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振宇】從“仁者安仁”到“仁以為己任”:儒家仁學從孔子到曾子的演進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8-26 21:53:54
標簽:
曾振宇

作者簡介:曾振宇,男,西元1962年生,江西泰和人,山東(dong) 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兼任中國曾子研究會(hui) 會(hui) 長。著有《二十世紀儒家倫(lun) 理思想研究》《中國氣論哲學研究》《天人衡中》等。

從(cong) “仁者安仁”到“仁以為(wei) 己任”:儒家仁學從(cong) 孔子到曾子的演進

作者:曾振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學堂》(中英雙語)2023年第1期


摘要:孔子之“仁”具有不可言說性。在人類用語言建構的意義(yi) 世界中,“目之”與(yu) “默識”蘊含直覺體(ti) 悟和信仰的成分。知性認識無法達到對本體(ti) 的觀念性把握,直覺體(ti) 悟和信仰是接近本體(ti) 的有效路徑。仁內(nei) 在於(yu) 人性,具有先在性,仁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內(nei) 在普遍本質。從(cong) “安仁”“樂(le) 仁”“愛人”等觀念分析,孔子仁論不屬於(yu) 認識論層麵的概念,也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論層麵的概念,實際上應該將其視為(wei) 審美境界的概念。孔子仁學重心不在於(yu) 從(cong) 認識論維度界說“仁是什麽(me) ”,也不單純在道德層麵表述“應該”,而是更多地關(guan) 注身心合一。這種審美境界的仁學,對外在客觀必然性已有所超越,其中蘊含自由與(yu) 自由意誌色彩。弟子曾子從(cong) 兩(liang) 個(ge) 層麵深化孔子仁學:其一,從(cong) 氣論論證“人性仁”;其二,從(cong) 工夫論的視域詮釋仁,將仁學“下貫”於(yu) 經驗世界劈柴、挑水生活之中,形而上的仁學切切實實顯現為(wei) 世俗個(ge) 體(ti) 生命的學問。工夫論、心性本體(ti) 論和政治哲學塑造了儒學內(nei) 在基本架構。這一基本架構的鑄造,曾子、孟子和荀子各領風騷。

 

關(guan) 鍵詞:孔子 曾子 仁 人性 工夫論

 

作者曾振宇,曾子研究院院長、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在孔子仁學研究領域,學界不同程度地存在“矮化”現象。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僅(jin) 僅(jin) 將孔子之“仁”界定為(wei) 倫(lun) 理學意義(yi) 上的概念,忽略了孔子之“仁”其實也是一哲學概念,“仁”具有不可言說性;其二,深受子貢“子罕言性與(yu) 天道”誤導,對孔子仁學與(yu) 人性內(nei) 在關(guan) 係缺乏深入研究,對“仁”先在性特質有所忽略,並且對徐複觀、牟宗三等人研究成果關(guan) 注不多。學界在孔子仁學研究上的不足之處,正是本文問題意識之所在,在前賢今哲研究基礎上,筆者對這兩(liang) 個(ge) 問題略抒管見。


一、仁具有不可言說性

 

《論語》屬於(yu) “與(yu) 人相答問辯難”的語錄體(ti) 作品。大多由弟子門人提問,孔子作答。眾(zhong) 多弟子分別在不同場合、不同時間,向孔子“問仁”,孔子的回答居然都不一樣。即使麵對同一位弟子數次“問仁”,孔子的回答也迥然有異。我們(men) 以《雍也》與(yu) 《顏淵》兩(liang) 篇為(wei) 例進行分析。在《雍也》篇中,先後有樊遲、宰我和子貢三位弟子“問仁”,孔子的回答因人而異。

 

(樊遲)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cong) 之也?”子曰:“何為(wei) 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

 

《論語》記載樊遲三次“問仁”,孔子三次答複皆不同。在《論語·雍也》篇中孔子對樊遲所作的答複,並非泛泛而論。朱熹認為(wei) “此必因樊遲之失而告之”[1]。樊遲年少好勇,血氣方剛,所以孔子又以“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論語·子路》)勸勉。對於(yu) 宰我的答複也是有感而發,劉聘君認為(wei) :“宰我信道不篤,而憂為(wei) 仁之陷害,故有此問。”“仁者雖切於(yu) 救人而不私其身,然不應如此之愚也。”[2]孔子之答,是對宰我立誌踐行仁道的勉勵。至於(yu) 對子貢的答複,呂公著認為(wei) :“子貢有誌於(yu) 仁,徒事高遠,未知其方。孔子教以於(yu) 己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為(wei) 仁之方,雖博施濟眾(zhong) ,亦由此進。”[3]為(wei) 仁之方,在於(yu) “能近取譬”,腳踏實地,不可好高騖遠,空發高論。

 

在《論語·顏淵》篇中,有顏淵、仲弓、司馬牛和樊遲先後“問仁”。顏淵性格恬靜、安貧樂(le) 道,“不遷怒,不貳過”,孔子仍以“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作答,其間必有深意。程頤詮釋說:“非禮處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須是克盡己私,皆歸於(yu) 禮,方始是仁。”[4]孔子曾評價(jia) 顏淵“其心三月不違仁”(《論語·雍也》),因此,孔子以“克己複禮為(wei) 仁”相贈,當是對顏淵道德修行的肯定與(yu) 期許,希望聰慧過人的顏淵有朝一日能“克盡己私”,成為(wei) 仁者。仲弓出身於(yu) “賤人”之家,以“德行”著稱,孔子對“仲弓問仁”的答複為(wei) :“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論語·顏淵》)孔子所答,其實完全可用一個(ge) “敬”字來概括。夫子之言,影響了仲弓一生,仲弓一生以“敬”待人接物,“居敬而行簡,以臨(lin) 其民,不亦可乎”(《論語·雍也》)。司馬牛性格“多言而躁”,所以孔子答以“仁者其言也訒”(《論語·顏淵》),朱子注曰:“訒,忍也,難也。”[5]麵對夫子之答,司馬牛有些困惑不解,難道在日常生活中“其言也訒”,就達到仁德境界了嗎?殊不知孔子是根據問者“高下大小之不同”,有針對性地“去其病”。

 

