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yu) 《係辭傳(chuan) 》成書(shu)

作者：劉震（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美國威廉瑪麗(li) 大學訪問學者，中國周易學會(hui) 副秘書(shu) 長）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走進孔子》2022年第1期

《周易》書(shu) 影

今本《易傳(chuan) 》中的《係辭傳(chuan) 》

今本《易傳(chuan) 》共七篇，《係辭傳(chuan) 》是《易傳(chuan) 》七篇中的一個(ge) 組成部分，由於(yu) 《彖傳(chuan) 》《象傳(chuan) 》《係辭傳(chuan) 》均是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故在七篇的基礎上增加三篇，漢代人將其統稱為(wei) 《十翼》。然而這《十翼》的篇章與(yu) 篇章之間，無論是寫(xie) 作風格還是所包含的內(nei) 容等方麵都存在著較大差異，甚至也出現了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究其原因，筆者認為(wei) 這與(yu) 《周易》在先秦時代的發展本身存在著一定的關(guan) 係。

《周易》在先秦時代是一門相對而言比較獨立的學說，雖然它的傳(chuan) 承主要是在儒家體(ti) 係內(nei) 進行，但其他學派或多或少也都對《周易》有所涉獵。這一點可從(cong) 今天的《周易》文本中窺見一斑，比如它的思想體(ti) 係中，除了儒家之外，亦有與(yu) 墨家、法家比較接近的觀點；而它的宇宙觀念又與(yu) 道家如出一轍，這也是魏晉時期《周易》會(hui) 被稱為(wei) “三玄”之一、道家亦將其視為(wei) 自身的重要經典的原因。由此可見，《周易》的思想體(ti) 係以及它的傳(chuan) 承路徑本身比較複雜。當然，不可否認儒家對《周易》的傳(chuan) 承是做出最大貢獻的，但也正是因為(wei) 前文所述的這種複雜性，導致《易傳(chuan) 》的思想體(ti) 係比較多元。具體(ti) 到《係辭傳(chuan) 》，它與(yu) 《十翼》其他篇章相比，在內(nei) 容及思想方麵都更加龐雜，應該不是單純的儒家作品。

從(cong) 另一方麵分析，《十翼》之所以出現這種差異與(yu) 矛盾，其實也比較符合《周易》的一種理念，即不要用唯一的、單一的標準去看待與(yu) 衡量這個(ge) 世界，否則很容易陷入誤區當中。因為(wei) 人往往會(hui) 被自己的知識所束縛而看不到自己所認知與(yu) 掌握的知識範圍以外的東(dong) 西；再進一步，就是人往往會(hui) 沉溺在使自己感到安全與(yu) 滿足的環境當中而缺乏開拓精神。而《周易》強調的世界是在不斷變化發展的，因此它是比較注重開拓精神的。所以從(cong) 這個(ge) 角度而言，《周易》思想體(ti) 係的複雜性也就不難理解了。

如前所述，《係辭傳(chuan) 》也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部分，但它的分法不同於(yu) 《彖傳(chuan) 》與(yu) 《象傳(chuan) 》。《彖傳(chuan) 》與(yu) 《象傳(chuan) 》是按照《周易》六十四卦的排列順序對應“上經”與(yu) “下經”，從(cong) 而分成了《彖上》與(yu) 《彖下》、《象上》與(yu) 《象下》。之所以這樣分，主要原因在於(yu) 《彖傳(chuan) 》與(yu) 《象傳(chuan) 》均是緊密圍繞《周易》本身的卦爻辭來展開解說的，其中《彖傳(chuan) 》是從(cong) 宏觀上解釋一個(ge) 卦的整體(ti) ，而《象傳(chuan) 》對每一個(ge) 爻都做出了解釋，比《彖傳(chuan) 》詳細很多。但無論如何，此二者都是緊密圍繞《周易》本身的原始的古經文字、圍繞“卦”來展開的。《文言傳(chuan) 》中雖也有一些發揮，但基本還是圍繞乾、坤兩(liang) 卦的十二個(ge) 爻位以及卦辭來進行解讀的。所以從(cong) 解釋的角度來進行比較的話，《彖傳(chuan) 》《象傳(chuan) 》《文言傳(chuan) 》這三者屬於(yu) 同一種解釋風格。

