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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海燕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
誰入佛老歸六經
——思想史上的《近思錄》係列之三
作者:孫海燕
來源:《走進孔子》2022年第3期
說起宋明理學與(yu) 佛老二氏之糾纏,儼(yan) 然翻開了一本徹頭徹尾的糊塗賬,其間充滿了複雜的融合與(yu) 鬥爭(zheng) 。今天較為(wei) 流行的看法是,程朱等儒者遙承孔孟,近汲佛老,創建了一種適應時代的新儒學。但就當事者而言,無論是程朱理學,抑或陸王心學一係的思想家,都決(jue) 不會(hui) 認同此說,前者多批評後者“陽儒陰釋”,後者則當仁不讓,自詡最得聖學之真血脈。曆史地看,雙方表麵在“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心即理”與(yu) “性即理”等問題上的爭(zheng) 吵,倘若一路追蹤溯源,也多少與(yu) 此儒釋之辨的話題有關(guan) 。痛心於(yu) 明朝的傾(qing) 覆,一批強調經世致用的學者,則激言兩(liang) 派皆是“躺在禪床上罵禪”,極言要找回久違的孔孟。
凡此種種,本文無力一一辨析,僅(jin) 圍繞《近思錄》的核心人物,以宋儒“何以要吸收佛老”“怎樣吸收”“如何評價(jia) ”為(wei) 線索,略述宋儒與(yu) 佛老,尤其是與(yu) 禪宗的是非恩怨。

《近思錄專(zhuan) 輯》書(shu) 影
一、道學興(xing) 起的時代氣運
今人所說的宋明理學,曆史上稱為(wei) “道學”。反思道學的產(chan) 生因緣,令人不免想起“氣運”這一極具中國特色的概念——它既非神秘的命定論,又非主觀的意誌論,而是由各種主、客觀的必然、偶然因素匯聚而成的一種“曆史合力”。
在談論道學家吸收佛老之前,首先要說到趙宋“文人治國”的方略。宋太祖趙匡胤出身行伍(早年曾在嵩山少林寺學得一身武藝),在陳橋驛“黃袍加身”後,對唐代的藩鎮割據深有殷鑒,對五代走馬燈似的“兵變”更是心有餘(yu) 悸,乃至於(yu) 寢食難安。為(wei) 避免曆史覆轍,他大力加強中央集權,想方設法地消除中央和地方的武人兵權(最著名者如“杯酒釋兵權”),並將國家大事委之於(yu) 以“文弱”“忠信”著稱的儒臣,甚至立下“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不殺士大夫及言事者”的“祖宗之法”。太祖後來死得有點不明不白(史家有“燭影斧聲”“金匱之盟”的討論),但代之而起的其弟太宗也不失為(wei) 一個(ge) 讀書(shu) 人,尤其以振興(xing) 文教、禮尊文士著稱,規定“進士須通經義(yi) ,遵周孔之教”(《續資治通鑒》)。暫且勿論這一國策是否矯枉過正,以及遺留了多少後世病患,總之,一個(ge) 不容否認的事實是,趙宋提供的寬鬆政治環境,使文人士大夫迎來了曆史的春天。此情此景,與(yu) 戰國諸侯間的爭(zheng) 相“養(yang) 士”有天壤之別,卻至少又有一點效果上的類似,那就是:知識分子挾道自重、蔑視王權的做法,一般不會(hui) 招致直接的生命危險。此激發了士階層經世致用的抱負,促成了他們(men) 的自我意識與(yu) 人格覺醒,孟子“道尊於(yu) 勢”的精神氣質也潛滋暗長。
經過近百年的“養(yang) 士”,到仁宗一朝,一個(ge) 龐大的文官集團業(ye) 已形成,宋代的文化也煥發出前所未有的新氣象。這正是陳寅恪所說的華夏文化“造極”之世:高舉(ju) “文以載道”旗幟的“古文運動”號角再起。韓愈呼籲的“師道”得以恢複,有“宋初三先生”之稱的胡瑗、孫複和石介,大力尊經排佛,推進教學改革,倡導“明體(ti) 達用”之學。全國各級官學、私學得到複興(xing) ,民間書(shu) 院雨後春筍般湧現。科舉(ju) 考試不再像唐代那樣注重詩文辭賦,轉而注重講明經義(yi) 與(yu) 治國安邦的能力,《中庸》《大學》備受重視,《孟子》被列入考試科目;造紙和印刷技術的改良,促進了出版業(ye) 的繁榮,讀書(shu) 藏書(shu) 之風盛行。學者們(men) 勇於(yu) 著書(shu) 立說、解經著史,熱衷於(yu) 發揮古典之新義(yi) ,乃至要刊刻個(ge) 人文集了。

