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雅台】太極圖說義解(修訂稿)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3-10-19 21:43:53
標簽:
陳緒平

作者簡介:陳緒平,男,字子茂,號爾雅台,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北陽新人。長期從(cong) 業(ye) 於(yu) 互聯網科技界,曾任阿裏巴巴資深架構師,現任某上市公司高管。

太極圖說義(yi) 解(修訂稿)

作者:爾雅台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初五日庚戌

          耶穌2023年10月19日

 

謹按:針對今人的科學語境,吾作有《太極圖說衍義(yi) 》(白話言,未完成)。因不甚滿意,故以朱子《太極圖說解》為(wei) 底本,參考曹端(明)《太極圖說述解》和馬一浮《太極圖說贅言》,遂成《太極圖說義(yi) 解》,以作為(wei) 今科學語境下宗易之門梯也。吾解宋儒經典,全不在學術,旨在會(hui) 其語脈,而順其義(yi) 理,以接引當下。爾雅台。西元2018.3.20。

 

補注:文中章句分篇,為(wei) 吾所加,妥當如何,請方家指正。文中凡引朱子、曹端的原注文字,往往直接融匯到注解中,而不作分辨。旨在會(hui) 其語脈,上下通貫,而順其義(yi) 理,非敢竊之也。相關(guan) 觀點引用,則統一放在文後注釋中。這個(ge) 注釋亦是對宋明理學相關(guan) 問題的一個(ge) 係統性梳理。這在今天視朱子為(wei) 歧出的時代,算是一種撥亂(luan) 反正吧。至少吾有是心,力足不足則另論。西元2023.10.19,爾雅台於(yu) 半居齋。

 

太極圖說義(yi) 解

(爾雅台著)

 

馬一浮先生曰:“繼六藝而作,有以得易教之精微,而抉示性命之根本者,其唯周子之《太極圖說》《通書(shu) 》乎。”(《馬一浮全集》第四冊(ce) 第2頁)與(yu) 我們(men) 常見的始於(yu) 道家丹經的陰陽魚太極圖不同,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探賾索隱,鉤深致遠,是一個(ge) 言簡意賅的宇宙發生、發展論剛。朱子為(wei) 此作太極圖說解,由此開啟了其集大成的儒學體(ti) 係。故馬一浮先生雲(yun) :“易教至宋而始大明。”

 

道體(ti) 章第一

言宇宙生生之法式也①

 

無極而太極。開篇講大本。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未發之中,是謂無極;已發之中,便是太極。②太極乃天地精粹之用,與(yu) 天地並行而未有先後也。若夫言未有天地之先,則無極也。③無極寂然不動,太極則感而遂通也。④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言太極之動也。有動必有靜,動靜一如。朱子曰:太極之有動靜,是天命之流行也。而天命流行,混然一個(ge) 絪縕感應。程子曰:絪縕者,陰陽之感也。此太極本然之妙也。⑤蓋太極乃已發,已發即動,誠之通也;動極而靜,誠之複也。誠者,聖人之本,中也,於(yu) 動靜之間,一以貫之,而包孕以運動之貌,生生之理也。⑥動而生陽,氣之聚也;靜而生陰,氣之散也。氣集氣散,二氣交相入而往來屈伸,闔辟之機也。⑦是以分陰分陽,立變化之材儀(yi) 也,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者,氣也;所以一陰一陽者,理也。理行乎氣之中,太極之動也。至若太極未動之前,則氣在理中而不可見,故可說是純乎理,無極之寂然也。⑧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從(cong) 體(ti) 起用也。陽變陰合乃太極之動,是體(ti) ;五行相生,五氣順布,則是太極之用。蓋陽變而陰,而生水與(yu) 金;陰合而陽,而生火與(yu) 木;土則生於(yu) 變合之中,而陰陽具。是太極氤氳感應作十字打開,一變一合而五行具也。五行者,質具於(yu) 地,而氣行於(yu) 天者也。⑨以質而語其生之序,則曰水火木金土;以氣而語其行之序,則曰木火土金水。五行具,則造化發育之具無不備矣。⑩是以自其著者而觀之,則五氣順布,動靜不同時,陰陽不同位,而太極無不在焉。自其微者而觀之,則衝(chong) 漠無朕,而陽變陰合之理,已悉具於(yu) 其中矣。⑾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攝用歸體(ti) 也。從(cong) 無極到五行,是層層升維。無極是零維,寂然不動也;太極是一維,氤氳感應也;陰陽是二維,陽變陰合也;五行是三維,五氣順布也;萬(wan) 物是四維,萬(wan) 象森然也。⑿從(cong) 五行複歸無極,則是層層降維。在升維降維之間,體(ti) 用相望,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也。⒀無極為(wei) 體(ti) ,隻是寂然,其用則為(wei) 太極。太極則是動,氤氳化育,故有了形上形下,有了道器。此體(ti) 用一源也。太極兼理氣,陽變陰合,形上之道也;五行兼氣質,俯仰物變,形下之器也。⒁然形上形下乃一體(ti) 之背向,不可析而為(wei) 二。通書(shu) 雲(yun) :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幾乃兩(liang) 儀(yi) 之氣落位天地之間,而化為(wei) 五行之氣。是氣之著於(yu) 物者,貫通形上形下也。此顯微無間也。程子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之論密矣。⒂