基於(yu) 對《雍也》與(yu) 《顏淵》兩(liang) 篇的分析,我們(men) 不難發現,在大多數語境中,孔子立足於(yu) 倫(lun) 理學與(yu) 工夫論層麵討論“為(wei) 仁之方”,而非形上學意義(yi) 上的“仁是什麽(me) ”。但是,在邏輯學和道德哲學層麵,孔子自己是否對“仁是什麽(me) ”存在一個(ge) 哲學的思考和邏輯上的定義(yi) ?這是我們(men) 今天頗感興(xing) 趣的話題。孔子曾經主動告訴曾子“吾道一以貫之”,類似的語錄也出現於(yu) 孔子與(yu) 子貢的對話中,但子貢對孔子所言領悟不深。曾子從(cong) 工夫論角度將“一以貫之”之“一”解析為(wei) “忠”與(yu) “恕”,焦循進而認為(wei) “忠”是“成己”,“恕”是“及物”[6],成就自己的同時也成就他人、他物。“忠”與(yu) “恕”結合起來就是“一”,“一”是一種隱喻性表達。換言之,“一”是類似《老子》“強為(wei) 之名”的表述。因為(wei) 在孔子思想架構中,仁是上位概念,在屬種概念關(guan) 係中,已經找不到位級更高的概念來對“仁”加以界說。一切描述性語言已不是仁本身,而是被語言遮蔽了的仁。在《大希庇亞(ya) 篇》中,蘇格拉底與(yu) 希庇亞(ya) 討論“美是什麽(me) ”。希庇亞(ya) 羅列了美麗(li) 的陶壺、美麗(li) 的豎琴和美麗(li) 的少女。蘇格拉底打斷他的陳述,指出:“那麽(me) 它們(men) 之所以美的原因在於(yu) 有一種共同具有的基本性質。”當我們(men) 誇讚一位女孩美麗(li) ,“那麽(me) 我們(men) 就要回答,她為(wei) 什麽(me) 有權被稱作美”。在美麗(li) 的陶壺、美麗(li) 的豎琴、美麗(li) 的少女等等具體(ti) 的美之上,“你必須告訴我美本身是什麽(me) ”,因為(wei) 正是“美本身”的存在,才得以可能將“美的性質賦予一切事物”。蘇格拉底與(yu) 希庇亞(ya) 反複辯論與(yu) 探究“美是什麽(me) ”,最後得出的結論卻是“美的事物是難懂的”[7],朱光潛先生將此句譯為(wei) “美是難的”。在這一場辯論中,雖然無法知道“美是什麽(me) ”,但已從(cong) 理性上明確知道“美不是什麽(me) ”,思維的高度已有所提升。從(cong) 古希臘蘇格拉底、柏拉圖以來,一直在探尋“美是什麽(me) ”,但這是一個(ge) 永遠也不可能有最終答案的問題。緣此,讓我們(men) 再回到孔子思想,“仁”作為(wei) 孔子思想體(ti) 係中最核心的觀念,是“多”中之“一”,我們(men) 姑且隻能以“一”來界說,或者從(cong) 工夫論層麵來體(ti) 悟,因為(wei) 仁具有不可言說性。有人曾問程子:“何謂至善?”程子回答說:“理義(yi) 精微,不可得而名言也,姑以至善目之,默識可也。”[8]在人類用語言建構的意義(yi) 世界中,“目之”與(yu) “默識”蘊含直覺體(ti) 悟和信仰的成分。知性認識無法達到對本體(ti) 的觀念性把握,直覺體(ti) 悟和信仰或許是接近本體(ti) 的有效路徑。孔子之“仁”,在本體(ti) 論上是一種可能的知識,而不是現實的知識。緣此,麵對孔子之“仁”,“目之”與(yu) “默識”何嚐不是接近的一種可能路徑?


二、“仁者安仁”:孔子之“仁”是人內(nei) 在普遍本質

 

我們(men) 可以更換一個(ge) 視角,進一步討論孔子仁學所達到的理論高度。孔子之仁是否與(yu) 人性論有涉?如果仁內(nei) 在於(yu) 人性,那麽(me) 仁具有先在性,仁就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內(nei) 在普遍本質。既然如此,仁就不再是倫(lun) 理學層麵的概念,而是哲學意義(yi) 上的概念。弟子子貢說孔子的文章“可得而聞”,孔子的“性與(yu) 天道”思想“不可得而聞”。學人多拘囿於(yu) 子貢所言,認為(wei) 孔子談論人性的材料猶如雪泥鴻爪。除了“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似乎已找不出其他的論據來討論孔子的人性思想。殊不知孔子不對子貢談論人性,並不意味孔子對顏回、子夏和曾子等人也不討論人性。“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論語·雍也》)是孔夫子“因材施教”的教育方法,王陽明對此也有所解釋:“聖人的心,憂不得人人都做聖人。隻是人的資質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與(yu) 他說性說命,他也不省得,也須慢慢琢磨他起來。”[9]子貢當年對孔子“一以貫之”提撕之語毫無反應,足以說明子貢雖是孔子晚年學生領袖,但不是“傳(chuan) 經”或“傳(chuan) 道”之人。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論語·裏仁》)猶如空穀足音,代表孔子仁學所臻至的最高哲學水平。《禮記·表記》進而將“仁”細分為(wei) 三大層次:“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畏罪者強仁。”“安”是理解“仁者安仁”命題的關(guan) 鍵。“安”在《論語》出現多次。“安”是心安,程樹德《論語集釋》引《四書(shu) 辨疑》“‘所安’者,言其本心所主定止之處也”[10],心“定止”於(yu) 仁,心才能有所安。《論語·為(wei) 政》篇“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在《逸周書(shu) ·官人解》也出現,但無“察其所安”四字,“察其所安”應該是孔子所加。皇侃在《論語義(yi) 疏》中詮釋說:“情性所安,最為(wei) 深隱,故雲(yun) 察也。”[11]皇侃點明“安”與(yu) “情性”有關(guan) ,這一詮釋屬於(yu) 原樣理解。《禮記·表記》記載孔子語錄:“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禮記》屬於(yu) 戰國儒家作品,但儒家思想發生與(yu) 演變的軌跡隱伏其間。“天下一人”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以仁為(wei) 安,實質上就是以仁為(wei) 樂(le) 。戰國楚簡《郭店楚簡校釋·語叢(cong) (一)》認為(wei) 仁“由中出”[12]“或生於(yu) 內(nei) ”[13],《禮記·樂(le) 記》繼而指出樂(le) 有別於(yu) 禮,“樂(le) 由中出,禮自外作”。樂(le) 與(yu) 仁相近,所以仁也是“由中出”。《大戴禮記·曾子立事》雲(yun) “仁者樂(le) 道,智者利道”[14],盧辯詮釋說:“上者率其性也,次者利而為(wei) 之。”[15]“安仁”即樂(le) 仁,仁是人內(nei) 在普遍的本質,不是外在強製性行為(wei) 規範。《史記·滑稽列傳(chuan) 》裴駰《集解》雲(yun) :“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強仁者,不得已者也。”[16]反求諸己,體(ti) 悟自性先驗存有仁心,人性先天有善,無需外假,人生之幸福莫過於(yu) 此。也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君子可以“安仁”“樂(le) 道”。孔子以仁為(wei) “安”、以仁為(wei) “樂(le) ”,實質上說明仁出自人之本性,仁內(nei) 在於(yu) 生命本然。正如牟宗三先生所言:孔子之“仁即是性,即是天道”[17]。徐複觀也認為(wei) ,“孔子實際是以仁為(wei) 人生而即有、先天所有的人性”[18],孔子“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wei) 政》),“天命”不是上天人格神的意誌,“天命”實質上是指“天生德於(yu) 予”(《論語·述而》)之先在性、超越性的德性。“天生德於(yu) 予”的仁性是天之所命,屬於(yu) 定言命令。具有先在性和“無限超越性”的仁性,在五十即至的實踐主體(ti) 麵前,才有可能真正完全呈現。[19]仁既然源自人性,就具有普遍性特點,普遍性意味著平等性。人性平等,在孔子思想中已有所萌芽。既然“仁者安仁”,而非“利仁”“強仁”,仁就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本身。君子行仁,是內(nei) 在仁心仁德之彰顯,自然純粹,猶如魚不離水,瓜不離秧。“安仁者不知有仁,如帶之忘腰,屨之忘足。利仁者是見仁為(wei) 一物,就之則利,去之則害”[20],朱熹以莊釋孔,“忘”與(yu) “不知”旨在說明仁內(nei) 在於(yu) 生命本性,仁是人這一類存在物共同具有的本質特性,這一共同的本性恰恰構成人成其為(wei) 人的原因。《中庸》“仁者人也”、《孟子·盡心下》“仁也者,人也”和《禮記·表記》“仁者人也”等表述接踵而起,應當是對孔子“仁者安仁”思想的因循與(yu) 展開。

