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哲學視域中的中國哲學

作者：楊國榮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八月初五日丙辰

          耶穌2022年8月31日

楊國榮

華東(dong) 師範大學資深教授、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主要研究領域包括中國哲學、中西比較哲學、倫(lun) 理學等。出版學術著作20餘(yu) 種。

近代以來，隨著西方哲學的東(dong) 漸及中西哲學的相遇，中國哲學與(yu) 西方哲學的接觸與(yu) 互動已經成為(wei) 一個(ge) 基本的曆史現象。以此為(wei) 背景，中國哲學也開始獲得世界性維度。世界哲學可以從(cong) 不同層麵加以理解。將哲學理解為(wei) “世界哲學”，首先與(yu) 曆史已成為(wei) 世界的曆史這一更廣的背景相聯係。世界哲學意味著超越地域性的文化背景和文化傳(chuan) 統，從(cong) “世界”的角度來理解這個(ge) 世界本身。

就哲學本身而言，走向世界哲學，同時意味著回歸哲學的本原形態。就其本原形態而言，哲學作為(wei) 智慧之思，不同於(yu) 經驗領域的知識。知識在對世界分而論之的同時，也蘊含著對存在的某種分離，哲學則要求超越“分”或“別”而求其“通”。從(cong) 哲學的層麵看，所謂“通”，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哲學體(ti) 係或學說本身在邏輯上的融貫性或無矛盾性，它更深刻的意義(yi) 體(ti) 現在對存在的統一性、具體(ti) 性的敞開和澄明。在曆史越出地域的限製而走向世界曆史的前提下，存在背景方麵的限製也在某種意義(yi) 上得到了揚棄，這就為(wei) 真正超越特定的界限（包括知識的界限）而走向對整個(ge) 存在的理解，提供了更為(wei) 切實的曆史條件。

同時，近代以來，隨著知識的不斷分化，學科意義(yi) 上的不同知識形態逐漸成為(wei) 相對獨立的形態，並愈來愈趨於(yu) 專(zhuan) 業(ye) 化、專(zhuan) 門化。知識的這種逐漸分化，既為(wei) 重新回到智慧的本原形態提供了可能，又使超越界限、從(cong) 統一的層麵理解世界顯得愈益必要。在經曆了知識分化的過程之後，如何真正回到對世界的整體(ti) 性的、智慧形態上的把握？這是今天的哲學沉思無法回避的問題，而回應這一問題的過程，同時也是走向世界哲學的過程。在此意義(yi) 上，所謂“世界哲學”，也可以理解為(wei) 智慧的現代形態或者說現代形態的智慧，即經過分化之後，在更高層麵上重新達到的智慧形態。從(cong) 以上方麵看，世界哲學顯然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空間概念，而是同時包含著時間性、曆史性的內(nei) 涵。

作為(wei) 智慧的形態，哲學既超越知識的限度而表現出普遍的向度，又內(nei) 在地包含著價(jia) 值的關(guan) 懷。與(yu) 之相聯係，世界哲學意味著從(cong) 更普遍的人類價(jia) 值的角度，理解世界對人的意義(yi) 。近代以來，在曆史走向世界曆史的背景下，哲學逐漸有可能在一種比較普遍的、人類共同的價(jia) 值基礎和前提下，提供關(guan) 於(yu) 世界的說明。在展示世界性內(nei) 涵的同時，哲學也具有規範意義(yi) 。在馬克思那裏，哲學的“世界曆史性”與(yu) 哲學的“實踐力量”呈現出內(nei) 在的關(guan) 聯性，二者的這種聯係在以下表述中得到了更具體(ti) 的展示：“世界的哲學化同時也就是哲學的世界化。”“哲學的世界化”涉及在普遍的層麵上對於(yu) 世界的理解、把握；“世界的哲學化”則意味著蘊含於(yu) 哲學之中的普遍價(jia) 值理想在世界之中得到真正實現。從(cong) 康德在“理性立法”的形式下觸及哲學的規範性，到馬克思將哲學的規範性與(yu) 改變世界聯係起來，其間既包含視域的擴展和轉換，又存在某種曆史的聯係。

世界視域下的普遍視域，同時與(yu) 哲學自身的建構與(yu) 發展相聯係。從(cong) 後一方麵看，世界哲學進一步涉及哲學衍化的多重資源與(yu) 多元智慧問題。這一意義(yi) 上的世界哲學意味著超越單一或封閉的傳(chuan) 統，運用人類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形成的不同智慧形態，進一步推進對世界的理解和哲學思考本身的深化。在相當長的時期中，中國哲學、西方哲學都是在各自傳(chuan) 統下相對獨立地發展的，而在曆史成為(wei) 世界曆史的背景下，哲學第一次可以在實質的意義(yi) 上超越單一的理論資源和傳(chuan) 統，真正運用人類的多元智慧推進對世界的理解。

當然，不能簡單地將世界哲學歸結為(wei) 某種單一的哲學形態，也不應把它獨斷地理解為(wei) 囊括全部哲學、其大無外的係統。伴隨著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的世界文化，並不是某種單一的存在形態，而是與(yu) 曆史已經進入世界曆史、不同文化傳(chuan) 統已彼此相遇的條件下形成的文化變遷相聯係；這一意義(yi) 上的世界文化既以多樣性為(wei) 其內(nei) 容，又呈現出個(ge) 性化的特點。在這裏，世界哲學與(yu) 哲學的個(ge) 性化、多樣化具有內(nei) 在一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