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父債(zhai) ”未必要“子還”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節選自 《大宋之法》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十五日丙申
耶穌2022年10月10日

“父債(zhai) 子還”這句話大家耳熟能詳,在許多人的印象中,“父債(zhai) 子還”是古代債(zhai) 務關(guan) 係中的一項通則,被中國人視為(wei) 天經地義(yi) 。有人因此批判傳(chuan) 統的法律文化漠視子女的獨立性,將他們(men) 當成了父親(qin) 的附庸;但也有人從(cong) 另外的角度,認為(wei) “子還父債(zhai) ”恰恰反映了中國人講誠信的傳(chuan) 統美德。
但是,如此臧否的人未必知道,傳(chuan) 統中華法係中實際上並無“父債(zhai) 子還”的規定,宋朝的立法還否決(jue) 了“父債(zhai) 子還”的有效性,直到明清時,法律才承認“父債(zhai) 子還”。當然,“父債(zhai) 子還”作為(wei) 民間習(xi) 慣法出現的曆史,則相當早,從(cong) 出土的唐代借貸契約文書(shu) ,便可以看到“若身東(dong) 西沒落者,一仰妻兒(er) 及收後保人替償(chang) ”之類的文詞,意思是說:若借款人身故,債(zhai) 務將由他的妻兒(er) 、繼承人或擔保人負責償(chang) 還。但這一“子還父債(zhai) ”的合同條款,應該隻是私人間的約定,因為(wei) 查唐朝法律,並無“子還父債(zhai) ”的規定,法律隻是要求債(zhai) 務人“家資盡者,役身折酬”;“負債(zhai) 者逃,保人代償(chang) ”。
最早讓我對“父債(zhai) 子還”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的法律效力產(chan) 生疑問的,是宋人錢觀複的墓誌銘,裏麵有一個(ge) 細節是這麽(me) 說:“初,朝議公(錢觀複之父錢衍)嚐稱債(zhai) 於(yu) 人,至三百萬(wan) 。晚歲貲產(chan) 耗,無以償(chang) ,憂見於(yu) 色。君(即錢觀複)竊詣子錢家,以己名就易劵,別示必償(chang) ,朝議意乃安。”這段記載說的是,北宋末南宋初,有一位叫錢衍的蘇州人向“子錢家”(高利貸商人)借了3000貫錢,晚年因為(wei) 家中開銷過大,償(chang) 還不了債(zhai) 務,很是憂慮。他的兒(er) 子錢觀複得知後,悄悄找到“子錢家”,將債(zhai) 務合同的債(zhai) 務人換成自己的名字,然後回家告訴父親(qin) ,這筆債(zhai) 務由他來償(chang) 還。錢衍這才安下心來。
看這個(ge) 故事時,我心想:如果宋代有“父債(zhai) 子償(chang) ”的法律義(yi) 務,錢觀複應該不用跑到“子錢家”那裏重訂合同,因為(wei) 這顯然是多此一舉(ju) 。反過來說,如果兒(er) 子沒有償(chang) 還父債(zhai) 的法律責任,重訂合同就是必要的程序了。
但,如果沒有查宋朝法律,我們(men) 還不能肯定地說“父債(zhai) 子還並非法律義(yi) 務”。中國傳(chuan) 統民商法發展到宋朝時,已經相當發達了,不但法律中有專(zhuan) 門的“理欠”立法(相當於(yu) 《債(zhai) 務法》),政府居然還成立了“理欠司”(相當於(yu) 債(zhai) 務清償(chang) 執行局)。查《宋刑統•公私債(zhai) 務門》與(yu) 《慶元條法事類•出舉(ju) 債(zhai) 負/理欠》,我找到了兩(liang) 個(ge) 比較有意思的條款:“理欠令:諸欠官物有欺弊者,盡估財產(chan) 償(chang) 納;不足,以保人財產(chan) 均償(chang) ;又不足,關(guan) 理欠司;又不足,保奏除放”;“諸欠無欺弊而身死者,除放;有欺弊應配及身死而財產(chan) 已竭者,準此”。