 

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蘇格拉底的“美德即知識”哲學意義(yi) 在於(yu) 建構一種理性主義(yi) 的道德哲學,賦予道德價(jia) 值客觀性和普遍性特性。與(yu) 此同時,亞(ya) 裏士多德也批評蘇格拉底的“美德即知識”忽略了情感的作用。蘇格拉底認為(wei) 所有美德都存在於(yu) 靈魂的理性部分,忽略了靈魂中的非理性部分,從(cong) 而也就漠視了情感的作用。康德也重視以道德義(yi) 務,而非道德情感作為(wei) 倫(lun) 理學的出發點。孔子仁學在倫(lun) 理學層麵,既重視以道德義(yi) 務作為(wei) 出發點,也非常強調以道德情感作為(wei) 出發點。道德義(yi) 務與(yu) 道德情感雙管齊下,比翼齊飛。“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論語·子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論語·顏淵》)屬於(yu) 道德義(yi) 務的範疇,“克己複禮”(《論語·顏淵》)、“仁者必有勇”(《論語·憲問》)、“剛毅木訥,近仁”(《論語·子路》)涉及道德情感與(yu) 意誌。在諸多以道德情感與(yu) 意誌的論述中,孔子以“愛人”釋仁最具代表性,[21]《大戴禮記·主言》所記孔子語錄“是故仁者莫大於(yu) 愛人”[22],正好印證了《論語》所載。戰國楚簡《郭店楚簡校釋·語叢(cong) (二)》進而有“愛生於(yu) 性”[23]之類表述。孔子以愛釋仁,也就是以情感詮釋仁本體(ti) ,將愛這一情感作為(wei) 仁本體(ti) 展開的起始,恰如朱子所論“愛人,仁之施”[24],人首先是情感的存在,其次才是理性的存在,情感是人類行為(wei) 的原初動力。以愛釋仁,以情感作為(wei) 仁體(ti) 出發點,孔子這一思想被曆代大儒所紹承,並且成為(wei) 儒家道統核心思想之一。戰國楚簡《郭店楚簡校釋·語叢(cong) (三)》雲(yun) :“愛,仁也。”[25]孟子說:“仁者愛人。”(《孟子·離婁下》)荀子說:“仁,愛也”(《荀子·大略》)。董仲舒說:“故仁者所以愛人類也。”[26]《說苑·談叢(cong) 》說:“仁之所在,天下愛之。”[27]韓愈“博愛之謂仁”[28],曾經飽受二程、朱子駁難。程朱批評韓愈隻看到情,沒有看到性;隻看到用,沒有看到體(ti) 。但是,在“愛是仁出發點”這一基本問題上,程朱並沒有完全否定韓愈的觀點。程子認為(wei) “天理”具有“公”與(yu) “善”之特質,天理與(yu) 人道的結合,具體(ti) 呈現為(wei) 仁落實於(yu) 心、首先表現於(yu) 愛。“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愛,恕則仁之施,愛則仁之用也。”[29]

 

緣此,從(cong) “安仁”“樂(le) 仁”“愛人”等觀念分析,孔子仁論不屬於(yu) 認識論層麵的概念,也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論層麵的概念,實際上應該將其視為(wei) 審美境界的概念。孔子仁學重心不在於(yu) 從(cong) 認識論維度界說“仁是什麽(me) ”,也不單純在道德層麵表述“應該”“如何”,而是更多地關(guan) 注心與(yu) 性合一、身與(yu) 心合一。換言之,天與(yu) 人合一。這種審美境界的仁學,對外在客觀必然性已有所超越,其中蘊含自由與(yu) 自由意誌的色彩。

 

三、“任重道遠”:曾子對孔子仁學的繼承與(yu) 開顯

 

曾子是孔子晚年高足,在顏回去世之後,他實際上成為(wei) 孔子心目中“傳(chuan) 道”與(yu) “傳(chuan) 經”的主要人物。有關(guan) 孔子弟子的著述,在《漢書(shu) ·藝文誌》尚可見到《漆雕子》《宓子》和《曾子》三種。自《隋書(shu) ·經籍誌》以降,隻有《曾子》部分保存於(yu) 世,其他弟子的著述已經佚失。在《禮記·曾子問》中,曾子連續向孔子問了三十多個(ge) 問題,孔子不厭其煩一一作答,這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孔子對曾子厚愛有加。由此而來,我們(men) 需討論的一個(ge) 問題是:在儒家仁學史上,曾子對孔子仁學是否有所繼承與(yu) 發展?

 

作為(wei) 對這一問題的回答,我們(men) 主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層麵探討。

 

(一)曾子從(cong) 宇宙本體(ti) 論高度論證仁義(yi) 存在正當性

 

在《大戴禮記·曾子天圓》中,弟子單居離向曾子請教宇宙起源問題:“天圓而地方者,誠有之乎?”[30]曾子認為(wei) 這種“宣夜說”宇宙生成論存在邏輯不自洽的錯誤,假如“天圓而地方”,那麽(me) 必然“四角之不掩”。曾子繼而話鋒一轉,將宇宙生成論轉換為(wei) 宇宙本體(ti) 論。“天道曰圓,地道曰方”,“天圓”是指天道圓而明,“地方”是指地道方而幽。天是陽氣的具象化表達,地是陰氣的具象化表達。“陽之精氣曰神,陰之精氣曰靈”,“神靈”相摩相感,化生天地萬(wan) 物。“神靈者,品物之本也,而禮樂(le) 仁義(yi) 之祖也,而善否治亂(luan) 所興(xing) 作也。”[31]在這一段表述中,有三個(ge) 閃光點值得我們(men) 深入討論。

 