 

萬(wan) 物章第二

言萬(wan) 物各本其性之生生也

 

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言性體(ti) 也。即用而見之。⒃蓋五行乃一生態圖式,以統萬(wan) 物之變也。⒄五行具,則造化發育之具無不備矣。此太極之全體(ti) 大用也。即此推而本之,則莫非太極之妙。之所以為(wei) 太極者,初無聲臭之可言,是性之本體(ti) 然也。性者理也,無極之真也。太極動而見性,故謂之性體(ti) 。⒅性體(ti) 動而五行生,且隨其氣質而所稟不同,故謂各一其性也。各一其性,則渾然太極之全體(ti) ,無不各具於(yu) 一物之中,而性之無所不在焉。天下豈有性外之物哉。⒆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言性體(ti) 之化育也。夫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此無極二五所以混融而無閑者也,所謂妙合是也。真以誠言,無妄之謂也;精以氣言,理在其中也;凝者,聚也,氣聚而成形也。蓋性為(wei) 之主,而陰陽五行為(wei) 之經緯錯綜,又各以類凝聚而成形焉。⒇此即性體(ti) 氤氳化育之道也。故性體(ti) 者,至誠而能化,非寂靜之虛也。中庸曰:至誠無息。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wan) 物。言乾坤大用也。(21)夫易有太極,是生二儀(yi) ,二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極二儀(yi) 是性體(ti) ,其大用則是四象八卦。故即體(ti) 而言,乃性體(ti) 之化育;即用而言,乃乾坤之大德。(21)乾坤者,父母之道也,生之育之也。而言二氣,乃五行之氣,非立於(yu) 兩(liang) 儀(yi) ,乃立於(yu) 八卦也。王夫之曰:天地,其位也;陰陽,其材也;乾坤,其德也。(22)天地雖各有其位,但天不偏陽,地不偏陰,天地之位皆各有陰陽。蓋陰陽是材,不可言其位,唯化為(wei) 五行則位焉。行而有德,而位之德有主,健也順也,故謂之乾坤。是乾坤皆取用之德,聖人所以扶人而成其能也。係辭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萬(wan) 物化生,皆可本此設卦觀象而盡意也。(23)故曰: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 言萬(wan) 象森然也。萬(wan) 物生生,易以卦象表之。六十卦者,各卦皆有其特定場景,統合而成宇宙萬(wan) 象變化之圖式。故程子解易,以六十四卦為(wei) 其體(ti) ,三百八十四爻互為(wei) 其用。然以六十四卦望八卦說,則八卦為(wei) 其體(ti) ,六十四卦為(wei) 其用。以八卦望乾坤說,則乾坤為(wei) 體(ti) ,六子為(wei) 用。以乾坤相望說,則乾為(wei) 體(ti) ,坤為(wei) 用。就乾坤對待言之,則乾坤又各有其體(ti) 用也。以四象八卦望太極兩(liang) 儀(yi) 說,則以太極兩(liang) 儀(yi) 為(wei) 其體(ti) ,而四象八卦為(wei) 其用也。(24)四象八卦者,五氣順布,形而下之器也;太極兩(liang) 儀(yi) 者,陽變陰合,形而上之道也。自道體(ti) 之化生言之,二五之氣,聚而成形,則人有男女,物有牝牡;合而成偶,則形交氣感,遂以形化,而人物生生,變化無窮矣。通書(shu) 雲(yun) 一實萬(wan) 分是也。蓋自萬(wan) 物而觀之,則萬(wan) 物各一其性,一物各具一太極也;合而言之,則萬(wan) 物統體(ti) 一太極也。(25)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者,於(yu) 此尤可以見其全矣。 

