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大，宇宙之廣，中含大道，是為生理。生理多名，或為天理，或為天道，或為太極，或為至善，或為良知，或為天命，或為天帝，或為天心，或為天德，或為本體。就生理自然而然、不假思為而言，則曰天理；就生理流行變化而為萬物所行之路而言，則曰天道；就生理之至極無以複加而言，則為太極；就生理之純善無惡而言，則曰至善、仁心；就生理主載二氣流行、促發萬物之化育而言，則曰天帝、天心；就其生理賦予萬物而言，則曰天命；就其生理為萬物所得而成一己之性而言，則曰天德、天性。就其生理成為萬物生命流行之根原來處，則曰本體。種種稱謂，不一而足，名異實同。一言以蔽之，則曰生理。
    
    生理者，生生之理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生者，發生也，創生也，變化也，生物也。生生者，生之又生也，即能生生所生，所生生能生。萬物之發生，代代相因，連綿不斷，無一絲一毫之停息也。《中庸》曰：“天地之道，一言以蔽之，其為物不二，其生物不測”。又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此之謂也。生理者，生命創造原理也。生命之創造，萬物之變化，因其條理不亂、節節有序而言，謂之生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自胚芽而根莖而花葉而果實；幼壯老死；日來月往，寒來暑往。《大學》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者，此之謂也。生理隻是終極之理，至大無外，無以複加。生理隻是一個極好至善的道理，無可挑剔，人物無不敬而順之，則曰至善、仁心。
    
    水之有源，木之有根，人之有母，萬物萬化之有其本體，本體即生理也。生理乃萬物萬化發動之本體，萬物萬化乃本體之用也。本體發動，萬物化生，此“即體發用”是也。有生理之本體，如水之有源，木之有根，人之有母，則萬物欣欣向榮，生機勃勃。《易》曰：“天地變化，草木蕃。”無生理之本體，如水之無源，木之無根，人之無母，則萬物蕭殺，生命凋零。《易》曰：“天地閉，賢人隱”。生理之本體，雖無思無慮，無聲無臭，其默然而運，則生物不測。所謂“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此即“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也。 生理之本體，雖無形無相，不可捉摸，然由萬物萬化所見也。如桃仁穀種，雛雞之仁，驢之鳴叫，花木之蔥籠，蟲鳥之和鳴，日來月往，寒來署往，無不見生生之理也。《中庸》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此“即用見體”是也。
    
    生理隻是一個主宰，二氣流行，使之然者，生理也。生理宰氣而為氣之樞紐，則使一氣過又一氣續。如水車之機軸，一邊廂倒下，一邊廂翻上。有生理促動，則一陽之來，一陰之往，往而複來，來而複往，無有止息，則氣化流行，萬物化生。若無生理，則往而不來，來而不往，則氣化停歇，生命枯竭。若以生理為生物之主，則生理即是生物之心。牛能生牛，馬能生馬，桃樹發桃花，李樹發李花，無非一個主宰之意，無非一個生物之心。若無生物之心，若無主宰之意，則牛生出馬，桃樹上發李花。朱子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所以為生物之主者，天之心”。故天地有心也。然此主宰之心，不是一個神意，不是一個天帝，高高在上，發號施令。故亦可說“天地無心”。天地有心邪？無心邪？朱子以“普萬物而無心”答之。朱子曰：“天地以此心普及萬物，人得之，遂為人之心；物得之，遂為物之心；草木禽獸接著，遂為草木禽獸之心。隻是一個天地之心爾。今須要知得他有心處，又要見得他無心處。”又曰：“萬物之心，便如天地之心。……天地生萬物，一個物裏麵便有一個天地之心”。又曰：“天下之物，至微至細，以皆有心……且如一草一木，向陽處便生，向陰處便憔悴，他有個好惡在底。至大而天地者，生出許多萬物，不停一息，四時晝夜，恰似有個物事積踏恁地去。天地自有個無心之心。”朱子之答，至明矣、至著矣，吾複何言哉！吾複何言哉！二氣流行處，便見天地生生之理，便見天地生物之心，此氣寓理也。天下萬物，有理亦有氣，理載氣，氣寓理，理氣一體渾然又不可混，此理氣關係之精義也。
    
    生理雖高妙至極，卻非超越於萬物之上光閃閃、亮晶晶之物事。生理遍在萬物，無一物不缺，無一處不滿，見見在在，皆是生理。生理賦予萬物而萬物得之，則為物之天性、天德。一物之性，即一物蘊含之生理。性者，物之生理也。天下萬物，若日月星辰、山河大地；若鳥獸蟲魚、花草樹木；若人之靈秀，無不有性，無不有生理，無不有生物之心。朱子說：“生之理謂性”。“程子曰，心譬如穀種。其中具生之理，是性。”日之曜，月之蝕，滄海桑田，桃仁杏仁，穀種蓮子，大黃寒，附子熱，草木之生意，雛雞之仁，驢之鳴叫，禽獸之知覺，人心之惻隱，無不是也。所謂生物者，非天之生物，乃物之自生也，自成也。如穀種，自具生生之理，播種既生，自胚芽而根幹而花葉而果實，自自然然，不加安排。
    
    生理一體散為萬殊，萬殊歸為一體生理。如一樹花，從總上言，生理一體流通，徹頭徹尾，無一處欠通；從分上言，枝幹有生理，花有生理，葉有生理，果有生理。從分上言各有生理，似有許多生理，其實皆一體之生理。一木小宇宙也，宇宙一大木也。宇宙亦如一樹，一木生上，分而為枝幹，又分而為花為葉，生生不窮。朱子曰：“如今識得個大原了，便見得事事物物都從本根上發出來。如一個大樹，有個根株，便有許多芽孽枝葉。牽一個則千百個皆動。”宇宙者，一生命之大樹也，天地萬物若樹之幹枝花葉，其間亦有“理一分殊”也。 “理一分殊”，若譬之泉水，天地生生之理為一“源泉”，一切分泉都源自它流出。源泉隻有一個，分泉則許多。從總上看，天地萬物隻有一個生理，因為同出於一本，就像分泉同出於源泉一樣。從分上看，萬物如人、犬、花等各自有分量，各有一個理，也象分泉各自成一個泉。此“一體萬殊，萬殊一體”之精義也。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