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身心一體觀與性命論主體的確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7-21 20:49:59
標簽:性命論
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身心一體(ti) 觀與(yu) 性命論主體(ti) 的確立

作者:吳飛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2022年第6期


摘要:建立在心物二元論基礎上的主體(ti) 性哲學,是現代西方哲學的主流。相較於(yu) 存在論傳(chuan) 統的西方哲學,以儒家為(wei) 主的中國哲學是性命論傳(chuan) 統,民國以來易於(yu) 接受唯物論,是因為(wei) 其固有的氣論傳(chuan) 統。但氣論唯物論並非心物二元的,因而其唯物論亦非機械唯物主義(yi) 。本文嚐試在身心一體(ti) 的傳(chuan) 統中建構性命論主體(ti) ,並闡發與(yu) 之密切相關(guan) 的兩(liang) 個(ge) 哲學命題:氣論宇宙觀和人為(wei) 天地心,以展現性命論哲學的初步麵貌。

 

關(guan) 鍵詞:主體(ti) 性哲學 性命論 身心一體(ti) 氣論  天地之心

 

本文是對性命論主體(ti) 建構的哲學探討。筆者用性命論概括中國經義(yi) 哲學傳(chuan) 統,區別於(yu) 西方哲學的存在論傳(chuan) 統,已見於(yu) 他處。[1]本文中要提出的是,作為(wei) 哲學建構的現代嚐試,性命論是一種主體(ti) 哲學,但不同於(yu) 笛卡爾建立在心物二元論基礎上的存在論主體(ti) ,性命論主體(ti) 是身心一體(ti) 的,並由此而有氣論宇宙觀、人為(wei) 天地心兩(liang) 個(ge) 命題。

 

建構性命論主體(ti) 的一個(ge) 關(guan) 鍵,是破除心物二元論。心物關(guan) 係,是現代中國哲學對話西學時的核心問題。在現代思想的探索中,我國哲學界一度普遍接受了心物二分模式,而且在中國哲學史中成功建立了一個(ge) 唯物論思想脈絡:荀子、王充、張載、王夫之、戴震等。與(yu) 之相對,朱熹、王陽明則分別被當做客觀唯心論和主觀唯心論。但是,對於(yu) 將張載、王夫之判定為(wei) 唯物論,港台新儒家卻提出質疑,因為(wei) 氣論思想中有相當重要的精神性含義(yi) ,而非僅(jin) 僅(jin) 機械的物質[2]。雙方的判斷都基於(yu) 對心物二元論的接受,隻是哲學立場不同。隻有少數哲學家不接受這種二分。熊十力先生將此二分稱為(wei) 戲論,基於(yu) 體(ti) 用論,認為(wei) 心、物皆是用,而非體(ti) 。[3]劉鹹炘認為(wei) :“然二元論者,固論理之所不容,苟進而求之,則將不複立二元而仍歸於(yu) 一元。蓋所謂心與(yu) 物者,特相沿區別之詞。自吾中國聖哲之論觀之,宇宙中止此諸件,即虛即實,二者固不相離。”[4]

 

現代中國哲學接受唯物論,並非由於(yu) 意識形態因素,而是因為(wei) 以儒、道為(wei) 主流的中國哲學本就有唯物論因素,即強大的氣論傳(chuan) 統。不過,正如熊十力和劉鹹炘兩(liang) 先生意識到的,中國的性命論哲學傳(chuan) 統並非建立在心物二元基礎上,因而其唯物論亦非機械唯物論。若將傳(chuan) 統性命論哲學做一創造性轉化,以麵對現代問題,我們(men) 首先需要破除二元論,在身心一體(ti) 的基礎上建構性命論主體(ti) 。


 

笛卡爾在兩(liang) 個(ge) 重要方麵開啟了現代西方哲學的主流:心物二元論與(yu) 主體(ti) 性哲學。前者奠定了現代人的世界觀並劃定了現代人文與(yu) 科學研究的邊界,後者為(wei) 現代自由主義(yi) 奠定了哲學基礎。兩(liang) 方麵結合起來,便是一種以認知主體(ti) 為(wei) 出發點的現代哲學:我思故我在。笛卡爾將精神定義(yi) 為(wei) 思想,物質定義(yi) 為(wei) 廣延,而又認為(wei) ,自我就是一個(ge) 精神。[5]

 

主體(ti) 性二元論哲學的根源內(nei) 在於(yu) 古代的西方哲學傳(chuan) 統。西方哲學史上有兩(liang) 個(ge) 最重要的二元論形態,心物二元論和善惡二元論,[6]兩(liang) 種二元論的結合與(yu) 分離,貫穿了西方思想史的始終。曆史上一些著名的一元論者,往往隻是否定了善惡二元論,但接受了心物二元論。通常認為(wei) ,柏拉圖是二元論的源頭,但柏拉圖哲學中強烈的辯證色彩,使他與(yu) 笛卡爾式的二元論有巨大區別。[7]二元論的真正開端,是靈知運動[8]。作為(wei) 基督教的極端希臘化,[9]靈知主義(yi) 最重要的特點,就是心物二元與(yu) 善惡二元高度合一:物質世界是惡的,精神世界是善的,善與(yu) 惡的鬥爭(zheng) ,就是精神和物質的鬥爭(zheng) 。奧古斯丁在哲學上確立了基督教一元論。他在拒斥善惡二元論的同時,也完成了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心物二元論。[10]二者都來自至善者的創造,因而都是善的。物質並非惡,惡並非存在,隻是善的缺失。[11]此外,奧古斯丁也是“自我”概念的真正發明者。[12]

 

但奧古斯丁哲學仍然是從(cong) 至善的絕對存在出發,而非從(cong) 自我出發,而笛卡爾一方麵承認最高的存在及其創造,卻從(cong) 自我出發來建構其哲學體(ti) 係。[13]其主體(ti) 性二元論哲學模式影響極其深遠,主導了現代哲學的整個(ge) 曆史。

 

第一個(ge) 方麵,二元論問題貫穿了現代哲學與(yu) 宗教的整個(ge) 曆史,以致沃格林將西方現代性理解為(wei) 靈知派的複興(xing) 。[14]心物二元與(yu) 善惡二元互為(wei) 表裏,使二元論與(yu) 一元論的鬥爭(zheng) ,貫穿了西方哲學傳(chuan) 統的始終。劉鹹炘指出:“苟一元為(wei) 善,則惡烏(wu) 由生?愚者不覺其難通,智者則以為(wei) 終不可通矣。”[15]二元論哲學的問題意識,在於(yu) 對精神生活與(yu) 善惡問題的深度關(guan) 切。一元論與(yu) 二元論都認為(wei) ,善是最高存在,而究竟是堅持一元論還是歸入二元論,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解釋惡的來源。要麽(me) 惡並不真實存在,隻是善的缺失,要麽(me) 惡來自另外一種存在;前者是一元論,後者是二元論。一元論雖然看似占據了西方哲學與(yu) 宗教的主流,但即使在表麵的一元論下,仍然湧動著二元論的哲學暗流,接受精神與(yu) 物質、靈魂與(yu) 身體(ti) 的二分。二元論的影響不僅(jin) 在於(yu) 對善惡問題本身的理解上,而且身體(ti) 與(yu) 靈魂,自然與(yu) 精神,此岸與(yu) 彼岸,人與(yu) 神等二元結構,亦皆與(yu) 此息息相關(guan) 。

 