 

人極章第三

天之副在乎人,(26)人極立焉

 

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言心體(ti) 也。蓋人物之生,莫不有太極之道焉。然陰陽五行,氣質交運,而人之所稟獨得其秀,故其心為(wei) 最靈。心者,太極之動也,在物曰性體(ti) ,在人曰心(體(ti) )。心以性為(wei) 本,心以性做餡子模樣。(27)然心虛靈知覺,(28)而有以不失其性之全者也。其性之全者,天地之性也。故心者,天地心之副也。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29)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言心之化育也。神發者,心之動也。身之主宰便是心。而心之氤氳,詩雲(yun) 寤寐思服是也。寤則寂然感通,寐則隱然潛伏。寤陽而寐陰,心之所以動靜也。(30)即心之日用酬酢而二五變合,感之於(yu) 七情,成之於(yu) 五常性德矣。德者,用而和也,善也。用而不和,是為(wei) 中之偏,惡也。蓋心之二五自化,誠無為(wei) 也,然其在眾(zhong) 人,而利害相攻,常七情有著,失之於(yu) 動,幾善惡也。(31)是眾(zhong) 人之心,以性做餡子模樣,故常為(wei) 物所拘。倘不大其心而全其性,則違禽獸(shou) 不遠矣。(32)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言乾坤大用也。(33)聖人者,不為(wei) 物所拘,大其心而全其性者也。通書(shu) 雲(yun) :“天以陽生萬(wan) 物,以陰成萬(wan) 物。生,仁也;成,義(yi) 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wan) 物,以義(yi) 正萬(wan) 民。天道行而萬(wan) 物順,聖德修而萬(wan) 民化。”此聖人以全夫太極之道,而無所虧(kui) 焉。是以其行之也中,其處之也正,其發之也仁,其裁之也義(yi) 。然靜者誠之複,而性之真也。苟非此心寂然無欲而靜,則何以能全其性。(34)又何以酬酢事物之變,而一天下之動哉。故聖人中正仁義(yi) ,動靜周流,而其動也必主乎靜。是主正義(yi) ,以行中仁,而立人極焉。故聖人與(yu) 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言合而達道也。(35)與(yu) 天地合其德,元也;與(yu) 日月合其明,亨也;與(yu) 四時合其序,利也;與(yu) 鬼神合其吉凶,貞也。此即乾道變化,保合太和也。蓋未有形器之先,本無不和,既有形器之後,其和不失,故曰太和。和者,天下之達道也。是聖人所為(wei) ,本乎中正仁義(yi) ,而合乎天道,天地日月四時鬼神有所不能違也。故聖人以天地為(wei) 教,致禮樂(le) 和序也。孔子閑居曰:天有四時,春夏秋冬,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行,庶物露生,無非教也。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學以至聖也。未至中正仁義(yi) 之極而修之,則君子之所以吉也。不知中正仁義(yi) 之極而悖之,則小人之所以凶也。修之悖之,亦在乎敬肆之閑而已矣。敬則欲寡而理明,不敬則徇物而蔽性。故君子小人之分途,其根本在心術隱微之地,隻是仁與(yu) 不仁而已矣。必己私已盡,渾然天理,然後可以為(wei) 仁。苟能用其力於(yu) 仁,則聖可學而至矣。(36) 

 

天德章第四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

 

