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世說新語》“名教樂地”說新解——兼論西晉玄學家樂廣的玄學立場及思想史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1-16 18:35:45
標簽:樂廣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世說新語》“名教樂(le) 地”說新解——兼論西晉玄學家樂(le) 廣的玄學立場及思想史意義(yi)

作者: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五十五輯“中國文學思想的跨域探索”(胡曉明主編,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12月版)

 

 

【摘要】在對魏晉玄學和清談風氣的研究中,《世說新語》的文獻價(jia) 值不言而喻。不過,由該書(shu) “以類相從(cong) ”的編撰體(ti) 例所決(jue) 定,那些原始材料的本來語境和豐(feng) 富內(nei) 涵常常被編者人為(wei) “遮蔽”甚至“篡改”了。西晉玄學家樂(le) 廣的“名教樂(le) 地”說就因為(wei) 被置於(yu) 《德行篇》而非《文學篇》,其在思想史上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長久以來未能得到充分關(guan) 注和有效詮釋。事實上,樂(le) 廣此說在中國思想史上意義(yi) 重大:一方麵,它是對魏晉玄學“名教與(yu) 自然之辨”的現實回應,從(cong) 中可見樂(le) 廣在“貴無”與(yu) “崇有”的二極論爭(zheng) 中,秉持的是一種不偏不倚、折中調和的中道立場,體(ti) 現了他對儒家“名教”中“內(nei) 聖”境界的體(ti) 認和捍衛;另一方麵,此說還直接啟發了宋儒對“孔顏樂(le) 處”的探尋,豐(feng) 富並提升了宋明理學中“名教之樂(le) ”的思辨品格和形上維度。樂(le) 廣因為(wei) 不善著論,他的玄學思想未能引起足夠重視,其“名教樂(le) 地”說承前啟後的思想史價(jia) 值和詮釋能量尚有待進一步厘定和釋放。

 

【關(guan) 鍵詞】世說新語;名教樂(le) 地;樂(le) 廣;魏晉玄學;思想史

 


在對魏晉玄學和清談風氣的研究中,《世說新語》(以下簡稱《世說》)是學者們(men) 必須參考的一部重要文獻。不過,有一個(ge) 問題常常為(wei) 學者們(men) 所忽略,即《世說》保留的大量史料,由其“以類相從(cong) ”“分門隸事”的編撰體(ti) 例所決(jue) 定,在進入讀者的閱讀之前,已經先期承載了編撰者的主觀理解。如果我們(men) “還原”《世說》編撰之前的曆史材料,擺脫其“門類設置”的幹擾去看待這些文獻,往往會(hui) 在理解和詮釋上得到新的意外收獲。以西晉清談名士樂(le) 廣(?-304)為(wei) 例,這個(ge) 在魏晉之際一度執清談之牛耳的玄學家,其在魏晉玄學史乃至中國思想史上的地位和價(jia) 值,是被有意無意地遮蔽和低估的。由於(yu) 樂(le) 廣“善於(yu) 清言,而不長於(yu) 手筆”[1],他沒有留下足以證明其玄學思想的理論文章,致使其在曆史的書(shu) 寫(xie) 中,不得不接受《世說》的編者劉義(yi) 慶、注釋者劉孝標以及唐修《晉書(shu) 》史臣們(men) 的任意“搬運”和“改編”,從(cong) 而漸漸失去了其在曆史現場的重要性和思想史上的獨特性。

 

一、樂(le) 廣“名教樂(le) 地”說的理解差異

 

關(guan) 於(yu) 樂(le) 廣的曆史材料,要論可信度和重要性,《世說》和劉孝標《世說注》當然要在《晉書(shu) 》本傳(chuan) 之上。《世說》中與(yu) 樂(le) 廣相關(guan) 的條目凡21條,其中《德行篇》第23條尤為(wei) 引人注目:

 

王平子、胡毋彥國諸人,皆以任放為(wei) 達,或有裸體(ti) 者。樂(le) 廣笑曰:“名教中自有樂(le) 地,何為(wei) 乃爾也?”

 

此條係樂(le) 廣在《世說》中第一次亮相,因富含史料價(jia) 值和詮釋能量而廣為(wei) 征引。如果我們(men) 排除文本既成事實的“幹擾”,給這條故事重新歸類,則除了《德行篇》之外,至少還可以放在《言語》《文學》《任誕》和《輕詆》等多個(ge) 門類中。而諸如此類的不同措置,正可見出同一故事在不同的編者那裏,本身就潛藏著微妙而又顯然的“理解差異”[2]。此一故事被置諸《德行篇》,首先體(ti) 現著《世說》的“第一作者”劉義(yi) 慶的思想傾(qing) 向或者說理解偏好。他顯然認為(wei) ,樂(le) 廣“名教中自有樂(le) 地”一語,有著值得表彰的“德行”價(jia) 值,而“何為(wei) 乃爾也”的反詰,則使樂(le) 廣對王平子、胡毋彥國諸人放達行為(wei) 的批評昭然若揭。

 

有意味的是,為(wei) 《世說》做注的劉孝標,卻並未在此為(wei) 首次出現的樂(le) 廣作注,甚至也沒有“樂(le) 廣別見”的說明——這與(yu) 其一貫的注例頗有舛互——他隻在“或有裸體(ti) 者”句後,下了一條注釋:

 

王隱《晉書(shu) 》曰:“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頭散發,裸袒箕踞。其後貴遊子弟阮瞻、王澄、謝鯤、胡毋輔之之徒,皆祖述於(yu) 籍,謂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幘,脫衣服,露醜(chou) 惡,同禽獸(shou) 。甚者名之為(wei) 通,次者名之為(wei) 達也。”

 

劉孝標顯然以為(wei) ,就這條史料而言,前麵一部分關(guan) 乎魏晉“放達”之風,應該作為(wei) 注釋的重點,至於(yu) 樂(le) 廣其人,後麵再介紹也不遲[3]。我當初披覽餘(yu) 嘉錫先生的《世說新語箋疏》,讀至此處不免心生疑竇,遂在旁邊批了一句:“樂(le) 廣首出,何為(wei) 無注?”這說明,劉孝標與(yu) 劉義(yi) 慶對此一史料的處理,存在著不易覺察的“理解差異”。在劉孝標這裏,故事的“德行”含量給“稀釋”掉了,“敘事重心”也隨之向“任誕”發生了偏移。

 

餘(yu) 嘉錫大概也以為(wei) 劉注“顧此失彼”有些不妥,特意加了一條案語稱:“樂(le) 廣此語戴逵《竹林七賢論》盛稱之。見《任誕篇》‘阮渾長成’條注引。”今按《任誕篇》第13條載:“阮渾長成,風氣韻度似父,亦欲作達。步兵曰:‘仲容已預之,卿不得複爾。’”此條劉注引戴逵《竹林七賢論》曰:

 

籍之抑渾,蓋以渾未識己之所以為(wei) 達也。……是時竹林諸賢之風雖高,而禮教尚峻,迨元康中,遂至放蕩越禮。樂(le) 廣譏之曰:“名教中自有樂(le) 地,何至於(yu) 此?”樂(le) 令之言有旨哉!謂彼非玄心,徒利其縱恣而已。

 