其一,陰陽與(yu) 氣“牽手”。學界普遍認為(wei) 氣論與(yu) 陰陽學說的“聯姻”,肇始於(yu) 《國語》太史伯陽父論地震。“神”則起源於(yu) 古人對自然界閃電打雷現象的思考。如果我們(men) 將曾子思想中的“氣”“陰陽”和“神”放置於(yu) 中國古代哲學史視野考察,其思想史意義(yi) 將凸顯無遺。《易經》作者發明“⚊”和“⚋”符號,借此對天地萬(wan) 物進行分類,“⚊”和“⚋”兩(liang) 種對立又互補的力量交互感應、運動變化,化生出天地萬(wan) 物。《易傳(chuan) 》作者進而將“⚊”和“⚋”符號界定為(wei) 陽氣與(yu) 陰氣,陰陽二氣氤氳交感與(yu) 相摩相蕩,宇宙萬(wan) 物產(chan) 生得以可能。相映成趣的是,通行本《老子》隻出現一次“陰陽”,而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一段話不見於(yu) 竹簡本《老子》。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凡物流形》有“䎽(聞)之曰:一生兩(liang) ,兩(liang) 生厽(參),厽(參)生女(母?),女(母?)城(成)結。是古(故)又(有)一,天下亡(無)不又(有);亡(無)一,天下亦亡(無)一又(有)。”[32]這篇文章雖然大量出現“一”,而且有類似於(yu) 通行本《老子》第四十二章“一生二,二生三”文句,但仍然沒有“道生一”“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等論斷。通行本《老子》“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文句,或許是戰國時期某位文人所添加。《莊子·田子方》的陰陽觀念與(yu) 《老子》有所不一:“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liang) 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wei) 之紀而莫見其形。”陰陽二氣“交通成和”,化生天地萬(wan) 物。值得深究的是,與(yu) 《易傳(chuan) 》宇宙生成論不同之處在於(yu) :赫赫陽氣發自地,肅肅陰氣出於(yu) 天。《莊子·田子方》的陰陽理論與(yu) 銀雀山漢簡《曹氏陰陽》有相近之處。《曹氏陰陽》是早期陰陽學家的著作,文中出現“氣”“陰陽”“五行”“春夏秋冬”“動靜”“神明”等概念,並且已可看出用陰陽氣論建構宇宙圖式的雛形。但是,《曹氏陰陽》的陰陽理論與(yu) 我們(men) 常見的戰國秦漢時代的文獻表述不盡相同,譬如,天陰地陽,日陰月陽。“……天無為(wei) 也,主靜,行陰事。地生物,有動,行陽事。”“日陰也,月陽也,星陰也,星陽窅暝。”[33]《易傳(chuan) 》等傳(chuan) 世文獻材料常見的表述卻是天陽地陰、日陽月陰。由此可見,先秦時期存在兩(liang) 種陰陽與(yu) 氣學說:一種是以《莊子》和《曹氏陰陽》為(wei) 代表的氣論;另一種是以《易傳(chuan) 》《老子》《曾子》和《管子》為(wei) 代表的氣論。

 

在《易傳(chuan) 》宇宙生成論體(ti) 係中,陰陽二氣是已分之氣。在陰陽之氣的背後,還隱藏著“未分之氣”——精氣。“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yu) 天地相似,故不違。”[34]《易傳(chuan) 》作者以“精”訓“氣”,有其自身獨特的哲學思考。《易傳(chuan) ·文言》說:“純粹,精也。”孔穎達疏雲(yun) :“純粹,不雜也。”“純粹”意味著“精氣”不是經驗世界中可以直觀認識的、有聚散變化的具體(ti) 存在,而是本體(ti) 論層麵無時空規定的實有。《管子·內(nei) 業(ye) 》也出現“精氣”概念,“精也者,氣之精者也”[35],而且“精”的含義(yi) 是“其細無內(nei) ,其大無外”[36]。需要加以分辨的是,《管子》“黃老四篇”[37]既以“其細無內(nei) ,其大無外”界說“氣”,又以“其細無內(nei) ,其大無外”界說“道”,道與(yu) 氣基本上已實現合一,而且“黃老四篇”中的“道”充溢著工夫論、境界論的色彩。因此,具體(ti) 就《易傳(chuan) 》而言,以“純粹”“不雜”訓釋“精氣”,旨在表明精氣不是被產(chan) 生出來的,也不可能消亡。精氣在本質上屬於(yu) 在思想中被把握的、超越時空的本原,精氣是天地萬(wan) 物之所以如此的共同本質。《易傳(chuan) 》的“精氣”有幾分類似於(yu) 愛利亞(ya) 學派巴門尼德的“存在”。“存在”已不是一般的具體(ti) 的物質形態,而是世界萬(wan) 事萬(wan) 物之共同本質的概括。相比較而言,《大戴禮記·曾子天圓》中的精氣粗略分為(wei) “陽之精氣”與(yu) “陰之精氣”,缺乏像《易傳(chuan) 》和《管子》“純粹”“其細無內(nei) ,其大無外”等界定。因此,《大戴禮記·曾子天圓》中的陰陽氣論相對而言比較原始,其發生的時間應該早於(yu) 《易傳(chuan) 》和《管子》。

 

