【餘治平】《儒行》篇:戴仁而行,抱義而處——孔子為儒者賦予價值規定的經學文本解讀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3-21 14:07:31
標簽:
餘治平

作者簡介:餘(yu) 治平,男,西元 1965生,江蘇洪澤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唯天為(wei) 大——建基於(yu) 信念本體(ti) 的董仲舒哲學研究》《忠恕而仁——儒家盡己推己、將心比心的態度、觀念與(yu) 實踐》《董子春秋義(yi) 法辭考論》《春秋公羊夷夏論——儒家以文明教化為(wei) 本位的一種天下秩序設計》《做人起步<弟子規>——脩禮立教以找回一種向善的生活方式》《周公<酒誥>訓:酒與(yu) 周初政法德教祭祀的經學詮釋》等。

《儒行》篇:戴仁而行,抱義(yi) 而處——孔子為(wei) 儒者賦予價(jia) 值規定的經學文本解讀

作者:餘(yu) 治平(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長聘教授

來源:《中州學刊》2024年第1期


摘要:在早期儒者轉型的時點上,孔子致力於(yu) “君子儒”的建構,有意把儒者群體(ti) 帶出“小人儒”的困境。《儒行》篇是孔子第一次自覺而係統地為(wei) 整個(ge) 階層的職業(ye) 行為(wei) 製定標準,率先為(wei) 儒者立範立則,賦予仁義(yi) 價(jia) 值規定。“待聘”“待問”“待舉(ju) ”“待取”意味著早期儒者群體(ti) 已經做好心理和行動的積極準備,耐心等候進用。儒者執持操行,麵對貨財樂(le) 好之利卻不虧(kui) 損道義(yi) 。有道義(yi) 充塞於(yu) 心,具有強大的意誌力和自製力,儒者無所畏懼,勇往直前,即便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儒者為(wei) 道義(yi) 而生,為(wei) 道義(yi) 而死。“往者不悔,來者不豫”則強調儒者須有抓住當下、直擊本體(ti) 的能力和品格。以忠信為(wei) 甲胄,以禮義(yi) 為(wei) 幹櫓,戴仁而行,抱義(yi) 而處,則是早期儒者隊伍自覺告別“小人儒”的莊重宣言,足見風骨氣節。“不臨(lin) 深而為(wei) 高”則要求儒者不與(yu) 世沉浮而建構獨立的精神人格。


 

顧頡剛曾經指出,《論語》一書(shu) 的“中心問題”是“造成君子”,君子的情狀、形象和人格特點是“有禮貌”(恭,敬),“有感情”(仁,惠),“有理智”(知,學),“有做人的宗旨”(義(yi) ,勇)。“君子”原本隻是“國君之子”,或“一國的貴族”,與(yu) “公子”“王孫”的含義(yi) 大致相當,但孔子致力於(yu) 把它變成“陶冶人格的目標”[1]。用君子的尺度去衡量和要求早期儒者群體(ti) ,會(hui) 發現兩(liang) 者之間還有很大差距。於(yu) 是,孔子便孕育並設計出一種“君子儒”的理想範型,這就為(wei) 把儒者隊伍帶出“小人儒”的窘境、完成早期儒者的身份轉型提供了動力支持。儒家隊伍形成和定型的一個(ge) 重要標誌,就是能夠自覺、主動地為(wei) 自身群體(ti) 建構思想內(nei) 涵、精神追求與(yu) 靈魂超越,確立言行標準和目標理想。這個(ge) 工作從(cong) 春秋末期的孔子撰寫(xie) 《儒行》篇開始,到戰國末期荀子《儒效》篇的寫(xie) 成基本結束,曆時大約兩(liang) 個(ge) 半世紀。孔子被看作是儒家替自己“行規定者”,功勳卓著,經百世而不可忘卻。

 

一、在“四待”中修立

 

據《儒行》篇:

 

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ju) ,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41.3)【1】

 

孔穎達《疏》解釋說,這是在“說儒行修立、己身終始之事”。連續出現了四個(ge) “待”字,很能反映出絕大部分儒者當時的基本生存狀況。黃道周《儒行集傳(chuan) 》曰:“古未有稱儒者。魯之稱儒,有道藝之臣伏而未仕者也。”[2]1121早期的儒者群體(ti) ,長期混跡於(yu) 社會(hui) 底層,大多以相禮、教書(shu) 為(wei) 職事,自行謀生,養(yang) 家糊口也不易。他們(men) 一個(ge) 個(ge) 都腹有詩書(shu) ,“六藝”精湛,知識儲(chu) 備充足,隻是缺乏必要的舞台,而不得不暫時潛伏在民間。一旦有機會(hui) 進入體(ti) 製內(nei) ,他們(men) 便會(hui) 立刻施展才能,成為(wei) 對國家、社會(hui) 有很大貢獻的群體(ti) 。“待聘”是等候召見,鄭玄《注》曰“大問,曰聘”,蓋指許多儒者宛如“席上之珍”,都期盼被君王、大夫邀請到朝堂進行深談,而表現出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待問”指儒者夙興(xing) 夜寐、博聞強識,已經做好了無私奉獻的精神準備,等候君王、大夫的隨時詢問。“待舉(ju) ”是胸中始終懷有忠信的品格,等候被推薦給君王、大夫,這是正式錄用的前一個(ge) 環節,故鄭《注》曰:“舉(ju) ,見舉(ju) 用也。”而“待取”則指“進取位也”【2】,儒者對道義(yi) 原則大多能夠身體(ti) 力行,於(yu) 是便可以獲得職位,成為(wei) 體(ti) 製內(nei) 的一員,這可能已經是儒者群體(ti) 的世代夢想。這“四待”是孔子之時儒者狀況的真實寫(xie) 照,釋放出孔子要引領儒者隊伍走上體(ti) 製內(nei) 康莊大道的積極信號。雖然等待出仕,被動而無奈,但其精神獨立,不依賴,不氣餒,表現出儒者群體(ti) 精神麵貌中健康、向上的一麵。

 