在戴逵的敘述中,“名教樂(le) 地”說再次出現,而樂(le) 廣的態度卻不是“笑曰”,而是“譏之”了。如果讓戴逵來編《世說》,他大概會(hui) 把此條放在《輕詆篇》;劉孝標呢,也許會(hui) 放在《任誕篇》——歸類的不同,其實隱含著我們(men) 前麵所說的“理解差異”。劉義(yi) 慶將此條故事放在《德行篇》,固然使樂(le) 廣其人的“德行”品位得到提升,但這個(ge) 故事本來蘊涵的“文學”也即“學術”價(jia) 值[4],卻被有意無意地“稀釋”了。 

 

我之所以提出這種“大膽假設”,關(guan) 鍵在於(yu) “名教”二字。“名教”一詞在《世說·德行》中不止一見,更早的一例是第4條:

 

李元禮風格秀整,高自標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為(wei) 己任。……

 

隻要稍加對比就不難發現,李元禮條的“名教是非”與(yu) 樂(le) 廣所說的“名教樂(le) 地”,內(nei) 涵和所指大不相同:前者牽涉政治、倫(lun) 理和道德層麵,後者則更指向哲學思辨、個(ge) 人修養(yang) 與(yu) 身心安頓。當樂(le) 廣說“名教樂(le) 地”時,顯然比李元禮的時代多了一個(ge) 現實政治的參照係和哲學思辨的對立麵——“自然”。也就是說,樂(le) 廣對王澄、胡毋彥國諸人的批評,既有作為(wei) 政治家的現實憂患,更有作為(wei) 玄學家的形上思考。換言之,樂(le) 廣此言,實已觸及了魏晉玄學的最大命題——“名教自然之辨”;而這一層關(guan) 乎學術思想的“問題意識”,因為(wei) 故事被置於(yu) 《德行》篇,反倒不太容易被關(guan) 注和發掘了。正因如此,我們(men) 才要對其做一番基於(yu) “文學”或者“玄學”的分疏和詮解,以使其所蘊含的學術信息和思想價(jia) 值盡可能地釋放出來。

 

二、“貴無”與(yu) “崇有”:名教與(yu) 自然之辨的兩(liang) 個(ge) 極端

 

如前所述,樂(le) 廣的“名教樂(le) 地”說除了具備劉義(yi) 慶所賦予的“德行”品格外,亦富含早期“文學”概念中蘊涵的“學術”價(jia) 值,並直接回應了魏晉之際最為(wei) 重大的玄學命題——“名教自然之辨”。樂(le) 廣憑借這句話,不僅(jin) 理當在魏晉玄學史上占據一席之地,甚至在整個(ge) 中國思想史上,都有著承前啟後的樞紐地位和重要價(jia) 值。

 

魏晉玄學的“名教與(yu) 自然之辨”,大抵可化約為(wei) 本末、體(ti) 用、有無之辨。在這一涉及本體(ti) 論與(yu) 現實政治的哲學論辯中,曆史地形成了“貴無”和“崇有”兩(liang) 大流派,或者兩(liang) 個(ge) 極端。一般而言,祖述自然者,謂之“貴無派”;服膺名教者,謂之“崇有派”。湯用彤先生在論及魏晉玄學演進時說:

 

玄學者,有無之學,亦即本末之學,亦即後人謂為(wei) 體(ti) 用之學也。魏晉玄學有時“貴無”,有時“崇有”,一般以魏晉玄學家皆崇尚虛無,實屬誤會(hui) 。王弼何晏、嵇康阮籍、張湛道安皆貴無,“無”即本體(ti) ;向秀郭象均崇有,“有”即本體(ti) 。雖向郭與(yu) 王何,一為(wei) 崇有,一為(wei) 貴無,其實甚接近,都以“體(ti) 用一如”論之。……貴無者講“自然”,賤滯於(yu) “有”者,以人事世務為(wei) 累。崇有者則講“名教”,非“自然”,以人事不可忽略,而其中有一部分人根據“自然”而崇“名教”,是真正的崇有。崇有而不忘“無”(自然),故這部分人所說仍為(wei) 玄學。[5]

 

這一段論述,實際上便是一部縮微版的魏晉玄學史。由此可知,“有”與(yu) “無”、“名教”與(yu) “自然”的對立,固然建基於(yu) 儒家與(yu) 道家的思想分歧上,但玄學之所以為(wei) 玄學,絕不是儒家或道家的分庭抗禮、彼此攻伐,而是“體(ti) 用一如”、“道通為(wei) 一”的溝通彼我、“辨異玄同”。而在“歸名教”與(yu) “任自然”,也即“崇有”和“貴無”的二元對立與(yu) 博弈中,從(cong) 來就沒有出現過“一邊倒”的局麵[6]。而且,即使在“貴無派”內(nei) 部,也不斷在做著調和“名教”與(yu) “自然”的努力。譬如,以何晏、王弼為(wei) 代表的正始玄學,自以“貴無”為(wei) 宗旨,“立論以天地萬(wan) 物皆以無為(wei) 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而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萬(wan) 物恃以成形。賢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故無之為(wei) 用,無爵而貴矣”。[7]但在“聖人有情無情”的討論中,王弼卻與(yu) 主張“聖人無喜怒哀樂(le) ”的何晏唱起了反調,“以為(wei) 聖人茂於(yu) 人者神明也,同於(yu) 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體(ti) 衝(chong) 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le) 以應物,然則聖人之情,應物而無累於(yu) 物者也。今以其無累,便謂不複應物,失之多矣”。[8]這明顯是“無”中生“有”、玄同彼我的致思理路。

 

如果說“有無之辨”涉及本末、體(ti) 用二端的對接,那麽(me) 接下來就必然會(hui) 觸及名教與(yu) 自然的“同異”問題。這一問題在“竹林玄學”那裏已經出現分歧。嵇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釋私論》),不僅(jin) 認為(wei) 二者“相異”,甚至把“名教”當作一個(ge) “貶詞”而予以批判[9]。而嵇康被殺後,這一主張的政治凶險性日益凸顯,故在向秀、王戎以及後來的王衍、郭象那裏,基本上認為(wei) 二者“相同”。《世說·文學》第18條載:

 

阮宣子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yu) 聖教同異?”對曰:“將無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為(wei) 掾。世謂“三語掾”。[10]

 

也就是說,西晉初年,在“名教自然同異”的問題上,原本各執一端的理論主張已開始趨同。這一趨同的主張並非純粹來自哲學思辨,而與(yu) 士人之出處選擇及政治立場攸關(guan) 。陳寅恪在論及山濤舉(ju) 薦嵇紹時說:“天地四時即所謂自然也。猶有消息者,即有陰晴寒暑之變易也。出仕司馬氏,所以成其名教之分義(yi) ,即當日何曾之流所謂名教也。自然既有變易,則人亦宜仿效其變易,改節易操,出仕父仇矣。斯實名教與(yu) 自然相同之妙諦,而此老安身立命一生受用之秘訣也。嗚呼!今《晉書(shu) 》以山濤傳(chuan) 、王戎及衍傳(chuan) 先後相次,列於(yu) 一卷(第四三卷)。此三人者,均早與(yu) 嵇、阮之徒同尚老莊自然之說,後則服遵名教,以預人家國事,致身通顯,前史所載,雖賢不肖互殊,而獲享自然與(yu) 名教相同之大利,實無以異也。”[11]這說明,對名教與(yu) 自然同異的不同回答,直接關(guan) 係到所謂“安身立命”,明了二者相同之“妙諦”,便是參透了“安身立命一生受用之秘訣”,最終自可“獲享自然與(yu) 名教相同之大利”。既然要仿效自然之變易,則“改節易操,出仕父仇”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了。就此而言,主張“自然與(yu) 名教相同”這批人,骨子裏仍舊是“以無為(wei) 本”的“貴無”派。如果任由這一派得勢,則名教之價(jia) 值最終一定會(hui) 被徹底取消,歸於(yu) “虛無”。王澄、胡毋彥國諸人的放浪形骸,正是這場“虛無狂歡”中最為(wei) 醜(chou) 陋的一出“真人秀”!