第二個(ge) 方麵,主體(ti) 性始終是現代哲學的核心問題。從(cong) 笛卡爾到德國古典哲學,主體(ti) 性哲學始終是爭(zheng) 論的焦點。其後,叔本華、克爾凱廓爾、尼采、狄爾泰、伊恩肯、西美爾、伯格森、弗洛伊德、馬爾庫塞等現代哲學家,批判認知主體(ti) ,建構生命哲學,但生命哲學也是一種主體(ti) 性哲學,但生命主體(ti) 實質上是意誌主體(ti) 或欲望主體(ti) ;現象學運動,構成了既繼承主體(ti) 性哲學又突破主體(ti) 性哲學的重要努力,但往往再次陷入主體(ti) 性哲學的困境中。[16]主體(ti) 性二元論哲學之所以成為(wei) 現代哲學的主流,既有很大的合理性,更深刻塑造了現代世界的基本精神氣質。每個(ge) 人與(yu) 世界發生關(guan) 聯,必然都從(cong) 自我出發;隻有確立了其主體(ti) 的核心地位,周圍世界才呈現出豐(feng) 富的存在意義(yi) ;同時,主體(ti) 哲學的視角,也是保障現代個(ge) 體(ti) 自由的哲學出發點。但主體(ti) 性二元論哲學也有其深刻的內(nei) 在困難,是現代性諸多問題,如價(jia) 值虛無主義(yi) 、技術對人的統治、哲學與(yu) 科學的割裂、生態失調、以神聖的理由作惡等問題的哲學根源。現代西方哲學曾有多次擺脫和糾正主體(ti) 哲學與(yu) 二元對立的努力,對我們(men) 有重要啟發。[17]

 

人性論的身心二元來自於(yu) 宇宙論的心物二元。中國哲學和宗教傳(chuan) 統都沒有發展出這樣的二元對立,雖有諸如身心、陰陽、理氣之類的二分,與(yu) 西方式的二元論模式都有巨大差別。突破二元論傳(chuan) 統,理解身心一體(ti) ,以建構性命主體(ti) ,這是性命論哲學要做的工作。

 

中國傳(chuan) 統中如何理解“物”?“物”字,《說文》:“萬(wan) 物也,牛為(wei) 大物,天地之數,起於(yu) 牽牛,故從(cong) 牛。”“物”並不指與(yu) 精神相對的物質,各種動物、植物,甚至包括人做的各種事,都可以稱為(wei) 物。而身體(ti) ,一般不被直接理解為(wei) 物質性的,心首先被當做內(nei) 在於(yu) 身體(ti) 的一個(ge) 部分,當然是最重要的部分。因而,嚴(yan) 格說來,並不存在西方哲學意義(yi) 上的“心物”問題,而隻有身心問題。

 

“身”字,《說文解字》:“躳也,象人之身。” 躳即躬。身的本義(yi) 指軀幹,並由此引申為(wei) 身體(ti) 之全部。進一步引申,《爾雅·釋詁》以為(wei) 自稱之詞,邢昺疏:“我者,施身自謂也。”“身即我也。”“心”字,《說文解字》:“人心,土藏,在身之中,象形。”總之,身、心皆為(wei) 象形字。身由軀幹而及於(yu) 全身,心由心髒而及於(yu) 理智、精神。

 

原初的“心”是身體(ti) 中最重要的一個(ge) 器官,有主宰意義(yi) 。《詩序》:“情動於(yu) 中。”孔疏:“中謂中心,凡言中央曰心。”《禮記·少儀(yi) 》:“牛羊之肺,離而不提心。”鄭注:“不提心,謂不絕中央也。”清華簡《心是謂中》,頗代表戰國時期對心的理解:“心,中。處身之中以君之,耳、目、口、肢四者為(wei) 相。”[18]心處於(yu) 身體(ti) 的中央,又是全身之君,耳、目、口和四肢,被理解為(wei) 這個(ge) 君主的四位輔相,因而這些器官所做的,都是在執行心的命令。身體(ti) 中其他的部分,即“百體(ti) ”,應該就類似於(yu) 比丞相更低的各種官吏人民,當心有所疏忽的時候,四相和百體(ti) 就都會(hui) 放縱沉溺。以君臣關(guan) 係來比喻心主宰身的觀念。再如《管子》:“心之在體(ti) ,君子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心處其道,九竅循理;嗜欲充盈,目不見色,耳不聞聲。”《荀子·天論》:“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解蔽》:“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雲(yun) ,形可劫而使詘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則受,非之則辭。”《素問·靈蘭(lan) 密典論》係統論述了髒腑之間的君臣關(guan) 係:“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節出焉。肝者,將軍(jun) 之官,謀慮出焉。膽者,中正之官,決(jue) 斷出焉。膻中(胸中兩(liang) 乳之間,為(wei) 氣之海)者,臣使之官,喜樂(le) 出焉。脾胃者,倉(cang) 廩之官,五味出焉。”

 

中西哲學皆以心為(wei) 身之主宰,區別在於(yu) ,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這種關(guan) 係被理解為(wei) 精神性存在對物質性存在的優(you) 越和主宰。而在上引數條,心首先被當做髒腑器官當中的一個(ge) 來看待。它和所有其他髒腑一樣,有自己的職分和功能,但它的功能比其他髒腑的功能更重要,因而作為(wei) 君主之官,統領著身體(ti) 中所有其他部分,就像君主雖然是臣民的主宰,但他是和所有臣民一樣的人,都是國家的成員。孟子說:“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yu) 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告子上》)耳目為(wei) 小體(ti) ,心為(wei) 大體(ti) 。耳目沒有思的功能,所以會(hui) 蔽於(yu) 物;而思考正是心的功能,所以人要先用心來思考,這便是先立乎其大。

 

中國傳(chuan) 統之所以如此看待心與(yu) 其他髒腑的關(guan) 係,是因為(wei) 身體(ti) 當中的所有髒腑、器官都是維持與(yu) 提升人的生命的,其中最重要的是心髒。心與(yu) 其他髒腑之間的君臣關(guan) 係,並不就是精神對物質的關(guan) 係。

 

這並不是因為(wei) 錯誤地將理智與(yu) 心髒相聯導致的。中國醫學傳(chuan) 統中也並不一直認為(wei) 思考靠的是心髒。《素問·宣明五氣篇》謂:“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腎藏誌。”神、意、誌等精神性功能,被認為(wei) 與(yu) 各種髒器相關(guan) ,這個(ge) 意義(yi) 上的心、神等等,當然也並非精神實體(ti) ,而是內(nei) 在於(yu) 身體(ti) 各器官的功能。如《墨子·經上》:“生,形與(yu) 知處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誌壹則動氣,氣壹則動誌。”《荀子·天論》:“形具而神生。”總之,“中國曆史上的大多數哲學家都持樸素的身心合一論,較少由邏輯分析推到極處而有的身心分離為(wei) 二個(ge) 實體(ti) 的學說。他們(men) 大都在身心合一的前提下討論身與(yu) 心的互相影響;在身心二者中,大多更重視心的作用。”[19]

 

《大學》中對八條目的次序安排尤其展現出這種身心關(guan) 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中的後四條,身、家、國、天下,是層層外推的關(guan) 係。前四條則都是修身的功夫,通過格物、致知、誠意做到正心,而正心是修身的關(guan) 鍵,修身是齊家的關(guan) 鍵,齊家是治國的關(guan) 鍵,治國是平天下的關(guan) 鍵。作為(wei) 最要害的環節,所謂“修身”,並不是針對肉體(ti) 性身體(ti) 的鍛煉,而是以正心為(wei) 最核心內(nei) 容的自我修養(yang) 。身即自我之總體(ti) ,而心是這個(ge) 自我的主宰,通過正心才能做到修身。以正心、修身建構起來的自我,與(yu) 笛卡爾通過我思-我在構建起來的自我非常不同。在笛卡爾的二元論中,主體(ti) 中的身心與(yu) 世界中的心物是同構的,因而對身心、自我的這種理解,推廣開來即是更大範圍的心物哲學。中國哲學中這種身心結構,在《大學》中已經有一種倫(lun) 理學和政治哲學的推擴,即由身而家,而國,而天下的推擴,“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正心以修身,被理解為(wei) 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共同基礎。