儒者當以德行安身立命。孔子很早就對儒者的德行進行了多種規定,分門別類,名目繁多。《儒行》篇首先列舉(ju) 出“待聘”“待問”“待舉(ju) ”“待取”四項。黃道周《儒行集傳(chuan) 》曰,“需也,故儒之為(wei) 言需也”【3】,可見早期儒者群體(ti) 或許在心理上、行動上都在做長期自覺的準備,誠心等候任用。受章太炎《原儒》一句“儒之名蓋出於(yu) 需”[3]的啟發,胡適《說儒》提出懷疑說:“最初隻有一個(ge) ‘需’字,後來始有從(cong) 人的‘儒’字。”[4]在古漢語的文字學上向來有所謂“右文說”,漢字的右偏旁往往決(jue) 定漢字的意義(yi) 。儒的字形則從(cong) 需而來,聲符兼有表意的作用。胡適對“儒”的理解路徑與(yu) 詮釋切入點顯然已完全不是原始宗教祭祀背景下的齋戒、沐浴活動,而是早期中國儒者群體(ti) 的一種生存論意義(yi) 上的需要、等候、有待於(yu) 供給的行狀樣態。胡適這麽(me) 做,雖然是有學術風險的,但其所得出的結論卻有助於(yu) 加深人們(men) 對儒者早先生存狀況的認識與(yu) 了解。

 

而胡適之所以確立起需與(yu) 儒之間的意義(yi) 接續和邏輯關(guan) 聯,立論根據則主要在於(yu) 對《周易》《易傳(chuan) 》需卦中卦爻辭、卦體(ti) 結構進行深入、別致的學理闡發。《需》卦主要揭示需待之義(yi) ,基於(yu) 六爻的爻象、爻辭、爻氣,分別從(cong) 不同的角度展開。《周易》一書(shu) ,其實是對天地萬(wan) 物從(cong) 無到有、到生存於(yu) 世整個(ge) 過程的完整敘事,從(cong) 《乾》《坤》開始,到《屯》卦生成,一直到《既濟》《未濟》結束,在中間則想象、虛構、設計出無數個(ge) 曲折離奇、波譎雲(yun) 詭的故事情節。讀者既要經曆六十四卦整體(ti) 的演繹過程,又要充分浸潤在每一爻的具體(ti) 事相和義(yi) 理中,這樣才能完全理解天地萬(wan) 物究竟是如何存在於(yu) 世的。《需》隻是六十四卦整體(ti) 的演繹過程中的一個(ge) 環節,是一個(ge) 如何處理等待問題的完整敘事,其“需於(yu) 郊”“需於(yu) 沙”“需於(yu) 泥”“需於(yu) 血,出自穴”“需於(yu) 酒食”“入於(yu) 穴”而“敬之”,一環又一環,環環相扣,透過感性的具象通達天地萬(wan) 物、人世生活無數等待情況的本質規定。“需待之義(yi) ”的現象綻出,六爻演繹完成,則需的狀態盡顯。孔穎達《疏》曰:“《需》之一卦,須待難通,其於(yu) 六爻,皆假他物之象以明人事,待通而亨,須待之義(yi) 。且凡人萬(wan) 事,或有去難遠近,須出、須處,法此六爻,即萬(wan) 事盡矣,不可皆以人事曲細比之。”[5]世人在現實生活中所遭遇的一切等待狀態,當然包括原始儒家在上古中國等待啟用在內(nei) ,都可以從(cong) 《需》之卦象、卦辭和六爻的爻象、爻辭中獲得啟迪。

 

從(cong) 需到儒,意味著儒者群體(ti) 已經下了一番很大的功夫,自覺地走一條上升的路、陽光的路,而不是一種不情願的被動選擇。劉師培指出:“古代術士之學,蓋明習(xi) 六藝,以俟進用。”上古有一種術士之學,可用於(yu) 仕途進階,以成為(wei) 體(ti) 製內(nei) 的一分子。“降及孔子,以六藝施教,俾為(wei) 學者進身之資,其學遂以‘儒家’名。”[6]混跡於(yu) 民間的早期儒者,在未入仕之時顯然是處於(yu) 等待任職的狀態的,他們(men) 皆以“六藝”為(wei) 教科書(shu) ,可能已經係統地學習(xi) 過了為(wei) 官、為(wei) 政所必需的專(zhuan) 業(ye) 知識或禮法知識。天子、諸侯、王公卿大夫等貴族人家的嫡長子們(men) ,在熟讀了“六藝”之後,經過一套入仕為(wei) 官程序的遴選,就有資格邁向體(ti) 製內(nei) 了,再經過考察、考核,然後任職,於(yu) 是便實現與(yu) 權力譜係的無縫對接【4】。劉師培《釋儒》把這個(ge) 時刻“以俟進用”、不斷積累“進身之資”的人群當作早期的儒者,結論似乎顯得倉(cang) 促。實際上,正是經過孔子的自覺改造和積極引導之後,儒者群體(ti) 才大範圍進入一種“以俟進用”的等待狀態,他的弟子很多都是這樣的。《儒行》篇的“待聘”“待問”“待舉(ju) ”“待取”,所揭示和反映的也恰恰是原始儒家從(cong) “小人儒”往上走,而有誌於(yu) 改造、發展成為(wei) “君子儒”的艱難等待過程。而此刻,這一批積極樂(le) 觀、進取有為(wei) 的儒家已經修立好了,隨時準備著入仕為(wei) 官。“聘問之使,執圭為(wei) 幟。”[7]728倘若沒有來自權力係統的正式委派或任命,早期儒者則永遠浪跡江湖,處於(yu) 一種體(ti) 製外遊蕩的不安身狀態。

 

二、挺特而立

 

儒者不同於(yu) 世俗價(jia) 值的一大群體(ti) 特征,《儒行》篇總結曰:

 

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le) 好,見利不虧(kui) 其義(yi) ;劫之以眾(zhong) ,沮之以兵,見死不更其守;鷙蟲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xi) 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41.7)【5】

 