韓愈畫像
在此“文藝複興(xing) ”式的磅礴色流中,最耀眼的一束光芒,是範仲淹、歐陽修、王安石等一大批德才並茂之士,以“士以天下為(wei) 己任”“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精神風貌登上了曆史舞台。如何富國強兵,如何移風易俗,如何進德修身,如何致君堯舜成為(wei) 他們(men) 殫精竭慮的時代課題。這批士大夫留下的政治文化聲光,悄悄扭轉了一個(ge) 民族的身份認同——唯有心懷家國天下的儒家,才是他們(men) 真正的人格歸屬。與(yu) 此同時,歐陽修、孫複、李覯等一批知識分子極力批判佛、道二教,呼籲複興(xing) 儒學。孫複作《儒辱》篇,聲言不能排佛老,乃儒者的恥辱。歐陽修作《本論》,稱佛教為(wei) 魔教,其害無窮;他還意識到:儒家要真正戰勝佛老,複如當年韓愈主張的那樣,采取“人其人,火其書(shu) ,廬其居”的粗率方法,誠難讓人心服口服,徹底的解決(jue) 之道,乃是“修其本以勝之”,即倡明儒家的禮樂(le) 刑政,使佛老二教“無由而入”。歐陽修當然遠未能完成這一宏願,但他“修其本以勝之”的理念,無疑是導航之燈塔,足以啟迪後學,昭示來哲。這正是道學興(xing) 起的前夜。“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新儒家宣言,已氤氳激蕩,呼之欲出。
在當時,儒家最大的“敵人”是佛教禪宗。佛教,這一源自印度,以現實世界為(wei) 空幻、以超越輪回為(wei) 要旨的宗教,自兩(liang) 漢之際傳(chuan) 入中國後,趁著魏晉南北朝這段長長的亂(luan) 世,得以迅捷傳(chuan) 播。至李唐時,佛教駸駸然臻於(yu) 鼎盛,宗派林立,大德輩出,法海汪洋,國家表麵上儒、釋、道三家鼎立,佛教實近乎一枝獨秀。在與(yu) 本土的儒、道二家長期交流碰撞中,佛教自然也不斷中國化,包括一定程度上汲取了儒家的世間倫(lun) 理。到了唐末五代,佛教總體(ti) 上已盛極而衰,獨禪宗一脈勢力未減,憑借高妙的禪理,對士階層保持著極大吸引力。且看文士張方平與(yu) 名相王安石的一則對話:
世傳(chuan) 王荊公嚐問張文定公曰:“孔子去世百年生孟子,亞(ya) 聖後絕無人,何也?”文定公曰:“豈無,又有過孔子上者。”公曰:“誰?”文定曰:“江西馬大師、汾陽無業(ye) 禪師、雪峰、岩頭、丹霞、雲(yun) 門是也。”公暫聞,意不甚解,乃問曰:“何謂也?”文定曰:“儒門淡薄,收拾不住,皆歸釋氏耳。”荊公欣然歎服。(陳善:《捫虱新話》)

《捫虱新話》書(shu) 影
這段話富有趣味地揭示了釋盛儒衰的漫長曆史。到北宋初期,朝野上下仍籠罩在濃鬱的佛教氛圍中,出現了幾部著名的《傳(chuan) 燈錄》和第一部官刻《大藏經》。皇帝本人也經常入寺拜佛,發出佛教有利於(yu) 世道人心的聲音。宋真宗作《感應論》,認為(wei) 三教一旨,“大抵皆勸人為(wei) 善,惟達識者能總貫之”。有學者說:“趙宋皇室可以說是以佛教世其家。”很多文士更以精通佛典為(wei) 榮,真正不沾染佛道習(xi) 氣者,反倒是鳳毛麟角,著名文臣如富弼、張商英、蘇軾等人,皆以出入佛道為(wei) 家常,他們(men) 在政治人倫(lun) 領域雖堅守著儒家的綱常名教,性命修養(yang) 的心窩子卻多半被佛老掏空了。
從(cong) 另一方麵看,一些名僧大德也親(qin) 儒學儒,以佛理來詮釋儒家經典,鼓吹儒佛調和論,甚至宣稱佛家也要依賴儒家的“治平”。著名者如天台宗僧人智圓,他自號“中庸子”,將《中庸》章句與(yu) 佛理一一融會(hui) 貫通。他稱佛教為(wei) “內(nei) 典”,儒家為(wei) “外典”,“非仲尼之教則國無以治,家無以寧,身無以安……釋氏之道何由而行哉?”(《中庸子傳(chuan) 》)他甚至作詩稱自己“內(nei) 藏儒誌氣,外假佛衣裳”。又如雲(yun) 門宗契嵩禪師撰有《輔教篇》,以佛教的五戒、十善比附儒家的五常,強調儒佛二家皆出自“聖人之心”,皆教人為(wei) 善,僧人也必須對父母盡孝。