 

有道是物極必反。當“貴無”的理論導出了“悖禮傷(shang) 教”的實踐,必然會(hui) 引起強烈的反彈。比樂(le) 廣更激烈的聲音出自西晉另一位玄學家裴頠。《晉書(shu) 》本傳(chuan) 稱:“頠深患時俗放蕩,不尊儒術,何晏、阮籍素有高名於(yu) 世,口談浮虛,不遵禮法,屍祿躭寵,仕不事事;至於(yu) 王衍之徒,聲譽大盛,位高勢重,不以物務自嬰,遂相放效,風教陵遲,乃著《崇有》之論以釋其蔽。”《世說·文學》注引《晉諸公讚》亦稱:“頠疾世俗尚虛無之理,故著《崇有》二論以折之。”在《崇有論》中,裴頠對當時的虛無放誕、悖禮傷(shang) 教的風氣大加撻伐,他說:“賤有則必外形,外形則必遺製,遺製則必忽防,忽防則必忘禮。禮製弗存,則無以為(wei) 政矣。”“夫至無者,無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又說:“是以立言藉於(yu) 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qin) 所司,謂之雅遠;奉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達。故砥礪之風,彌以陵遲。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瀆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yu) 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為(wei) 弘,士行又虧(kui) 矣。”裴頠同樣提到了“裸裎”之弊,正可作為(wei) 樂(le) 廣“名教樂(le) 地”說的注腳。

 

如果說,在“名教自然同異”的問題上,存在著左、右兩(liang) 個(ge) 極端,左端是“貴無”,右端是“崇有”的話,那麽(me) ,“貴無”一派顯然占據更大的權重;以嵇康、阮籍為(wei) 代表的“自然派”成了“極左”的一派,認為(wei) 名教自然截然“相異”,其末流則淪為(wei) 以王澄、胡毋輔之為(wei) 代表的“放達派”。如果把當時的情勢比作一架天平,“貴無”顯然取得了相對優(you) 勢,致使天平已經向左傾(qing) 斜並終於(yu) “失衡”。這時,必須有一種“主同”的力量出來調適,王戎、王衍、阮瞻、阮修諸人不得不向“中點”靠攏,以確保天平的平衡——他們(men) 大體(ti) 相當於(yu) “貴無派”中的右翼。然而,“主同”的一派其立足點仍在“無”,天平依然呈現“左傾(qing) ”之勢;故裴頠的出現,等於(yu) 以千鈞之力站在了“有”的一端,盡管從(cong) 表麵上看,裴頠和嵇康一樣都成了“主異”的一派,但雙方的立足點卻恰成反對。嗣後,才有郭象的既矯正於(yu) “無”、又超越於(yu) “有”的“獨化論”玄學的出現。至此,以現實憂患之解決(jue) 為(wei) 理論歸趨的魏晉玄學,終於(yu) 在動蕩流徙之中找到了某種短暫而相對的平衡。

 

可以說,在當時一派“貴無”的喧囂中,裴頠以一人之力橫掃千軍(jun) ,真有“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的大智大勇。裴頠被譽為(wei) “言談之林藪”(《世說·賞譽》18),絕非浪得虛名。盡管其“自生”和“崇有”的理論,難免存在“與(yu) 政治事件不相適應”的缺陷,但他畢竟開啟了後世如袁宏、王坦之、孫盛的立足名教以調和自然的玄學思想。“在阮籍、嵇康的自然論的玄學煽起了一股虛浮曠達之風以後,如果沒有裴頠樹起崇有的旗幟維護名教,也許玄學的發展會(hui) 走上另一條與(yu) 現實越離越遠的道路”。[12]正因如此,裴頠成了魏晉玄學史上十分重要的轉關(guan) 人物。

 

然則,在“貴無”與(yu) “崇有”的兩(liang) 極對立中,樂(le) 廣到底是何態度?其玄學立場究竟如何呢?這正是我們(men) 接下來要探討的問題。

 

三、“清己中立”:樂(le) 廣的玄學立場及思想旨趣

 

檢視以往魏晉玄學和清談的相關(guan) 研究,對樂(le) 廣玄學立場的解讀無外乎以下兩(liang) 種觀點:

 

一種觀點認為(wei) 樂(le) 廣乃“貴無”一派。如賀昌群就說:“崇尚虛玄,沈酣於(yu) 酒,逃於(yu) 得失之外以免害,則阮籍、王衍、樂(le) 廣之流是也。”[13]餘(yu) 敦康則一方麵指出,“王衍、樂(le) 廣的貴無論也致力於(yu) 玄學與(yu) 儒學的結合,並沒有否定儒學”,一方麵又說,“盡管王衍認為(wei) 聖教與(yu) 老莊相同,樂(le) 廣認為(wei) 名教中自有樂(le) 地,卻再也無法用貴無論的玄學來證明了”。[14]不用說,這等於(yu) 是把樂(le) 廣劃到了王衍的陣營。

 

另一種觀點則以樂(le) 廣為(wei) “崇有派”。如湯用彤說:“元康以後,放達以破壞名教為(wei) 高,非真正的放達。阮渾要學阮籍,而阮籍說他不配,蓋隻有外表的放達是不行的。東(dong) 晉戴逵《竹林名士論》謂:‘籍之抑渾,蓋以渾未識己之所以為(wei) 達也。’……樂(le) 廣為(wei) 大名士,亦痛惡此風,謂‘名教中自有樂(le) 地’,‘樂(le) 令之言之有旨哉!謂彼非玄心,而徒為(wei) 放恣也。’(同上)……為(wei) 糾正此種風氣,樂(le) 廣裴頠乃有憤激之言,是亦向、郭注《莊》之宗旨也。”[15]餘(yu) 英時也說:“裴、樂(le) 輩之護持群體(ti) 綱紀,實已多調和折衷之意。……樂(le) 彥輔所謂‘名教中自有樂(le) 地’者,意即群體(ti) 綱紀之中,仍有個(ge) 體(ti) 發揮其自由之餘(yu) 地,不必出於(yu) 破壞秩序一途也。”[16]這分明是將樂(le) 廣歸入到了裴頠一方。

 

應該說,上述兩(liang) 種觀點皆不無道理,而又不免失之一偏。其理路上的漏洞在於(yu) ,過分執著於(yu) “有”“無”兩(liang) 端,而未能充分還原曆史現場的複雜性和多元性。就樂(le) 廣而言,一旦我們(men) 將他歸入或“貴無”或“崇有”的任何一方,都不啻於(yu) 對他進行了一次跨越時空的“思想綁架”。強行給他“選邊站隊”的結果,不僅(jin) 使樂(le) 廣失去了“主體(ti) ”的“自性”,同時也讓他在思想史的鏡像中變得麵目不清了。須知樂(le) 廣乃人物品藻中的“人之水鏡”,時人“見之若披雲(yun) 霧睹青天”(《世說·賞譽》23);如果我們(men) 竟使這“水鏡”蒙塵,不能傳(chuan) 神顯影、朗照乾坤,則實在是愧對古人了!