其二,神。甲骨文已出現“神”,與(yu) 自然界電閃雷鳴現象有涉。《易傳(chuan) 》中的“神”已經上升為(wei) 一哲學意味濃鬱的概念。《周易·係辭》同時出現“易”“道”“神”三個(ge) 概念,這三大概念位階顯然高於(yu) 陰陽二氣,屬於(yu) 隱伏於(yu) 陰陽之氣背後、解答陰陽之氣化生天地萬(wan) 物何以可能的本原論層麵的概念:“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38],“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39]。金景芳先生認為(wei) ,易、道、神屬於(yu) “一個(ge) 事物的三麵觀”[40],這“一個(ge) 事物”就是氣。金景芳先生的觀點頗具啟發意義(yi) ,易、道和神“無方”“無體(ti) ”,不可以時間和空間加以界定,不是經驗世界中的存在。細而論之,三者之間還存在細微差異。易是從(cong) 哲學性質角度界定,屬於(yu) 通論性的表述,易“無思”“無為(wei) ”。易是靜,不是動,靜恰恰正是本原所具有的一般特性;道側(ce) 重於(yu) 界說本原所涵攝的自然與(yu) 社會(hui) 中的規律、法則,“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41]。道強調規律與(yu) 法則的客觀性,規律與(yu) 法則的存在,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神”這一概念比較費解。殷商卜辭中有“茲(zi) 神其雨”等記載,“神”是指上天將降雷電雲(yun) 雨之氣。《周易·說卦》“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之“神”,其內(nei) 涵與(yu) 本質已有很大變化。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說卦》中的“神”與(yu) “陰陽不測之謂神”“知變化之道也,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兩(liang) 句中的“神”含義(yi) 不一樣。“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之“神”,蘊涵本原的意義(yi) 。“‘妙’是什麽(me) 意思呢?就是它在萬(wan) 物後麵運用,這個(ge) 妙表示運用的意思,妙運呀。妙是個(ge) 運用,它是個(ge) 主動,萬(wan) 物是個(ge) 被動。萬(wan) 物要後麵有個(ge) 神在運用才能夠變化,生生不息,有千變萬(wan) 化,無窮的複雜。無窮的複雜就是神在後麵妙來運用它。所以,‘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這句話有本體(ti) 的意義(yi) 。”[42]牟宗三認為(wei) ,“神”則是“妙萬(wan) 物”背後的本體(ti) ,“妙”是神之作用,是萬(wan) 物背後的主宰者和發動者屬性的顯現。統而論之,牟宗三認為(wei) “神”屬於(yu) 宇宙本體(ti) 論層麵的概念,確屬精當之論。神與(yu) 易、道的細微差別,或許體(ti) 現為(wei) “神”側(ce) 重於(yu) 強調本原的功能與(yu) 作用。盡管“神無方而易無體(ti) ”,但作為(wei) 宇宙本體(ti) 論,必須從(cong) 哲學維度回答“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何以可能?天地氤氳變化的內(nei) 在動力因何在?而且這種“回答”強調的是人對“妙萬(wan) 物”背後的本原的認識和表達。值得注意的是,《易傳(chuan) 》中“神”觀念在張載“氣本”論中,也得到了嶄新的發展。“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兩(liang) 在故不測)”[43],“神”有別於(yu) “化”。“神”是太虛本體(ti) 蘊含之理,“化”是陰陽二氣的作用與(yu) 功能。兩(liang) 者界限分明,不可混淆為(wei) 一。在張載的許多文章中,經常用規律、屬性與(yu) 作用代替本體(ti) ,甚至以作用指代本體(ti) 。“萬(wan) 物形色,神之糟粕”[44],在太虛本體(ti) 論中,神的意義(yi) 或作用在於(yu) “天下之動,神鼓之也”[45],因此,太虛本體(ti) 有別於(yu) 陰陽二氣,前者是本體(ti) ,後者是宇宙論範疇。張載用陰陽二氣論證宇宙天地萬(wan) 物“所從(cong) 來”[46],與(yu) 此同時,又用“神”論證陰陽二氣“所從(cong) 來”。陰陽之氣構造了物質世界,太虛則證明陰陽之氣構造物質世界如何可能。太虛本質上是“至實”“至靜”“至清”,“至實”的本質就是無形之氣。不僅(jin) 如此,張載在證明“太虛即氣”的同時,經常以“神”指代太虛本體(ti) 。神的實然義(yi) 之一是理,神是陰陽二氣化生天地萬(wan) 物何以可能的“理”。“理”或“教”,都是指謂經驗世界背後的第一原因。“凡言神,亦必待形然後著”[47],在可以用語言解釋的現象世界背後,一定隱藏著難於(yu) 用語言與(yu) 邏輯界說的本體(ti) 世界。太虛與(yu) 神雖然“不可致思”[48],但仍勉強通過人揭示其意義(yi) 。人能弘道,而這也恰恰正是“神而明之”的含義(yi) 。緣此,《大戴禮記·曾子天圓》將“神”訓釋為(wei) “陽之精氣”,“靈”是“陰之精氣”,“神靈”創生天地萬(wan) 物。從(cong) “毛蟲毛而後生,羽蟲羽而後生”等材料分析,《曾子天圓》之“神”的哲學抽象水平遠不如《易傳(chuan) 》。《大戴禮記·曾子天圓》的“神”應該早於(yu) 《易傳(chuan) 》之“神”,或許是《易傳(chuan) 》作者借用了曾子“神”這一概念用以詮釋宇宙萬(wan) 物的生成變化。

 

其三,“禮樂(le) 仁義(yi) 之祖”:仁義(yi) 與(yu) 精氣的關(guan) 係。曾子認為(wei) 神靈精氣是“禮樂(le) 仁義(yi) 之祖”,“祖”與(yu) “品物之本”之“本”含義(yi) 相同,都指謂本原,禮樂(le) 仁義(yi) 源出於(yu) 神靈精氣。換言之,神靈精氣是禮樂(le) 仁義(yi) 本體(ti) 。氣與(yu) 天理、心、良知等觀念不同,氣是一具有實有性特點的第一概念。既然如此,氣如何能成為(wei) 仁義(yi) 之本?揆諸史實,《周易·說卦》雲(yun)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49]天、地、人是《易》的三才,《易》涵括天道、地道與(yu) 人道。人道的具體(ti) 內(nei) 涵是仁義(yi) ,仁義(yi) 源出於(yu) 《易》本體(ti) 。《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繼而出現“仁氣”“義(yi) 氣”等概念,氣與(yu) 仁義(yi) 相結合構成兩(liang) 個(ge) 複合詞,氣由此具有精神本體(ti) 特質。“仁氣”用以比擬“天地之溫厚之氣”,“義(yi) 氣”用以比擬“天地之尊嚴(yan) 氣”。《郭店楚簡校釋·語叢(cong) (一)》又出現“民氣”概念,“民氣”是指“民之情性之氣”。與(yu) 此相應,楚簡《性自命出》認為(wei) “喜怒哀悲”等情感是情性之氣,情感之氣統攝在“性”這一集合概念之內(nei) 。《大戴禮記·曾子天圓》也出現“民氣”“民情”等概念,兩(liang) 者之間或許存在思想的延續現象。張載在《易傳(chuan) 》《禮記》思想基礎上,進一步從(cong) 太虛(氣)本體(ti) 高度論證仁存在正當性,“虛者,仁之原”“虛則生仁,仁在理以成之”“敦厚虛靜,仁之本;敬和接物,仁之用”。[50]“敦厚虛靜”本來用於(yu) 描述太虛本體(ti) 遍在性、無形無象、無生滅變化等特性,現在被“移植”用於(yu) 界說仁的特點。仁甚至也像太虛一樣,有“本”與(yu) “用”區分。張載用“原”“生”等概念界說太虛與(yu) 仁之間關(guan) 係,力圖證明仁是太虛本體(ti) 的屬性與(yu) 作用。從(cong) 太虛本體(ti) 屬性視域而論,太虛是仁之本源;從(cong) 太虛作用視域而言,仁是太虛所生化。這一結論是如何推導出來的?中間的論證過程是否缺乏?翻遍張載著述,不難發現對“虛者仁之原”的論證過程是張載思想反複關(guan) 注的一大焦點,相關(guan) 材料也比較多。從(cong) 理論淵源、問題意識和敘事模式分析,張載對“虛者仁之原”的論證基本上紹續《易傳(chuan) 》。易道涵括天道、地道與(yu) 人道。聖人“立”天、地、人之道,終極目的其實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探索自然奧秘,更重要的還在於(yu) 挺立“性命之理”。

 

易一物而三才備:陰陽氣也,而謂之天;剛柔質也,而謂之地;仁義(yi) 德也,而謂之人。[51]

 

一物而兩(liang) 體(ti) ,其太極之謂與(yu) !陰陽天道,象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效也;仁義(yi) 人道,性之立也。[52]

 