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言天德也。道何以能立?蓋天地之道,常垂象以示人,返身而誠,能得此理。得此理者,德也;行此理者,道也。德是知性,道即率性。本於(yu) 性天,知之率之,是為(wei) 立也。(37)天之道,陰陽正位,則乾坤合德;地之道,剛柔有體(ti) ,故厚德載物;人之道,仁義(yi) 有斷,而全之以天地。天地人三才,人位乎中。天地為(wei) 萬(wan) 物總名,人為(wei) 天地合德。會(hui) 萬(wan) 物為(wei) 自己者,乃與(yu) 天地同其大矣。程子曰:心具天德,心有不盡處,便是天德未能盡處。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言盡性也。陽也剛也仁也,是陽動,萬(wan) 物之所資以為(wei) 始也;陰也柔也義(yi) 也,是陰靜,萬(wan) 物之所資以為(wei) 終也。能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則反其終而知所以死矣。張子曰:聚亦吾體(ti) ,散亦吾體(ti) ,知死之不亡者,可與(yu) 言性矣。蓋天地之道,萬(wan) 物有生滅,而天地不滅,性天恒常。唯聖人得其性之全,聖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也。程子曰:隻心便是天,盡之便是性,知性便知天。(38)君子盡德修業(ye) ,其命在此。子曰: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大哉易也,斯其至矣。言易教也。易教者,性達天德也。孔子歎曰:易其至矣乎。說卦傳(chuan) 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故謂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者,不知四時行,百物生,即此全是天道,豈別有一個(ge) 性與(yu) 天道哉。係辭曰:夫易何為(wei) 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遍覆也)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易之為(wei) 書(shu) ,廣大悉備,易為(wei) 六藝之原,亦為(wei) 六藝之歸。馬一浮謂六藝之道效天法地,所以成身:以通天下之誌,詩書(shu) 是也;以定天下之業(ye) ,禮樂(le) 是也;以斷天下之疑,易春秋是也。(39)知易冒天下之道,即知六藝冒天下之道,無不從(cong) 此法界流,無不歸還此法界。故謂六藝之教,終於(yu) 易也。

 

【注解】
 
①生生之謂易。從無極到五行,言生生之法式也。法式指法度製度,旨在提供標準格式。《管子·明法解》曰:“案法式而驗得失,非法度不留意焉。”後多用在建築領域,北宋有《營造法式》一書,尤為梁思成所重。以今科學比之,法式即模式,是一種建模的概念。如計算機軟件係統領域,對建模尤為重視,有類模型、功能模型、通信模型、部署模型等等詳細區分。而這些模型背後,又有元模型(MetaModel),以更少更基礎的概念來規範各模型及其演化關係。太極圖說給出的這種生生法式,其實就是宇宙的元模型。周子顯然是洞悉了宇宙密碼,他在給宇宙建模,其功豈不至偉哉。
 
②朱陸鵝湖之辯,陸九淵主張極釋為中,至大本燦然,是其獨到處。然其又曰:則言無極則是猶言無中也。由此斥周子無極之論是老氏之學,則是無謂的名相之辯也。朱子則釋之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實造化之樞紐,品匯之根底也。故曰無極而太極,非太極之外,複有無極也。”顯係洞察到無極而太極乃大本之性狀變遷,而不可視為二物矣。伊川曰:“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非是謂之和便不中也,言和則中在其中矣。”故有未發之中,亦有已發之中,周子無極而太極,一語道破矣。
又,若以今之科學比之,無極好比宇宙奇點,太極就好比大爆炸後的宇宙。宇宙奇點之前是什麽,隻能說是能量,能量不滅,隻是大爆炸後的能量,是處於一種時空的宇宙結構之中。同樣,對於無極,即氣即理,隻是能量之源;對於太極,則是全氣即理,全理即氣。全者,全時空之結構也。
 