 

基於(yu) 此身心一體(ti) 、心為(wei) 主宰的自我結構,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思考性命主體(ti) 的建構。

 

性命論主體(ti) 既非認知主體(ti) ,亦非欲望主體(ti) 。我既非僅(jin) 僅(jin) 是靈魂,也不僅(jin) 僅(jin) 是生物學意義(yi) 上的肉身。我是一個(ge) 以心禦身的性命體(ti) ,心雖為(wei) 主,僅(jin) 有心卻無法構成自我,因為(wei) 身、心並非相互獨立的兩(liang) 種存在物。身是自我生命之全部,心是生命之主宰與(yu) 精華,理性的心對此一生命的反思、主宰與(yu) 調整,即構成性命論主體(ti) 。無論欲望、認知,對種種工具的使用,都是自我生命活動的一部分。在我沒有什麽(me) 理性能力或是我不運用我的理性能力的時候,在我的欲望完全沒有發動,我不在有意識使用任何外部工具的時候,哪怕我在完全獨處,摒除掉任何欲望、思考、意識的時候,我的生命仍然在展開,自我仍然是一個(ge) 活的主體(ti) 。這個(ge) 主體(ti) ,便是性命論哲學的出發點。我和其他生命體(ti) ,乃至宇宙萬(wan) 物之間的關(guan) 係,首先是生、被生、共生的關(guan) 係,認知、欲求、使用,都是其次的。

 

性者,生也,但“性命”不同於(yu) 完全生物性的生命,而是對有生有滅之物的哲學理解。性命論,就是以對生命的理性確認、反思與(yu) 推擴形成的哲學思考。[20]性命論哲學的首要問題,是性命主體(ti) 的確立。各種植物、動物雖亦有其生命,卻不能反思其生命以構成性命概念。惟有人能反思生命而構成性命,並認識到諸種性命體(ti) 各正性命而形成的生生共同體(ti) ,而有文明之形成。正是在這種反思中,才確立了性命論主體(ti) 。

 

自我之性命,是我一切生命活動的出發點,但我僅(jin) 僅(jin) 是世界上眾(zhong) 多生命中的一個(ge) ,我並沒有絕對的優(you) 先性。如何平衡這兩(liang) 個(ge) 視角,是以二元論建構的主體(ti) 性哲學的巨大困難,也是性命論哲學最大的優(you) 勢。以外物為(wei) 認知對象、欲望對象或使用工具,最終都無法將他人當做和我一樣的主體(ti) 看待,因為(wei) 在自我麵前,他人和所有其他物體(ti) 一樣,也是被對象化的物,我無法將他當做和我一樣的精神主體(ti) 。這也正是現象學之交互主體(ti) 性試圖克服的難題。而在性命論的主體(ti) 哲學中,各正性命的任何一個(ge) 主體(ti) 都處在相對的中位,但沒有一個(ge) 中位是絕對的。

 

我之生命來自於(yu) 父母,兄弟姐妹與(yu) 我同樣來自父母,父母更有其各自的父母,由此推擴而為(wei) 一個(ge) 龐大的人倫(lun) 體(ti) 係。己身雖為(wei) 這一體(ti) 係的中心,卻絕非最尊貴、最重要的一點。這便是差序格局式人倫(lun) 關(guan) 係中的主體(ti) 。[21]對這一人倫(lun) 體(ti) 係的哲學性反映,乃是五行學說的時空配物關(guan) 係。被顧頡剛先生稱為(wei) “中國人的思想律” [22]的五行說,在現代曾被當做“二千年來迷信之大本營” [23]。作為(wei) 一個(ge) 自然學說,其嚴(yan) 密規整自不及西方科學,但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架構,卻仍然值得認真對待。[24]五行學說的核心在於(yu) 《尚書(shu) ·堯典》的四時、四方與(yu) 《尚書(shu) ·洪範》的五行之間的相配。

 

《堯典》中以東(dong) 、南、西、北四方為(wei) 基本的空間概念,但在四方之間,隱含了一個(ge) “中”,因而其實是有五方。位於(yu) 中央的是堯帝,向東(dong) 南西北分別派人觀象授時。[25]從(cong) 哲學角度,我們(men) 可以將這個(ge) 中理解為(wei) 性命主體(ti) 之所在。每個(ge) 個(ge) 體(ti) 都以自我為(wei) 中心,因而嚴(yan) 格說來每個(ge) 人的東(dong) 、南、西、北都是不同的。於(yu) 是,相對於(yu) 每個(ge) 性命主體(ti) ,就有了五方的空間位置。五方與(yu) 五行相配,東(dong) 配木,南配火,西配金,北配水,中央配土。此五行再與(yu) 四時相配,木配春,火配夏,金配秋,水配冬,土配中。四時與(yu) 四方的關(guan) 係涉及到的複雜天文曆法問題,此不贅論。而五行、五方在與(yu) 四時相配時,遇到了四與(yu) 五無法整除的問題,因而產(chan) 生了種種困難。[26]這個(ge) 問題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數學問題,而是因為(wei) 中央土有相當特殊的意義(yi) 。董仲舒雲(yun) :

 

“土居中央,為(wei) 之天潤,土者,天之股肱也,其德茂美,不可名以一時之事,故五行而四時者,土兼之也,金、木、水、火雖各職,不因土,方不立,若酸、鹹、辛、苦之不因甘肥不能成味也。甘者,五味之本也,土者,五行之主也,五行之主土氣也,猶五味之有甘肥也,不得不成。是故聖人之行,莫貴於(yu) 忠,土德之謂也。人官之大者,不名所職,相其是矣;天官之大者,不名所生,土是矣。”(《春秋繁露·五行之義(yi) 》)

 

在五方架構中,中位是主體(ti) 所在;在五行架構中,土也與(yu) 金、木、水、火不同,是生命的承載者;在五味之中,與(yu) 中央土對應的是糧食的甘,為(wei) 五味之主。更全麵描述五行配物的《禮記·月令》中,中央土的尊位得到了特別的強調,如在五色中,處於(yu) 中位的是最尊貴的黃色;在五蟲當中,處於(yu) 中位的是最重要的倮蟲,即人;在五音當中,處於(yu) 中位的是作為(wei) 君主之音的宮音;在五髒當中,處於(yu) 中位的是作為(wei) 君主之官的心髒。

 

一方麵,在配物的各個(ge) 係列中,與(yu) 中央相配的,往往是最尊貴、最重要的;另一方麵,中央之物仍然僅(jin) 僅(jin) 被當做該係列中的一個(ge) ,甚至有時候刻意抹煞其特殊地位。如五蟲,人僅(jin) 僅(jin) 被當做各種動物中的倮蟲,而與(yu) 其他四蟲並列。[27]再如《月令》中為(wei) 突出心的君主之官的地位而將它放在中央,但《黃帝內(nei) 經》中卻將心與(yu) 南方火相配,將脾與(yu) 中央土相配,而成為(wei) 中醫傳(chuan) 統中被廣為(wei) 接受的模式。

 