而《說卦傳(chuan) 》《序卦傳(chuan) 》《雜卦傳(chuan) 》則是另外一種解釋風格，即不再著眼於(yu) 具體(ti) 的卦爻辭，而是從(cong) 一個(ge) 有針對性的角度去立論、去闡發對於(yu) 《周易》的理解。如《序卦傳(chuan) 》是直接著眼於(yu) 六十四卦的排列順序問題；《雜卦傳(chuan) 》則是把六十四卦的排列順序打亂(luan) ，雖仍按三十二組這樣一個(ge) 規則來進行解讀，但整體(ti) 的順序與(yu) 《序卦傳(chuan) 》是迥然不同的。所以也有學者分析說《序卦傳(chuan) 》與(yu) 《雜卦傳(chuan) 》實際上是相互對立的闡述。至於(yu) 《說卦傳(chuan) 》的著眼點也非常清晰，就是根據八經卦來進行解讀，即專(zhuan) 門圍繞“乾”“坤”“震”“巽”“坎”“離”“艮”“兌(dui) ”這八個(ge) 原始的三爻卦象來展開。

以上六篇，總體(ti) 看來各有特點，而《係辭傳(chuan) 》與(yu) 它們(men) 又都不盡相同，它幾乎涵蓋了前述六個(ge) 篇章所具備的全部特點——它既有著眼於(yu) 問題的，也有針對卦爻辭本身的，並且它把這些內(nei) 容整體(ti) 進行了融會(hui) 貫通，形成了一篇通論性質的文辭。當然，相較《彖傳(chuan) 》《象傳(chuan) 》《文言傳(chuan) 》而言，《係辭傳(chuan) 》對於(yu) 《周易》的解釋在方向性上並不十分明確，它的解讀有些跳出《周易》以外，自己獨立成論去展開。在這一點上，它與(yu) 《說卦傳(chuan) 》有一些相像，它也介紹了許多概念與(yu) 範疇，除此之外，它還引用了孔子解讀《周易》的十幾個(ge) 卦爻辭，這些解讀風格看起來就是圍繞卦爻辭來進行的，雖未占據全部篇章，但也占了相當的比重。由此可見，它從(cong) 整體(ti) 上雖並非方向性很明確的一種解讀，但不可否認它當中亦有這樣類似的方向性比較明確的解讀，所以它的整體(ti) 解釋風格還是比較複雜的。當然，我們(men) 也要感謝《係辭傳(chuan) 》的這樣一種解讀，正因為(wei) 此，使得我們(men) 對於(yu) 《周易》當中許多的概念與(yu) 範疇有了比較明確的定義(yi) 。《係辭傳(chuan) 》中非常紛繁豐(feng) 富的內(nei) 容為(wei) 我們(men) 進一步學習(xi) 與(yu) 解讀《周易》提供了一個(ge) 很大的助力。

《係辭傳(chuan) 》的主要思想

我們(men) 今天所見的《係辭傳(chuan) 》當中所涉及的內(nei) 容主要有哪些呢？其各自有著怎樣的邏輯關(guan) 係？價(jia) 值各有幾何呢？筆者大概梳理了一下，發現今本《係辭傳(chuan) 》基本包括以下五個(ge) 部分：