 

事實上,以清談的水平和影響力而言,樂(le) 廣絕不在王衍、裴頠二人之下,而其性格及人品也與(yu) 當時諸多玄學家不同。據《晉書(shu) 》本傳(chuan) ,樂(le) 廣“性衝(chong) 約,有遠識,寡嗜欲,與(yu) 物無競。尤善談論,每以約言析理,以厭人之心,其所不知,默如也”;與(yu) 王衍“俱宅心事外,名重於(yu) 時。故天下言風流者,謂王、樂(le) 為(wei) 稱首焉”。袁宏《名士傳(chuan) 》列舉(ju) “中朝名士”,樂(le) 廣位列第二,僅(jin) 次於(yu) 裴楷,王衍尚在其後[17]。二人之氣象格局也有差異,所謂“王夷甫太鮮明,樂(le) 彥輔我所敬”(《世說·品藻》8)。當時稱許樂(le) 廣、衛玠這一對翁婿:“妻父有冰清之姿,婿有璧潤之望,所謂秦晉之匹也。”(劉注引《晉諸公讚》)《晉書(shu) 》本傳(chuan) 還說:“廣所在為(wei) 政,無當時功譽,然每去職,遺愛為(wei) 人所思。凡所論人,必先稱其所長,則所短不言而自見矣。人有過,先盡弘恕,然後善惡自彰矣。”凡此種種,皆與(yu) 先秦儒家“尊賢而容眾(zhong) ,嘉善而矜不能”(《論語•子張》)的君子風範,以及“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恕道原則若合符節。毋寧說,樂(le) 廣身上實有一種當時稀缺僅(jin) 有、難能可貴的君子人格和賢者氣象!

 

不僅(jin) 如此,樂(le) 廣的清談水平也得到了如夏侯玄、衛瓘、裴楷等眾(zhong) 多前輩的一致稱道。《世說·賞譽》第23條:“衛伯玉為(wei) 尚書(shu) 令,見樂(le) 廣與(yu) 中朝名士談議,奇之,曰:‘自昔諸人沒已來,常恐微言將絕。今乃複聞斯言於(yu) 君矣!’”據劉注引《晉陽秋》,這裏的“昔人”,蓋指開啟正始之音的何晏、王弼諸人。與(yu) 王衍的“妄下雌黃”和郭象的“口若懸河”不同,樂(le) 廣的清談風格是“辭約而旨達”[18],故王夷甫嚐自歎:‘我與(yu) 樂(le) 令談,未嚐不覺我言為(wei) 煩。’”(《世說·賞譽》25)

 

樂(le) 廣不僅(jin) 與(yu) 王衍齊名,還與(yu) 裴頠相善。而在當時的人物品藻中,樂(le) 廣實在裴頠之上[19]。前引《世說·文學》第12條注引《晉諸公讚》曰:

 

自魏太常夏侯玄、步兵校尉阮籍等,皆著《道德論》。於(yu) 時侍中樂(le) 廣、吏部郎劉漢亦體(ti) 道而言約,尚書(shu) 令王夷甫講理而才虛,散騎常侍戴奧以學道為(wei) 業(ye) ,後進庾敳之徒皆希慕簡曠。頠疾世俗尚虛無之理,故著《崇有》二論以折之。才博喻廣,學者不能究。後樂(le) 廣與(yu) 頠清閑欲說理,而頠辭喻豐(feng) 博,廣自以體(ti) 虛無,笑而不複言。

 

乍一看,這則材料中的樂(le) 廣“體(ti) 道而言約”“自以體(ti) 虛無”雲(yun) 雲(yun) ,似乎是站在了裴頠的對立麵[20],其實不然。這裏,樂(le) 廣的“自以體(ti) 虛無,笑而不複言”,應與(yu) 上文的裴“辭喻豐(feng) 博”合觀,其所涉及的並非儒道或有無的觀點分歧,而關(guan) 乎玄學清談的方法論和修辭學差異。孔子亦曾發出“予欲無言”“天何言哉”(《論語·陽貨》)的感歎,蓋以“聖人體(ti) 無”[21]之後,深知語言在傳(chuan) 情達意上的有限性,所謂“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易·係辭上》)。樂(le) 廣清言以“辭約旨達”為(wei) 好尚,正是其“體(ti) 道”之後的結果。他大概認為(wei) 裴頠所論與(yu) 自己並無實質衝(chong) 突,多言反以為(wei) 忤也。這不僅(jin) 與(yu) 《老子》“多言數窮,不如守中”之理暗合,也與(yu) 樂(le) 廣“與(yu) 物無競”的低調性格以及“其所不知,默如也”的清談風格若合符節。

 

再看《晉書(shu) ·樂(le) 廣傳(chuan) 》對此事的記載:

 

是時王澄、胡毋輔之等,皆以任放為(wei) 達,或至裸體(ti) 者。廣聞而笑曰:“名教內(nei) 自有樂(le) 地,何必乃爾!”其居才愛物,動有理中,皆此類也。值世道多虞,朝章紊亂(luan) ,清己中立,任誠保素而已。時人莫有見其際焉。

 

此說與(yu) 《世說》稍有不同,而信息量更大。尤其是“動有理中”“清己中立”雲(yun) 雲(yun) ,正可見出樂(le) 廣為(wei) 人持重守中,不走極端的性格。也就是說,在“貴無”和“崇有”的交鋒中,樂(le) 廣中立不倚,從(cong) 善如流,秉持著一種足夠清醒的理性精神,在極左的“貴無”與(yu) 極右的“崇有”之間,做到了“執其兩(liang) 端而用其中”。樂(le) 廣“聞而笑曰”的態度也大有深意,這正是《中庸》所謂“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的修養(yang) 工夫。《禮記·樂(le) 記》說:“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樂(le) 廣有“人之水鏡”之譽,他分明從(cong) 王澄、胡毋彥國諸人的“裸體(ti) ”行為(wei) 中,嗅到了一絲(si) “人化物”的不祥氣味,故不得不以一種不傷(shang) 和氣的態度規勸之,點化之。

 

不過,盡管樂(le) 廣在“貴無”和“崇有”的玄學論爭(zheng) 中保持著某種“價(jia) 值中立”,但在回答“名教自然同異”這一時代命題時,他的選擇依舊是“主同”而非“主異”。蓋“主異”必然導致撕裂,“主同”則傾(qing) 向於(yu) 折中與(yu) 調和。對此學界基本觀點一致。如龔斌就說:“樂(le) 廣之意,即名教與(yu) 自然相同之旨。……樂(le) 廣之語以及‘三語掾’之美談,皆可說明名教與(yu) 自然之調和,乃當時之新思潮。”[22]張蓓蓓也認為(wei) ,樂(le) 廣“是‘名教’與(yu) ‘自然’之間的調和者”,“樂(le) 廣所說‘名教內(nei) 自有樂(le) 地’的話,……頗有維護‘名教’的用心”。[23]不過還須注意,同樣是“主同”的“調和派”,王戎、王衍的立場在“自然”,而樂(le) 廣的立場則滑向了“名教”。甚至可以說,在樂(le) 廣眼裏,“名教”不僅(jin) 本於(yu) “自然”、同於(yu) “自然”,甚至還是高於(yu) “自然”的。而對“名教”的肯定和維護,恰恰是樂(le) 廣超越於(yu) 整個(ge) 時代的地方。習(xi) 鑿齒謂“樂(le) 令無對於(yu) 晉世”[24],良有以也。