中央土的這一辯證特點,尤其體(ti) 現在四時當中。四時變化的陰陽消息乃是生命展開的節律,時間隨時都在流逝,沒有哪個(ge) 時刻可以說位於(yu) 中央,但所有時間的流動都是在性命主體(ti) 上麵發生的。這才是四時中不易尋求一個(ge) 中的實質哲學問題。[28]董仲舒根據陰陽消長,提出“二中二和”說:“天有兩(liang) 和,以成二中。”(《春秋繁露·循天之道》)俞樾以為(wei) :“兩(liang) 和謂春分、秋分;二中謂冬至、夏至。”[29]如果將春當做四時之始,冬當做四時之終,以夏秋之交為(wei) 四時之中似亦可行,但這隻能算作一個(ge) 勉強的解決(jue) 方案,因為(wei) 任何一個(ge) 時間段都不像中央土那樣,能夠承載性命主體(ti) ,但性命主體(ti) 又貫通於(yu) 四時之全部。對四時之中的任何一個(ge) 配物方案,都不是為(wei) 了確定一個(ge) 絕對的中,而是指出,時間流變中雖然有陰陽交匯、節氣變換,如二分二至這種特別重要的時間點,卻沒有一個(ge) 絕對的中,性命主體(ti) 所把握的任何一個(ge) 時刻引起特定的意義(yi) ,又都可能成為(wei) 一個(ge) 相對的中,由此而有所謂“時中”。

 

性命論主體(ti) 是宇宙秩序的相對中心點。由土所承載的生命,戴天履地,匯聚四方,貫通四時,把握陰陽,一切似乎都以他為(wei) 中心展開。但是在性命運行的整個(ge) 體(ti) 係當中,他卻隻不過是其中一個(ge) 點,一個(ge) 方位,五音中的一音,五色中的一色。他雖然是自己性命的全體(ti) ,經曆四時,但也不過是宇宙運行中的驚鴻一瞥。甚至人本身,也不過是五蟲之一,聖人也不過是倮蟲之長;天子在他那個(ge) 時候處於(yu) 天下的中心,但這個(ge) 中心也不是絕對的,他仍和眾(zhong) 人一樣有自己的時空定位,他隻是曆史上眾(zhong) 多天子之一,任由後人褒貶。以此定位主體(ti) ,既不像存在論主體(ti) 哲學那樣,以自我這個(ge) 精神存在物麵對整個(ge) 外在世界,難免將主體(ti) 鎖閉在自我中,無法認識外物和他人;也不像極端科學主義(yi) 那樣,將精神存在物當做物質存在物複雜組合而成的一部機器;當然,也更不會(hui) 設定一個(ge) 造物主的視角來看待人與(yu) 物這些不同的被造者。

 

每個(ge) 人隻能以自己為(wei) 中心觀察外部世界,無論是時空架構、聲音色彩氣味、茫茫太空,還是草木禽獸(shou) ,乃至我的五髒六腑。最重要的不是我這個(ge) 靈魂對外物的認知,而在於(yu) 我的生命與(yu) 外部世界的交匯。認知是生命最重要的功能,卻非全部。我在世界中生活這個(ge) 常識性的事實,是一個(ge) 給定的前提,雖然我對世界的認識有可能錯誤,我更難以認識世界之整全,不可能絕對準確地看待其中發生的一切,但我既然在生活,我就不是完全孤立的,因而我必須從(cong) 我所在的主體(ti) 出發,與(yu) 他人和萬(wan) 物共同生活在這個(ge) 世界當中。主體(ti) 的尊嚴(yan) 不是通過封閉自我、無視其他主體(ti) 獲得的,而是通過反思自我、推己及人、觀照萬(wan) 物、體(ti) 察天地,盡可能從(cong) 全局的視角看待我的生活世界,而逐漸達成的。董仲舒說:“處其身,所以常自漸於(yu) 天地之道。”(《春秋繁露·循天之道》)以我之主體(ti) 去體(ti) 會(hui) 天地生生之德,就是性命主體(ti) 和宇宙總體(ti) 之間的辯證關(guan) 係。

 

我們(men) 由此可以確立性命論主體(ti) 的哲學意涵。性命個(ge) 體(ti) 是因為(wei) 生生,而在天地之間有一席之地。他通過自己的智慧能力和理性思考,確立自己所處的這個(ge) 中位,要牢牢地立足於(yu) 中位的主體(ti) ,認識自己周圍其他的性命體(ti) 與(yu) 萬(wan) 物,把他們(men) 當做同樣的性命體(ti) 來對待,理解自己所在的這個(ge) 生生共同體(ti) 。


 

筆者認為(wei) ,性命論傳(chuan) 統以氣論為(wei) 主幹和基礎,再衍生出理學與(yu) 心學的傳(chuan) 統的。氣構成了天地萬(wan) 物,是宋明理學各家,乃至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共識。[30]對理、道、心的討論,隻是在這一共識基礎上的進一步發展。通常所謂的氣論學派,隻是對氣強調得更多而已,並非不講其他概念,更不是機械之物質對精神實體(ti) 的反抗或取消。而無論理學還是心學,也都不會(hui) 在西方二元論的意義(yi) 上講淩駕於(yu) 物質世界之上的精神實體(ti) ,而是在接受氣構成宇宙萬(wan) 物的前提下,在確立性命主體(ti) 與(yu) 認識生生共同體(ti) 之時,尤其強調理或心等概念。正是這一點使中國學術界在接觸西方哲學之時,與(yu) 唯物論有更強的親(qin) 和性。

 

在二元論架構下,物質是脫離了精神品性的純質料或純廣延。氣雖大致可以理解為(wei) 物質,卻並非質料或廣延意義(yi) 上的物質。[31]對中國氣論的近期研究已經顯示,氣既非純粹的物質,亦不可理解為(wei) 精神,也不是精神和物質的結合,而是對生命構成的哲學理解。[32]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深受二元論影響的現代人所難以理解的“氣”就沒有那麽(me) 神秘了。一方麵,我們(men) 不可把氣做一個(ge) 神秘主義(yi) 的解釋;但另一方麵,我們(men) 也不可以把氣等同於(yu) 質料、元素或原子。性命論哲學並不假定能絕對客觀地理解整個(ge) 世界及其構成。氣,是性命主體(ti) 反思生命之成立與(yu) 其生活之世界而形成的哲學概念,而非科學概念。由於(yu) 我們(men) 的所有思考不可能脫離我們(men) 的生命,對我們(men) 重要的概念,無不與(yu) 生命有關(guan) ,“氣”首先是生命之氣。先秦文獻中出現的氣,很多是與(yu) 食物和生命相關(guan) 的。《國語·周語中》:“五味實氣。”《周語下》:“口內(nei) 味而耳內(nei) 聲,聲味生氣。”《左傳(chuan) 》昭公九年:“味以行氣,氣以實誌,誌以定言,言以出令。”在此傳(chuan) 統之下,才有了《黃帝內(nei) 經》以營衛之氣構成人的生命力的理解。由這種生理和醫學意義(yi) 上的生命之氣,又引申出與(yu) 精神、道德相關(guan) 的血氣。如《論語·季氏》孔子所講的調治血氣之法:“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戰國時期即已盛行對生命之氣的吐納導引之法。《老子》第十章:“專(zhuan) 氣致柔。”第五十五章:“心,使氣曰強。”《孟子·公孫醜(chou) 上》:“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血氣或氣不僅(jin) 被當做生命的來源,更是其精神心性之所在。戰國《行氣銘》、馬王堆帛書(shu) 《卻穀食氣》、雙穀堆漢簡《行氣》等出土文獻都進一步證實了這一點。[33]今人經常疑惑的是,所謂的“氣”究竟是什麽(me) 物質。隻有打破心物二元論,對氣的哲學討論才能避免陷入誤區。經脈中氣的運行,其思想來源應就在於(yu) 生命之易變與(yu) 精微的特點。生命是在永遠運動中的,特別被理解為(wei) 身體(ti) 內(nei) 部的運動,所以,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以血氣來理解性命的動態結構。“辭氣”、“誌氣”、“和氣”、“勇氣”、“怒氣”、“怨氣”、“戾氣”等概念,直到孟子著名的“浩然之氣”,均不可簡單地理解為(wei) 物質或精神,而是對生命之種種形態的理解。孟子說:“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yu) 心,則餒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孟子所講,不僅(jin) 是以呼吸吐納強身健體(ti) ,更需以道義(yi) 之誌調治其氣,其善法在於(yu) “集義(yi) 所生”,而非偶爾“義(yi) 襲而取之”,才算是“直養(yang) 而無害”,使氣至大至剛。孟子以誌帥氣的講法,雖然類似於(yu) 柏拉圖《理想國》中以理性統治意氣之說,但孟子為(wei) 氣留下的主動空間相當大,氣不是僅(jin) 僅(jin) 被動地聽命於(yu) 心誌,否則就會(hui) 不得其養(yang) ,不得充塞於(yu) 天地之間。下文的“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已經成為(wei) 後世吐納養(yang) 氣家的箴言。心誌雖為(wei) 氣之充,然而氣的聚集與(yu) 流動,皆有其自然之道,隻有使氣按照此自然之道運行,生命之氣才能真正至大至剛。心意的引導,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發動這個(ge) 自然的運行過程,就像種下禾苗讓它自然生長。若是心誌過度地幹涉氣之流行,便是揠苗助長,非但無益,反而害之。