③伊川謂“體用一源”,是則有體必有用,有用必有體,二者背向而住,不可言先後也。朱子曰:“太極之有動靜,是天命之流行也。”是則太極是體,天地乃其用也。故太極與天地如影隨行,豈可言先後。王夫之於此見得甚明,其《周易外傳》論乾,即以無先後而惡老氏道先天地生之旨。然則未有天地之先,則當如何?朱子的解釋是,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其言甚是,然不若直言無極是也。蓋理之名相太活絡,至後學無可著。實則未有天地之先,隻是言天地未發,天命未流行,當是無極之中也。
 
④無極即《通書》聖(第四)章寂然不動之誠也。太極即感而遂通之神也。無極無動靜,至太極始有動靜可言。朱子論之,則皆一之以理。故牟宗三認為朱熹的理是“隻存有而不活動”,於無極言之,則甚是。然於太極而言,理氣不離不雜,理貫而主乎生生之氣於流行之中,顯然是“即活動即存有”的。在這個意義上,唐君毅把朱熹的理詮釋為動態的“生生之理”,是對程顥言“生生之理”的繼承和發展,是很有見地的。
 
⑤《係辭》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氤氳之感應,非風動帆動而是心動也。故陰陽動靜一之於氤氳,非太極之外也。蔡節齋曰:“主太極而言,則太極在陰陽之先;主陰陽而言,則太極在陰陽之內。”語雖有疵,然見得此意。王船山則更為直陳地用氤氳一詞,以表達內在蘊含陰陽兩種不同力量的本原之體。其晚年對此有一個精彩的定義:“氤氳,二氣交相入而包孕以運動之貌。”二氣是變,包孕是理,理氣不二而一體之於氤氳也。向來理氣支離之弊,蓋未識其中深意也。
 
⑥《通書》雲“誠者聖人之本”,純粹至善者也,實則無極之中也。然無極寂然,何以見之,見之於太極之動也。是所謂太極之動靜,乃圍繞誠之通複而立也。誠好比基因,型塑著動靜之模式,故曰包孕以運動之貌也。故朱子《通書解》曰:“誠者,至實而無妄之謂,天所賦而物所受之正理也。”
 
⑦理型塑動靜之模式,氣則提供動靜之能量。氣一而已,動而聚,謂之陽,靜而散,謂之陰。故所謂二氣,非二物也,一氣之性狀變化也。張載曰:“其集其散,變化之客形爾。”《係辭》曰:“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此即所謂闔辟之機也,尤人之呼吸而不可息也。
 
⑧道兼理氣。理以主宰言,氣以流行言。氣見之於太極之動,而沒於無極之寂然也。無極之寂然者,太虛也。張載曰:“太虛即氣。”又曰:“太虛不能無氣, 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萬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然則氣何以能如此聚散,是見太虛有蒼蒼之主宰者,此便是理。故太虛者,實無虛也,純乎理也。
 
⑨氤氳內在的二儀之氣,綻放於天地之間而位焉,是為質具於地,而氣行於天者也。理必見於氣,氣必見於質,質必見於形。氣之著於物,著於有形之體,是為有形之體的自性發用,此便是質。然質者,氣之位而已,其聚其散,一本於天也。
 
⑩《洪範》言五行,水火木金土,水之陽則是木,火之陰則是金。此以功能發用來排序,朱子謂以質而語其生之序是也,其實質是按照係統體位來講的。董仲舒後來的講法是木火土金水,木之陽便是火,金則是水之陰。此乃從氣化從相變的角度講,朱子謂以氣而語其行之序是也。體位是靜態結構,相變是運動關係,董仲舒的立足點落在係統演化上。
 
⑾天地之道,以陰陽為綱,五行為領。此太極動靜、顯微之真諦也。然陰陽五行被割裂久矣。今人理解陰陽五行,油是油,水是水,撇開專業的中醫不論,這二者的綱領關係已鮮為人知了。馬一浮先生指出:“今人信自然科學而不信五行,是知二五而不知十。”即隻知二者有別,而不知乘數效應,不知陰陽與五行之間水乳交融的化生之道。陰陽五行作為變化氣質之綱領,其真義由是隱而不顯矣。
 