委,指交付,給予。淹,鄭《注》曰“謂浸漬之”,意為(wei) 讓他享受。劫,指逼迫。《說文·力部》曰:“劫,人欲去,以力脅止曰劫。或曰以力止去曰劫。”鄭《注》曰:“劫脅也。”沮,指恐嚇,使害怕。鄭《注》曰:“謂恐怖之也。”鷙蟲,指非常厲害的禽獸(shou) 。蟲,可解為(wei) 獸(shou) 。鄭《注》曰:“猛鳥、猛獸(shou) 也。”攫,指爭(zheng) 競,搏鬥。程,指衡量,品評。《漢書(shu) ·東(dong) 方朔傳(chuan) 》曰:“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鄭《注》曰:“猶量也。”孔穎達《疏》以為(wei) ,這顯然都是在說“儒者之行有異於(yu) 眾(zhong) ,挺特而立,不與(yu) 同群之事”。

 

當義(yi) 與(yu) 利發生對衝(chong) 、矛盾,大部分儒者都會(hui) 選擇義(yi) ,站在正道這一邊;如能兼顧,也是首先考慮是否符合義(yi) 的規定與(yu) 要求。孔穎達《疏》曰:“儒者執持操行,雖見貨財樂(le) 好之利,不虧(kui) 損己之義(yi) 事,苟且而愛也。”[8]976《論語》之《陽貨》篇中,孔子曰:“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君子有勇而無義(yi) 為(wei) 亂(luan) ,小人有勇而無義(yi) 為(wei) 盜。”【6】儒家是入世的,是現實的,因而在利益麵前,不是完全拒絕和放棄,而是“義(yi) 以為(wei) 上”,把義(yi) 放在第一位,利則放在其後。《述而》篇中,孔子又說:“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皇侃《疏》曰:“浮雲(yun) 自在天,與(yu) 我何相關(guan) ;如不義(yi) 之富貴,與(yu) 我亦不相關(guan) 也。”[9]孔子始終是承認“利”的合法性的,甚至還認為(wei) ,利以養(yang) 身,利益乃人類生存之必須。但他又堅決(jue) 反對見利忘義(yi) ,以利幹義(yi) ,從(cong) 而敗壞世道人心。人可以“見利”,但要“不虧(kui) 義(yi) ”,這是一條底線原則,千萬(wan) 不能觸碰。

 

真正的儒者,即便被許多人威逼,甚至被尖銳的刀刃恐嚇,麵對死亡危險,也不願意改變自己的節操。孔穎達《疏》曰:“他人劫脅以軍(jun) 眾(zhong) ,沮恐之以兵刃也。”儒者堅毅,往往具有強大的意誌力和自製力。仁道主義(yi) 的理想一旦在自我內(nei) 心之中確立起來,則任憑東(dong) 西南北風,我隻巋然不動。“儒者雖見劫、見沮,以致於(yu) 死,終不更改其所守之誌,而苟從(cong) 之免死也。”[8]976後世儒家中,孟子就極力推揚這種英勇的大無畏精神。在《孟子·公孫醜(chou) 上》篇中,孟子自稱“我四十不動心”,趙岐《注》曰:“孟子言:禮四十強而仕,我誌氣已定,不妄動心有所畏也。”但凡體(ti) 悟了仁道本體(ti) 之人,皆能夠回歸物自身的境界,心歸於(yu) 寂,而不為(wei) 外在風雲(yun) 變幻所動,也便不會(hui) 對什麽(me) 感到懼怕了。孟子也引曾子曰:“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趙《注》曰:“自省有義(yi) ,雖敵家千萬(wan) 人,我直往突之,言義(yi) 之強也。”[10]人心隻要被道義(yi) 所充塞,人就無所畏懼,即使麵對敵方千軍(jun) 萬(wan) 馬,也會(hui) 勇往直前;即使獻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這個(ge) 時候的君子,實際上早已經不在認識論、社會(hui) 論甚至一切知識學領域中看人看事看物了,毋寧說消解了一切道德倫(lun) 理,激蕩了所有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當然也泯滅了生與(yu) 死、存與(yu) 亡。

 

被仁道本體(ti) 論所鼓舞、所支撐的儒者,即使與(yu) 猛獸(shou) 搏鬥,也不會(hui) 提前掂量自己的勇氣,孔穎達《疏》曰:“儒者若逢鷙猛之蟲,則身自攫搏,不程量武勇堪當以否,遇即行也。”遇事就上,不生思慮,想都不想,直接做起來,也就通達了仁道之本體(ti) 。儒者舉(ju) 起大鼎,也沒有事先估算一下自己的力氣,孔穎達《疏》曰,“引重鼎,不豫前商量己力堪引與(yu) 否”,也是“見則引之”【7】,做了就做了,因為(wei) 他早已把自己與(yu) 仁道大本融為(wei) 一體(ti) ,從(cong) 頭到尾都“不動心”,亦即一無雜念,什麽(me) 都沒有想過。一切分別心,一切知識論,一切道德論都是事後的理性計較,在本體(ti) 論麵前不堪一擊。而這與(yu) “孺子入井”故事中的直接救助行為(wei) 是一致的。儒者為(wei) 道義(yi) 而生,為(wei) 道義(yi) 而死。“儒者麵對危難,隻考慮道義(yi) 如何,應該還是不應該,而不估量自己的勇氣與(yu) 勇力。”[7]730遇有危難,隻考慮自己的應當之責,而不會(hui) 顧及自己的私利。儒者始終追求精神自由和靈魂獨立,而不與(yu) 世俗苟合。“遇即行也”“見則引之”,兩(liang) 句說得最敞亮、通透,具有十足的物自身本體(ti) 論意味。事情當頭,馬上做起來即可,不容考慮,猶豫不得。仁道本體(ti) 就在當下,一旦被拖進思想世界,則瞬間汙染。在《孟子·公孫醜(chou) 上》篇中,孟子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孫奭《疏》曰:“惻隱之心,是仁之端,本起於(yu) 此也。”【8】看見有孩子掉到井裏,義(yi) 無反顧地就上前救人,啥都不想,讓“惻隱之心”自然流顯就足夠了;而如果有想法、有念頭,那就遲了、歪了。