在此方麵,契嵩有幾句很精彩的話:“與(yu) 其道在山林,曷若道在天下?與(yu) 其樂(le) 與(yu) 猿猱麋鹿,曷若樂(le) 與(yu) 君臣父子?”(《西山移文》)麵對當時的排佛聲浪,契嵩多次向皇帝、重臣進獻個(ge) 人著作,力陳佛學符合“王道”,可與(yu) 儒學共治天下,得到皇帝的嘉勉和大批文士的共鳴。這類佛教大德,不僅(jin) 是時代秩序的重建者,也是複興(xing) 儒學的功臣,特別是他們(men) “援儒入佛”的諸般努力,不僅(jin) 為(wei) 佛教合法性做了辯護,也為(wei) 儒者的“援佛入儒”清掃了道路,開啟了方便之門。
在此時代風潮的裹卷衝(chong) 蕩下,周敦頤彈冠振衣,一聲清嘯,緩步出場了。
二、道學家的“出入佛老”
在今人眼中,北宋“四子”之吸收佛老,恐怕要數周敦頤最為(wei) 顯著。其實對他而言,亦無所謂“吸收”不“吸收”,佛老的洞天秘境,他勝似閑庭信步,本來就是隨意出入的。周敦頤多年為(wei) 官,但風懷近於(yu) 隱淪,公事之餘(yu) ,每每徜徉於(yu) 佳山勝水,流連於(yu) 佛寺道觀。他“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窗前草不除。問之,雲(yun) :與(yu) 自家意思一般”,這儼(yan) 然是一個(ge) 三教會(hui) 通的混元生命。周氏《太極圖》源自道士陳摶,隻是顛倒其意,把“逆則成仙”換成了“順則成人”,《太極圖說》開篇的“無極”一語,與(yu) 道家的淵源也毋庸置疑。周氏的參禪尤廣為(wei) 人知,“茂叔窮禪客”是程頤的話。相傳(chuan) 他曾師事鶴林壽涯、東(dong) 林常聰等禪師,一次在常聰處靜坐了月餘(yu) ,忽心下“有得”,乃呈詩曰:“書(shu) 堂兀坐萬(wan) 機休,日暖風和草自幽。誰道二千年遠事,而今隻在眼睛頭。”這與(yu) 佛家的悟道,豈不形神酷似?周敦頤對後世影響極大的“主靜”說,或正肇端於(yu) 此。他曾回顧自己的參禪經曆說:“吾此妙心,實啟迪於(yu) 黃龍,發明於(yu) 佛印。然易理廓達,自非東(dong) 林開遮拂拭,無繇表裏洞然。”(《居士分燈錄》)這類事跡,雖被雪泥鴻爪般記錄在禪家燈錄中,但恐怕不是無稽之說。周敦頤所著《通書(shu) 》,用極簡約的語言,大談性命誠靜的道理,直是熔儒釋道於(yu) 一爐,後世道學家多未能超越他的思想藩籬,故他被尊為(wei) 道學的鼻祖,誠可謂名副其實,非隻緣他是二程之師也。

周敦頤獨創《太極圖》及《太極圖說》
周敦頤歸宗儒家,也毫無問題。讀其短文《愛蓮說》可見,中正清直的君子,才是他的人格理想。他作詩道:“聞有山岩即去尋,亦躋方外入鬆陰。雖然未是洞中境,且異人間名利心。”這分明是一首言誌詩。但周敦頤畢竟不像二程、張載那樣排斥二氏。“退之自謂如夫子,原道深排佛老非。不識大顛何似者,數書(shu) 珍重更留衣。”對韓愈晚年向大顛學禪(傳(chuan) 說),他隻在詩中作調侃式的微諷。周敦頤雖標榜“誌伊尹之所誌,學顏子之所學”,但他默契道妙,不露圭角,這與(yu) 範仲淹、王安石等士大夫的恢弘開放、奮發蹈厲的精神格調迥然不同。他的生命理想,在乎“孔顏樂(le) 處”的詩意棲居,這是一種超越富貴窮達的自得境界。
相比於(yu) 周敦頤,二程兄弟以倡明聖學為(wei) 己任,設帳授徒,排佛斥老,儒家性格也更為(wei) 鮮明了。或許是不滿於(yu) 周敦頤的參禪悟道,他們(men) 不太強調這場師弟關(guan) 係。但二程之學受周敦頤影響甚大,大程子尤其如此。程顥十五六歲時,聽周敦頤論道,“遂厭科舉(ju) 之業(ye) ,慨然有求道之誌。未知其要,泛濫於(yu) 諸家,出入於(yu) 老釋者幾十年。反求諸六經,而後得之”(《近思錄》)。他既然出入佛老近十年,“終日坐如泥塑人”,對禪道必然深有體(ti) 悟。這裏要特別說明的一點是,靜中體(ti) 悟(佛家稱為(wei) “靜慮”“思維修”“禪”等)本是佛道二家相傳(chuan) 已久的修道法門,到了周、程這裏,已視為(wei) 己出而居之不疑。道學家吸收佛老,這是最明顯、最關(guan) 鍵之事,周、程的很多論述都源於(yu) 靜中體(ti) 悟所得。