⑿後人公認朱子之集大成,亦公認其學之支離也。實則朱子極深而研幾,能通天下之誌。惜受當時邏輯學的限製,而未能名相圓融。從無極到五行,就是一個多維的結構,以今天科學十維時空模型解之,便能圓恰。朱子念茲在茲的太極,降至零維,便純是理,無極寂然之理也。故朱子曰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或曰畢竟是先有此理。升至一維,是理萌氣貌,理氣不二,這是基因,故有物物一太極之說。升至二維,則是理行乎氣中,太極之有動靜是也。升至三維,則是氣之著於物而位,氣質出來了,時空結構出來了。我們知道,二維沒有時間,時間的概念其實在五行之變這個維度裏。故謂時與位,顯然是立足於五行這個宇宙結構講的。明乎此方可以言易。升至四維,則物變出來了,遂見萬類霜天競自由。故可以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了。至《易經》設卦觀象,範圍天地,則是在降維,以通天下之誌,以明太極之理也。
 
⒀體用是古人很重要的思維模式。《周易·係辭》曰“神無方而易無體”,又曰“顯諸仁,藏諸用”,體用二字的基本涵義就蘊含在這裏。易無體即“用”外無體,以“藏諸用”為體。好比說,什麽是容器,能盛水的便是容器。這個能盛水便是藏諸用,能盛水的這個容器便是體了。可見,體用共存於一個整體事物之中,體用者,即一物而言之也。故這個體,言事物整體,而非本體也。體用乃聖人俯仰物變的重要法門。朱子曰:“就陽言,剛陽是體,陰是用;就陰言,則陰是體,陽是用。”這是隨波逐流,隨緣拈來。又曰:“道無形體可見,隻看日往月來,寒往暑來,水流不息,物生不窮,顯顯者乃是與道為體。”這無疑是道體器用了。王船山曰“天下唯器而已”,強調據器而道存,離器而道毀,以重申經世致用的擔當。這無疑是器體道用了。故聖人因時應勢,體用相望,時時踐履踏中,以順性命之理。
 
⒁程朱常謂陰陽為形而下之器,此陰陽當為五氣之陰陽也。蓋兩儀之陰陽是材,內蘊於氤氳之中而無質無象,不可言其位,唯化為五行則位焉。五行具,則造化發育之具無不備矣。此即形而下,太極之大用也。然五行異質,四時異氣,而皆不能外乎陰陽之理。此乃形而上,太極之本然也。
 
⒂體用之體,乃事物整體。此乃理解程子體用一源顯微無間的關鍵。形上形下,道體器用。然道兼理氣,是理體氣用。又器兼質形,則五行為體而萬象為用。又形上形下幾微之間,陰陽是體,五行是用。當然,以多維模型解讀,則可以更賦予邏輯地表達。周子從太極到五行的語脈意味深遠,當深思之。
 
⒃首章是立於道,本章則立於物;首章是以道說用,本章則是以用說道。
 
⒄萬物之情可類也。大千世界,氣象萬千,紛繁複雜,但卻都可以用水火木金土這五種事物來類比,來把握萬物化生之道。當然,不能把五行簡單地理解為水火木金土五種具體物質。古人是本於立象盡意,用這五種事物的變化模式作樣本作藍圖,來表達萬事萬物。換句話說,五行其實就是一種抽象事物,是忽略事物的具體形體,而側重關注其運動性質的事物。五行之名最早出於《尚書·洪範》,洪範曰:“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這就是洪範所歸納出的五種抽象事物。在古人看來,萬物之數不可以畢舉,其變化亦不可能終窮,故定之以五行,統天下之物而無不攝焉。
    何以然哉。蓋古人其實是秉持一種生態宇宙觀,是從一個生態的視角來看萬事萬物的。我們前麵談氣化,談萬物化育的勃勃生機,其實不就是在談一個大生態麽?五行其實就是一個大生態的係統模型。水潤下,滋潤著大地,才能養育萬物,故潤下是打基礎紮根基;火炎上,高昂外向,盡情燒燒,盡情爆發,故炎上是向上發用,建功立業也。水之陽則是木,水潤下紮下的根基,支撐著木的生長、升發;火之陰則是金,火乃木之生發,過則易衰,故金有禁製功能,約束木和型塑木的生長、發用。而這一切,這個大生態的萬物化育,顯然需要一個好的土壤,以潤澤四方。這就是五行所代表的萬物化育模式。在古人看來,我們整個宇宙就是這樣的一個大的生態係統。毫無疑問,即使在今天這個科學昌明的時代,這個生態宇宙觀依然是十分出彩的。
 
