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無良自媒體(ti) 營銷號斷章取義(yi) 、嘩眾(zhong) 取寵，如你所願？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廿六日乙巳

          耶穌2023年2月16日

環球網2023年2月15日報道——

“解決(jue) 日本老齡化唯一的辦法，‘是老年人集體(ti) 切腹自盡’？耶魯大學教授觀點引爆輿論。據日本Agora網站2月13日援引美國《紐約時報》報道稱，對於(yu) 如何解決(jue) 日本社會(hui) 老齡化問題，耶魯大學經濟學助理教授成田悠輔在2021年12月的網絡新聞節目ABEMA Prime中表示：‘最終還要靠老年人集體(ti) 自殺、一起切腹。’他還稱未來可能會(hui) 強製執行安樂(le) 死，此番言論在日本國內(nei) 外引起廣泛爭(zheng) 議。”

“作為(wei) 耶魯大學經濟學助理教授的成田悠輔，雖然在美國學術界沒有知名度，卻長期活躍在社交媒體(ti) ，收割了50多萬(wan) 的日本粉絲(si) 。最近，他的這則‘舊聞’被翻了出來，讓他又‘火’了一把。在引發爭(zheng) 議後，成田悠輔回應稱，自己的言論被斷章取義(yi) ：‘集體(ti) 自殺和一起切腹隻是抽象的隱喻，我從(cong) 去年開始就不再使用這些詞語了’。但他並未進一步解釋具體(ti) 在隱喻什麽(me) 。”

這篇署名蔣豐(feng) 、王穎的報道，意圖顯然是有所偏重的，即用不免斷章取義(yi) 的形式設問，涉嫌嘩眾(zhong) 取寵——我不信他們(men) 不會(hui) 理解這個(ge) 問題，也不相信他們(men) 不會(hui) 對此問題考諸情理。對此，本文在此不做專(zhuan) 門分析。

我向來不會(hui) 翻牆，對翻牆也沒有興(xing) 趣，也不相信翻牆會(hui) 看到多少新奇的東(dong) 西。我認識會(hui) 翻牆的人，也不見他們(men) 的見識有多高明。因此，對成田悠輔的原話不了解。僅(jin) 就他說的自己的原話被“斷章取義(yi) ”，略有感想——

通常，你麵對一個(ge) 人的言論，無非是用善意或惡意去接受或猜度。即用溫和的情理諒恕，還是用滿腔的殺機穿鑿。如古人所言“文人才士之口，頗多微詞；聽言參論之間，當明大義(yi) 。”還是“見善則疑，聞惡則喜，滿腔殺機”。

什麽(me) 是善意的猜度？比如，看到媒體(ti) 轉述成田悠輔的這句話，你可以這樣想：他的意思是否在說依照日本的曆史、人口狀況、社會(hui) 機製以及政府的養(yang) 老政策等等，他看不到養(yang) 老問題在日本能夠妥善解決(jue) 的那一天？

而惡意的猜度，無疑是簡單粗暴：他主張老年人集體(ti) 切腹自殺以解決(jue) 養(yang) 老問題。

用惡意去猜度者，抓住言論中有讓“老年人切腹、集體(ti) 自殺”的字眼，進一步羅織攀扯、映照比對、穿鑿構陷，則其人可殺無疑。惡意猜度之法，比如你麵對一個(ge) 人使用比喻這種修辭手法——比喻本身就有其天生的缺陷，隻是使用比喻更方便生動讓人理解領會(hui) ，這就是修辭的作用。而比喻由本體(ti) 和喻體(ti) 構成，惡意猜度者，隻需抓住本體(ti) 或喻體(ti) 之一端，並將其拉扯覆蓋成為(wei) 全部，就能讓這個(ge) 讓比喻去死，如此則用惡意占據了全部。舉(ju) 例：山西民歌《想親(qin) 親(qin) 》唱道：“咱二人相好一對對，切草刀紮頭不後悔。”惡意猜度者會(hui) 掐頭去尾，控訴這首產(chan) 生於(yu) 萬(wan) 惡的舊社會(hui) 的民歌，向一對相愛的青年發出了死亡威脅，且手段殘忍，要把一對相愛的青年人用鍘刀鍘了頭。

再比如，京劇《白帝城》劉備發狠，唱道：“恨不得把吳狗頃國滅盡，報弟仇殺孫權方稱我的心。”——在惡意猜度者看來，劉備這話非常反人類：孫權殺了你館張二弟，這是你孫劉之爭(zheng) ，與(yu) 廣大東(dong) 吳人民何幹？你卻把東(dong) 吳連同人民在內(nei) 全部汙稱吳狗並揚言團滅其國，如此濫殺無辜，興(xing) 不義(yi) 之師，行不義(yi) 之事，反人類無疑。

發言為(wei) 文如果使用比喻，還嫌不能曲盡其情，追求所謂更幽微寫(xie) 意的效果，就會(hui) 使用暗喻，暗喻是比喻中似更高級的修辭手法。在惡意猜度者手裏，暗喻更容易被擇以細故，羅以重罪，死得更快。