這正是道學家(尤其心學一脈)異於(yu) 傳(chuan) 統儒者的一大特色。朱子形容程顥《定性書(shu) 》是“胸中瀉出”,可謂知言。該文中“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nei) 外”“心普萬(wan) 物而無心”“情順萬(wan) 物而無情”諸論,顯然以靜中體(ti) 悟為(wei) 語境,意思也酷似佛家的“無所住而生其心”。程顥有詩曰:“閑來無事不從(cong) 容,睡覺東(dong) 窗日已紅。萬(wan) 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xing) 與(yu) 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yun) 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le) ,男兒(er) 到此是豪雄。”這種靜觀自得之樂(le) ,也與(yu) 孔門“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曾點氣象風致不同。要害在於(yu) ,程顥是吸收佛道的靜悟進入儒家聖境的,此也恰是其學問特色之一。

武漢黃陂二程書(shu) 院
程顥之學,以“識仁”為(wei) 要旨,要學者首先“反身而誠”,體(ti) 證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然後加以“義(yi) 理栽培”之功。《識仁篇》開篇說:“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義(yi) 、禮、智、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這種“悟後起修”的工夫,在朱子看來隻是“說效驗”,簡直“無入手”處。此可說是朱子的一間未達。程顥的“識仁”與(yu) “定性”,意欲先在“心體(ti) ”上證成一“無執”境界,此乃吸收了禪宗“開悟”法門而來,是一種“即本體(ti) 即工夫”的頓教智慧,與(yu) 傳(chuan) 統儒家“下學而上達”工夫頗有差異,用佛家的話說,此智慧非一般的世智聰明,唯具足了福德資糧的“上根人”才能直下承當。陽明曾稱,有道士對其大讚周敦頤、程顥是儒家的“兩(liang) 個(ge) 好秀才”。今人馬一浮說:“濂溪、明道天資高,其言皆為(wei) 接上根,若中根便湊泊不上。”(《宜山會(hui) 語》)吾輩似乎也不妨大膽地說,兩(liang) 者皆是天資純粹,早早“開悟”了的儒者。
“理一分殊”是道學的重要發明,如果說程顥之學凸顯了“理一”,程頤則更重視“分殊”,他強調格物窮理,認為(wei) 一草一木都要“格”,最終將天理“豁然貫通”於(yu) 心。他改周敦頤的“主靜”為(wei) “主敬”,認為(wei) “才說靜,便入於(yu) 釋氏之說也。不用靜字,隻用敬字”。這與(yu) 他的儒釋之辨有關(guan) 。程氏兄弟皆重“敬”,但程顥的“敬”仍偏重“靜”,比較注重保持勿忘勿助的“和樂(le) ”心境。而程頤的“敬”,除外表的整齊嚴(yan) 肅,更強調內(nei) 心的“主一無適”(心專(zhuan) 注於(yu) 一事而無旁騖),此當然可以更好地與(yu) 孔子“執事敬”“修己以敬”的傳(chuan) 統接續起來。但平心而論,佛家之“靜”也不能說沒有“敬”,至少不是儒者批評的“槁木死灰”(禪家“無念”並非百物不思)。

二程雕像
程朱一係多嚴(yan) 於(yu) 儒釋大防,批評陸王一係“近禪”,乃至以“異端”視之,多少有些五十步笑百步。若仔細考究,程朱理學從(cong) 概念到義(yi) 理,取資於(yu) 佛道者甚多。他們(men) 說的天命、氣質之性與(yu) 《楞嚴(yan) 經》的本然、和合之性類同;“理一分殊”脫胎於(yu) 華嚴(yan) 宗的“理事論”和“月印萬(wan) 川”之喻。其他諸如“主一無適”“豁然貫通”“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常惺惺”等也莫不與(yu) 禪佛有關(guan) 。“道統說”的提出,明顯受到禪宗傳(chuan) 法世係的啟迪。