第一個(ge) 部分論述了《周易》的宇宙論理念。《周易》作為(wei) 儒家的核心經典，最為(wei) 突出的特點就在於(yu) 其與(yu) 宇宙相關(guan) 的論調在儒家經學體(ti) 係中獨一無二。《係辭傳(chuan) 》中的宇宙觀包含了兩(liang) 個(ge) 層次：其一，它把整個(ge) 《周易》的來龍去脈做了一個(ge) 比較詳盡的闡發與(yu) 介紹。如果任何人想研究與(yu) 學習(xi) 《周易》的話，那麽(me) 《係辭傳(chuan) 》是一篇較為(wei) 適合入門同時也是無法繞過的作品，相較於(yu) 《易傳(chuan) 》的部分篇章，比如像《序卦傳(chuan) 》《雜卦傳(chuan) 》，如果沒有學習(xi) 與(yu) 理解這些篇章的話，那麽(me) 對於(yu) 理解《周易》肯定有一定的缺失和遺憾，但是並不會(hui) 影響對《周易》主要思想的把握。相反，如果錯過了《係辭傳(chuan) 》的內(nei) 容，或者說對於(yu) 《係辭傳(chuan) 》的理解不夠準確，那麽(me) 勢必會(hui) 直接影響對整個(ge) 《周易》的認識。其二，《係辭傳(chuan) 》的宇宙觀還包括其對於(yu) 宇宙萬(wan) 物生成變化的哲學描述，即整個(ge) 世界由來的邏輯演進；同時表述了《周易》在世界萬(wan) 物發展變化當中所起到的作用，突出了《周易》認知與(yu) 理解世界的獨特視域。

第二個(ge) 部分解釋了《周易》當中所出現的各種哲學範疇與(yu) 專(zhuan) 有詞匯。在日常之中，我們(men) 提及《周易》時會(hui) 稱之為(wei) “專(zhuan) 門之學”。《周易》之“專(zhuan) ”，筆者認為(wei) 有兩(liang) 點：其一是思想發展路徑的獨特性，《周易》是由筮法而入易理，故而其思想體(ti) 係與(yu) 其他典籍相比尤為(wei) 不同；其二是詞匯含義(yi) 的特殊性，《周易》由於(yu) 其自身是象數與(yu) 義(yi) 理兩(liang) 套表達體(ti) 係並存，使得其詞匯往往也具有含義(yi) 上的二重性，加之古代文字表達比較晦澀，直接導致《周易》文辭比較難懂。對於(yu) 專(zhuan) 有詞匯的理解如果存在問題，對於(yu) 《周易》整個(ge) 的理解就會(hui) 出現失誤。故而《係辭傳(chuan) 》中對於(yu) 各類專(zhuan) 用詞匯與(yu) 《周易》主要的哲學範疇都做了一些專(zhuan) 門性的介紹。通過概念的梳理，為(wei) 我們(men) 理解與(yu) 把握《周易》的主體(ti) 理念提供了極大助力。

第三個(ge) 部分記錄了《周易》的創作過程，當然這個(ge) 創作過程中有相當的成分是出於(yu) 後人的想象。包括其言伏羲氏仰觀天文，俯察地理，遠取諸物，近取諸身，乃至畫卦成像與(yu) 製器作樂(le) 。這中間的文字所講雖然未必俱為(wei) 史實，但也反映了《周易》的誕生、發展與(yu) 先民不斷探索認知自然環境的過程相一致。從(cong) 這個(ge) 維度上來說，《周易》代表了中華文明不斷求索的科學精神。

第四部分引述了孔子解讀《周易》的部分內(nei) 容。相比於(yu) 整體(ti)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係辭傳(chuan) 》中所記錄的內(nei) 容並不全麵，僅(jin) 僅(jin) 有二十條左右，但這就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特別是近代隨著出土文獻的出現，配合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內(nei) 容，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孔子的思想、理解《周易》可謂意義(yi) 深遠，筆者以為(wei) 通過帛書(shu) 《易傳(chuan) 》與(yu) 《係辭傳(chuan) 》中關(guan) 於(yu) 孔子論《易》的段落，能樹立起更加立體(ti) 豐(feng) 滿的夫子形象，同時使我們(men) 對於(yu) 孔子學術思想的全麵性有了更為(wei) 深刻的體(ti) 認。

《聖跡圖·刪述六經》

最後一部分保留了春秋時代的《周易》的占筮方法，即所謂的大衍筮法。在《係辭傳(chuan) 》當中所記錄的筮法體(ti) 係雖然隻是整體(ti) 筮法的一部分，但其時間較早，對於(yu) 我們(men) 梳理筮法與(yu) 後期《易傳(chuan) 》的關(guan) 係有著極為(wei) 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