 

“往者不悔,來者不豫”一句,意味深長,值得把玩,具有非常地道的本體(ti) 論情懷。真正的儒者是能夠“既往不後悔,麵對危難不猶豫”[7]730的,因為(wei) 他們(men) 都具備抓住當下、直擊本體(ti) 的覺悟、能力和品格。孔穎達《疏》曰,“言儒者有往過之事,雖有敗負,不如其意,亦不追悔也”,以及“謂將來之事,其所未見,亦不豫前防備,言已往及未來平行自若也”[8]976,顯然還隻局限於(yu) 凡俗事相之中,讀來缺乏力度,也不能提升到本體(ti) 論、存在論的高度。《論語》中的孔子,是可以隻在道德論、社會(hui) 學、政治學、倫(lun) 理學意義(yi) 上言說的,但到了《禮記》一書(shu) 則必須讀出儒家的本體(ti) 論,《中庸》之道,如果隻看到道德論、方法論,實在是淺了,無異於(yu) 辱沒了子思的形上水平和哲學高度【9】。

 

而要把“往者不悔,來者不豫”的本體(ti) 論精神發揮到日用生活世界,則要求“過言不再,流言不極”。那些錯誤的言論,不應該在我這裏重複。那些流言蜚語,也不要頂真計較。孔《疏》曰:“若聞流傳(chuan) 之言,不窮其根本所從(cong) 出處也。言儒者識慮深遠,聞之則解,故不窮極其所出也。”孰是孰非,真假對錯,宛若過眼煙雲(yun) ,皆不值得牽掛。儒家的本體(ti) 論一旦被發揮到極端的狀態,則會(hui) 與(yu) 佛家、道家走到一起,注定要消解一切政治、社會(hui) 的規定和道德意義(yi) 、倫(lun) 理價(jia) 值,這是非常值得警惕的。所以,儒家還得在本體(ti) 論的盡頭設置一個(ge) 至善的理想,否則,這個(ge) 世界真的就沒有什麽(me) 可留戀的了,儒家也就不是儒家了。這樣也便可以理解接下來的一句話,強調儒者應該借助於(yu) 禮樂(le) 製度,依然要保持人之為(wei) 人的一份威儀(yi) 和莊嚴(yan) 。孔穎達《疏》曰:“言儒者不暫絕其威嚴(yan) ,容止常可畏也。”儒家的本體(ti) 論最終是要以至善為(wei) 歸宿的。本體(ti) 論是一切哲學的最高殿堂,不過,佛家、道家的殿堂裏是空蕩蕩的一片,因為(wei) 所有的意義(yi) 、價(jia) 值都被清洗了,還原了,隻剩下純粹得不能再純粹的物自身。但儒家的殿堂裏卻還供奉著一個(ge) 至善的神龕,它為(wei) 放逐了的人心收口、打結,讓人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還有希望。

 

“不習(xi) 其謀”,孔穎達《疏》曰“逢事則謀,不豫習(xi) 也”,指儒者因為(wei) 德性修為(wei) 在平時,功夫練得也很到家,一遇到事情和問題,隨即便可科學謀劃,運籌恰當,合理解決(jue) ,應付自如,而不需要臨(lin) 時抱佛腳地抓瞎。這些都是儒者之為(wei) 儒者所特有的要求和規定,所以,每一個(ge) 從(cong) “小人儒”階層蹚過來的儒者,必須具備這樣的品行和能力,沒有討價(jia) 還價(jia) 的餘(yu) 地。

 

三、何以自立?

 

儒者活在世間,不依賴於(yu) 他人,不做寄生蟲,不成為(wei) 社會(hui) 負擔,憑借忠信、禮義(yi) 、仁義(yi) ,而獲得自立。

 

儒有忠信以為(wei) 甲胄,禮義(yi) 以為(wei) 幹櫓;戴仁而行,抱義(yi) 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儒行》41.9)

 

甲胄,指將帥兵士打仗時所穿戴的鎧甲、頭盔。據鄭《注》,甲為(wei) 鎧;胄為(wei) 兜鍪,是一種形同口袋、非整盔塑造、有一定可變性的頭盔,能保護頭部、頸、喉和部分麵部、肩部。幹櫓,鄭《注》曰“大楯,小楯也”,即大、小盾牌。“甲胄、幹櫓皆為(wei) 防禦工具,以喻儒者以自己的品行防壞人的非議或攻擊。”[7]730孔穎達《疏》曰“明儒者自立之事”,因而不妨看作是早期儒者隊伍自覺告別“小人儒”的莊重宣言,足見儒者的風骨和氣節。就憑這句話,儒者就可以光照千秋而不朽於(yu) 世間。

 

儒者對忠信、禮義(yi) 的堅執,也是出於(yu) 自我保護的客觀需要。生逢亂(luan) 世,無異於(yu) 掉入一個(ge) 大染缸,到處都是汙泥,壞惡勢力遍地,儒者唯有把忠信、禮義(yi) 當作防禦工具,才可以保護自身不受傷(shang) 害或少受傷(shang) 害。“儒者以忠、信、禮、義(yi) 亦禦其患難,謂有忠、信、禮、義(yi) ,則人不敢侵侮也。”[8]976危難之時,用埋藏在胸中的忠信、禮義(yi) ,即可化解許多問題和矛盾。儒者的生存環境越是惡劣,就越是要以禮法、道義(yi) 、公平公正為(wei) 上,而不是隨波逐流、與(yu) 世沉浮,這樣才能夠挺立起獨立的精神人格,也才能夠贏得別人的尊重和敬仰。熊十力解曰:“暴亂(luan) 之政,儒者必結合群策群力,以圖改革。不以險難而更其誌操也。”[11]102-103儒者把險難境遇當磨刀石,越是困難就越能夠砥礪自己的意誌。

 