儒家“理”的概念,在古典儒學中並不凸顯,為(wei) 對抗佛老的空無虛寂,理學家抽象出一個(ge) 客觀性“天理”,可以說是“反抗性模仿”。更關(guan) 鍵的是,程朱理學雖繼承了孟子性善論,但孟子“心”“性”不分,擴充本心就是知性,這還說不上是一“性體(ti) 情用”的義(yi) 理結構。程朱的“本心”,則始終有一“湛然虛明”“虛靈不昧”的底子。如朱子讚頌孟子“仁術”的詩句:“惻隱來何自,虛明覺處真。”這與(yu) 孟子“惻隱”“羞惡”等情感意味極重的“四端”之心明顯不同,當是受到佛老的潛移默化而來。由此可見,心學、理學兩(liang) 派對佛教的吸收,不過在程度和角度上有所差別罷了。相對來說,開啟“氣學”一脈的張載在學問性格上距佛老最遠,對佛教、道教批評最烈,但他畢竟也“訪諸釋老之書(shu) ,累年盡究其說,知無所得,反而求之六經”(《近思錄》),很難說完全不受佛老的影響。他的“心統性情”形式上極似《大乘起信論》的“一心開二門”,他與(yu) 程顥討論的“定性”一詞,也有濃鬱的佛老意味。

張載雕像
道學的一些常用術語,文句本身雖源自儒典,卻因佛老的侵蝕而意義(yi) 大變。一個(ge) 典型例子是《周易·係辭上》的“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在原文中,兩(liang) 者本是就“卜筮”而言:《易》理與(yu) 蓍草是寂然不動的,但據此可以通曉天下事物的吉凶休咎,所以說感而遂通。這兩(liang) 句話後被佛家用以說明佛性之體(ti) 用,如唐代的澄觀、道世二僧說:
如來內(nei) 體(ti) 圓寂,外應群生,躡上眾(zhong) 福已淨之體(ti) ,寂便言而恒示生,故雲(yun)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即法身無生、無所不生耳。(《華嚴(yan) 大疏鈔》)
夫至聖無方,隨緣顯晦,澄神虛照,應機如響,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法苑珠林》)
這一新義(yi) ,影響到重視靜坐體(ti) 悟的道學家。周敦頤說:“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通書(shu) 》)程頤說:“心,一也。有指體(ti) 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近思錄》)在道學係統中,此二語大抵在談“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牟宗三語),“寂然不動”說的是心之未發(性),“感而遂通”是心之已發(情),成了一種體(ti) 用關(guan) 係。問題的複雜性還在於(yu) ,佛經在被翻譯和詮釋過程中,不能不借助本土的概念,如梵語“禪”(音譯)又被意譯為(wei) “靜慮”,此明顯是由《大學》“靜而後能定”一段話“格義(yi) ”而來。這也使得道學家堅信,先儒本就有極其高明的“靜慮”工夫,惜乎後儒固陋無知,遂致使隱晦不彰而已。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無論如何,沒有佛老所提供的豐(feng) 富思想資源與(yu) 修養(yang) 經驗,道學家斷難有如此多的義(yi) 理“發明”,難以完成如此規模的儒學轉型。更具體(ti) 一點說,沒有佛家“如來藏自性清淨心”(此學說認為(wei) 心性本覺,心性本淨,本自圓滿自足,不妨視為(wei) 一種廣義(yi) 的“性善論”)的影響,孟子“性善說”也未必從(cong) 此一躍居於(yu) 儒家人性論的主導地位;沒有禪宗“即心即佛”等觀念的激發,儒家“學可成聖”的觀念也未必能被如此振聾發聵地提上思想史日程。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宋儒對佛道的吸收,過程曲折,情況複雜,此後的一代代儒者沿著周、程等前輩們(men) 所開辟的道路,薪火相傳(chuan) ,層層累積,反複與(yu) 古典儒學澆鑄冶煉,再就儒、釋之際生硬地分辨個(ge) 子醜(chou) 寅卯來,自然愈發其難了。