“一物兩(liang) 體(ti) ”是張載核心命題之一。《易傳(chuan) 》作者立足於(yu) 宇宙論視域討論《易》有“三才”,張載思想與(yu) 《易傳(chuan) 》不同之處在於(yu) :從(cong) 價(jia) 值本體(ti) 論角度論證“一物兩(liang) 體(ti) ”。天道、地道與(yu) 人道,貫通為(wei) 一,張載稱之為(wei) “神”,王夫之稱之為(wei) “神理”。在道德形上學層麵,張載將遍及於(yu) 天地人之間的太虛、太和與(yu) 太極之德,統稱之為(wei) “誠”。“乃知道者所謂誠也,天德也”[53],誠分化在人,彰顯為(wei) 性,性的核心內(nei) 涵就是仁義(yi) 。“仁義(yi) 人道,性之立也”,從(cong) 人之道層麵而論,仁是太虛之德“誠”的具體(ti) 落實,或者說是“仁者天之心”[54],“天體(ti) 物不遺,猶仁體(ti) 事無不在也”[55]。在宇宙論上,天(太和)是天地萬(wan) 物本根。換言之,天(太和)創造了物質世界;仁是事之本體(ti) ,仁創造了價(jia) 值世界、意義(yi) 世界。在本體(ti) 論上,太虛作為(wei) 本體(ti) ,涵攝天與(yu) 仁,是天與(yu) 仁背後隱藏的終極根據和第一原因。太虛既是存在論意義(yi) 上的實然,又是道德論意義(yi) 上的應然。因此,我們(men) 也可以說:陰陽二氣構造了物質世界,太虛創造了價(jia) 值世界與(yu) 意義(yi) 世界。“‘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無一物而非仁也”[56],人世間的禮儀(yi) 規範、倫(lun) 理道德,乃至於(yu) 政治製度、法律製度,必須以仁為(wei) 體(ti) 。以仁為(wei) 本,才能獲得存在的正當性。朱熹評論說:“‘體(ti) 事’,謂事事是仁做出來。如‘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須是仁做始得。凡言體(ti) ,便是做他那骨子。”[57]張載氣學落腳點在仁學,而仁學重心又指向一個(ge) 非常具體(ti) 而又明確的社會(hui) 目標——為(wei) 人間立法。人是自身立法者,具體(ti) 在宋明理學家看來,儒家對人類社會(hui) 應當有所擔當與(yu) 責任,所以儒家應當是人類社會(hui) 立法者。恰如程伊川所論:“若孔子所立之法,乃通萬(wan) 世不易之法。”[58]因此,我們(men) 發現《大戴禮記·曾子天圓》的思維邏輯及其觀點與(yu) 《周易·說卦》有近似之處。《周易·說卦》從(cong) 氣論推導出天道、地道與(yu) 人道是聖人所立,目的在於(yu) 為(wei) 人間建構社會(hui) 秩序與(yu) 道德精神。《大戴禮記·曾子天圓》也是首先從(cong) 陰陽精氣推導出聖人降生不同於(yu) 其他生物,毛羽之蟲是“陽氣之所生”[59],介鱗之蟲是“陰氣之所生”[60]。聖人則是“陰陽之精”結合所生,因而最為(wei) 天下貴。“是故聖人為(wei) 天地主,為(wei) 山川主,為(wei) 鬼神主,為(wei) 宗廟主。”聖人發現天地自然規律,製定曆法;聖人發現社會(hui) 治理規律,製定禮法;聖人發現“民望”“民氣”與(yu) “民情”,製定了“五禮”“五穀”“五聲”“五味”和“五色”之名。聖人“發現”了自然規律、社會(hui) 治理規律和道德精神,而不是創設了自然秩序、社會(hui) 秩序和道德精神。從(cong) 郭店楚簡《郭店楚簡校釋·語叢(cong) (一)》和《大戴禮記·曾子天圓》皆出現“民氣”概念推斷,郭店楚簡中“語叢(cong) ”這一部分內(nei) 容所展現的思想風貌與(yu) 曾子學派關(guan) 係比較密切。

 

(二)曾子以“忠恕”釋仁

 

《論語·裏仁》記載的一段師生對話,頗具深意。首先,在《論語》所載師生問答中,一般是弟子提問,孔子答疑。但是,晚年孔子在這一次師生交流中主動與(yu) 曾子對話,而且是當著眾(zhong) 弟子的麵與(yu) 曾子交談:“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其次,眾(zhong) 弟子不是向孔子本人谘詢何謂“一以貫之”,而是在“子出”,即孔子走出學堂大門之後,眾(zhong) 弟子轉身向曾子詢問“何謂也”。由此可見,曾子在晚年孔子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朱熹指出在孔子三千弟子中,“曾氏之傳(chuan) 獨得其宗”[61]並非虛言。

 

曾子對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回答是:“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裏仁》)孔子“一以貫之”之“一”是仁。曾子以“忠恕”詮釋“仁”,其哲學意義(yi) 何在?“‘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這就行上說”[62],朱熹這一“提撕”之語猶如醍醐灌頂,曾子“忠恕”思想是從(cong) 知行關(guan) 係的工夫論層麵詮釋仁學。換言之,孔子在人性論、工夫論和政治哲學等領域皆有所創發。在孔子之後的儒家仁學史上,曾子開顯了工夫論路徑;孟子側(ce) 重於(yu) 從(cong) 心性之學層麵詮釋孔子仁學,道德形上學的建構是孟子仁學一大特點。細而論之,曾子仁學側(ce) 重工夫論,孟子仁學側(ce) 重心性道德形上學,荀子發展了孔子的政治哲學。曾子、孟子與(yu) 荀子對孔子儒家思想各有發展,從(cong) 而鑄成先秦儒學三足鼎立局麵。

 

何謂“忠”?《大戴禮記·曾子立事》雲(yun) :“君子不絕人之歡,不盡人之禮,來者不豫,往者不慎也。去之不謗,就之不賂,亦可謂忠矣。”[63]這是曾子從(cong) “應然”意義(yi) 上解釋如何行忠,猶如“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一樣,但不是從(cong) 邏輯上界定“忠是什麽(me) ”。“言忠必反意,言信必及身”[64],《國語》這一段話比較貼近曾子“忠”觀念的內(nei) 涵,所謂“意”就是《大學》所言“誠其意”“毋自欺”。《論語》雖然已出現“誠”,但不是名詞,孔子論誠基本上通過“主忠信”來表達。

 

何謂“恕”?《大戴禮記·衛將軍(jun) 文子》載孔子語錄:“高柴執親(qin) 之喪(sang) ,則難能也;開蟄不殺,則天道也;方長不折,則恕也。恕則仁也,湯恭以恕,是以日躋也。”[65]“恕心”不僅(jin) 用於(yu) 恕人,也拓展到恕物。借助恕心及人及物,可以逐漸接近仁。當年,孔子在回答子貢“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時,說:“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衛靈公》)嚴(yan) 格地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也是從(cong) 工夫論角度發論,而不是界說“恕是什麽(me) ”。“聖人以己度人者也。以心度心,以情度情,以類度類,古今一也。類不悖,雖久同理,故性緣理而不迷也”[66],韓嬰在相信“人同此心”而不是“私人語言”邏輯前提下,相信以己“心”可以實現“度”他人之心,以己“情”可以實現“度”他人之情。恰如王弼所論“恕者,反情以同物者也”[67],王弼認為(wei) “反情”不僅(jin) 可以推度人之情,也可以推度物之情,由“返”實現“同”。相比較而言,王弼這一表述接近形式邏輯意義(yi) 上對“恕是什麽(me) ”的界定。

 

朱子“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的詮釋,對後世影響巨大。追根究底,以“盡己”釋“忠”、以“推己”釋“恕”應該追溯至程子,“盡己之謂忠,以實之謂信。發己自盡為(wei) 忠,循物無違謂信,表裏之義(yi) 也”[68],“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忠,體(ti) 也,恕,用也”[69]。王弼以情釋忠恕,是從(cong) 道德情感角度立論;二程朱子以心釋忠恕,是從(cong) 道德理性角度闡發。但是,二程和朱子都將“忠恕”視為(wei) 體(ti) 用關(guan) 係,忠為(wei) 體(ti) ,恕為(wei) 用。這一理解屬於(yu) 過度詮釋。忠與(yu) 恕在曾子思想中屬於(yu) 平行關(guan) 係,忠是對自己的道德要求,恕是對他人的道德態度。緣此,回到曾子思想本身,以曾釋曾,可能更能透顯曾子思想本意。

