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懷辛公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2-12-15 01:07:28
標簽:辛公
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懷辛公

作者:陳來

來源:“人文日新陳來”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廿一日辛醜(chou)

          耶穌2022年12月14日

 

辛冠潔先生,自他在文革後任職哲學所以來,學者都稱他為(wei) 辛公,我自然也不例外。我最早聽聞其名,是70年代末,從(cong) 和張岱年先生的談話中知曉的。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他是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中國哲學史方麵的領導,張先生是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的會(hui) 長,都負有指導、推動中國哲學史學術發展的責任,所以這個(ge) 時期他和張先生的聯係還是比較多的。他是以老幹部的身份來哲學所工作,需要依靠張先生這樣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起合作,推動全國的中國哲學史研究的事業(ye) 。張先生也支持他利用自己的能力和資源推動全國中國哲學史學科的事業(ye) 發展。 

 

先說說辛公的學術功績。打倒四人幫以後,他出任中國社科院哲學所中國哲學史研究室主任。他早年在抗日戰爭(zheng) 初期參加革命,後長期在山東(dong) 分局的大眾(zhong) 日報從(cong) 事新聞及編輯等工作,解放初任大眾(zhong) 日報總編輯。五十年代中期辛公從(cong) 越南擔任顧問回國後,在國務院外事辦公室工作,任港澳小組組長。六十年代被投入監獄,文革結束出獄後分配到哲學所工作。原來在山東(dong) 分局、大眾(zhong) 日報和他一起工作的同誌,解放後多在中央和國家宣傳(chuan) 、新聞、出版部門工作並擔任領導,這就成為(wei) 辛公複出後在中國哲學史領域大力推動學術出版的有利條件和助緣。辛公積極利用這些條件和助緣,積極領導並促成了幾件大事。

 

第一,創辦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刊物《中國哲學史研究》(後改名為(wei) 《中國哲學史》),由他任主編。這份刊物四十多年來一直是中國哲學史領域最重要的學術刊物,為(wei) 本學科的研究論文發表,提供了基本平台。辛公的創辦之功,實不可沒。

 

第二,主持編輯《中國古代著名哲學家評傳(chuan) 》係列十二卷,團結、調動當時老中青學者,通過這種評傳(chuan) 項目,集聚研究成果,深化擴大研究者的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史研究在改革開放初期的全麵鋪展和斷代布局,提供了有出版保證的平台。

 

第三,八十年代初參與(yu) 主編《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哲學卷》,在張岱年先生的支持下,領導該卷中國哲學史編寫(xie) 組進行撰寫(xie) 。該卷中國哲學史內(nei) 容很廣泛,包括概論、先秦、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近代等,填補了中國百科全書(shu) 的空白。撰寫(xie) 大百科全書(shu) 條目的工作和中國古代著名哲學家評傳(chuan) 係列的撰寫(xie) 基本平行,在當時都發揮了促進學術縱深分布的作用,推動了學科體(ti) 係的完整形成。

 

第四,主編《中國哲學史叢(cong) 書(shu) 》和《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研究叢(cong) 書(shu) 》,分別在湖北人民出版社和齊魯書(shu) 社出版。本領域許多學者的第一本書(shu) 都是在這兩(liang) 套叢(cong) 書(shu) 中出版的,如湯一介、餘(yu) 敦康、牟鍾鑒等。80-90年代學術出版特別困難,為(wei) 滿足了當時中國哲學史學界中青年學者急迫的出版需求,這兩(liang) 套叢(cong) 書(shu) 做出了最重要貢獻。

 

第五、在穀牧、匡亞(ya) 明的領導下,參與(yu) 創辦了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通過舉(ju) 辦學術討論會(hui) 和各種活動,廣泛建立了海外聯係,有力推進了儒家思想文化的研究普及;創辦《孔子研究》雜誌,為(wei) 此後幾十年儒學研究確立了穩定的成果發表的陣地。依靠孔子基金會(hui) 的支持,借助朱伯崑先生的謀劃,集聚了中國社科院學者為(wei) 主的作者隊伍,主持編輯完成《中國儒學百科全書(shu) 》,這也是儒學研究的一項重要建設。

 