 

構成宇宙萬(wan) 物的雲(yun) 氣,本有其獨立來源。如《左傳(chuan) 》昭公元年“天有六氣…六氣者,陰、陽、風、雨、晦、明也”,《說卦傳(chuan) 》“山澤通氣”等。但隨著哲學思想的抽象與(yu) 綜合,這兩(liang) 種氣概念結合起來,其基本特點都是流動不居、生生不已。孟子已經將自己生命中的浩然之氣與(yu) 塞於(yu) 天地之氣聯係起來,《莊子·知北遊》中也說:“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wei) 生,散則為(wei) 死,若死生為(wei) 徒,吾又何患?…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後世張載、王船山之氣論,實接續此一傳(chuan) 統而來:以構成我之生命的氣理解天地萬(wan) 物;複以天地間氤氳之氣理解我之生命。張載:“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正蒙·太和》)氣聚而為(wei) 生,並非氣體(ti) 凝結為(wei) 固體(ti) ;氣散而為(wei) 死,也不可理解為(wei) 固體(ti) 升華為(wei) 氣體(ti) 。我們(men) 必須拋開以哲學附會(hui) 物理學的思路,才能真正理解性命論傳(chuan) 統中的氣論哲學。

 

性命論是一種哲學態度,而非自然科學,其所理解的氣,是對構成我之生命與(yu) 外部世界之一切性命體(ti) 之生生不已狀態的哲學詮釋。從(cong) 性命論角度看,萬(wan) 物都處在運動當中,都是生生不息的,因而也都被理解為(wei) 氣聚而成;萬(wan) 物也都有其消亡,就被理解為(wei) 氣散而死。

 

我們(men) 以性命論的態度,可以打破二元論哲學傳(chuan) 統帶來的諸多神話與(yu) 幻想。從(cong) 性命主體(ti) 的角度觀察世界萬(wan) 物,理解宇宙萬(wan) 物與(yu) 我之生命類似,有其聚散,有其生滅。我與(yu) 萬(wan) 物也是生、被生、共生的關(guan) 係。這一態度並非否定有機物與(yu) 無機物之間的差別,而是從(cong) 哲學上,以流動不息、生生無窮的氣之聚散來理解有生有滅的萬(wan) 物。沒有一種永恒的存在者,亦無絕對的創造者,更沒有完全超越於(yu) 物質世界之上的精神實體(ti) 。然而死生相繼,聚散無窮,各種生命體(ti) 共同構成始終充滿生機、活潑潑的世界。

 

我們(men) 始終在身心一體(ti) 的視野下理解性命體(ti) 和氣之聚散,以及由此構成的生生共同體(ti) 。這與(yu) 現代科學對世界的基本理解可以協調,而不必設定一個(ge) 永恒的存在者。傳(chuan) 統哲學中的“理”和“心”都不是精神實體(ti) 。說理在氣中,就如同說心在身中。朱子一直堅持“理是紋理”[34]的定義(yi) ,將天理解釋為(wei) 道理、規律和規則,雖然也會(hui) 強調理相對於(yu) 氣的優(you) 先性,但始終不會(hui) 將理當做獨立存在的精神實體(ti) 。[35]正如心是身的主宰,也可以說天地之心或天理是天地萬(wan) 物的主宰,然而這個(ge) 主宰既非精神實體(ti) 或神,亦非形式或樣式,而是內(nei) 在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中的,生生之仁或是人。

 

在性命論主體(ti) 與(yu) 氣論宇宙觀的哲學圖景下,我們(men) 才可以嚐試理解《禮運》“人為(wei) 天地之心”與(yu) 張載“為(wei) 天地立心”之語的宏闊哲學圖景,這是性命論哲學的超越性,卻並非宗教性的超越[36]。在這一哲學模式中,天地間的萬(wan) 物是生生不息、變動不居的,萬(wan) 物都有其存在之理與(yu) 生生之道,也在相互影響中各正性命,組成一個(ge) 永遠變動、又維持大致平衡的生生共同體(ti) ,而並沒有一個(ge) 超越於(yu) 萬(wan) 物之上的絕對至善的精神實體(ti) ,來製造、設計、安排。所謂“天若有情天亦老”,天道生生不息,正是因為(wei) 天並非一個(ge) 性命體(ti) ,任何性命體(ti) 是必然有生有死的。

 

天地之間的萬(wan) 物,各有其時空中心,各有欲望、好惡、愛恨,依循自然規律而生生死死,往複無窮。大多數生命體(ti) 沒有思考能力,除了維護生命的本能外,沒有更多的目的,但生命力量使他們(men) 協同改造生態係統,其生命的保存與(yu) 延續,都有不斷的失敗甚至滅絕。但最終,它們(men) 不僅(jin) 維持著大致的生態平衡,而且使地球環境越來越適宜生命的活動。生命演化的進程,並非超越性精神實體(ti) 創造的結果,亦非機械性因果鏈條的必然結果,而是萬(wan) 物各正性命、共同努力、逐漸磨合的結果。若按照《易傳(chuan) 》“複其見天地之心”,以生生為(wei) 天地之心[37],則天地之心就是這個(ge) 生態係統中的生生之力。生生共同體(ti) 既非一個(ge) 有目的性的精神實體(ti) ,亦非一個(ge) 設計精巧的機械裝置,而是一個(ge) 自然而然的生態體(ti) 係。《莊子》中“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非常形像地講出了這個(ge) 生態係統的基本特點,也展現出相當深刻的天人張力。

 

作為(wei) 有理性、有智慧的性命體(ti) ,人類不僅(jin) 像所有其他生命體(ti) 一樣生生死死,而且可以反思、認識,從(cong) 而有意識、有目的地改造自己的生命,乃至自己所在的這個(ge) 生態係統,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人可以參讚化育,也因而才能更自覺地成為(wei) 《禮運》中所說的“天地之心”。

 

一方麵,人的生命力來自於(yu) 這個(ge) 生態係統,大大依賴於(yu) 各正性命的萬(wan) 物;但另一方麵,人又成為(wei) 這個(ge) 生態係統的主宰。如何理解和把握天人關(guan) 係,恰當地掌握這兩(liang) 點之間的平衡,成為(wei) 人類文明的一個(ge) 重大問題。

