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師友情，文脈因以傳(chuan)

作者：黃仕兵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2年8月12日

中華文脈，源遠流長，自吾夫子刪述六經、憲章文武而得以大成。其後兩(liang) 千五百餘(yu) 年，“代有儒生承道統”，縱使王朝更迭、夷族入主、外來文化交織震蕩，依然能不絕如縷、屢發新機，以巨大的包容性和同化力，化解一次又一次的文化交融，最終形成更新更博大的中華文化，重新引領受此文化恩澤之民眾(zhong) 相生相養(yang) 和相安。

然而，這種深厚持久的力量不是“道”創造的，而是傳(chuan) 承此“道”的人創造的，因為(wei)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即使處於(yu) “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今天，吾輩依然深信中華文化強大的包容性和同化力。除了“天不變，道亦不變”的堅定信仰，還因為(wei) 弘此道的人，自然形成了一種純粹的、超越時空的師友情義(yi) ，這種師友關(guan) 係或是親(qin) 炙、或是再傳(chuan) 、或是私淑、亦或是同道，這種純粹的師友情義(yi) ，溫暖著一代又一代文脈守護者和傳(chuan) 承者的心靈。

作為(wei) 民族聖經的《論語》，“自西漢以來，為(wei) 中國人一部人人必讀書(shu) ”，（《論語新解·序》）對中國的知識體(ti) 係、思想體(ti) 係、價(jia) 值體(ti) 係和文化體(ti) 係的形成，產(chan) 生了無可替代的影響。可以說，《論語》一書(shu) 之所以能被孔門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集結，澤流後世而不朽，文脈的傳(chuan) 承自是其中應有之義(yi) 。但不得不說，也是孔門師生情誼光耀千古的生動寫(xie) 照。自孔子以後，師徒之誼，已如父子一般。和基於(yu) 親(qin) 情血緣維係的父子天倫(lun) 相比，師友之誼更添一份道義(yi) 和超越，曆久彌新。《論語》中最能體(ti) 現孔門師生情義(yi) 者，當屬《先進篇》記述複聖顏子之死，達6章之多。麵對顏子之死，夫子不禁連呼“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論語·先進篇》）哀惋慟哭之情，感天動地，身邊弟子不忍其哀慟，不得不提醒夫子：“子慟矣”，夫子之情意淒愴，千古之下的我們(men) 讀之，也不禁含淚感傷(shang) ；麵對顏子葬禮之不得宜，夫子歎息：“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論語·先進篇》）諺語說“知子莫若父”，但顏子之父顏路卻要夫子買(mai) 馬車為(wei) 其置辦棺槨，不懂顏子安貧樂(le) 道之心，恰恰是夫子最懂顏子，明言門人不可厚葬。門人終得厚葬顏子，是為(wei) 表同門之誼，不當厚非，更重要是夫子不為(wei) 己甚。央視播出的《典籍裏的中國·論語》篇，著重展現了孔門師生困於(yu) 陳蔡之時分粥的情景，懂得之人，也不免跟著夫子一起流淚。宋儒陸九淵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然也。蓋人的挺立，需要超越的精神信仰，也需要人間溫情的滋潤。夫子視弟子如子，弟子何嚐不是視夫子如父呢？

子畏於(yu) 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為(wei) 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論語·先進篇》）《禮記·曲禮》上說：“父母在，不許友以死。”顯然，顏子說“子在，回何敢死”時，心中已將夫子視作父親(qin) 了，這種師徒如父子的倫(lun) 理建構，是因內(nei) 心之情義(yi) 而生的，合乎道，順乎義(yi) ，雖不是父子天倫(lun) ，其情已似父子天倫(lun) 了。

又如《論語·子罕篇》第12章雲(yun) ：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wei) 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wei) 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yu) 其死於(yu) 臣之手也，無寧死於(yu) 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yu) 道路乎？”拋開本章所強調的禮不說，夫子一句“無寧死於(yu) 二三子之手乎”，想必心裏早已想好要把身後之事托付給弟子們(men) 了吧。