第六、在穀牧的領導下,以孔子基金會(hui) 的廣泛對外聯係為(wei) 基礎,負責完成了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的籌辦各項工作。為(wei) 此後國際儒聯工作的展開,奠定了組織基礎。儒聯正式成立後他功成身退,轉身為(wei) “京城第一收藏家”,作了不少與(yu) 其收藏有關(guan) 的研究。

 

就學術界的學術發展而言,學者當然是主體(ti) ,但學術的發展也離不開學術刊物、學術組織、學術活動。辛公並不是一個(ge) 一般的學者,作為(wei) 卓越的學術活動組織者和傑出的學術出版領導者,他對打倒四人幫以後二十年的中國哲學史領域的學術發展,對這一領域的事業(ye) 發展,做出了重大的貢獻,這不是一般的學者所能相比的。在上述六個(ge) 方麵的活動中,他展現了出色的組織能力和處理多方麵關(guan) 係的能力,也展現了他投身於(yu) 中國哲學史事業(ye) 的熱情和奉獻精神。這些都應當給以實事求是的評價(jia) 。

 

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有些同誌對辛公的正統觀念有所不滿,這些也應當放在曆史中多方麵地看待。當時中年學者反對左的教條主義(yi) ,要求突破傳(chuan) 統意識形態的教條束縛,追求學術的開放和思想的解放。而辛公作為(wei) 一位老革命,他在思想上的行進速度與(yu) 這一部分中年學者自然有速差,這也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人們(men) 常舉(ju) 出1981年杭州全國宋明理學會(hui) 為(wei) 例子,因為(wei) 在這個(ge) 會(hui) 上辛公曾主持對會(hui) 議中一些觀點進行批評,這當然引起了一些不滿。不過,有一點也值得一提,這個(ge) 會(hui) 本來中國社科院的領導胡××是不同意開的,於(yu) 是辛公找了曾在山東(dong) 工作過的浙江省委領導,開成了這次大會(hui) 。我想,由於(yu) 有這樣的背景,所以他比較重視這個(ge) 會(hui) 要開好、不要出問題,以免被中國社科院領導責怪。從(cong) 這個(ge) 方麵看,他在會(hui) 上的一些作為(wei) 在一定程度上也就可以理解了。這次大會(hui) 是一次十分重要的會(hui) 議,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張岱年先生、賀麟先生和美國等國的學者濟濟一堂,在學術史上值得記下一筆。開成這個(ge) 會(hui) ,辛公也是功不可沒的。

 

 

 

(拍攝於(yu) 1985年,與(yu) 辛公、岡(gang) 田武彥在日本築波大學)

 

 

 

(拍攝於(yu) 1985年,與(yu) 辛公從(cong) 日本歸國的飛機上)

 

我與(yu) 辛公近距離接觸始自1985年。這一年日本築波大學的高橋進主辦第八屆國際退溪學會(hui) 議,這個(ge) 會(hui) 中國有十數人受邀參加。在北京受邀的有中國社科院和北大、人大等校的學者,京外有複旦、中山、廈大等校學者。社科院學者由辛公帶隊,教育部學校的學者由潘富恩帶隊,而北京學者的簽證由辛公牽頭。一次因簽證材料的事我要去辛公家交材料,正好前兩(liang) 天我騎車帶陳西沒注意,把他的腿弄傷(shang) 了。他上不了幼兒(er) 園,家裏又沒別人,我隻好抱著他乘公共汽車去辛公家。當時馮(feng) 增銓和一位新加坡的朋友也在辛家,還一起照了相。這次去日本,除了辛公,我們(men) 都沒有出過國,所以一路多聽從(cong) 辛公的意見指導。這次日本之行,也留下了不少和辛公一起的照片。回國後,辛公曾邀我們(men) 一同赴日的幾位在六國飯店吃飯。六國飯店我從(cong) 未去過,其中的菜品也有幾樣沒有吃過,而辛公五十年代後期就開始在外事部門工作,出入這種飯店是常事。他複出以後,常在六國飯店請客。

 