 

綜合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以“慎獨”來進一步解讀“忠恕”,可能有助於(yu) 我們(men) 深入理解曾子思想。《大戴禮記》“曾子十篇”每一篇都談“君子”,曾子將君子視為(wei) 人人踐行仁德有望臻至的道德人格。美國學者狄百瑞認為(wei) ,孔子儒學實際上就是君子之學,“雖然《論語》作為(wei) 一部語錄和軼事的集子看起來缺乏係統的結構,敘述也頗為(wei) 遊離,但是它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仍然具備自身的焦點——君子。從(cong) 君子入手十分有利於(yu) 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論語》。《論語》的魅力之所以經久不衰,並不在於(yu) 它闡釋了一套哲學或者思想體(ti) 係,而是在於(yu) 它通過孔子展現了一個(ge) 動人的君子形象”[70]。“君子”一詞在《論語》中出現107次,《孟子》中出現82次,《易傳(chuan) 》中出現84次,《大戴禮記》“曾子十篇”中出現73次。《大戴禮記》“曾子十篇”中“君子”出現次數雖然少於(yu) 前麵三種典籍,但《大戴禮記》“曾子十篇”每篇都大量討論“君子”,這種現象在先秦兩(liang) 漢典籍中比較少見。在曾子思想體(ti) 係中,臻於(yu) 君子人格境界的主要修身方法是“慎獨”。“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大學》)。鄭玄注:“慎獨者,慎其閑居之所為(wei) 。”[71]朱子繼而認為(wei) :“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72]先秦儒家的“慎獨”有別於(yu) 有些宋明儒家的“慎獨”,前者慎獨之“獨”指的是“獨知之地”,後者的慎獨之“獨”已浸染本體(ti) 論色彩。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大學》是“從(cong) 誠意講”慎獨,《中庸》講慎獨是“從(cong) 工夫上開主體(ti) ”。不僅(jin) 如此,牟宗三進而指出,在儒學史上,第一個(ge) 講“慎獨”的思想家不是孔子而是曾子:“慎獨這個(ge) 觀念孔子沒講,孟子也沒講。如果你要追溯這個(ge) 觀念的曆史淵源,那當該追溯到誰呢?當該是曾子。”[73]在孔門弟子中,曾子是道德反省意識最強的弟子。反省意識是人與(yu) 動物差異之所在,曾子所言“吾日三省吾身”,孟子以“守約”加以高度概括。牟宗三認為(wei) ,“守約”的精神就是慎獨。在工夫論層麵,曾子以慎獨來貫通忠恕。在家風家訓方麵,慎獨思想體(ti) 現得尤其典型:

 

其一,公共場域中的慎獨。“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yan) 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ti) 胖,故君子必誠其意。”(《大學》)“十目”“十手”是概指,公共場域中的慎獨是“眾(zhong) 中之獨”,必須以“誠意”引導自身的言行。曾子經常講“愛其身”,弗洛姆《愛的藝術》將愛分為(wei) 幾類,“自愛”也是愛的內(nei) 涵之一。曾子“愛其身”並非僅(jin) 僅(jin) 說明身體(ti) 發膚源自父母,更重要的還在於(yu) :人依賴“身”才能踐行“心”,道德生命理想的實現不可脫離生理生命的修行。其二,私人場域的慎獨。“曾子曰:君子攻其惡,求其過,強其所不能。去私欲,從(cong) 事於(yu) 義(yi) ,可謂學矣。”[74]“攻”即“治”,君子貴在“攻”己之惡,而不是“攻”他人之惡。“攻其惡”“求其過”和“去私欲”,彰顯的都是曾子“自省”道德工夫。曾子的“三省”對孟子有所影響,孟子的“夜氣”並不可簡單等同於(yu) 良知,而是指在人與(yu) 物無接的平旦之時,處於(yu) 澄明無塵狀態的情、欲可以與(yu) 良知之心實現無縫對接。

 

無論是公共場域的慎獨,抑或私人場域的慎獨,所遵循的道德理性是忠恕,所體(ti) 現的道德精神是誠。誠這一觀念本來與(yu) 儒家的本體(ti) 宇宙論有涉,天道本體(ti) 為(wei) 誠,這是以德行指代本體(ti) 。天道之誠下貫於(yu) 天、地、人三才的人道,成為(wei) 人德性之基,也就是“誠之”。在倫(lun) 理學上,誠是“不自欺”,也就是朱子所言“無少偽(wei) 妄”。曾子在臨(lin) 終之際換床席故事,值得加以分析。臥室本來是私人居所,但是因為(wei) 有仆童在場,私人場域馬上轉換為(wei) 公共場域。曾子在臨(lin) 終之前要求孩子換席,表麵上看是對“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外在禮儀(yi) 的恪守,其實更本質在於(yu) ,對“吾欲仁,斯仁至矣”心性內(nei) 省修養(yang) 路徑的踐行。

 

此外,在家風建設中,曾子將慎獨貫徹到日常言行中。曾子家風敦厚淳樸,瓜瓞綿綿。曾子臨(lin) 終之際,從(cong) 四個(ge) 方麵告誡曾元、曾華:其一,勿以利害義(yi) ,“是故君子苟無以利害義(yi) ,則辱何由至哉”。其二,行孝應及時,“親(qin) 戚既歿,雖欲孝,誰為(wei) 孝”。其三,君子“修身”,貴在知行合一,“言不遠身,言之主也;行不遠身,行之本也。言有主,行有本,謂之有聞矣。君子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聞,則廣大矣”。其四,交友貴“以友輔仁”,“與(yu) 君子遊,如長日加益,而不自知也”。曾子的臨(lin) 終囑咐既涉及私德與(yu) 公德,也含括修身與(yu) 治國平天下。曾子一生以“忠恕”自勉。孔子曾經從(cong) 四個(ge) 方麵對曾子的道德修養(yang) 進行評價(jia) :“孝,德之始也;弟,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參也中夫四德者矣哉!”孝悌忠信四德,在曾子道德生命的“省身”中已完全呈現。子貢對曾子的德行也有所評價(jia) :“滿而不滿,實如虛,通之如不及,先生難之,不學其貌,竟其德,敦其言,於(yu) 人也無所不信,其橋大人也常以皓皓,是以眉壽,是曾參之行也。”曾子不僅(jin) 在孔子思想的學理上,已經“通之”;在日常生活的修身方麵,也已經臻至“實如虛”境界。[75]

 