 

從(cong) 性命論哲學的視角理解,人類基於(yu) 科學實驗和理性推理,對自然規律的研究和認識,都有一定的合理性。由於(yu) 整個(ge) 宇宙不是某種超自然的精神實體(ti) 所製造、設計和安排,科學研究所發現的並非創世所需的永恒真理,隻是從(cong) 人類理性的角度去解釋世界萬(wan) 物運行的規律。隨著人類科學的視角和範式轉換,我們(men) 對自然規律的解釋也在不斷變化。[38]西方科學哲學的範式理論,是在康德哲學的影響之下,認為(wei) 科學研究所揭示的,並非物自體(ti) 的規律,隻不過是人類思維方式中的規律而已。但性命論哲學基於(yu) 性命主體(ti) 的辯證角度,承認人類與(yu) 外部世界能有相當實質的接觸,人類理性可以對宇宙運行有相當規律性的理解,亦即對“理在氣中”的理解,但隨著視角的拓展,這種理解也會(hui) 有變化。比如,牛頓認為(wei) 他發現的就是物理世界絕對客觀的永恒真理;但從(cong) 相對論看,牛頓物理學隻不過是在一定條件、一定視角之下,人類理智對物理世界的理解,根本不是永恒真理。再如,歐幾裏得幾何曾經長期被認為(wei) 是唯一正確的幾何學體(ti) 係;但是現代數學中完全可以有其他自圓其說的數學體(ti) 係。之所以人類的科學範式會(hui) 不斷演進,不斷推陳出新,並不是因為(wei) 人類的理性達不到創世所依據的永恒真理,而是因為(wei) 根本就沒有一個(ge) 精神實體(ti) 按照某種永恒真理或規律製造了整個(ge) 世界,並給世界安排了一個(ge) 嚴(yan) 密的因果鏈條。人類給出的種種解釋,是按照人類的理性能力,對這個(ge) 生態係統做出的解釋,隨著人類認知範圍的擴大,人對這一生生共同體(ti) 的客觀解釋和正麵調整都會(hui) 越來越有效,但這始終是人類智慧的產(chan) 物,而不是等著人類去發現的規律和公式。

 

理性而智慧的人類,以自己的理性認知成果詮釋天地,這便是“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了使這些理論有更大的合法性和力量,人類會(hui) 創造出宗教和類似宗教的哲學與(yu) 科學,使這些理論看上去是來自某位創世者或永恒真理。概而言之,某種超出人類文明之上的超越性力量,都是對人類理性能力的放大,是人類文明的偉(wei) 大創造。但隨著人類文明的積累與(yu) 發展,人類已經越來越不用借助於(yu) 宗教性來源,而並不影響其理論的力量。我們(men) 並不否認有人類之上的自然規律和天地生生之德,但這種生生之德不會(hui) 以人類理性和邏輯的方式表達出來,而隻會(hui) 呈現出一種自然而然、不可言說的整體(ti) 。“道可道,非常道”,“陰陽不測之謂神”,“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天地本無心”,都是對這一特點的經典表述。人類可以用自己的智慧不斷地去改造自然世界,但始終應該對這種自然而然的整體(ti) 心存敬畏,既不可認為(wei) 世界是按照自己所理解的道理製造出來的,更不能認為(wei) 自己的智慧可以最終改變整個(ge) 自然而自我神化。這是“參讚化育”的智慧中的應有之義(yi) 。

 

性命論的角度,會(hui) 展現出與(yu) 二元論存在論傳(chuan) 統差別很大的問題域。尤其在善惡問題上,我們(men) 並不相信存在至善的實體(ti) ,也不認為(wei) 惡是善的缺失。善惡皆以性命為(wei) 標準,即劉鹹炘所說:“善之準在生,完成其生即是善性,即人所以生。生是自然,自然本善,凡當然悉本於(yu) 自然。”[39]隨著其生存範圍和知識的擴大,個(ge) 體(ti) 越來越不把一己的生命當做最終標準,而以群體(ti) 乃至文明的生存來衡量善惡,這便是由簡單的生命視角進入到性命視角。由於(yu) 我們(men) 並不把天地總體(ti) 當做至善或超越性的神,天人關(guan) 係不會(hui) 呈現出善惡二元的形態,但仍會(hui) 蘊涵巨大的張力,這在先秦儒、道兩(liang) 家的爭(zheng) 論中呈現得相當尖銳,也與(yu) 當代人類麵臨(lin) 的大問題息息相關(guan) 。

 

從(cong) 儒家的角度看,人類的製作可以“製天命而用之”。《中庸》裏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參讚化育,雖然往往隻是比喻,但按照這個(ge) 邏輯推論,聖人與(yu) 天地而三,有可能在相當實質的意義(yi) 上影響到天地之道,對生生共同體(ti) 發生實質影響。莊子已深刻意識到,人類文明的機心正在毀掉自然的本來麵目。道家的基本態度是順應自然之道,不要過多人為(wei) 幹預,以達到“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辨,以遊無窮”的無待境界。但人類有理性,有智慧,有組織社會(hui) 生活的需求與(yu) 能力,縱使不想成為(wei) 天地之心,完全回到無所事事的自然狀態,也是不可能的。因而道家的政治理想仍將要依委於(yu) 人類的文明製度當中,被裹挾到天人之間的巨大張力而無法擺脫。儒家思想則會(hui) 更直麵這種張力,更明確地將這個(ge) 問題表述為(wei) :依賴於(yu) 生生之道的人類,在成為(wei) 天地之心,以改造天地格局、參與(yu) 生生過程之時,怎樣避免不破壞生生之道?究竟如何平衡自然與(yu) 文明之間的關(guan) 係,才能真正做到參讚化育,而不是帶來整個(ge) 生態係統的崩壞,從(cong) 而導致各種生命體(ti) 的毀滅?

 

長期以來,西方主體(ti) 性哲學一直在真切地麵對這一問題,但也在推動著天人張力走向越來越嚴(yan) 重的境地。由於(yu) 根深蒂固的二元論傳(chuan) 統,西方思想要麽(me) 將希望寄托於(yu) 人類文明之上那隻看不見的手,來調節和引導本質上自私的人類走向美好的天國,要麽(me) 以善惡二元的尖銳對立來理解人類曆史的發展,將明明是人義(yi) 的運動自我神化。卡爾·巴特在《羅馬書(shu) 釋義(yi) 》中深刻批判了自我神化的曆史主義(yi) ,但其解決(jue) 方案使人放棄建構意義(yi) 的任何可能,這不可能是真正的出路。人不可能無所作為(wei) ,但沒有任何價(jia) 值的作為(wei) ,很可能就會(hui) 陷入馬基雅維利主義(yi) 。

 

性命論哲學基於(yu) 參讚化育的立場,認為(wei) 人類仍然必須以文明創造來解決(jue) 這一問題。這個(ge) 角度有些類似於(yu) 海德格爾批判技術化時代的態度:雖然深切意識到現代文明的種種問題,但必須接受這個(ge) 文明處境,在內(nei) 部對它做出修正,而不是妄圖回到古代。[40]但和海德格爾不同的是,我們(men) 並不認為(wei) 隻有西方文明可以解決(jue) 問題。我們(men) 依然相信“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可能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性命論哲學雖深具古典思想氣息,卻也有十足的現代精神的曆史擔當。

 