 

四、“名教樂(le) 地”與(yu) “孔顏樂(le) 處”:樂(le) 廣之“樂(le) ”的思想史意義(yi)

 

我們(men) 說樂(le) 廣的“名教樂(le) 地”說超越了他的時代,並非聳人聽聞。蓋王戎、王衍之徒雖提出名教與(yu) 自然“同不同”的問題,卻語焉不詳,未能予以深入發掘;樂(le) 廣則獨辟蹊徑,提出了一個(ge) “樂(le) 不樂(le) ”的問題——這就把此一問題精密化和深刻化了。換言之,僅(jin) 僅(jin) 對名教與(yu) 自然做出或“異”或“同”的回答,還是難免隔靴搔癢、大而無當之譏。如果進一步追問:既然二者是“同”,到底“同”在何處呢?樂(le) 廣的回答是:“同”在名教與(yu) 自然中都有“樂(le) 地”!

 

“樂(le) 廣”的姓名,真是頗具寓言價(jia) 值和經典理據。《禮記·樂(le) 記》雲(yun) :“樂(le) 者,樂(le) 也。樂(le) 也,人情之所以不能免也,故人不能無樂(le) 。”是知禮樂(le) 之“樂(le) ”,實與(yu) 快樂(le) 之“樂(le) ”相通。同篇又說:“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誌,廣樂(le) 以成其教,樂(le) 行而民鄉(xiang) (向)方,可以觀德矣。”這裏的“廣樂(le) ”正與(yu) “樂(le) 廣”名義(yi) 相合。“樂(le) 廣”者,即“廣樂(le) ”也。準乎此,則其關(guan) 注於(yu) “名教樂(le) 地”這一“大哉問”,並試圖推廣之、張大之,不亦宜乎![25]

 

進而言之,樂(le) 廣的“名教樂(le) 地”說在中國思想史上實有承前啟後之功,其主要貢獻有二:

 

其一,是對“名教”含義(yi) 的開拓。陳寅恪釋“名教”雲(yun) :“故名教者,依魏晉人解釋,以名為(wei) 教,即以官長君臣之義(yi) 為(wei) 教,亦即入世求仕者所宜奉行者也。”[26]然陳氏僅(jin) 將“名教”之“名”釋為(wei) “名分”之“名”,還“主要是偏重政治觀點的”,“事實上,魏晉所謂‘名教’乃泛指整個(ge) 人倫(lun) 秩序而言,其中君臣與(yu) 父子兩(liang) 倫(lun) 更被看做全部秩序的基礎”。[27]張蓓蓓認為(wei) ,“名教”作為(wei) 一玄學概念,最早見於(yu) 嵇康的《釋私論》,其詞義(yi) “並不單純”:嵇康造詞的原義(yi) ,應泛指一切“有名之教”,與(yu) “世教”“禮法”“名分”相關(guan) ,是從(cong) 道家“非名”的思想出發,反對“世俗既有的軌範與(yu) 拘製”,故“名教”在嵇康造詞之時本是一“貶詞”;“當西晉之世,西晉名士使用‘名教’之詞,早已不知不覺間逐漸違失了造詞的初意而將之用作名分禮法的代稱。譬如樂(le) 廣見王澄等人裸體(ti) 放達,笑曰:‘名教內(nei) 自有樂(le) 地,何必乃爾!’此處‘名教’的用法已顯然接近名分禮法。”[28]後經由袁宏《後漢紀》初平二年後所論[29],以為(wei) “名教”乃天經地義(yi) ,無可置疑,從(cong) 此“名教”才變成一“美詞”。[30]

 

前輩學者所論各有其理,然亦非無可挑剔。比如,對“名教”一詞的解讀單獨看自可成立,但如與(yu) “樂(le) 地”合觀,則又不無偏頗。試問:難道樂(le) 廣的“名教中自有樂(le) 地”,竟是指“官長君臣父子之義(yi) ”或者“名分禮法”之中“自有樂(le) 地”嗎?又,指出“名教”一詞至東(dong) 晉袁宏才變成一“美詞”,固然極大啟發了我們(men) 的思路,但是,難道樂(le) 廣說“名教樂(le) 地”時,“名教”尚且不是一個(ge) “美詞”嗎?我以為(wei) ,樂(le) 廣所謂“名教”不僅(jin) 超出“官長君臣父子之義(yi) ”或者“名分禮法”,更是一個(ge) 值得肯定的“美詞”。前引《世說·文學》18王衍問“老莊與(yu) 聖教同異”,《晉書(shu) ·阮瞻傳(chuan) 》王戎問的也是:“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由此可以推斷,樂(le) 廣所謂“名教”之“旨”,實則即是“聖教”,絕非僅(jin) 指“名分禮法”或“人倫(lun) 秩序”。甚至可以說,樂(le) 廣所謂“名教樂(le) 地”,其所指並非“名教”中關(guan) 乎修齊治平的一整套禮法製度和倫(lun) 理價(jia) 值體(ti) 係(所謂“外王”),而是“名教”本身所蘊涵的一個(ge) 超越性和終極性的形上維度(也即“內(nei) 聖”)。——隻有追問到這一層次,則樂(le) 廣“名教樂(le) 地”說的豐(feng) 富內(nei) 涵才能全幅開顯。

 

如所周知,儒學本來就是一種“誌於(yu) 道”的學問,是“下學而上達”的生命之學、實踐之學和快樂(le) 之學;既有形而下的“外王之術”,也有形而上的“內(nei) 聖之道”。一個(ge) 真正致力於(yu) “行義(yi) 以達其道”的儒者,如孔子、顏回、曾子、孟子諸人,即使一生貧寒困頓,顛沛流離,也能“樂(le) 天知命”,“守死善道”。他們(men) 本質上都是“樂(le) 道”而非“崇術”之人。我們(men) 很難想象,當孔子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時,讚美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時,抑或自稱“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時,當孟子說“君子有三樂(le) ,而王天下不與(yu) 存焉”,“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31]時,竟然隻是想到了“君臣父子”或“名分禮法”之類的“外王”之義(yi) !當孔子說“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我無可無不可”時,其所赫然朗現的不正是一種大自由和大快樂(le) 的“內(nei) 聖”境界嗎?又《論語·子罕》:“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毋者,“無”也;意必固我者,“有”也。就此而言,孔子乃是最早以“無”說“有”的人,王弼說“聖人體(ti) 無”,信不虛也。我們(men) 不能隻是看到“名教”中“不逾矩”和“可、不可”的一麵,卻對其“從(cong) 心所欲”“無可無不可”的“內(nei) 在超越”的一麵置若罔聞。

 