根據這兩(liang) 個(ge) 法律條款,我們(men) 可以知道:在宋代,債(zhai) 務人有償(chang) 還債(zhai) 務的法律義(yi) 務,如果惡意欠債(zhai) 不還,將以其財產(chan) 清償(chang) ;如果資不抵債(zhai) ,以擔保人的財務填還;如果還不足以償(chang) 還債(zhai) 務,將債(zhai) 務人關(guan) 押入理欠司(意味著其家人要籌資還債(zhai) 、贖人);若還是不足以還清債(zhai) 務,則按程序“除放”債(zhai) 務,債(zhai) 務至此宣告結束;如果債(zhai) 務人身故且無欺弊記錄,其債(zhai) 務也隨之消滅;如果債(zhai) 務人有欺弊記錄,但已受過處理、財產(chan) 已經清償(chang) ,債(zhai) 務也將因債(zhai) 務人身故而消滅。換言之,債(zhai) 務人的子女並無償(chang) 還其父母生前欠債(zhai) 的法律義(yi) 務。
南宋紹熙年間,民間有人拖欠官債(zhai) ,已經用債(zhai) 務人與(yu) 擔保人的資產(chan) 清償(chang) ,但資不抵債(zhai) ,有關(guan) 部門勒令債(zhai) 務人的親(qin) 戚填還。朝廷針對這一現象,發布法令,禁止政府部門向債(zhai) 務人親(qin) 屬索債(zhai) :“在法,違欠茶鹽錢物,止合估欠人並牙保人物產(chan) 折還,即無監係親(qin) 戚填還,及妻已改嫁尚行追理之文。”
我從(cong) 南宋《慶元條法事類》裏還看到一則更富有現代性的債(zhai) 務清償(chang) 條款:“諸欠人納盡家資,已經官釋放後別置到財產(chan) 者,不在陳告之限。”這裏的“不在陳告之限”,意為(wei) 不列入訴訟的範圍。整個(ge) 立法條款的意思是:債(zhai) 務人以其所有資產(chan) 清償(chang) 債(zhai) 務,盡管資不抵債(zhai) ,但已按程序宣告債(zhai) 務消滅,之後債(zhai) 務人若因種種原因別置到財產(chan) ,債(zhai) 權人不能因此起訴他,向他再索債(zhai) 。這一立法,是不是有點接近簡約版的“個(ge) 人破產(chan) 法”?

現在,我們(men) 可以明確地說,根據宋朝的債(zhai) 務立法,負有償(chang) 還債(zhai) 務義(yi) 務的法律主體(ti) ,隻有債(zhai) 務人本人以及擔保人,其他人無此義(yi) 務。一項債(zhai) 務的清償(chang) 順序大體(ti) 上是這樣的:
1)債(zhai) 務人本人為(wei) 第一清償(chang) 責任人,如果他欠債(zhai) 不還或無力償(chang) 還,債(zhai) 權人可以向擔保人追債(zhai) ;
2)如果擔保人不能償(chang) 還債(zhai) 務,將由官方清算債(zhai) 務人名下財產(chan) ,以其財產(chan) 償(chang) 還債(zhai) 務;
3)不足部分,以擔保人的財產(chan) 抵債(zhai) ;
4)債(zhai) 務關(guan) 係至此消滅,不管債(zhai) 務是不是已經完全還清;
5)債(zhai) 務人之後若獲得新的財務,將不需要抵債(zhai) 。也就是說,宋朝法律並不承認“父債(zhai) 子還”的約束力。
不過,有證據顯示,至遲在明清時期,“父債(zhai) 子還”的民間習(xi) 慣已獲得國家法律的承認。明代判詞集《廉明公案》收錄的一則判決(jue) 書(shu) 說:“父債(zhai) 子還,律有定例。”清代的樊山判詞也提到:“俗語雲(yun) :‘欠債(zhai) 換錢’,又雲(yun) :‘父債(zhai) 子還’,乃是一定之理。”可知當時的法官在裁決(jue) 債(zhai) 務糾紛時,一般都會(hui) 認可“父債(zhai) 子還”的習(xi) 慣法。
最後,我們(men) 再來看一則清末光緒年間的債(zhai) 務訴訟判決(jue) 文:“黃知高之父新春,實有契借吳漳發銀洋三十元,並貨錢二十餘(yu) 千,無如知高弟兄二人均屬寒苦,斷將利銀減免,由知高以家存器具抵還銀四十元,作為(wei) 清賬,具結完案。此諭。”被告人黃知高被法官判拆違家產(chan) 償(chang) 還父親(qin) 的欠債(zhai) ,盡管他本人的生活可以用“寒苦”相形容。如果這一訴訟案發生在宋代,我相信,宋朝法官會(hui) 根據“諸欠無欺弊而身死者,除放”的立法,將黃知高之父的債(zhai) 務“除放”掉。
如此說來,宋朝的債(zhai) 務立法可能更具現代性,而明清時期的債(zhai) 務立法反而恢複了一部分中世紀色彩。
-197.jpg!article_800_auto)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