在二元論的架構之下,所謂“不朽”,就是精神實體(ti) 永遠存在,從(cong) 柏拉圖《斐多》到康德《純粹理性批判》,莫不如是。但《左傳(chuan) 》中給出了性命論不朽觀的三種形態:立德、立功、立言。這三者都不是字麵上的永遠存在。性命論的哲學態度相信,身心一體(ti) ,有生必有死,身體(ti) 死去,沒有靈魂獨活的道理,因而沒有任何性命體(ti) 可以永遠存在,也就沒有字麵意義(yi) 上的不朽。不朽,要依靠曆史的忠實記載和永遠延續,因為(wei) 如果曆史記載錯了,或是人類曆史終結了,三不朽都將喪(sang) 失意義(yi) 。[41]中國的史學傳(chuan) 統高度發達,並不是基於(yu) 一種先天的線性曆史和發展規律,而是人類製禮作樂(le) 與(yu) 參讚化育的傳(chuan) 承不絕。換言之,並沒有超出人類文明之上的創造者保證曆史進化和人類永存,而不被自己的愚蠢毀滅。更沒有一個(ge) 超越的審判者保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人類自覺的集體(ti) 努力、文明的不斷積累與(yu) 擴展,使之克服一次次的毀滅危機,建立長期穩定的文明秩序,才可能實現進化,與(yu) 對個(ge) 體(ti) 生命的超越,真正達到生生不息。正如各種性命體(ti) 共同造就了適宜生命存在的這個(ge) 生態體(ti) 係,人類的恰當活動也有可能終將克服其文明發展中的錯誤、不諧,與(yu) 形形色色的惡。以人類有目的的活動,使自然越來越回歸其自然而然的狀態,這才是天地之心本就應該做的工作。

 

二元論傳(chuan) 統中的曆史哲學常常會(hui) 在兩(liang) 個(ge) 極端之間搖擺,要麽(me) 是以神聖的名義(yi) 發動毀滅性的戰爭(zheng) ,而導致打著至善旗號的狂熱作惡,要麽(me) 是將人類貶入完全與(yu) 永恒者隔絕的狀態,而無法采取任何積極行動,墮入相對主義(yi) 和虛無主義(yi) 。但性命論不認為(wei) 善是實體(ti) ,因而也就沒有必然的惡,人人皆為(wei) 其性命而活動,這就是善,惡的產(chan) 生是因為(wei) 性命體(ti) 之間的不協調。人類要在曆史的演進中不斷積累經驗,不斷更新認識和修正實踐,在善與(yu) 善之間做出盡可能周全的選擇。人對曆史的創造當然是有價(jia) 值的,但這種價(jia) 值並非一個(ge) 精神實體(ti) 的賦予,也不是對它的僭越,而是來自人類的性命活動自身。人類的創造性活動,在為(wei) 自然賦予意義(yi) 的同時,也在創造出真正意義(yi) 上的不朽。


綜合上述幾方麵的討論可知,性命論哲學試圖挖掘中國哲學傳(chuan) 統的基本精神,以麵對現代性的種種問題,而其中的要害就是自然與(yu) 文明之間的張力。這對張力,可以成為(wei) 毀滅性力量,但也可能成為(wei) 文明進步、創造曆史的動力。二元論傳(chuan) 統,使這對張力呈現為(wei) 激烈的心物、聖俗、神人之爭(zheng) 。在中國哲學史上,儒家與(yu) 道家、孟子與(yu) 荀子、古文經學與(yu) 今文經學、理學與(yu) 心學、漢學與(yu) 宋學,等等爭(zheng) 論,也可歸於(yu) 這一張力。但由於(yu) 在性命論傳(chuan) 統中,自然不是人格性的主宰力量,不被當做超越性的精神實體(ti) ,因而天人之間不是善惡、心物、聖俗那樣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自然就在生命現象當中,就在每個(ge) 人的日常生活當中。對自然的順應,就在於(yu) 日用常行的中道,甚至就在人為(wei) 的文明、製作、曆史當中。刻意回歸自然反而是最不自然的行為(wei) 。人類必須以創造曆史的方式來順應自然,又必須以順應自然的原則來創造曆史,正所謂“勿忘勿助”,稍不注意,就會(hui) 揠苗助長,即以自然的方式破壞自然,以文明的方式毀掉文明。

 

與(yu) 創造色彩濃烈的西方文明相比,人們(men) 經常說,中國哲學的基調是天人合一,但對於(yu) 人為(wei) 製作的禮樂(le) 製度與(yu) 曆史理性的強調,在中國思想中也是核心因素。過於(yu) 強調天人合一或曆史理性,都僅(jin) 得性命論傳(chuan) 統之一偏,而從(cong) 性命論角度,統合自然與(yu) 文明兩(liang) 個(ge) 方麵,方能更全麵看待中國文明的精神。在人的性命中,心雖為(wei) 身之主宰,但身為(wei) 性命之全體(ti) ,所以不能脫離身體(ti) ,將精神當做性命的實質。將此智慧擴展到天地宇宙之間,是同樣的道理,理雖然是萬(wan) 物之條理,把握了天理就可以把握物之根本,但物畢竟由氣組成,豈有脫離氣但論理的可能?正如庖丁解牛雖“依乎天理”,但若沒有氣血之體(ti) ,天理也無處附著。所有生命的創造和曆史,都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以生生為(wei) 大德的天地自然,又是在生生不息的流變中才實現出來。要在自然與(yu) 文明之間尋求中道,並不是刻意去放棄什麽(me) 、勉強什麽(me) ,而是應該始終著眼於(yu) 性命本身,這是自然與(yu) 文明的交匯點。人類文明的各種悲劇常常是,以生命中的一偏妨害生命之全體(ti) ,以局部的生命妨害總體(ti) 的生命。要突破這些偏見與(yu) 狹隘,人類不應放棄文明的創造性活動,因為(wei) 文明的創造也是內(nei) 在於(yu) 人之性命自然的。人類隻有不斷擴大自己對天地自然的理解,由偏入全,由局部入全體(ti) ,才可以在越來越大的整體(ti) 範圍內(nei) ,把握自然規律和生命走向,創造出更適宜生命及其延續的秩序。

 

在一個(ge) 個(ge) 體(ti) 之內(nei) ,性命主體(ti) 應當深入認識其身與(yu) 心,知與(yu) 欲的關(guan) 係,把握自己的心性結構與(yu) 身心平衡,才能做到修身;進一步,以性命主體(ti) 為(wei) 中心和出發點,去認識其所在的家庭,卻不能以自己為(wei) 中心來安排家庭秩序,而能夠在主體(ti) 和其他主體(ti) 的辯證關(guan) 係中思考和安排,使各方麵盡可能各得其所,才能做到齊家;再進一步,能夠在國家的範圍內(nei) ,在性命主體(ti) 和其他主體(ti) 之間,參酌遠為(wei) 複雜的關(guan) 係,不失自己的主體(ti) 之位,卻又能懸置主體(ti) ,盡可能客觀、辯證、平衡地處理各方麵的關(guan) 係,使其中的性命體(ti) 各安其位,才能做到治國;而若是能更進一步,在各個(ge) 國家之間的範圍內(nei) ,乃至在不同文明體(ti) 係、不同政治訴求的政治群體(ti) 之間,做到更加多層次、更加多利益的辯證與(yu) 平衡,使其中的各個(ge) 國家都能體(ti) 會(hui) 到彼此之間命運與(yu) 共、休戚相關(guan) ,各個(ge) 國家中的性命體(ti) 都可以各正性命,才能做到平天下。

 