“戴仁而行,抱義(yi) 而處”一句是《儒行》整篇的法眼所在,是儒之為(wei) 儒的最緊要規定,它與(yu) 其說是針對原始儒家的要求,毋寧說適合任何時代的任何儒者,值得終身堅守和傾(qing) 力踐履。戴,是頭戴,要讓仁義(yi) 成為(wei) “在我之上”的崇高信仰。抱,是懷藏,心中存有。《周禮·春官·大史》曰“大師,抱天時,與(yu) 大師同車”,作為(wei) 瞽官之長的大師必須對“時日支幹”“星辰變動”的天道規律爛熟於(yu) 心[12],這裏則可引申為(wei) 儒者要讓仁義(yi) 融入自己的心中,成為(wei) “在我之內(nei) ”的精神支柱。儒有仁義(yi) ,仁義(yi) 是儒。儒者是仁義(yi) 的載體(ti) ,而仁義(yi) 則是儒者的靈魂。“仁者,儒者之寶也。”[2]1121仁,主內(nei) ,強調德性主體(ti) 的自覺,個(ge) 體(ti) 自身的積極修為(wei) ;義(yi) ,主外,涉及他者與(yu) 社會(hui) ,注重對公共法則的維護與(yu) 遵守。呂大臨(lin) 《禮記解》曰,“行則尊仁,居則守義(yi) ”[13],這種理解則明顯使人陷入被動,有失德性主體(ti) 對仁義(yi) 法則的自覺自為(wei) 。“五常”之禮、智、信,皆本於(yu) 仁義(yi) ,皆可為(wei) 仁義(yi) 所涵攝。但凡勵行仁義(yi) 之道的人,都可以稱為(wei) 儒,其行為(wei) 無須上級的授命或別人的認可。《儒行》篇要求儒者能夠把仁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入心入腦,使之與(yu) 主體(ti) 自身合二為(wei) 一,不再區分彼此。但王文錦解曰,“頭戴著仁而行動,懷抱著義(yi) 而居處”[14]889,將仁和義(yi) 分開來解,顯然是在十分機械地按照字麵而詮釋,而不懂得互文結構的邏輯。能夠做到“戴仁而行,抱義(yi) 而處”的儒者,即便遇到獨裁鐵拳、暴政施壓,也不會(hui) 低頭,不會(hui) 改變自己的立場與(yu) 追求,反倒可能更加堅定自己的信仰和主張。孔穎達《疏》曰,“不改其誌操,迥然自成立”,並且“強學力行而自修立”,這就是儒者的骨氣和節氣。而這恰恰又與(yu) 後世《孟子·滕文公下》篇“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氣概形成呼應,一脈相承。趙岐《注》曰:“得誌行正,與(yu) 民共之;不得誌,隱居獨善其身,守道不回也。”無論得意與(yu) 否,都能夠堅守仁道正義(yi) 的原則,才可以成為(wei) 真正的儒者。所以,儒家從(cong) 形成之初就提醒自己注意與(yu) 統治階級保持一定的距離,強調自己道統的獨立性和正當性,而絕不使其匍匐在君統、政統的威權之下。《論語·子罕》篇中,孔子曰:“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世亂(luan) 方識忠臣,士窮方見節義(yi) 。錢穆解曰:“道之將廢,雖聖賢不能回天而易命,然能守道,不與(yu) 時俗同流,則其緒有傳(chuan) ,其風有繼。”[15]外在的政治生態越是凶險,則越能夠錘煉人,也越能夠考驗出德性主體(ti) 的品節與(yu) 操守,以及對忠信、仁義(yi) 的堅守程度。儒是有行的,章太炎說:“奇節偉(wei) 行之提倡,《儒行》一篇,觸處皆是。是則有學問而無誌節者,亦未得襲取‘儒’名也。”[16]

 

四、特立獨行

 

廟堂之上,對待君王,對待同僚,如孔《疏》所曰,儒者也有“殊異於(yu) 人、特立獨行之事”,跟一般人不一樣,有自己的創新之處。

 

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靜而正之,上弗知也;麤而翹之,又不急為(wei) 也;不臨(lin) 深而為(wei) 高,不加少而為(wei) 多;世治不輕,世亂(luan) 不沮;同弗與(yu) ,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儒行》41.15)

 

這一條,熊十力稱“漢以來經師之學,解不及此,乃以偏至之行,或曲謹之節,說為(wei) 特立獨行。則其狹小亦甚矣”,因而,“此一節,鄭玄以來無善詁”[11]107。

 

儒者以修身進德為(wei) 務,應該把自己始終浸潤在道德的氛圍中,熏陶涵泳,積習(xi) 養(yang) 成。“澡身而浴德”,《疏》曰:“澡身,謂能澡潔其身,不染濁也。”而“浴德,謂沐浴於(yu) 德,以德自清也”[8]978。世俗有汙,儒者生活於(yu) 其中,隻有不斷用道德法則洗滌自己,才可以免除汙染。可惜的是,人們(men) 都曉得身體(ti) 要經常洗澡,卻不知道自己的靈魂也需要經常洗澡。《儒行》篇中,孔子把儒者的精神需求上升到一個(ge) 非常重要的位置,“澡身而浴德”就是把儒者從(cong) “小人儒”的泥潭中往上拽,要求“不斷地洗滌自身磨礪德行”[7]733,努力使這個(ge) 群體(ti) 能夠早日擺脫肉體(ti) 、物質、本能欲望層麵的巨大束縛,展開充分的精神生活,從(cong) 而使得儒家開始具備一種追求解脫、麵向靈魂、拯救人心的宗教性特征。能夠使靈魂上升的路,佛家借助於(yu) 佛性,基督教借助於(yu) 上帝,而儒家是人間宗教,所以也隻有借助一種具有超越論理想性質的至善預設。

 