就此而言,樂(le) 廣可謂是那個(ge) 祖述虛無的時代,少數幾個(ge) 擁有澄明理性的人之一。他發現,執著於(yu) “無”或“有”的任何一端,都會(hui) 陷入到“意必固我”的名相窠臼,所以他才要“清己中立”,“不知默如”。或許樂(le) 廣已提前參悟到了數十年後謝安的那句話:“賢聖去人,其間亦邇。”(《世說·言語》75)隻可惜樂(le) 廣生錯了時代。當他看到王澄、胡毋彥國的“裸體(ti) 狂歡”時,恐怕隻能說一句:“禽獸(shou) 去人,其間亦邇!”故其所謂“名教中自有樂(le) 地”,當隱含著“名教”中的“人禽之辨”,其潛台詞應該是:“天理人道中自有樂(le) 地,何必為(wei) 禽獸(shou) 之行哉?”清人方苞評雲(yun) :“名教中自有樂(le) 地,人而裸體(ti) 者,與(yu) 禽獸(shou) 何異哉!”[32]蓋亦此意。

 

樂(le) 廣對“名教”含義(yi) 的開拓,還表現在一個(ge) 方位詞(即“內(nei) ”或“中”字)上。無論是“名教中”還是“名教內(nei) ”,皆有縮小範圍之義(yi) 。如以“丸之走盤”[33]為(wei) 喻,則“名教”者,盤也;“樂(le) 地”者,丸也。名教所含甚廣大,既然有“樂(le) 地”,當然也有“不樂(le) 地”。《禮記·樂(le) 記》雲(yun) :“樂(le) 也者,動於(yu) 內(nei) 者也;禮也者,動於(yu) 外者也。”“樂(le) 統同,禮辨異,禮樂(le) 之說,管乎人情矣。”又《荀子·樂(le) 論》:“樂(le) 合同,禮別異。”這裏以“內(nei) 外”“同異”言“禮樂(le) ”,給我們(men) 啟發尤大。竊謂樂(le) 廣所謂“名教”,實含“內(nei) 聖”與(yu) “外王”二義(yi) ,偏於(yu) 政治者屬“外王”,表現為(wei) “禮”;偏於(yu) 修養(yang) 工夫及身心安頓者屬“內(nei) 聖”,表現為(wei) “樂(le) ”。樂(le) 廣的“名教樂(le) 地”,顯然更關(guan) 乎“內(nei) 聖”,而非僅(jin) “外王”——其所強調的非僅(jin) 名教之“禮”,更多還在名教之“樂(le) ”。《孝經·廣要道》稱:“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魏晉之際風俗澆薄的主因無他,乃在禮壞樂(le) 崩,而名教與(yu) 自然之爭(zheng) 所以愈演愈烈,正在於(yu) 隻看到了名教中之“禮別異”,而忽略了名教中也有“樂(le) 合同”。如果我們(men) 把“名教”與(yu) 《禮記·經解》篇孔子所說的“詩教”“書(shu) 教”“樂(le) 教”“易教”“禮教”“春秋教”這“六教”相聯係,[34]更可以得出一個(ge) 大膽的推論——即樂(le) 廣所謂“名教”,大而言之乃指“聖教”,小而言之實即“樂(le) 教”也!

 

其二,是對宋儒“孔顏樂(le) 處”說的啟迪。宋儒周敦頤教二程,要他們(men) “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35]。張載少時喜談兵,“年二十一,以書(shu) 謁範仲淹,一見知其遠器,乃警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樂(le) ,何事於(yu) 兵!’因勸讀《中庸》”(《宋史·道學傳(chuan) 》)。宋儒的“名教可樂(le) ”說,明顯是從(cong) 樂(le) 廣“名教樂(le) 地”中轉而來。朱漢民曾指出:“他(樂(le) 廣)顯然認為(wei) 堅守‘名教’並不與(yu) 追求快樂(le) 相對立。但是由於(yu) 魏晉名士認為(wei) 名教之樂(le) 歸本於(yu) 名教中所依據的‘自然’,其名教之樂(le) 就仍然隻能歸因於(yu) 自然,故而並沒有真正緩和名教與(yu) 樂(le) 的緊張關(guan) 係。可見,玄學家提出的問題並沒有解決(jue) ,此‘問題意識’解決(jue) 就必須回到‘名教’本身。宋儒必須解決(jue) 一個(ge) 這樣的問題,即名教並不是個(ge) 人之外在的強製要求、必然法則,而應該是來之於(yu) 每個(ge) 人自己的內(nei) 心深處和天然本性,這樣才會(hui) 有真正的名教之樂(le) 。”[36]這一判斷大體(ti) 不謬,但亦不無可商。蓋經由郭象、袁宏等人的努力,名教與(yu) 自然的“緊張關(guan) 係”至東(dong) 晉便已得到緩解。如上文所論,當樂(le) 廣說出“名教中自有樂(le) 地”時,其“問題意識”的重心便已不在“自然”而在“名教”本身了。

 

而且,樂(le) 廣不僅(jin) 提出了“名教可樂(le) ”的問題,也部分給出了答案。《世說·文學》注引《晉諸公讚》稱,樂(le) 廣“體(ti) 道而言約”,正因為(wei) “言約”,故未能訴諸文字;又因為(wei) “體(ti) 道”,故必然對“害道”之行為(wei) 不能容忍。前引東(dong) 晉戴逵可謂樂(le) 廣的“知音”,故將“笑曰”改為(wei) “譏之”,又讚樂(le) 廣之言為(wei) “有旨”。而戴逵所撰的《放達非道論》,題目便可為(wei) 樂(le) 廣做注腳。其文雲(yun) :

 

古之人未始以彼害名教之體(ti) 者何?達其旨故也。達其旨,故不惑其跡。若元康之人,可謂好遁跡而不求其本,故有捐本徇末之弊,舍實逐聲之行,是猶美西施而學其顰眉,慕有道而折其巾角,所以為(wei) 慕者,非其所以為(wei) 美,徒貴貌似而已矣。夫紫之亂(luan) 朱,以其似朱也。故鄉(xiang) 原似中和,所以亂(luan) 德;放者似達,所以亂(luan) 道。然竹林之為(wei) 放,有疾而為(wei) 顰者也,元康之為(wei) 放,無德而折巾者也,可無察乎![37]

 

這裏的“放者似達,所以亂(luan) 道”,不正是樂(le) 廣“名教樂(le) 地”說的“話外音”嗎?前引戴逵《竹林七賢論》說:“樂(le) 令之言有旨哉!謂彼非玄心,徒利其縱恣而已。”樂(le) 廣之言所以“有旨”,正因其真有一顆體(ti) 道、達道的“玄心”。《禮記·樂(le) 記》雲(yun) :“樂(le) 也者,聖人之所樂(le) 也”; “君子樂(le) 得其道,小人樂(le) 得其欲。以道製欲,則樂(le) 而不亂(luan) ;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le) 。”與(yu) 此相反,《莊子·馬蹄》篇則說:“夫至德之世,同與(yu) 禽獸(shou) 居,族與(yu) 萬(wan) 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由此看來,王澄之徒正是以《莊子》的“齊物”思想為(wei) 圭臬,放縱於(yu) 肉體(ti) 的狂歡,看似反樸歸真,實則不過“以欲忘道”罷了,故其所樂(le) ,乃樂(le) 而淫,樂(le) 而亂(luan) ,正是亂(luan) 德、害道的“小人之樂(le) ”;而樂(le) 廣所標舉(ju) 的“名教之樂(le) ”,才是禮樂(le) 相兼的“君子之樂(le) ”和“聖人之樂(le) ”。

 