五百年後,黃宗羲在盤點明代儒學時說:“二氏之學,程、朱辟之,未必廓如,而明儒身入其中,軒豁呈露。用醫家倒倉(cang) 之法,二氏之葛藤,無乃為(wei) 焦芽乎?”(《明儒學案序》)黃氏師承上屬於(yu) 心學陣營,他認為(wei) 明儒超越程朱,已將佛教的“似是而非”之處辨析得無可遁形。站在宋明儒者尤其是心學家的立場,這句話實無可質疑。既然濂洛諸公早被尊奉為(wei) 繼承孔孟真傳(chuan) 的淳儒,那麽(me) 白沙、陽明等心學家自然是淳儒,而較之於(yu) 前輩,他們(men) 對儒家心性工夫的理論探究,又要深入細密得多了。事已至此,我們(men) 也隻能將靜中體(ti) 悟等工夫,作為(wei) 儒家修養(yang) 的既定傳(chuan) 統確認下來。盡管如此,若遙想到道學之發源,仍不得不說,正是自濂溪、明道以降,一代代儒者對佛老的入室操戈,儒家才有了對佛老二氏的總體(ti) 優(you) 勢。

黃宗羲畫像
三、何以看待宋儒對佛老的吸收與(yu) 排拒
出入佛老,豐(feng) 富了道學家的修養(yang) 經驗,提升了他們(men) 的理論能力,使他們(men) 借此充實了儒家的本體(ti) 論、心性論和工夫論,乃至重塑了儒家的思想係統。返歸“六經”,既是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儒學的繼承,也是為(wei) 自身的修養(yang) 體(ti) 悟尋找經典依據的過程。這些被詮釋一新的“五經四書(shu) ”,繼而又成為(wei) 批判佛老的武器。一些心學家在“悟道”後以“六經”印心,常有“若合符節”之歎,實際上也是以“援佛入儒”的思想史趨向為(wei) 詮釋語境的。
曆史上,批評道學家吸收佛老者,也曆曆有人。南宋的葉適,就認為(wei) 道學家“盡用其學而不自知”,程顥的《定性書(shu) 》多用佛老之語。現代學者持此類論調者更多,陳寅恪說:
佛教於(yu) 性理之學Metaphysics獨有深造,足救中國之缺失,而為(wei) 常人所歡迎。惟其中之規律,多不合於(yu) 中國之風俗習(xi) 慣,故昌黎等攻辟之。然辟之而另無以濟其乏,則終難遏之。於(yu) 是佛教大盛。宋儒若程若朱,皆深通佛教者,既喜其義(yi) 理之高明詳盡,足以救中國之缺失,而又憂其用夷變夏也。乃求得兩(liang) 全之法,避其名而居其實,取其珠而還其櫝。采佛理之精粹,以之注解四書(shu) 五經,名為(wei) 闡明古學,實則吸收異教。聲言尊孔辟佛,實則佛之義(yi) 理,已浸漬濡染,與(yu) 儒教之宗傳(chuan) ,合而為(wei) 一。此先儒愛國濟世之苦心,至可尊敬而曲諒之者也。故佛教實有功於(yu) 中國甚大……自得佛教之裨助,而中國之學問,立時增長元氣,別開生麵。(轉引自《吳宓與(yu) 陳寅恪》)

陳寅恪像
陳先生認為(wei) “若程若朱,皆深通佛教者”,今天看來或值得商榷;所謂道學家“求得兩(liang) 全之法,避其名而居其實”,也或許“言重”些(顯得道學家未免狡獪)。如上所述,道學家吸收佛老,多為(wei) 無意為(wei) 之,其深層原因是:佛教曆經近千年的生根發芽和開枝散葉,已改變了華夏學術的原來生態,加上道學家本人的出入佛老,佛老義(yi) 理已滲入他們(men) 的“八識田”中,成為(wei) 其詮釋儒家傳(chuan) 統經典的“前見”。陳先生認為(wei) 在汲取佛老精粹之後,中國學問“立時增長元氣,別開生麵”,洵非虛言。適成對照的是,現代新儒家牟宗三先生對認為(wei) 陸王心學吸收佛老之論極為(wei) 反感,他甚至否認宋明儒學曾受到佛老的“影響”(充其量認為(wei) 是“刺激”),痛言這無異是把儒學的“高明麵”拱手讓於(yu) 佛道二氏。從(cong) 學術的因緣流變看,我們(men) 對此誠難苟同。錢穆下麵這段話,顯然更為(wei) 公允:
宋明理學,亦可謂乃是先秦儒學與(yu) 唐宋禪學之一種混合物。論其精神,則斷然儒也。而其路徑意趣,則終是染涉於(yu) 禪學而不能洗脫淨盡,此非宋明理學之失,乃唐代禪學之確有所得。若必謂儒是禪非,以陸王為(wei) 禪,以程朱為(wei) 儒,則終自陷於(yu) 門戶之見,不足以語夫學術思想源流派分之真相也。(《禪宗與(yu) 理學》)