“陳言而伏”,孔《疏》曰“陳設其言,而伏聽君命也”,陳述好的見解、建言,卻能夠做到不炫耀自己的知識,沒有藐視後知後覺的傲慢態度,還能夠靜靜地等待君王的命令。這是孔子為(wei) 儒者所設計的一套勸諫製度,假定了儒者在經曆了漫長的“四待”之後可以升入廟堂而為(wei) 君王、為(wei) 國家貢獻才智了。“靜而正之”【10】,孔《疏》曰:“謂靜退自居,而尋常守正,不傾(qing) 躁也。”如果發現君王或同僚的言行有什麽(me) 過錯,則悄悄地幫助他們(men) 糾正,還最好不要讓他們(men) 知道。成熟狀態的儒家是非常講究“責人”即批評別人的藝術的,孔子說“朋友切切、偲偲、怡怡如也”[17],為(wei) 了懇請對方改過向善,儒家君子總能以一種友愛、和悅的口吻和態度指出其缺點,糾正其毛病。朋友當以道合,朋友之間是要經常切磋道德真理的,這樣才能使大家獲得進步和提高。但也要注意維持和諧的關(guan) 係,討論問題,爭(zheng) 辯是非,應該以不至於(yu) 傷(shang) 了彼此感情為(wei) 原則。韓愈在《原毀》中指出:“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le) 為(wei) 善。”[18]真正的儒家對自己的要求是很嚴(yan) 格的,總能夠讓自己保持一種不鬆懈散漫、不麻痹大意的精神狀態;而對別人則相對寬鬆,這樣就能夠與(yu) 人為(wei) 善,和諧交往。儒家一向以“不責而責”為(wei) 批評別人的最高境界[19]。身處廟堂之上的儒者,改正君王、同僚的缺點,也以其“弗知”為(wei) 最高境界。但遇到重要問題,還是應該直麵相勸,隻不過要注意一下方式方法。

 

“麤而翹之”一句中,孔《疏》曰:“麤,粗,疏也。”而“翹,起發也”,讓人有啟發,因而獲得進步。翹,陳澔《注》曰:“舉(ju) 也,舉(ju) 其過而諫之也。”[20]665潛苗金則稱“翹舉(ju) 其過,名言相告”[7]733,儒者勵行直道,該說的還是要說,不能行陰,而有所保留。但《疏》卻曰,“儒者事君,已有善言正行,君上既不知,當伺候君上顏色,因緣有事,微疏而起發之,令君上得知也”,盡管強調了勸諫的時機選擇、藝術性和追求成效的重要性,卻明顯是皇權時代儒家臣子的一副德行了,而與(yu) 《儒行》原本的“麤而翹之”尚有一定距離。鄭《注》曰,“君不知己有善言正行,則觀色緣事,而微翹發其意使知之。又必舒而脫脫焉,已為(wei) 之疾,則君納之速。君納之速,怪妒所由生也”,則有教導儒家臣子察言觀色、投其所好、明哲保身的巨大嫌疑,遠非儒者之德行。

 

“不臨(lin) 深而為(wei) 高”,鄭《注》曰,“臨(lin) 眾(zhong) 不以己位尊、自振貴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看低別人,而自以為(wei) 了不起,這是出仕之儒的大忌。孔《疏》曰:“地既高矣,不臨(lin) 此眾(zhong) 人深下之處更增高大,猶言不臨(lin) 此眾(zhong) 人卑賤處而自尊顯也。又臨(lin) 眾(zhong) 人,不以己位高尊而自振貴,言儒者卑以自牧。”孔子要求儒者入仕必須保持一份謙恭之心,反對自以為(wei) 是、好為(wei) 人師。批評別人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顯示自己多麽(me) 有才華、多麽(me) 能幹,而是為(wei) 了幫助別人改正缺點。在任何情況下,都要把自己放在最低處,而不是趾高氣揚,居高臨(lin) 下。一切為(wei) 了突出自己的聰明、英明和高明的批評,都是假批評、偽(wei) 批評,要不得。而對於(yu) “不加少而為(wei) 多”,鄭《注》曰“謀事不以己小勝自矜大也”,不要因為(wei) 一點點成績就沾沾自喜。《疏》曰:“謂己有謀事少勝,不加增少勝,自以為(wei) 多,以矜大也。”這是孔子教導的與(yu) 同僚相處之道,儒者不應該自以為(wei) 功業(ye) 大,就可以傲視別人,謙遜從(cong) 事,寬以待人,是為(wei) 政之道,也是做人之道。已經完成修身任務而等待君王任用的儒者們(men) ,則應該把這種謙卑的精神和品格也帶到仕途上去。

 

“世治不輕,世亂(luan) 不沮”一句甚為(wei) 精要,起碼適合於(yu) 兩(liang) 種情況。“世治不輕”,鄭《注》曰:“不以賢者並眾(zhong) ,不自重愛也。”儒者當自重自愛,不自吹自擂,不自封為(wei) 天下賢良。而孔《疏》則曰,“世治之時,雖與(yu) 群賢並處,不自輕也。言常自重愛也”,指天下有道,儒者盡管能夠與(yu) 賢良君臣同處共事,但也不自卑自微,而能自重自愛。熊十力解曰:“儒者居安思危,嚐惕厲憤發,深求當世之隱患與(yu) 偏弊,而思矯之。”[11]106居處治世,儒者積極有為(wei) ,敢於(yu) 糾正政治病蔽,以利天下。而“世亂(luan) 不沮”,鄭《注》以為(wei) ,也“不以道衰廢,壞己誌也”,指儒者不要因為(wei) 天下無道就跟著敗壞,自暴自棄,而喪(sang) 失心中原有的理想與(yu) 誌向。孔《疏》曰:“沮,猶廢壞也。言世亂(luan) 之時,道雖不行,亦不沮壞己之本誌也。”[8]978麵對衰敗的世道,儒者也不至於(yu) 低迷消沉而蕩滅掉為(wei) 天下代言的那份初心。潛苗金說,“治世不輕慢,亂(luan) 世不沮喪(sang) ”【11】,這種解釋很凝練,非常到位。儒家雖然身處亂(luan) 世,地位低下,但也不沮喪(sang) ,不氣餒,始終堅持不與(yu) 世俗苟合,不與(yu) 壞惡勢力同流合汙。儒家有入世關(guan) 切,故應當拿得起、放得下,“治不輕進,若伯夷不仕於(yu) 武王;亂(luan) 不退沮,若孔子曆聘於(yu) 諸國”[20]665。儒者入仕,是有選擇的,得看君王是否值得侍奉,故殷臣伯夷不入周人之朝,而彰顯出德配天地的骨氣和節氣。越是世道不濟,則越需要儒者挺身而出予以拯救,儒者在這種情況下的一切努力才彰顯出不可替代的重要價(jia) 值。孔子生逢亂(luan) 世,盡管禮崩樂(le) 壞,章製盡廢,卻依然進取不已,“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12】,年齡都已經五十開外了竟然還奔命於(yu) 列國,斡旋於(yu) 諸侯權貴之間,尋找並不放棄任何一次施展自己仁道主義(yi) 理想的機會(hui) 。

