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中國文化為何能為生態文明提供理念基礎?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8-12 16:05:41
標簽:生態文明
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中國文化為(wei) 何能為(wei) 生態文明提供理念基礎?

作者:陳來

來源:中國新聞社·東(dong) 西問

時間:西元2022年8月10日


生態危機給人類帶來巨大挑戰,使人們(men) 明確認識到人類是一個(ge) 生命共同體(ti) ,共同合作才能使自身生存得以持續。

 

環境、氣候、生態成為(wei) 人類生存的問題,是幾百年來工業(ye) 文明發展的結果,是近代西方文明推動工業(ye) 發展的結果。從(cong) 思想文化上看,近代西方把自然看做人的征服對象,是被人類思維範疇加以組織、可以操作的對象,強調人的知識是作用於(yu) 自然之上的力量,於(yu) 是人對自然施加力量成為(wei) 可能。近代文明的自然觀中很難建立起生態自然觀的立場,現代文明不能自然生長出生態文明。

 

生態問題的解決(jue) 是整體(ti) 性的,並不是僅(jin) 由環保部門提出規範措施就能解決(jue) 的,它要求社會(hui) 文化整體(ti) 改變。新時代的人類不是要機械服從(cong) 新的環境規範,而是重建人與(yu) 自然的價(jia) 值關(guan) 係,從(cong) 根本上建立起一種對自然友好的文化態度,構建生態文明。這要求我們(men) 必須返回古代文明的生態智慧。

 

中國文明持續數千年與(yu) 其注重環境生態的可持續分不開

 

中國文明長久持續、從(cong) 未中斷,已曆經五千多年。由於(yu) 中國文化所處的巨大地理空間和宏大人口規模,中國文明對世界的重要意義(yi) 不僅(jin) 在於(yu) 提供了人類文明持續發展的寶貴政治經驗,也提供了人類麵對自然環境可持續長期發展的寶貴經驗。

 

文明的核心是價(jia) 值觀、價(jia) 值原理,生態文明要求一種相應的價(jia) 值原理。而近代以來的價(jia) 值觀念,特別是當代西方的普世價(jia) 值宣傳(chuan) ,已不能成為(wei) 全球可持續治理的價(jia) 值來源。生態文明轉型要求價(jia) 值觀轉型,中國文化能為(wei) 這種價(jia) 值觀的轉型提供何種資源和建設性方案,值得關(guan) 注。

 

中國文明持續數千年,這與(yu) 它注重環境生態的可持續分不開。在“軸心時代”,多部文獻如《論語》《孟子》《荀子》《大戴禮記》《小戴禮記》《周禮》《管子》,都出現了古代製定的維護生態的行為(wei) 規範,並明確納入當時的規範體(ti) 係“禮”,成為(wei) 此後曆朝相關(guan) 律令的根據。

 

其中最突出的如孟子的“斧斤以時入山林”“數罟不入洿池”。先秦諸子在這方麵高度一致,說明2000多年前中華文明對生態平衡已有深刻認識。這些維係生態平衡的經驗使中華文明很早就總結提煉了這些規範,即“入之有時、取之有度、用之有節”,顯示中華文明很早就形成有時、有度、有節、平衡、節製、有序的生態智慧。與(yu) 竭澤而漁式的向自然界無條件索取的態度相比,中華文明的生態智慧很早就成熟了。

 

建於(yu) 春秋晚期的淹城,位於(yu) 今江蘇常州,距今有2500餘(yu) 年曆史,現仍保存完整。中新社記者 泱波 攝

 

“天人合一”的生態意義(yi) 是人與(yu) 自然的整體(ti) 和諧

 

但生態保護的行為(wei) 規範還不能完全體(ti) 現生態智慧,不能體(ti) 現作為(wei) 生態文明基礎的哲學自然觀和生態理念。而中華文化的各家各派都對生態文明所需要的自然觀做出過多樣的論述。

 