若不拘於(yu) “儒是禪非”之見,我們(men) 應該承認:與(yu) 植根於(yu) 禮樂(le) 文明的傳(chuan) 統儒學相比,佛教既不像周敦頤所謂“一部《法華經》,隻消一個(ge) ‘艮’字可了”,或如程顥說的那樣“隻是以生死恐動人”,也不像程頤說的“其言有合處,則吾道固已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近思錄》),而是別有勝境,別有所得。舉(ju) 如佛家的“了生死”來說,實深刻觸及人類的終極關(guan) 懷問題,舉(ju) 如“三世因果”之教,“十二因緣”之說,皆道出了一番能自圓其說的道理。與(yu) 之相比,儒家的“未知生,焉知死”固然斬截有力,但還不足以“截斷眾(zhong) 流”,難從(cong) 根子上滿足人類對“永生”的渴念。再就修養(yang) 工夫看,佛教有源遠流長的“戒定慧”三學,單單是後出的禪宗,也在“明心見性”一事上勠力數百年,留下了無比豐(feng) 富的修行經驗。反觀之下,傳(chuan) 統儒家雖有“博文約禮”“求放心”“慎獨”等修身工夫,終不免有些相形見絀。直到今天,以傳(chuan) 統話語方式講解儒家身心性命之學者,大多也不得不乞巧於(yu) 佛家名相(如馬一浮先生)。譬如,《大學》的“知止而後有定”一段,筆者也看過不少注釋,自以為(wei) 南懷瑾先生的解釋最稱得上深入詳盡(參見《原本大學微言》)。明明知道他以禪說儒,未必符合儒家本意,但他畢竟說出了一個(ge) 層層轉進、細密有序的修行次第,令人印象深刻!

南懷瑾《原本大學微言》書(shu) 影
更有吸引力的是,佛教的“開悟”,確實開啟了一種深刻的生命體(ti) 驗。這種體(ti) 驗,乃冀圖通過對“心”的重重調伏與(yu) 開顯,完成對人性的一種內(nei) 向開拓。這正是佛教作為(wei) 一個(ge) 世界性宗教,足以傲視諸家的看家本領。否則,豈足以讓我們(men) 這個(ge) 偌大民族的高明頭腦,如此癡狂迷戀了千年?正因為(wei) 周敦頤、程顥等得此助力,又上溯孔孟本懷,才說出“心泰則無不足”“既能體(ti) 之而樂(le) ,亦不患不能守也”之類的話;道學家反複叮嚀的“學貴自得”,也才有更為(wei) 充分的心理依據(他們(men) 對佛家的諸多不滿另當別論)。這恐怕也是錢穆上文所謂的“唐代禪學之確有所得”之一吧!揆諸道學興(xing) 起時的情勢,單是禪宗“頓悟成佛”之說,也非逼著道學家說出“聖人可學”的話來不可。隻是如前所述,此時的聖人,多緊扣著心靈境界來講(如周敦頤所謂“明通,聖也”),不複是先秦儒家那種集權位、功業(ye) 、聰明、道德等多種人格維度於(yu) 一體(ti) 的聖人了。且在成聖工夫上,也不得不借鑒佛老的修養(yang) 法門,靜坐體(ti) 悟由此成為(wei) 儒家最基本的修養(yang) 方法之一。與(yu) 此相關(guan) ,佛家既然對人何以能成佛有一整套理論,儒家對人何以成聖,也必須做出係統性說明,於(yu) 是道學家對《易傳(chuan) 》《孟子》《中庸》中的相關(guan) 話語大加發明,提出了天理人欲、理氣動靜、心統性情等一係列話題,構建了儒家的道德形上學。這正是《近思錄》一書(shu) 的熱門話題。
平心而論,“佛治心,道治身,儒治世”之說,乃中國思想界長期形成的一種共識,並非佛道兩(liang) 家的自吹自擂。儒學作為(wei) 本土文化,曾長期地挫敗於(yu) 外來的佛教,根子就在心性之學的相對不足。在這方麵,若沒有佛教這一外來文化的對比與(yu) 衝(chong) 擊,儒家當然也可以泰然自若,正如沒有西方近代文明的衝(chong) 擊,中國人不大會(hui) 意識到本土文化在民主、科學等方麵存在著不足一樣。但既然有了比較衝(chong) 擊,儒家又要戰佛老而勝之,就勢必彌補這一自身的短板不可。
《近思錄》的“異端之學”卷,搜集了二程、張載對佛老二氏的批評,其大略雲(yun) :佛老在當世的禍害,遠大於(yu) 孟子時的楊墨,因為(wei) “其言近理”,更具迷惑性。二氏看似追求盡心知性的“上達”,乃至於(yu) 慈悲普度,但“根本既錯,一起差卻”。就其“夢幻人世”,放棄家國天下責任的“跡上”來看,骨子裏仍是“怕死”、“愛身”與(yu) “求利”,不過為(wei) 了一己的生死解脫與(yu) 長生久視,故與(yu) 大中至正的聖人之道相較,不可謂不是“異端”。