 

“同弗與(yu) ,異弗非也”一句,也應當被儒者奉若圭臬。孔《疏》曰,“同弗與(yu) ”即“言儒之仕,彼位雖與(yu) 齊同者,行不是善,則不與(yu) 之相親(qin) 合也”。遇到官階、爵銜雖然相同的僚屬,如果其行為(wei) 不正,不合善道,則必須與(yu) 之保持距離,不要親(qin) 近,以免同流合汙。“異弗非也”,則“謂彼人與(yu) 己之疏異,所為(wei) 是善,則不非毀之也”。而遇到那些跟自己意見不相一致的僚屬,如果他們(men) 的行為(wei) 很正派,則不應該予以排斥,更沒必要詆毀別人。熊十力解曰:“夫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此吾儒發明天地間之公理,不可或違者也。”[11]107儒者必須有自己的獨立思考,有自己的主心骨,能夠特立獨行,而不能人雲(yun) 亦雲(yun) 。王文錦則從(cong) 政治見解和個(ge) 人品行的角度進行詮釋:“與(yu) 己政見相同的人,不和他營私結黨(dang) ;與(yu) 自己政見相異的人,也不對他誹謗詆毀。”[14]892孔子提醒“小人儒”,如果進入體(ti) 製內(nei) 從(cong) 政,則應該反對拉幫結派,不斷提高個(ge) 人的自我修養(yang) 。潛苗金的解釋“意氣相投不勾結,意氣不同不誹謗”,則具有很強的涵攝性,顯然已經把政治立場和見解都消弭於(yu) 個(ge) 人修養(yang) 之中了。

 

結 語

 

自殷亡周興(xing) ,到春秋末年,儒者隊伍已經形成,盡管不是一種體(ti) 製內(nei) 的存在力量,但其規模也較為(wei) 可觀,儼(yan) 然一個(ge) 不斷成長的社會(hui) 階層。隊伍大了,良莠不齊是難免的事情,以至於(yu) 孔子不得不發心為(wei) 儒者隊伍確立行為(wei) 規範和道德準則。這應該算作儒家正式把自身隊伍建設擺上議事日程,第一次自覺、全麵而係統地為(wei) 整個(ge) 階層的職業(ye) 行為(wei) 製定標準。春秋時代的中華文化發生過一次影響深遠的“轉變”,因為(wei) 《儒行》篇的撰作,有效“規避了過分揚墨而走向宗教之流弊”,進而保持了人文教化的指向;同時,也實現了儒者群體(ti) 性格從(cong) 過度的柔弱,因為(wei) “儒專(zhuan) 守柔”而滋生許多弊病,到剛毅、堅強的明顯轉變【13】。陳來也指出:“從(cong) 禮樂(le) 的時代轉向了德行的時代”,亦即從(cong) “禮”(樂(le) )的調節為(wei) 主,轉變為(wei) “德”(行)的調節為(wei) 主的規範係統,或稱從(cong) “儀(yi) 式倫(lun) 理”到“德行倫(lun) 理”的過渡【14】。而孔子則率先為(wei) 儒者立範立則,為(wei) 儒者“在我之上”“在我之內(nei) ”兩(liang) 個(ge) 向度賦予仁道主義(yi) 的價(jia) 值規定。在儒家學派最初形成的曆史過程中,孔子所發揮的重要作用和積極貢獻就在於(yu) ,他能夠主動地、自覺而有意識地把“小人儒”隊伍改造成“君子儒”,使儒者走入一條向上的坦途。童書(shu) 業(ye) 說:“原來古代有一種‘儒者’,就是靠襄助典禮和傳(chuan) 授儀(yi) 文為(wei) 生活的人。孔子便是這類人中的特出人物,所以由他開創的學派,後來便稱‘儒家’。”[21]因為(wei) 孔子具有前瞻性的改造工作,而使儒者群體(ti) 作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學術流派而得以正式形成並能夠成長、成熟。他在儒者的事業(ye) 追求和職業(ye) 活動中注入了仁道、人性的因子,在使禮獲得精神升華的同時也使儒者隊伍沿著正確的方向發展。《禮記·檀弓上》篇中,子遊說:“昔者夫子居於(yu) 宋,見桓司馬自為(wei) 石槨,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人死之後,與(yu) 其躺著等待浩大的墓葬工程完畢,還不如迅速腐爛掉。又,子路說:“吾聞諸夫子:喪(sang) 禮,與(yu) 其哀不足而禮有餘(yu) 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yu) 也。祭禮,與(yu) 其敬不足而禮有餘(yu) 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yu) 也。”[22]治喪(sang) 應該有禮,但內(nei) 在的哀應該比禮更重要;祭祀強調禮,但更應該重視心中的敬。孔子的主張顯然有別於(yu) 那些故弄玄虛、專(zhuan) 門靠相禮之事蒙騙主家而混飯吃的“小人儒”。孔子在從(cong) 治喪(sang) 、相禮、教書(shu) 、育人於(yu) 民間到聞達於(yu) 諸侯的轉型過程中,顯然自覺自為(wei) 的,而不是完全被動、偶然而盲目的。以《儒行》為(wei) 代表的文獻,非常清楚地記載了孔子對原始儒者所實施的健康、向上而有效的改造與(yu) 變革,時代意義(yi) 、曆史價(jia) 值皆為(wei) 巨大。孔子之前,儒的流品紛繁多樣;孔子之後,儒的麵目煥然一新。而隻有充分了解孔子對儒所做出的改造、變革和積極建構的思想貢獻,我們(men) 也才能夠領會(hui) 為(wei) 什麽(me) 韓非子說“儒之所至,孔丘也”[23]。