麵對伯牛之疾，夫子兩(liang) 言“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論語·雍也》）麵對子路殉義(yi) ，夫子亦是兩(liang) 言“天咒予，天咒予”，一樣的生離死別，一樣的痛徹心扉，一樣的情意淒愴······ 一樣的令人不忍。

夫子生前，弟子天涯相隨，顛沛流離十四年，縱使饑寒交迫，性命難保，依然不離不棄；夫子身後，弟子執人子之禮，守孝三年，子貢更是達六年之久，千古師生情誼，令中華曆史，溫暖無比，生輝無比。其後，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因懷夫子之教，“輯而論纂”而成《論語》，薈六經之萃，開文脈之基。亞(ya) 聖孟子，私淑夫子，光大夫子之道，其後曆代儒生，傳(chuan) 承道統，承續文脈，莫不以夫子為(wei) 萬(wan) 世之師，莫不以夫子之心為(wei) 心也。

行筆至此，不禁想到了文革時期，挺身而出，“冒天下之大不韙”，替陳公寅恪受批鬥的劉節先生，並說：“能代替老師挨批鬥，是我的光榮”；還有接受老師之托，選擇主動放棄自己的學術研究，窮餘(yu) 生精力收集、整理和編輯恩師陳公寅恪著作的蔣秉南先生；還有自稱寅恪公亦師亦友的吳宓先生，在動亂(luan) 時代，在自己也挨批的時候，在深知寅恪公是受批鬥的對象的時候，在不知那時寅恪公已經去世兩(liang) 年的時候，去信給廣州國立中山大學革命委員會(hui) ，詢問寅恪公一家之近況，並開頭即稱寅恪公是“國內(nei) 及國際久負盛名之學者”，此中深情厚意，令人無比動容，一本《吳宓與(yu) 陳寅恪》，讓人不忍讀又不得不讀。

古人情誼照青史，今人情誼也同然。2018年秋，虔誠的儒門守護者、葦杭書(shu) 院山長杭之先生於(yu) 出差途中，因心髒病突發遽然逝世於(yu) 江西九江，一時牽動眾(zhong) 多師友和學子之心，數十位同道和學生第一時間從(cong) 全國各地奔赴九江協理後事，先生生前執教的江南書(shu) 院懇切請求辦理喪(sang) 事，為(wei) 先生停靈5天，參照儒家傳(chuan) 統喪(sang) 禮，因革損益，組織公奠儀(yi) 式、追思會(hui) ，每一份用心，都是對先生的懷念。最值得稱道的是，前往江陰奔喪(sang) 的學子上百人，最遠有來自新疆。為(wei) 期5日的停靈，學子們(men) 用事父之禮事之，輪流守靈，誦讀《孝經》，齊跪靈前，述說心誌，紛紛表示要用自己的方式繼承遺誌。眾(zhong) 多學子自發奔喪(sang) ，讓人想起了朱子卒後，盡管因被誣陷偽(wei) 學魁首，仍有上千師友前往奔喪(sang) 。三年多來，每逢先生逝世周年之期，都有師友自發組織會(hui) 講與(yu) 追思會(hui) ，出紀念版著作，撰文懷念。凡此種種，何嚐不是孔門師生情誼之流緒？杭之先生葬禮上同道寫(xie) 的《挽歌·懷杭之》，自今令人不敢再聽。杭之先生生前敬重之師長盤山先生所寫(xie) 的《祭汝清文》，又何嚐不是夫子之哭顏子、伯牛？

杭之先生主編經典玩誦本係列

吾中華數千年文脈，生生不息，端賴師門傳(chuan) 習(xi) ，夫子“信而好古”、“述而不作”、“刪述六經”是傳(chuan) 習(xi) ，先秦孟子、荀子，漢之董子、太史公，宋之諸儒，清初之顧亭林、黃梨洲、王夫之，乃至錢賓四、馬一浮、梁漱溟、熊十力等諸先生，無不是善繼夫子之誌，善述夫子之事也！於(yu) 是乎吾中華師道得以嚴(yan) ，吾中華學道得以尊，吾中華文脈得以傳(chuan) 也！

江南書(shu) 院義(yi) 工黃仕兵 

西元2022年8月11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