觀此種種,有人或不免質問:宋儒吸收佛老義(yi) 理既多,又何以“昧了良心”對其大加批判呢?在客觀方麵,此有著政治、軍(jun) 事、經濟和民族情感等諸方麵原因,此處略而不論。從(cong) 內(nei) 因來說,除道學家“渾然不覺”的因素外,還因為(wei) 儒家與(yu) 佛道在最基本的生命關(guan) 懷方麵有著重大差異。作為(wei) 一種“全麵安排人間秩序的思想係統”,儒學有著濃厚的經世品格,此與(yu) 佛教“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三法印”仍無法深度對接。故自佛教東(dong) 漸以來,儒者對佛道放棄社會(hui) 責任、滅棄天理人倫(lun) 的現象一直非議不斷——此決(jue) 不是一些僧人的三教合一論所可以輕鬆抹平的。上文提到的契嵩禪師,就認為(wei) 儒家隻相當於(yu) 小乘佛教中的人乘與(yu) 天乘,屬於(yu) 漸教與(yu) 權教。這自然不能為(wei) 誌在複興(xing) 孔孟之道的儒者所認同。更何況,像契嵩這類佛門龍象,宗門中畢竟是少之又少的。
從(cong) 另一方麵看,佛教演化出極度中國化的禪宗,本質上是由宗教性極強的彼岸性追求,轉化為(wei) 一種清淨、自由心境的證取。這固然給中國文化史留下相當多的精彩思想,但也使這種宗教失去了固守清規戒律的苦行精神。尤其是以馬祖道一為(wei) 首的洪州禪,宣揚“平常心是道”,乃至“不假修行”“嗬佛罵祖”,這種教法本身具有自我瓦解性,等於(yu) 埋下了一顆危險的種子,幾番流傳(chuan) 之後,狂禪之弊大起,漸漸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當時代亟須一種意識形態來維護社會(hui) 秩序,禪宗的這一根本缺陷,使其根本無法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主導思想。而本以經綸世務擅長的儒家,順著禪家的教理下一“轉語”,所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自然地轉到了宋明理學——既然“劈柴擔水,無非妙道”,那麽(me) 孝親(qin) 忠君,又何嚐不是妙道呢?
思想史的花開花落,誠有非人力所能安排的複雜因素。針對宋明儒學之吸收佛老,今人決(jue) 不宜刻舟求劍,一把尺子量到底,隻要後世儒學與(yu) 孔孟儒學稍有不類,就聲色俱厲地痛加苛責,而應像陳寅恪那樣“尊敬而曲諒之”。須知任何思想傳(chuan) 統,唯其能夠更好地回應時代問題,才能煥發並延續其生命力。倘若道學家不吸收佛老之學的精粹,隻像歐陽修那樣,僅(jin) 僅(jin) 恢複傳(chuan) 統的“禮樂(le) 刑政”,儒學就不能“修其本而勝之”,不能重新“全麵安排人間秩序”,說不定中國因此還會(hui) 有更長、更黑暗的亂(luan) 世。更何況,無論宋儒如何汲汲於(yu) 靜坐涵養(yang) ,如何大談理氣性命,他們(men) 所肩挑背負的,終歸是入世拯救的孔孟道統,而非“皆令入無餘(yu) 涅槃而滅度之”的如來家業(ye) 。從(cong) 這意義(yi) 上說,宋明理學之吸收異教,不僅(jin) 不是儒家的某種失敗,反而是一大成功。
總而言之,吸收與(yu) 排斥佛老,掩藏著宋明理學家曲折的心路曆程。此一曆程,已率先鐫刻在《近思錄》的字裏行間。當然,《近思錄》內(nei) 容豐(feng) 富,不全在談論身心性命,但若就此書(shu) 於(yu) 傳(chuan) 統儒典之所以為(wei) “新”者而言,它確實與(yu) 道學家的“出入佛老,返歸六經”關(guan) 係頗大。慣於(yu) 閱讀宋代之前儒家典籍的讀者,乍讀《近思錄》這部書(shu) ,倘若有“對不上號”的感覺,能夠想到思想史上的這場學術轉型,或可謂思過半矣。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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