宋明儒者對“名教之樂(le) ”多有論述。有以“誠”論樂(le) 者如程顥:“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孟子言‘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須反身而誠,乃為(wei) 大樂(le) 。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又安得樂(le) ?”[38]有以“道”論樂(le) 者如程頤,弟子以顏回“樂(le) 道而已”,程頤則說:“使顏子以道為(wei) 可樂(le) 而樂(le) 乎,則非顏子矣。”[39]羅大經也說:“學道而至於(yu) 樂(le) ,方能真有所得。”[40]有以“學”論樂(le) 者如邵雍:“學不至於(yu) 樂(le) ,不可謂之學。”幹脆名其居所曰“安樂(le) 窩”。王陽明更以“心”論樂(le) ,乃謂“樂(le) 是心之本體(ti)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由此可知,宋明儒家是把“名教可樂(le) ”當作一個(ge) 重大理論問題加以討論的,進而將“樂(le) ”看做是“聖賢氣象”的必備要素和體(ti) 道、悟道、證道的最高境界。“樂(le) ”的學問幾乎成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最典型的特色之一,李澤厚先生甚至以“樂(le) 感文化”來概括中國文化。[41]宋明理學和心學在“名教可樂(le) ”方麵的思想創見,若要追本溯源,西晉的樂(le) 廣可謂篳路藍縷,伐山有功!盡管樂(le) 廣所處的時代,儒學麵臨(lin) 極大挑戰,家世儒學的士大夫亦無立場鮮明的儒家“道統”自覺,但我們(men) 從(cong) 樂(le) 廣對“名教樂(le) 地”的彰顯和肯認上,還是隱約嗅到了一種不易覺察的“衛道”意味。明人吳勉學謂其“中流一柱”,王思任亦稱“晉朝若有活骨,還記此言”[42],絕非空穴來風。

 

不僅(jin) 如此,樂(le) 廣“辭約旨達”的清談風格實在與(yu) “不立文字,教外別傳(chuan) ”的禪宗機鋒遙相呼應,不謀而合。餘(yu) 嘉錫就說:“樂(le) 令未聞學佛,又晉時禪學未興(xing) ,然此與(yu) 禪家機鋒,抑何神似?蓋老、佛同源,其頓悟固有相類者也。”[43]可以說,樂(le) 廣的思想乃是魏晉玄學史上一個(ge) 超邁時流的“特殊形態”,雖然無法徹底擺脫時代的局限,但其所作所為(wei) 、所思所言,卻明顯已與(yu) 時代大勢不相合拍,表現出上承先秦、下啟宋明的雙向超越的態勢了——這不能不說是一個(ge) 異數甚至是奇跡!

 

五、結語:“健忘”的思想史

 

長期以來,中國思想史的書(shu) 寫(xie) 較為(wei) 關(guan) 注著作等身的重要思想家,而對“不立文字”或者僅(jin) 有隻言片語的思想家則一筆帶過,甚或忽略不計。我們(men) 看到,“清夷衝(chong) 曠”,“在朝廷用心虛淡,時人重其貞貴”[44]的樂(le) 廣,在東(dong) 晉依然受到極高的讚譽。《世說·輕詆》第2條記:

 

庾元規語周伯仁:“諸人皆以君方樂(le) 。”周曰:“何樂(le) ?謂樂(le) 毅邪?”庾曰:“不爾,樂(le) 令耳。”周曰:“何乃刻畫無鹽,以唐突西子也?”

 

劉盼遂雲(yun) :“按周此語,蓋謂以無鹽比西子也。正詆庾語失當。”一向放達簡傲的周伯仁,竟以“西子”比樂(le) 廣,而自居“無鹽”,自愧不如,足見樂(le) 廣在東(dong) 晉時仍是令人仰望的人格偶像。然而,文字書(shu) 寫(xie) 的曆史終究是有些“勢利”的,尤其在貴文尚美的南朝,樂(le) 廣獨特而又中和的聲音幾乎被時代的喧囂所淹沒。劉勰《文心雕龍·論說》雲(yun) :

 

魏之初霸,術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練名理。迄至正始,務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論。於(yu) 是聃、周當路,與(yu) 尼父爭(zheng) 塗矣。……夷甫、裴頠,交辨於(yu) 有無之域:並獨步當時,流聲後代。然滯有者,全係於(yu) 形用;貴無者,專(zhuan) 守於(yu) 寂寥。徒銳偏解,莫詣正理;動極神源,其般若之絕境乎!

 

劉勰在論及魏晉學術時,提到了王衍、裴頠,卻於(yu) 樂(le) 廣隻字未提。其實,要論著作,裴頠還算一論不朽,信口雌黃的王衍又留下了什麽(me) 呢?他不過是參與(yu) 了名教自然“將無同”的眾(zhong) 聲喧嘩而已,比起樂(le) 廣的“名教中自有樂(le) 地”,其思想深度和文化力度,相去實在不可以道裏計!近代以來,各種魏晉玄學和中國思想史著作,對於(yu) 樂(le) 廣也多不屑置辯,點到為(wei) 止。唯唐翼明先生《魏晉清談》一書(shu) 是個(ge) 例外,該書(shu) 為(wei) 樂(le) 廣特設一節,肯定其在魏晉清談史上的關(guan) 鍵地位,認為(wei) 他“在清談的絕而複續的過程中”,“似乎扮演了關(guan) 鍵的角色”。[45]這在樂(le) 廣的接受史上,庶幾可算是“柳暗花明”的一頁。

 

由此可見,思想史的書(shu) 寫(xie) 其實也是充滿“傲慢與(yu) 偏見”的,它更易對那些“執其兩(liang) 端”或“攻乎異端”的聲音加以放大,而對“清己中立”“執兩(liang) 用中”的人不屑一顧,如果這人碰巧“與(yu) 物無競”而又“不長於(yu) 手筆”,那麽(me) 他的有價(jia) 值的思想就極有可能遭到“靜音”甚至“刪除”。反觀20世紀以來的現代思想史,激進革命派高歌猛進、摧枯拉朽,一度成為(wei) 那個(ge) 時代的最強音,從(cong) 而獲得了思想史書(shu) 寫(xie) 的優(you) 先地位;而文化保守派的聲音,則要到百年之後最強音漸漸喑啞,才能漸漸被我們(men) 聽到。究竟哪一種聲音更為(wei) 有力、更具價(jia) 值、更能持久呢?對此一問題的回答,往往要拉開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曆史距離,才能做出清晰而公允的判斷。從(cong) 這個(ge) 角度上說,一部思想史又何嚐不是一部“遺忘史”?而樂(le) 廣,應該就是一位被時間和書(shu) 寫(xie) 的篩子“過濾”甚至“遺忘”掉的思想家,他發出的聲音的確不夠強大,但隻要我們(men) 善於(yu) 聆聽,總能發現這輕描淡寫(xie) 的一句話,真不啻於(yu) 黃鍾大呂,能給千年之後的我們(men) 以“披雲(yun) 霧睹青天”之感。劉勰《文心雕龍·知音》雲(yun) :“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誠哉斯言也!