以上是我們(men) 對於(yu) 今本《易傳(chuan) 》中《係辭傳(chuan) 》內(nei) 容的一個(ge) 大致梳理。當然，今天研究《係辭傳(chuan) 》並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今本之上，因為(wei) 帛書(shu) 《易傳(chuan) 》之中僅(jin) 有一篇與(yu) 今本《易傳(chuan) 》基本相似，就是我們(men) 所討論的《係辭傳(chuan) 》，因此對於(yu) 《係辭傳(chuan) 》的思想，我們(men) 還需要從(cong) 不同版本出發，才能更為(wei) 清晰與(yu) 準確地把握其思想內(nei) 核。

帛書(shu) 《係辭傳(chuan) 》與(yu) 今本《係辭傳(chuan) 》

帛書(shu) 的《係辭傳(chuan) 》和今本《係辭傳(chuan) 》雖然整體(ti) 相似，內(nei) 容接近，但仍然存在著幾個(ge) 非常明顯的區別。經過我們(men) 的總結，主要有以下三個(ge) 區別：其一是在兩(liang) 個(ge) 版本之中，範疇和字的使用截然不同。在今本《係辭傳(chuan) 》當中用到了“象”，例如“在天成象”，而到了帛書(shu) 《易傳(chuan) 》當中，幾乎所有的“象”都是用“馬”來表示的。這對於(yu) 傳(chuan) 統的注釋體(ti) 係產(chan) 生了較大衝(chong) 擊。以前解讀“象”字，多數是傾(qing) 向符號象征的。但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變成了“馬”，就使得解讀有了新的方向。例如，有的學者就研究是不是與(yu) 動物有關(guan) 係？因為(wei) 象和馬兩(liang) 者都是動物。“馬”字是不是就可以理解成動物，還是它有別的隱意？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出現使得我們(men) 前麵提到的對專(zhuan) 有名詞的解讀出現了許多新意甚至是歧義(yi) 。其二是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並沒有出現我們(men) 所介紹到的筮法部分，即其缺少了“大衍之數”這一段落，那這是不是說明帛書(shu) 《易傳(chuan) 》或者帛書(shu) 《係辭傳(chuan) 》的作者對於(yu) 占筮的功用不重視？從(cong) 其他的史書(shu) 所記來推測，先秦時代到秦漢之際《周易》的占筮功能始終是被世人所公認的。即使是如孔子一般的聖人，其對於(yu) 自己從(cong) 義(yi) 理的角度去分析《周易》也多少有點惶恐。進而在帛書(shu) 《易傳(chuan) 》當中留下了“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這句話，直接表明了孔子對《周易》的態度是從(cong) 其內(nei) 在德性義(yi) 理出發，而並非看重其推演天道的占筮功能。那麽(me) 孔子對《周易》究竟是一種什麽(me) 態度？為(wei) 什麽(me) 會(hui) 產(chan) 生這樣的一種惶恐呢？

帛書(shu) 《周易》

實際上孔子對《周易》理念的理解，和他對整個(ge) 周文化的認識是息息相關(guan) 的。

首先需要看到的是孔子對於(yu) 《周易》，僅(jin) 僅(jin) 是不認可將其完全視為(wei) 一部卜筮之書(shu) ，否定的是卜筮這種形式，故而曾言：

吾與(yu) 史巫同塗而殊歸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yi) 焉求吉，故卜筮而稀也。（丁四新：《楚竹書(shu) 與(yu) 漢帛書(shu) 〈周易〉校注》）

在孔子看來，獲得哲思與(yu) 真知的方法有很多，並非隻有依據於(yu) 史巫之士的卜筮才能夠真正理解天道。相反，通過子貢之口，我們(men) 知道了孔子日常對於(yu) 卜筮是多有否定的。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記載了子貢與(yu) 夫子的對話。