次年1986年夏在曲阜開會(hui) ,住在曲阜的闕裏賓舍。我當時對這個(ge) 賓館印象甚佳,覺得和在日本住的賓館不相上下,為(wei) 中國在曲阜這樣的地方有這樣的賓館頗感自豪。這個(ge) 會(hui) 是1987年的國際儒學討論會(hui) 的籌備會(hui) ,而國際儒學討論會(hui) 是穀牧和李光耀合作的計劃之一。這次籌備會(hui) 辛公是中方的負責,他帶著哲學所幾個(ge) 先生參加,我代表北大,還有幾個(ge) 同誌,新加坡也來了幾位。會(hui) 議的文字文件都是我負責的,新加坡的劉慧霞博士對我的文字工作速度非常稱讚。不過,這次會(hui) 留下的也不都是愉快的記憶。辛公帶的兩(liang) 位哲學所的先生,籌備工作消極參加,私下卻閑議論說怪話。有一次被我聽到,居然扯上我上一年去辛公家交材料的事,說“陳來把孩子都帶到辛公家去了!”他們(men) 大概看到我和辛公、馮(feng) 增銓的照片,認為(wei) 我帶著孩子去辛公家拉什麽(me) 關(guan) 係,這真是無聊可笑之極。大概他們(men) 認為(wei) 辛公是有資源的,但他們(men) 不能容忍他們(men) 以外的人接近辛公沾了這些資源的便宜。也因此,我下決(jue) 心此後不再參加辛公主持的這類工作,遠離這些人。此後,我也確實沒有再參加過辛公主持的事。當然,我還會(hui) 偶爾到辛公家坐坐,因為(wei) 他家離我嶽父家很近,我會(hui) 去嶽父家時偶爾順便看下辛公,但我從(cong) 來沒有請求辛公幫忙,如出書(shu) 之類,我也不需要。再往後我嶽父家搬到另處,我也就不再用此順便了。然而,辛公卻有想起我的時候,九幾年一天忽然接到辛公的信,說很想念你,“你的形象經常在我腦海裏遊泳”。

 

 

 

(拍攝於(yu) 2014年)

 

 

 

(拍攝於(yu) 2016年)

 

直到我轉到清華之後,有一天忽接到辛公的電話,說很想念我。於(yu) 是我就去他家看他,此時他已經搬到朝陽公園這邊。這以後,和辛公的往來又多起來了。他帶我和我愛人到一位著名畫家家中作客觀覽,還請這位畫家給我們(men) 畫了一幅小畫,此後我們(men) 也參加了這位畫家的幾次活動,常常與(yu) 辛公相遇。

 

 

 

(拍攝於(yu) 2011年)

 

2011年冬清華國學院舉(ju) 辦紀念王國維音樂(le) 會(hui) ,他親(qin) 自到場參加。由於(yu) 我和辛公有位共同的友人自辦“樂(le) 道塾”,故而多年來也常一起參加這位朋友及樂(le) 道塾的一些活動。十年來,大約每年見兩(liang) 次麵。他還送給我一部他的著作《陳介祺藏鏡》。他直到老年仍記憶力奇好,幾年前我從(cong) 他書(shu) 架上借了一本李作鵬的回憶錄,幾個(ge) 星期後他就打電話給我,要我還這本書(shu) 給他。

 

 

 

(拍攝於(yu) 2011年)

 

另一可提的是,他老兩(liang) 口都很喜歡和我愛人說話,每次我打電話要去看他,他都要問,“楊穎同誌來不來?”我們(men) 到他家,聊天聊到一半,他夫人就催辛公“趕快給楊穎寫(xie) 個(ge) 字!”我們(men) 每次去他家,都會(hui) 被他留飯。他90歲以後身體(ti) 很好,食量也大,他老說“我的飯量像個(ge) 壯漢!”他自信能活120歲。

 

 

 

(拍攝於(yu) 2015年,與(yu) 辛公夫婦在辛公家)

 

辛公自五十年代即在海裏行走,在陳老總和廖公的領導下工作,見過大世麵,因此他與(yu) 人打交道說話,是很大氣的,與(yu) 一般人是不同的,這是我認識他以後一直都有的感受。

 

最後一次見他,是今年4月,在他住進醫院之前,我和友人一起去他家裏看望。離開他家,我就想,這大概是最後一次跟他的見麵了。

 

 

 

(拍攝於(yu) 2022年)

 

撰於(yu) 2022年12月10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