以此思路,我們(men) 還可以更大範圍、更多層次地推擴,抽象的“天下”概念可以無限推展出去,及於(yu) 人類之外的各種生命體(ti) ,乃至地球之外的廣闊宇宙。差序格局,是人類文明不斷認識自己,不斷為(wei) 自己在世界中定位,同時也不斷承擔起參讚化育之責任的無限過程。[42]文明拓展的範圍越大,對自然的認識就越全麵,因而以文明毀壞自然的可能性就越小。在不斷推擴、不斷拓展知識的過程中,人類勇敢地麵對和化解天人張力,不斷地實現自己作為(wei) 天地之心的使命。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天人合一”不止是一個(ge) 給定的事實,更是基於(yu) 天人之間的哲學關(guan) 係給出的文明理想。人類並不是什麽(me) 也不做,完全任憑自然力量的擺布、隨遇而安,就可以做到天人合一,反而是要在不斷拓展知識、擴大生活領域的過程中,通過“製天命而用之”,才能盡可能地天人合一。在追求天人合一的過程中,天人之間的張力始終存在,不可能完全消失,我們(men) 正是生活在這對張力當中,靠它的推動去生活和認識世界,認識自然,乃至改造自然,從(cong) 而創造人類的文明與(yu) 曆史。在這一過程中,我們(men) 始終不能妄圖完全消除這些張力,它會(hui) 貫穿我們(men) 前進的每一步,滲透在我們(men) 生活的方方麵麵,在天人協調磨合的每個(ge) 環節冒出來,或是因我們(men) 的無知與(yu) 疏忽而被引誘出來,因而需要人類隨時的戒慎恐懼。

 

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凡是有曆史責任感、試圖為(wei) 曆史與(yu) 自然做出貢獻的人,在每個(ge) 環節都不可放鬆,因而時時處在小心謹慎的狀態。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指的並不是在長期的憂患之後,期待一個(ge) 終於(yu) 可以放鬆、快樂(le) 的時刻。而是,憂患始終伴隨著人類曆史,一旦放棄憂患,就必然會(hui) 有災難;但另一方麵,在張力與(yu) 憂患的長期相伴中,我們(men) 若能以樂(le) 觀豁達的心態麵對每個(ge) 問題,對人類的前途充滿信心,也會(hui) 時時體(ti) 會(hui) 孔顏樂(le) 處。憂與(yu) 樂(le) ,將始終伴隨著我們(men) ,因為(wei) 二者同樣不處在二元對立的關(guan) 係當中。

 

注釋:
 
[1] 關於性命論哲學的基本構想,參考吳飛,《性命論芻議》,《哲學動態》,2020年第12期。
 
[2]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57-58頁;唐君毅,《張橫渠之心性論及其形上學之基礎》,刊於《東方文化》,1954年第1卷,第105-106頁;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上冊第375頁。
 
[3] 熊十力,《體用論》,《熊十力全集》第七卷,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10,127頁。
 
[4] 劉鹹炘,《內書三上·心物》,《推十書》上海:上海圖書館、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甲輯,第二冊,第717頁。
 
[5] 笛卡爾,《第一哲學沉思集》,龐景仁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版,第28頁。
 
[6] 庫利亞諾就認為,善惡二元論與心物二元論是毫不相幹的。見庫利亞諾,《西方靈知二元論——曆史與神話》,張湛、王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頁。我們不接受這一理解。
 
[7] Sarah Broadie, “Soul and Body in Plato and Descartes,”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2001, Vol. 101, pp295-308.
 
[8] 魯多夫,《知識與拯救:靈知》,吳增定譯,收入劉小楓選編,《靈知主義與現代性》,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4頁。
 
[9] Adolph Harnack, History of Dogma, Vol. 1, London: Williams & Norgate, 1905, p227.
 
[10] 奧古斯丁結合柏拉圖的創造論和亞裏士多德的形質論,明確區分了精神存在物與物質存在物,認為二者各有其形式與質料。吳飛,《無中生有與精神質料》,《道風:基督教文化評論》,香港:道風書社,2016年秋,第45輯,第134-173頁。
 
[11] 吳飛,《奧古斯丁與精神性存在》,《哲學動態》,2018年第11期,第45-54頁。
 
[12] 柏拉圖哲學雖然也講“自我”,但他的“自我”完全可以改寫為靈魂,而並非完全屬我的主體。隻是在奧古斯丁的基督教哲學中,自我才成為一個問題。奧古斯丁,《懺悔錄》,III.6[11],X.33[50],周士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43頁,第217頁。
 
[13] Jean-Luc Marion, On the Ego and on God: Further Cartesian Questions, New York: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2007, p24.
 
[14] 沃格林,《新政治科學》,段保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第114頁。
 
[15] 劉鹹炘,《推十書》甲輯,第二冊,第679頁。
 
[16] 吳增定,《“我思”及其主體性——簡析胡塞爾在〈第一哲學〉中對於笛卡爾的解釋》,《哲學動態》,2013年第3期,第69-76頁。
 
[17] Arthur O. Lovejoy, The Revolt Against Dualism: An Inquiry Concerning the Existence of Ideas, Open Court Pub. Co, 1930.
 
[18] 《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八),上海:中西書局,2018年版,圖版第14-15,頁,釋文第149頁。
 
[19] 張學智,《中國哲學中身心關係的幾種形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3期。
 
[20] 參見吳飛,《性命論芻議》,《哲學動態》,2020年第12期,第26-36頁。
 
[21] 參考吳飛,《從喪服製度看差序格局》,《開放時代》,2011年第1期。
 
[22] 顧頡剛,《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曆史》,《古史辨》第五冊,第404頁。
 
[23] 梁啟超,《陰陽五行說之來曆》,《古史辨》第五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343頁。
 
[24] 鄺芷人,《陰陽五行及其體係》,台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1998年版;楊儒賓,《五行原論-先秦思想的太初存有論》,台北:聯經公司,2018年版。
 
[25] 馮時,《古代中國的天文與人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0頁。
 
[26]詳見李零,《〈管子〉三十時節與二十四節氣》,《管子學刊》,1988年第2期;《讀銀雀山漢簡〈三十時〉》,收入《中國方術續考》,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301-317頁;亦可參考李若暉,《論五行學說之成立》,《杭州師範大學學報》,2014年第3期。
 
[27] 鄭玄甚至根本否定了倮蟲是人的傳統理解,參見其《月令注》。
 
[28] 徐複觀,《兩漢思想史》第二卷,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2-13頁。關於土在五行中的位置的學術史梳理,亦可參考李若暉,《論五行學說之成立》,《杭州師範大學學報》,2014年第3期,第1-11頁。
 
[29] 俞樾,《諸子平議》,卷二十六,王寶華整理,南京:鳳凰出版社,2020年版,第681頁。
 
[30] 參考江求流,《氣、氣化與萬物生成:朱熹對終極實在的理解》,刊於《朱子學研究》第35輯,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20年版。
 
[31]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413頁。
 
[32]小野澤精一、福永光司、山井湧編《氣的思想——中國自然觀與人的觀念發展》,李慶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33] 李存山,《中國氣論探源與發微》,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45頁。
 
[34] 《朱子語類》,卷6,收入《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4冊,第237頁。
 
[35] 陳來,《朱子哲學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99頁。
 
[36] 唐文明,《朱子論天地以生物為心》,《中國儒學》,第14輯。
 
[37] 陳來,《宋明儒學的“天地之心”論及其意義》,《江海學刊》,2015年第3期。
 
[38] 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金吾倫、胡新和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39] 劉鹹炘,《推十書》,甲輯,第二冊,第679頁。
 
[40] 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演講與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第5-40頁。
 
[41] 參考謝琰,《“不朽”的焦慮》,《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
 
[42] 費孝通先生晚年對差序格局概念有所修改,就已經呈現出這個意思。參見費孝通,《文化論中人與自然關係的再認識》,《費孝通全集》第17冊,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02-3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