可以說，在習(xi) 慣惡意猜度者那裏，古今中外人類文化史上產(chan) 生的所有修辭手法，幾乎都沒有繼續生存的可能。

所以，成田悠輔“並未進一步解釋具體(ti) 在隱喻什麽(me) ”就對了。不必解釋，向惡意做任何解釋都是非常幼稚的、多餘(yu) 的，甚至是有害的。

郭德綱說：冤枉你的人比你還知道你有多冤枉！

李敖說話一向大膽放任，生動幽默，擅比喻，他一生講的許多話，如果被今天的自媒體(ti) 營銷號惡意斷章取義(yi) ，則李敖造早就被殺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比如他那一年參選，公開演講中說：人的素質是參差不齊的，聰明又勤勞的人如何如何，如他本人；次一等是聰明但不勤勞的，比如某某；再次一等是勤勞但不聰明的，如某某；最次等的人是愚蠢還不勤勞的。主持人問：麵對最後這種人，你如果當選，該怎麽(me) 辦？李敖說：那就隻好把他們(men) 都殺了！惹得全場數千人哄堂大笑。

李敖這種話，放在今天的自媒體(ti) 環境裏，您說他能死多少次？

我欣賞不了李敖的放任大膽，但卻非常傾(qing) 慕現場數千人的哄堂大笑，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這哄堂大笑中，有善意，即諒恕的集體(ti) 通情達理。他們(men) 知道李敖用這種貌似反人類的話，破解一個(ge) 也許他回答不了的問題，或者他的回答不見得公眾(zhong) 能理解，又或許他要說為(wei) 政就是要麵對許多你永遠為(wei) 難困頓的問題，而這些問題你費盡心血去解決(jue) ，還不如不解決(jue) 等等——顯然，我的種種推測，盡管出於(yu) 善意，但都不如現場數千人的哄堂大笑更明白、更高級。

李敖的命好，盡管一生坎坷，但遇到了善意猜度的人們(men) 。

再說成田悠輔的“老年集體(ti) 自殺”言論，其實，即便是他自己真的發言甚至是正式提出議案，主張老年人自殺以解決(jue) 日本社會(hui) 的養(yang) 老問題。那麽(me) ，接受不接受、采納不采納不還在你嘛？還在整個(ge) 社會(hui) 嘛？嗷！他說的話你就當真去執行？他何德何能，被你們(men) 捧成一言而為(wei) 天下法、匹夫而為(wei) 百世師？你們(men) 怎麽(me) 那麽(me) 聽他的話？你就不能見其淺薄荒誕而一笑了之甚至是不值一顧？非要咬住個(ge) 幹屎橛子給個(ge) 香腸都不換？

可見全人類的庸眾(zhong) 都是一個(ge) 德性：嬌氣淺薄，飛揚浮躁，遇事不會(hui) 求諸常識情理，像驚恐的小猴子一樣，動輒吱哇亂(luan) 叫。

令人沮喪(sang) 的是，古今中外，斷章取義(yi) 以嘩眾(zhong) 取寵者，比比皆是，屢禁不絕，為(wei) 何？人性使然，尚奇崇異，所謂人咬狗是新聞，愚氓庸眾(zhong) ，無力判斷，又喜歡籍此逞顯己見，故習(xi) 慣惡意猜度者眾(zhong) ，而善意諒恕者寡。在當下自媒體(ti) 時代，不良營銷號深諳人性，故專(zhuan) 務於(yu) 斷章取義(yi) ，手段登峰造極，非此不能嘩眾(zhong) 取寵，收割利益。

斷章取義(yi) 可謂宇宙之癌。出自別有用心故意誇張歪曲者之手，播於(yu) 無知愚氓淺陋之眾(zhong) ，誤導試聽；或者以斷章取義(yi) 之詞設問，貌似無立場，實際上包藏禍心，故意挑唆蠱惑，網民在它們(men) 看來最好永遠不明真相，不理解基本常識、不通情理，它們(men) 便有一次次惑世誣人的市場。

當下社會(hui) 似乎對自媒體(ti) 營銷號的斷章取義(yi) 惡行，無徹底根除的辦法。公眾(zhong) 自覺加入並參與(yu) 一場又一場低級愚蠢的自媒體(ti) 營銷號騙局，陷入斷章取義(yi) 大坑，在自己吐出來的口水泥沼裏歡樂(le) 地打滾兒(er) 。這種散發著愚蠢惡臭的流量大泥坑，又成為(wei) 諸多網絡平台垂涎的韭菜地，所以，平台對營銷號的惡行甚至犯罪，即便是不得不懲罰，也多屬於(yu) 高高揚起，輕輕落下式無關(guan) 痛癢輕罰薄懲。其實，從(cong) 生意的角度看，平台若不忌憚國家法律和尚未被消滅盡淨的公序良俗，否則恨不能也使用無量自媒體(ti) 營銷的手段？

自媒體(ti) 營銷號的斷章取義(yi) 營銷發家史，就是血跡斑斑的作孽史。“資本來到世間，從(cong) 頭到腳，都流著血和肮髒的東(dong) 西。”——無良自媒體(ti) 吸粉、割韭菜，作孽自肥，證明了《資本論》這句話無比正確。

一個(ge) 惡意猜度壓倒善意諒恕的社會(hui) ，一個(ge) 放任無良自媒體(ti) 營銷號斷章取義(yi) 、猖獗作惡的時代，必然刻薄多忌，使強者受害蒙冤、懦者鉗口結舌，所謂鸞鳳伏竄，鴟鴞飛鳴。章太炎先生評論清代文化學術，他說：“清世，理學之言竭而無餘(yu) 華；多忌，故歌詩文史枯；愚民，故經世先王之誌衰。家有智慧，大湊於(yu) 說經，亦以紓死，而其術近工眇踔善矣。”

2023年2月15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