“天人合一”是中華文化代表性的一個(ge) 命題,體(ti) 現了中華文明對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基本觀念。其生態意義(yi) 就是人與(yu) 自然的整體(ti) 和諧,而不是把二者看成分裂、對立、矛盾、衝(chong) 突的。當代生態文化的根本是人對自然的態度,要由剝削奪取自然轉變為(wei) 親(qin) 近自然、與(yu) 自然和諧相處,而這正是中華文明“天人合一”的原有智慧。

 

“道法自然”出於(yu) 道家,其意義(yi) 是道要順應、遵循萬(wan) 物自己的生命狀態。老子還有一句話“以輔萬(wan) 物之自然而不敢為(wei) ”。也是主張維護萬(wan) 物自己的本性、生長進程,不要阻礙萬(wan) 物成為(wei) 它自己、破壞萬(wan) 物的自然進程。“道法自然”就是要去除那些對萬(wan) 物自然進程的幹預,讓萬(wan) 物順應其本性而存在和發展,人要做的隻是輔助其發展。

 

“讚天地之化育”,是儒家對天人關(guan) 係的一種理解。“天地”在這裏代表自然,“讚”是參讚。這種觀念比“輔萬(wan) 物之自然”,要積極一些,意思是人力在自然麵前並不是無為(wei) 的,或放棄一切所為(wei) ,而是可以有為(wei) 的。這個(ge) “有為(wei) ”就是協同天地養(yang) 育萬(wan) 物。人要順天,也要助天,但人對自然的協同協助,並不是違背自然。

 

“萬(wan) 物一體(ti) ”是中國哲學的一種普遍信念。莊子已有“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之說,僧肇也認為(wei) “天地與(yu) 我同根,萬(wan) 物與(yu) 我一體(ti) ”,都是認為(wei) 萬(wan) 物與(yu) 我共同構成一個(ge) 整體(ti) 而不可分,包含了人與(yu) 自然的一體(ti) 觀。這個(ge) 觀點認為(wei) ,人與(yu) 物構成一個(ge) 生命共同體(ti) ,息息相關(guan) 、相通相連。

 

“一切眾(zhong) 生皆有佛性”肯定了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都有內(nei) 在價(jia) 值。佛教主張不僅(jin) 人有佛性,眾(zhong) 生都有佛性;後來理學肯定草木瓦石都有良知。因此中國文化的本性論認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都有善性,故都有其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佛教還強調“眾(zhong) 生平等”,則人並沒有特權主宰其他物種,這就避免了人對自然萬(wan) 物的傲慢。

 

河南老君山。中新社發 王中舉(ju) 攝

 

“仁”的生態觀要求用倫(lun) 理之愛對待萬(wan) 物

 

“仁民愛物”是孟子提出的,它對孔子仁學的突破是,一方麵把仁從(cong) 修身推廣到政治領域,另一方麵把仁愛延伸至物,第一次把自然事物納入倫(lun) 理範圍。

 

莊子說過“愛人利物謂之仁”,但還是主張利物,而不是愛物。惠施說“泛愛萬(wan) 物,天地一體(ti) ”,把萬(wan) 物一體(ti) 說與(yu) 愛萬(wan) 物說聯結在一起,可是沒有說明二者間的關(guan) 係。這些都不如孟子表達得清楚。

 

孔子認為(wei) “仁者愛人”。受孟子影響,漢儒就發展為(wei) “仁者愛人與(yu) 物”。朱熹解釋說:“愛,謂取之有時,用之有節。”其實有時、有節還不是愛,還沒有達到倫(lun) 理的層次。

 

孟子將民和物對舉(ju) ,宋代的張載繼承了這一點,提出“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人民都是我的兄弟,萬(wan) 物都是我的朋友,這就要求自我更深地理解對於(yu) 萬(wan) 物在道德上的責任與(yu) 義(yi) 務。《西銘》把包括人在內(nei) 的自然整體(ti) 看成一個(ge) 家庭,人應該把萬(wan) 物作為(wei) 家庭成員來對待,人對萬(wan) 物應負起對家庭成員的義(yi) 務,人與(yu) 萬(wan) 物存在著倫(lun) 理關(guan) 係。