 

注釋
 
【1】《儒行》篇在《禮記》全書四十九篇中排第四十一,其內容則按照宋刻本分為20節,潛苗金《禮記》注本同。潛苗金:《禮記譯注·儒行》,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以下所引《儒行》文本,皆在文末標注篇節序號,不再出書名、篇名和頁碼。
 
【2】孔穎達《疏》曰,此“言己修身勵力行之,擬待進取榮位也”。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儒行第四十一》,《十三經注疏》(5),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刻本《重刊宋本禮記注疏附校勘記》影印本,台北藝文印書館2014年版,第974頁下。
 
【3】黃道周:《儒行集傳》(卷上),《欽定四庫全書·經部》(122)影印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版,第1121頁。其引《易傳·象·需》曰“雲上於天,《需》”,並曰“天下所待其膏雨也”,雲在天上,人以為馬上就要降下雨水,故皆翹首以盼。但“失者以為柔、濡”,才導致“天下無知儒者也”,不能理解儒之為王者治政、駕馭萬民所必需的真正含義。《儒行集傳》曰:“天子無儒臣則道義不光、禮樂不作。”
 
【4】據《逸周書·官人解》,“惟名務官,論用有征:觀誠、考言、視聲、觀色、觀隱、揆德”,這是文王的標準。而周公則在此基礎之上又追加“六征”,一曰“富貴者,觀其有禮施”;二曰“方與之言,以觀其誌”;三曰“誠在其中,必見諸外,以其聲,處其實”;四曰“民有五氣,喜、怒、欲、懼、憂”;五曰“民生則有陰有陽,人多隱其情,飾其偽,以攻其名”;六曰“言行不類,終始相悖,外內不合,雖有假節見行,曰非成質者也”。這六者還要“齊以揆之”,可見在周初,即便是貴族子弟,其入仕為官的標準和門檻也還是蠻高的。引文見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逸周書匯校集注》下冊(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757—794頁。
 
【5】極,指深探,窮究,刨根問底。陸遊《贈蘇趙叟兄弟》詩曰:“閉門萬卷讀,更要極源本。”不極,鄭《注》曰:“不問所從出也。”據鄭《注》,“不斷其威”,指“常可畏也”,斷,或為“繼”之誤。“不習其謀”,指“口及則言,不豫其說而順也”。習,指反複,《論語·學而》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也可指決斷。
 
【6】這是對子路問“君子尚勇乎”的回答。劉寶楠曰,“義以為上者,言以義勇為上也”,君子之勇必須配義而行,否則皆隻是一種膽大、不怕死而已。並引《禮記·聘義》“有行之謂有義,有義之謂勇敢”而證之。劉寶楠:《論語正義·陽貨第十七》(下),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706頁。
 
【7】孔《疏》引定公十年“夾穀之會”上孔子麵對齊人欲劫辱魯定公而孔子出手成功搭救之事,稱賞“夫子之功”,並說“儒者亦有勇,不避艱難”,顯然還是隻在凡俗、現象的世界裏作解,而未觸及儒家仁道本體論的內核。引文見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儒行第四十一》,《十三經注疏》(5),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刻本《重刊宋本禮記注疏附校勘記》影印本,台北藝文印書館2014年版,第976頁上。
 
【8】仁者並不神秘,“不過有不忍、惻隱也”。而這種不忍、惻隱,原本也是人人皆有的,但已經被凡俗的欲念、道德學的價值規定、知識論的作用和意義所遮蔽住了。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其實也不過是多下了點去蔽的功夫而已,能夠從凡俗世界中把自己拯救回來,及時刹車而歸於本真道體罷了。引文見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公孫醜章句上》,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十一)(標點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95頁。
 
【9】如果單純講道德、倫理或君王之事的政治,《中庸》為什麽還要說出“不誠無物”“至誠無息”之類看上去不著邊際的話呢?餘治平:《儒家成己成性的哲學追求——以〈中庸〉之“誠”為中心》,《哲學與文化》2009年第11期。
 
【10】楊天宇指出“‘之’字是衍文”,非也。這裏的句式都含有四字,缺“之”則不全,況且,下文也有“麤而翹之”,可以對仗。楊天宇:《禮記譯注·儒行》(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797頁。
 
【11】他把“輕”解釋為“輕慢怠忽”,“沮”則為“沮喪消沉”,很精準,而又顯得簡明扼要,絲毫不輸於鄭《注》或孔《疏》,文字功夫很好。潛苗金:《禮記譯注·儒行》,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733頁。
 
【12】李澤厚說,此語“可稱悲壯”,其“流傳千古,豈不因是”。李澤厚:《論語新讀·憲問》,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349頁。
 
【13】章太炎:《〈儒行〉大意》,見《國學商兌》,第1卷第1號,1933年6月1日,第1、2頁。轉引自尤小力:《胡適之〈說儒〉內外——學術史和思想史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70頁。
 
【14】所謂“儀式倫理”與“德行倫理”的區分,顯然受M.韋伯對人類在巫術階段之後所經曆的“儀式倫理”(Rituralistich ethik)、“法則倫理”(Gesetzes ethik)、“思想觀念倫理”(Gesinnungs ethik)劃分的啟發。春秋時代文化的轉變,在倫理層麵,就是從“儀式倫理”主導變為“德行倫理”主導的演變。引文見陳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春秋時代的宗教、倫理和社會思想》,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286、24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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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童書業.春秋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255.
 
[22] 陳戍國,點校.禮記:檀弓上第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307,304.
 
[23] 王先慎.韓非子集解:顯學第五十[M].北京:中華書局,2013: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