子贛曰：“夫子它日教此弟子曰：‘德行亡者，神靈之趨；知謀遠者，卜筮之蘩。’賜以此為(wei) 然矣。以此言取之，賜緡行之為(wei) 也。夫子何以老而好之乎？”（丁四新：《楚竹書(shu) 與(yu) 漢帛書(shu) 〈周易〉校注》）

夫子曰：“君子言以矩方也。前祥而至者，弗祥而巧也。察其要者，不詭其福。《尚書(shu) 》多疏矣，《周易》未失也，且有古之遺言焉。予非安其用也，予樂(le) 其辭也。”（丁四新：《楚竹書(shu) 與(yu) 漢帛書(shu) 〈周易〉校注》）

從(cong) 這段文字中，我們(men) 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到孔子推崇《周易》乃是重其辭而棄其用。孔子認為(wei) 從(cong) 《周易》中獲得理念、獲得指導的方式有很多，卜筮拘泥於(yu) 形式而失去了其內(nei) 在，並不是一種正確的選擇。“‘幽讚—明數—達德’是孔子把握《易》的內(nei) 在邏輯的架構。……通過知《易》而行《易》，夫子最終要達到的是‘仁守’而‘義(yi) 行’。”（劉悅笛：《從(cong) “占卜感性”“占卜理性”到“占卜德性”——論〈周易〉與(yu) 孔子的巫史關(guan) 聯與(yu) 情理結構》，《周易研究》2021年第2期）當然，作為(wei) 一個(ge) 非常重視禮儀(yi) 的人，孔子雖然對於(yu) 《周易》的卜筮有所質疑，卻並沒有徹底否定，因為(wei) 他擔心自身對於(yu) 《周易》的這樣一種態度會(hui) 被人視為(wei) 意在破壞周禮的尊嚴(yan) ，因此，孔子認為(wei) 自己的行為(wei) 與(yu) 史巫之士同途殊歸。孔子對《周易》的這種解讀，也開啟了義(yi) 理解《易》的全新路徑，從(cong) 一定程度上講，我們(men) 今天所見的《係辭傳(chuan) 》正是義(yi) 理解易的核心文本。

《係辭傳(chuan) 》中的“君子”

如前所述，傳(chuan) 統筮法在《周易》的早期占主流形態，這種學術表達從(cong) 曆史文獻與(yu) 出土資料中皆可得以佐證。筆者認為(wei) 隨著卦爻辭的出現，《周易》的屬性開始有所變化，但是這種變化並非意味著筮法被取代。卦爻辭的普及，乃至後來出現了以孔子為(wei) 首的對卦爻辭的學術解讀，都未能動搖筮法在先秦時代占據《周易》文化主流的局麵。我們(men) 前麵已經就此問題有所解說，在筮法層麵唯一的變化就在於(yu) 人們(men) 開始使用卦爻辭作為(wei) 解讀筮法的依據。作為(wei) 以筮法為(wei) 職業(ye) 的史巫之士，由於(yu) 自身的職業(ye) 特質，加之其傳(chuan) 承方式是因襲傳(chuan) 統，因而有製度性的保障，這使得他們(men) 在先秦時代始終占據《易》之用的主導地位。雖然自孔子開始注重德性對於(yu) 吉凶的影響，但由於(yu) 史巫之士持續性的存在，人們(men) 對《易》的理解並沒有發生本質上的變化，依然是將《易》視為(wei) 帶有預測功能的著作，《易》仍然呈現為(wei) “卜筮之書(shu) ”的麵貌。《清華簡》對“周易”卦爻辭與(yu) 《易傳(chuan) 》等內(nei) 容隻字未提，即證明了史巫之士出於(yu) 對傳(chuan) 統的維護並不認可《周易》的卦爻辭，《易》的“易筮”功能依然代表當時社會(hui) 對《易》的基本認知。