孔子“仁者安仁”命題蘊含自由與(yu) 自由意誌思想。孔子從(cong) 普遍性的、先在性的人性論高度論證“仁者愛人”何以可能,從(cong) 審美境界表述“安仁”“樂(le) 仁”與(yu) “愛人”。曾子繼而從(cong) 兩(liang) 個(ge) 層麵深化孔子仁學:其一,從(cong) 神靈之氣論證“人性仁”,人心何以安於(yu) 仁,已有宇宙本體(ti) 論的闡釋;其二,從(cong) 工夫論視域詮釋仁,“盡己”為(wei) 忠,“推己”為(wei) 恕,將仁學“下貫”於(yu) 經驗世界的劈柴挑水生活之中,形而上的仁學切切實實顯現為(wei) 世俗個(ge) 體(ti) 生命的學問。


四、結語

 

孔子仁學在邏輯上具有不可言說性。在人性論層麵,“仁者安仁”命題的建構意味著孔子開始將仁學建基於(yu) 人性論基礎上,仁具有先在性、超越性特點,仁由此上升為(wei) 一哲學觀念。曾子接續孔子“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而發,以忠恕釋仁,繼而在經驗世界以慎獨通貫“盡己”與(yu) “推己”。在孔子去世之後,儒家仁學呈現出三種發展路徑:一是以曾子為(wei) 代表的工夫論路徑;二是以孟子為(wei) 代表的心性本體(ti) 論路徑;三是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政治哲學路徑。孟子並非不重視工夫論和政治哲學,筆者於(yu) 此隻是想揭明孟子在儒學史上的最大貢獻在於(yu) ,從(cong) 知識論、形式邏輯和人類普遍情感經驗多種維度證明“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從(cong) 日常生活場域的“孺子入井”證明人皆有“惻隱之心”。此心是已發的情感,在“惻隱之心”背後隱伏的是未發的、先在性的仁性。人性有“善端”,人人應該以此“善端”為(wei) 性,而不應該以“小體(ti) ”為(wei) 性。“《孟子》一書(shu) ,隻是要正人心”[76],正因為(wei) 人性有善,生命存在內(nei) 在超越之潛能。誠如李明輝所言:“‘內(nei) 在超越’——的特性是儒家思想乃至整個(ge) 中國文化的一大特色。”[77]概而論之,工夫論、心性本體(ti) 論和政治哲學塑造了儒學內(nei) 在的基本架構。這一基本架構的鑄造,曾子、孟子和荀子各領風騷。

 

注釋:
[1]  朱熹:《論語集注》卷三,《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90頁。
 
[2]  朱熹:《論語集注》卷三,《四書章句集注》,第90—91頁。
 
[3]  朱熹:《論語集注》卷三,《四書章句集注》,第92頁。
 
[4]  朱熹:《論語集注》卷六,《四書章句集注》,第133頁。
 
[5]  朱熹:《論語集注》卷六,《四書章句集注》,第134頁。
 
[6]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八,程俊英、蔣見元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259頁。
 
[7]  柏拉圖:《柏拉圖全集》(第4卷),王曉朝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57、35、429頁。
 
[8]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粹言》卷一,《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1208頁。
 
[9]  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重慶:重慶出版社,2022年,第251頁。
 
[10]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三,程俊英、蔣見元點校,第93頁。
 
[11]  皇侃:《論語義疏》卷一,高尚榘校點,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33頁。
 
[12]  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81頁。
 
[13]  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第182頁。
 
[14]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四,王文錦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77頁。
 
[15]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四,王文錦點校,第77頁。
 
[16]  司馬遷:《滑稽列傳》,《史記》卷一百二十六,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 ,張守節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3214頁。
 
[17]  牟宗三:《名家與荀子》,《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第173頁。
 
[18]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91頁。
 
[19]  參見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第91頁。
 
[20]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二十六,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643頁。朱熹這一表述或受莊子影響,《莊子·達生》篇雲:“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
 
[21]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
 
[22]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一,王文錦點校,第8頁。
 
[23]  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第199頁。
 
[24]  朱熹:《論語集注》卷六,《四書章句集注》,第140頁。
 
[25]  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第215頁。
 
[26]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卷八,鍾哲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257頁。
 
[27]  劉向:《說苑疏證》卷十六,趙善詒疏證,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434頁。
 
[28]  屈守元、常思春主編:《韓愈全集校注》,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2662頁。
 
[29]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五,《二程集》,王孝魚點校,第153頁。
 
[30]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五,王文錦點校,第98頁。
 
[31]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五,王文錦點校,第99頁。
 
[32]  此段文句參照王中江教授考證和重新編聯的結論,參見王中江:《〈凡物流形〉編聯新見》,簡帛網2009年3月3日,https://www.bsm.org.cn/?chujian/5200.html.
 
[33]  參見吳九龍釋:《銀雀山漢簡釋文》,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55—114頁。
 
[34]  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66—267頁。
 
[35]  黎翔鳳:《管子校注》卷十六,梁運華整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937頁。
 
[36]  黎翔鳳:《管子校注》卷十六,梁運華整理,第950頁。
 
[37]  指《管子》四篇,即《管子》中《心術上》《心術下》《白心》《內業》四篇,是郭沫若、劉節二位先生提出的概念。
 
[38]  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第283頁。
 
[39]  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第292頁。
 
[40]  金景芳、呂紹綱:《周易全解》,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412頁。
 
[41]  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第268—269頁。
 
[42]  牟宗三:《周易哲學演講錄》,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74頁。
 
[43]  張載:《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10頁。
 
[44]  張載:《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10頁。
 
[45]  張載:《橫渠易說》,《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205頁。
 
[46]  亞裏士多德:《形而上學》,吳壽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7頁。
 
[47]  張載:《橫渠易說》,《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208頁。
 
[48]  張載:《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17頁。
 
[49]  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第326頁。
 
[50]  張載:《張子語錄》,《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325頁。
 
[51]  張載:《橫渠易說》,《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235頁。
 
[52]  張載:《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48頁。
 
[53]  張載:《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65頁。
 
[54]  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卷二,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50頁。
 
[55]  張載:《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13頁。
 
[56]  張載:《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13頁。
 
[57]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九十八,王星賢點校,第2509頁。
 
[58]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七,《二程集》,王孝魚點校,第174頁。
 
[59]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五,王文錦點校,第99頁。
 
[60]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五,王文錦點校,第100頁。
 
[61]  朱熹:《大學章句序》,《四書章句集注》,第2頁。
 
[62]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二十七,王星賢點校,第680頁。
 
[63]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四,王文錦點校,第72頁。
 
[64]  徐元誥:《國語集解》卷三,王樹民、沈長雲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88頁。
 
[65]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六,王文錦點校,第112頁。
 
[66]  賴炎元注譯:《韓詩外傳今注今譯》,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131頁。
 
[67]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八,程俊英、蔣見元點校,第265頁。
 
[68]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一,《二程集》,王孝魚點校,第133頁。
 
[69]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六,《二程集》,王孝魚點校,第1138頁。
 
[70]  狄百瑞:《儒家的困境》,黃水嬰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4頁。
 
[71]  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第1422頁。
 
[72]  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第7頁。
 
[73]  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9冊),第80頁。
 
[74]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四,王文錦點校,第69頁。
 
[75]  參見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五、卷六,王文錦點校,第97—110頁。
 
[76]  朱熹:《孟子序說》,《四書章句集注》,第199頁。
 
[77]  李明輝:《儒家視野下的政治思想》,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