⒅性乃無極之真,性體乃太極之動。性是寂然不動,性體是氤氳感應。向來支離之弊,乃未見得此種精微也。體者,謂支撐全體大用之幕後整體。即其生生言之謂之太極,即其形上言之謂之道,即其大用言之謂之性體,即其在人言之謂之心。故心性有別,此朱子辨得甚明。然心體即性體,此陽明見得真切。
 
⒆釋道二家言性言道,皆以天地這個大一為潛台詞。如老子謂道生一,道至虛,穀神不死,天地長久等等。佛家萬法唯心,這個心也隻是天地之心,那個真如也隻是天地之性。如此,萬物卻隻是芻狗,隻是生滅了。儒家的立場不同,萬物各一其性,天下無性外之物。釋道隻是站在天地這個造物主(西耶之上帝?)的立場發言,儒家則站在萬物這個立場呐喊。故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此種精神,西人則自宗教改革與啟蒙運動崛起,人文主義登上曆史舞台,方依稀可見。
 
⒇太極之動(或心動),皆天地之間的一個感應。正是這個感應,主宰了天地萬物的化生。這個化生的模式,朱子論得甚明,以性理為之主(主即基因也),以陰陽五行為運動綱領,又各以類凝聚而成形焉。這是一個宇宙演化的元模型。尤覓今科學理性之發端,當在此。
 
(21)就形下言之,五行為質,八卦有象,故五行是體,八卦是用。就形上形下一體言之,則性體是體,八卦是大用。故講用,必須講到八卦上來,即象而見用也。於此,方可仰觀天文,俯察地理,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事實上,八卦是一個形上形下一體的場景,明乎此方可談易。
 
(22)參見王夫之《周易外傳》乾卦篇。其論德,曰“德善乎材而定位者也”。所以德是從用從結果而言的。用而行,行而有得於道,是為德。故聖人俯仰物變,察識合道之結果,而立德,而扶人成其能。此即是以終為始,原始反終也。
 
(23)王夫之因此提出了乾坤並建的思想,認為乾坤二卦是六十四的基礎。如果說,卦象是對宇宙各類場景的建模,六十四卦是六十四種通用場景,那麽,乾坤二卦是最基本的二種場景,或者說,是元場景。當然,並建不是並列等同,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二者是一個陽變陰合的辯證關係。以這種辯證思想來觀萬物化生,此易之道也。
 
(24)參見馬一浮先生《觀象卮言》。太極以象以心,八卦以象萬物。五行以質象萬物,八卦以場景象萬物,故包容性更強。
 
(25)天地萬物,天地是一,萬物是多。這個天地,乃言萬物之全體,是那個最大的宇宙總體也,一言之又謂天,又謂太一。太一無對(隻有一個,沒有二個),生生不息,渾然大全,無有分畛。天地如何化生萬物?在熊十力先生看來,宇宙萬象(即萬物)是一大勢力圓滿無虧、周流無礙、德用無窮、浩然油然(言太一之動也),分化而成萬殊的物事。打個比方,宇宙全體好比大海,宇宙萬物則是眾漚之浪花。萬物雖各各別異,而皆如變動不居的浪花,本非各自獨立的實物,故以眾漚為喻。這無疑是一個有機的生態的宇宙觀。
    那麽,天地生萬物的內在機理如何呢。朱子給出的答案是,“物物一太極”。太一之太極者,天地之心也。萬物之太極者,性體也。人也是天地之一物,然得其秀,故其太極又謂之心(或心體)。蓋萬物之性者,得天地之性之偏也,唯人得天地之性之全者也。故象山豪言“吾心即宇宙”,尤為見得真切。由是,天地與萬物,一是以太極之動為演化模型。周子《太極圖說》,就是在闡明這個模型也。《通書》雲“一實萬分”,一乃天地,分則萬物,皆以性理為之主(主即基因也),以陰陽五行為運動綱領,遵循宇宙演化的元模型也。然如果沒有人,則天地萬物之性,一全一偏,各得其所。而人為天之副,故其心致力於成其性之全而合天德也。世間宗教信仰,皆根源於此。
 