 

2021年5月下旬動筆

6月7日草成於(yu) 滬上守中齋

 

注釋:
 
[1] 《世說·文學》第70條:“樂令善於清言,而不長於手筆。將讓河南尹,請潘嶽為表。潘雲:‘可作耳,要當得君意。’樂為述己所以為讓,標位二百許語,潘直取錯綜,便成名筆。時人鹹雲:‘若樂不假潘之文,潘不取樂之旨,則無以成斯矣。’”本文所引《世說新語》,均參餘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修訂本,為省文計,頁碼不詳注。
 
[2] 這種“理解差異”,在明人王世貞編撰《世說新語補》時,感受最為強烈。他不斷在線裝書的“天頭”標明:“某條可入某門”或“某條無與某門”,顯然對劉義慶們的歸類不以為然。可參劉強:《世說新語會評》(鳳凰出版社2007年版),或江蘇文庫《世說新語》三卷本(鳳凰出版社2020年版)。
 
[3] 按:事實上,劉孝標把樂廣的注釋,推遲到了《言語》篇的第25“樂令女適大將軍成都王穎”條。劉注引虞預《晉書》曰:“樂廣字彥輔,南陽人。清夷衝曠,加有理識。累遷侍中、河南尹。在朝廷用心虛淡,時人重其貞貴,代王戎為尚書令。”
 
[4] 按:《世說》門類設置中的“文學”一門,蓋本自“孔門四科”中的“文學”一科。此一“文學”概念,乃文獻、典章及學術之謂,與今之所謂“純文學”不同。該門前65條所記,依次為經學、玄學、清談及佛學,儼然一部“學術流變史”;而自第66條至篇末,則為詩、賦、文、筆,屬今之所謂“純文學”。此即明人王世懋所謂“一目中複分兩目”,前半部好似“漢晉學案”,後半部則如“魏晉詩話”。(參劉強:《世說新語新評》,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84頁)如果將樂廣“名教樂地”條置於《文學篇》,自然當在“漢晉學案”部分。這樣一來,樂廣“名教樂地”說的玄學價值和思想史意義也就呼之欲出了。
 
[5] 湯用彤:《崇有之學與向郭學說》,載《魏晉玄學論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73頁。
 
[6] 參劉強:《歸名教與任自然:<世說>研究史上的“名教”與“自然”之爭》,《學術研究》2019年第6期。
 
[7] 《晉書·王衍傳》。
 
[8] 《三國誌·魏書·鍾會傳》注引何劭《王弼傳》。
 
[9] 參見張蓓蓓:《“名教”探義》,見氏著:《中古學術論略》,台北:大安出版社,1991年版。
 
[10] 按:《晉書·阮籍傳》附《阮瞻傳》則以此事屬王戎、阮瞻:“(瞻)舉灼然,見司徒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戎谘嗟良久,即命辟之。時人為之‘三語掾’。” 記載不同,其揆則一。
 
[11] 陳寅恪:《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見氏著:《金明館叢稿初編》,三聯書店,2001年,第   頁。
 
[12] 餘敦康:《魏晉玄學史(第二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65頁。
 
[13] 賀昌群:《魏晉清談思想初論》,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55頁。此說當本自王夫之《讀通鑒論》卷十二:“不然,則崇尚虛浮,逃於得失之外以免害,則阮籍、王衍、樂廣之流是已。”
 
[14] 餘敦康:《魏晉玄學史(第二版)》,第351頁。
 
[15] 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前揭書,第176頁。
 
[16] 餘英時:《漢晉之際士之新自覺與新思潮》,見氏著:《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339頁。
 
[17] 《世說·文學》94“袁彥伯作《名士傳》成”條劉注雲:“宏以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輔嗣為正始名士;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向子期、劉伯倫、阮仲容、王濬衝為竹林名士;裴叔則、樂彥輔、王夷甫、庾子嵩、王安期、阮千裏、衛叔寶、謝幼輿為中朝名士。”
 
[18] 《世說·文學》16:“客問樂令‘旨不至’者,樂亦不複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確幾,曰:‘至不?’客曰:‘至。’樂因又舉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於是客乃悟服。樂辭約而旨達,皆此類。”
 
[19] 《世說·品藻》7:“冀州刺史楊淮二子喬與髦,俱總角為成器。淮與裴頠、樂廣友善,遣見之。頠性弘方,愛喬之有高韻,謂淮曰:‘喬當及卿,髦小減也。’廣性清淳,愛髦之有神檢,謂淮曰:‘喬自及卿,然髦尤精出。’淮笑曰:‘我二兒之優劣,乃裴、樂之優劣。’論者評之,以為喬雖高韻,而檢不匝;樂言為得。然並為後出之俊。”
 
[20] 劉大傑將魏晉清談分為兩派,一為玄論派,一為名理派,於此評論說:“王衍、樂廣是西晉玄論派的兩大巨頭,也無法取勝裴頠,其餘的人更不必說……”參氏著《魏晉思想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76頁。
 
[21] 《世說·文學》8:“王輔嗣弱冠詣裴徽,徽問曰:‘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何邪?’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言必及有;老、莊未免於有,恒訓其所不足。’”
 
[22] 龔斌:《世說新語校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57頁。
 
[23] 張蓓蓓:《“名教”探義》,《中古學術論略》,台北:大安出版社,1991年,第2頁、第4頁。
 
[24] 《世說·言語》72注引《伏滔集》。
 
[25] 按:樂廣對“樂”的興趣還可見於《世說·言語》第23條:“諸名士共至洛水戲,還,樂令問王夷甫曰:‘今日戲樂乎?’王曰:‘裴仆射善談名理,混混有雅致;張茂先論《史》《漢》,靡靡可聽;我與王安豐戎也。說延陵、子房,亦超超玄著。’”這裏所說雖是“清談之樂”,與“名教樂地”並非一事,然亦可見樂廣對“樂”的探究格外留意。
 
[26] 陳寅恪:《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金明館叢稿初編》,第203頁。
 
[27] 餘英時:《名教思想與魏晉士風的演變》,《士與中國文化》,第358頁。
 
[28] 張蓓蓓:《“名教”探義》,《中古學術論略》,台北:大安出版社,1991年,第29頁。
 
[29] 按:袁宏《後漢紀》有“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一大段論述,文繁不贅引。又其《三國名臣頌》亦雲:“君親自然,匪由名教,愛敬既同,情禮兼到。”皆使“名教”一詞煥發出新義,而倍增光彩。
 
[30] 張蓓蓓:《“名教”探義》,見氏著:《中古學術論略》,第31頁。
 
[31] 《孟子·盡心上》:“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32] 參見劉強:《世說新語會評》,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17頁。
 
[33] 杜牧《樊川文集》第十雲:“丸之走盤,橫斜圓直,計於臨時,不可盡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之不能出於盤也。”
 
[34] 《禮記·經解》雲:“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
 
[35] 《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6頁。
 
[36] 朱漢民:《玄學與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第24頁。
 
[37] 《晉書·戴逵傳》。
 
[38] 《二程集》,第17-18頁。
 
[39] 《二程集》,第1237頁。
 
[40] 羅大經《鶴林玉露》卷二。
 
[41] 參李澤厚《實用理性與樂感文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
 
[42] 參劉強輯校會評:《江蘇文庫精華版·世說新語》(上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20年,第21頁。
 
[43] 餘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修訂本,第205頁。
 
[44] 《世說·言語》25注引虞預《晉書》。
 
[45] 唐先生指出:“事實上,自何、王沒後,就已經不複有真正像樣的清談,竹林七賢之事乃是清談的一種扭曲和變形;而自夏侯玄被殺,竹林接著解體,就連這種變形的清談也沒有了。”見氏著:《魏晉清談》,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2年,第2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