 

雖然《西銘》已經在人類與(yu) 自然萬(wan) 物之間確認了倫(lun) 理的關(guan) 係,也確定了人對物的倫(lun) 理責任,但與(yu) 孟子講的“愛物”還是有所不同。真正發展了孟子這一思想的是程顥。他提出“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用仁提升了“萬(wan) 物一體(ti) ”,把“仁民愛物”的倫(lun) 理態度提高為(wei) 儒家的生態世界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不與(yu) 相幹。”

 

這是說從(cong) 仁的立場上看,人與(yu) 萬(wan) 物的一體(ti) ,意味著人要把每一種事物都看成自己身體(ti) 的一部分,它們(men) 與(yu) 自己息息相關(guan) 。人要對這種一體(ti) 性有充分的自覺,物不是我的他者,物就是己,是我的一部分。人具有這種自覺,就會(hui) 對萬(wan) 物充滿愛,所以這是對孟子“愛物說”的新論證。這一思想的目的就是引出對物的愛,從(cong) 而它的道德內(nei) 涵也就高於(yu) 責任。

 

王陽明說:“若夫至仁,則天地為(wei) 一身”,“夫人豈有視四肢百體(ti) 而不愛者哉?”把“天地一體(ti) ”或“萬(wan) 物一體(ti) ”提高為(wei) 仁,就是要導出對物的倫(lun) 理情感——愛。可見,仁的生態觀把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規定為(wei) 倫(lun) 理關(guan) 係,要求用倫(lun) 理之愛對待萬(wan) 物。朱子對孟子“仁民愛物”的注釋是“愛謂取之有時,用之有節”,其實有時、有節隻是規範,不是倫(lun) 理的愛,仁是要求把物視為(wei) 身體(ti) 的一部分加以愛。

 

江西萍鄉(xiang) 市蘆溪縣源南鄉(xiang) 思古塘礦區生態修複區,3000多畝(mu) 的贛南臍橙樹果實累累,豐(feng) 收在望。中新社發 李桂東(dong) 攝

 

“澤被後世”從(cong) 不短視地看待生活

 

“為(wei) 長遠計,為(wei) 子孫謀”,是一種代際的倫(lun) 理責任。中國文化強調“澤被後世”,從(cong) 不短視地看待生活,總是長遠看待資源的開發使用。“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也是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觀。

 

中國人不推崇隻顧自己、不顧後人,而是“為(wei) 子孫保留一方水土”。這都是因為(wei) 在根源上中華文化不是以個(ge) 人為(wei) 本位的。個(ge) 人隻有有限的一代,而中國文化中的人是代際傳(chuan) 承、代際共在的。人的生命既是祖先生命的延續,又將延續到子孫後代。所以人不僅(jin) 要感恩前代祖先,也要造福子孫後代,這才完成了人的使命和責任。

 

比較起來,現有的生態話語以西方文化為(wei) 根基,多訴諸功利、權利話語,如“大自然擁有存在的權利”“動物的權利不可剝奪”“後代人與(yu) 當代人同樣擁有生存權”,而中華文明則注重提高道德自覺,把道德的範圍從(cong) “人與(yu) 人”擴大到“人與(yu) 物”,認為(wei) 自然不應被排除在人類道德關(guan) 懷之外,在人與(yu) 物之間建立起倫(lun) 理的關(guan) 係、倫(lun) 理的責任和倫(lun) 理的感情。這是中國文明對生態價(jia) 值觀所作的貢獻。

 


作者簡介:

 

 

陳來,當代著名哲學家、哲學史家,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首批文科資深教授,全國政協委員,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國務院學位委員會(hui) 委員。學術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史,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宋元明清理學和現代儒家哲學,出版專(zhuan) 著40餘(yu) 部。多部著作與(yu) 論文被譯為(wei) 英文、法文、韓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