(26)在《繁露》四十一“為人者天中”,董仲舒明確提出了天之副在乎人,以強化其人受命乎天的主張。
 
(27)天地與萬物皆物也,故各有其性。然天地是大物,為萬物之母,天地之性乃性之源也。物之本體之動,太極是也,在物曰性體,在人曰心(體)。故心體性體皆太極,然性實則無極,心與性需細縷之也。參見注解18、25。
 
(28)朱子與陽明,皆認“心虛靈知覺也”。虛靈者,無極之太虛也,故能照,有所謂照心之說。知覺者,知乃良知,覺則良能。孟子《盡心上》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合言之,知覺之謂也。良知是理,良能是氣,心則兼理氣也。陽明心即理之說,隻是順接之語。其後來拈出良知說,則是明心性差異而順接時人也。
 
(29)大其心者,謂大其心量也。人如果落為一物,則其心之感應隻在其肉體自身。而人為天之副,故其心之感可應天下之物。故曰“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
 
(30)心之理氣,良知良能是也。心之陰陽動靜,寤寐是也。伊川曰:“人之有寤寐,猶天之有晝夜。”或問:“心之動靜,謂魂魄可否?”曰:“不可。”蓋魂陽魄陰乃是就天之生人言。魂氣歸於天,體魄歸於地,乃天人化生之五行之氣也。故心之動靜當於心之萌動處求之也。
 
(31)朱子重心統性情,性即理,情即氣,是明了太極之動也。然其論情多有泛化,形上之至情(寤寐之氣)與形下之七情未細縷清晰,則是其失也。七情者,心之發用也,形而下也。然用而不和,失之有偏,則善惡分也。七情是氣象,善惡是德相,一心所發也,當善會。陽明謂有善有惡意之動,其所謂的意之動,即心之發用。《通書》雲“誠無為,幾善惡”。其幾者,發用之機也,有發用,方可見著情,方可見善惡也。
 
(32)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蓋人首先是一物,得天性之偏也。此與禽獸並無分別。眾人之心,多拘於此,而難以成其為人矣。故聖人大其心而與天地合德,以教人全其性矣。
 
(33)太極之大用,在天曰乾坤,在人曰仁義。“大哉乾元,萬物資始”,繼之者善也,是為仁。成之者性,是各正性命也,是為義。
 
(34)人心要合於天地,則需大其心。要大其心,則需克製性偏之欲。苟致無欲而靜,則可以見得天地之全性。釋老之著力點亦皆在此也。
 
(35)此言果地也。天地乾坤之大用,致萬象森然。人法之,合而達道,致禮樂和序。故曰:“禮者,天地之序;樂者,天地之和。”儒家的理想便是此天人合一之境界也。故聖人之教,即是天地之教。
 
(36)馬一浮先生《泰和宜山會語》有一篇“君子小人之辨”,甚是精彩。《通書》雲“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則是君子成聖之階梯也。
 
(37)馬一浮先生《觀象卮言》六“釋德”甚是精彩。曰“德之為言,得也。乾得之而為健,坤得之而為順。”又曰“六十四卦大象,皆示人以修德之事。一一具言,則為六十四種德相,而皆統之於乾坤,俱攝於易簡。所謂總該萬德,不出一心也”。
(38)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何以如此呢。明道曰“隻心便是天”,是其有功處。
 
(39)馬一浮先生極重六藝之教。六藝者,即詩書禮樂易春秋也。六藝即是六經。經者,常也,以道言謂之經。藝猶樹藝,以教言謂之藝。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莊子曰:“詩以道誌,書以道事, 禮以道行,樂以道和, 易以道陽陽,春秋以道名分。”孔子是以人說,莊子是以道說。《論語》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即六藝之道,人即六藝之人。自來說六藝,大旨莫簡於此。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