伴隨著《周易》在漢代被納入經學，筮法才逐步被剝離出《周易》的發展主流，筮法在民間進一步演變與(yu) 發展，隨之產(chan) 生了術數學的概念。從(cong) 此，經學與(yu) 術數組成了《易》學的兩(liang) 大部分，經學體(ti) 係於(yu) 廟堂之上縱橫論道，術數體(ti) 係則於(yu) 江湖之中指點天下。筆者在研究這一曆史過程時，提出與(yu) 傳(chuan) 統學術判斷截然不同的學術創新觀點：傳(chuan) 統上，我們(men) 對於(yu) 漢代經學背景的判斷不夠準確。從(cong) 其思想體(ti) 係而言，雖然有天人同構的思想表達，但其重點在於(yu) 人而非天。從(cong) 其筮法的演變也可以印證這一觀點，漢代筮法有一條非常明顯地將倫(lun) 理納入筮法的發展痕跡，傳(chuan) 統研究往往將此視為(wei) 天道影響人道的一條證據，但伴隨著諸如《清華簡》的出現，我們(men) 發現其與(yu) 納甲筮法的差異就在於(yu) 後者增加了倫(lun) 理屬性上的表達，並且這種表達的主旨在於(yu) 突出人的能動性，以及社會(hui) 環境對於(yu) 筮法判斷具有一定的影響。因此，筆者認為(wei) 漢代的天人合一從(cong) 根本上來說是對於(yu) 儒家人文思想的一種繼承，並不是以天道來約束或規範人的行為(wei) ，相反，其所提倡的乃是一種天道與(yu) 人道的和諧，一種人在充分認知天理情境下的自覺約束。

從(cong) 重視人的維度出發，《係辭傳(chuan) 》中對“人”的劃分直接代表了其在以人治世方麵的理念。其中的“聖人”“君子”等範疇的界定，首先指向其社會(hui) 定位而並非其品德。在《係辭傳(chuan) 》中可以清晰地發現，其社會(hui) 治理思想中特別強調了名教與(yu) 自然之間的和諧，雖然因為(wei) 人類本身的自然屬性使得名教必須以自然為(wei) 基礎，但名教顯然不可以完全等同於(yu) 自然，因此名教與(yu) 自然的和諧成為(wei) “聖人”“君子”的範疇界定的重要標誌。從(cong) 其得位而施治的行為(wei) 上而言，出現在《係辭傳(chuan) 》中的“君子”是孔子正名思想的實質性源頭。“聖人”的概念則代表了儒道兩(liang) 家的思想內(nei) 容在《係辭傳(chuan) 》中有一種融合。筆者認為(wei)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係辭傳(chuan) 》的治理思想本身存在著一種內(nei) 在張力：一方麵是以儒家為(wei) 主的人文思想方向，強調在社會(hui) 治理中突出人的獨立價(jia) 值；另一方麵則是以道家為(wei) 主的自然主義(yi) 情懷，注重在社會(hui) 治理中回歸人的自然屬性。最終解決(jue) 這種張力的過程之中，表達出認識世界的方略可以總結為(wei) “窮理盡性”。這一方略也成為(wei) 後世中國哲學治世思維的主線，魏晉玄學之中的名教與(yu) 自然之爭(zheng) 從(cong) 邏輯上而言實際是先秦《周易》治理思想內(nei) 在矛盾的外在表達而已。“窮理盡性”的認知路徑則是宋明理學中理學與(yu) 心學的統一表達。從(cong) 這個(ge) 角度上看，《周易》的治理思想實際深刻影響了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發展。

結語

帛書(shu) 《易傳(chuan) 》與(yu) 今本《易傳(chuan) 》相比，就《係辭傳(chuan) 》的部分而言，有個(ge) 別內(nei) 容沒有出現在今本的《易傳(chuan) 》當中，或許《係辭傳(chuan) 》之外的篇章，也有一些被調整到《係辭傳(chuan) 》之中。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今本《係辭傳(chuan) 》，有可能是古人在《係辭傳(chuan) 》較早版本的基礎上，結合諸子的思想，將不同版本（包括帛書(shu) 《易傳(chuan) 》）做了一些調整和改動，最終形成了我們(men) 今天所見到的文字。《係辭傳(chuan) 》不僅(jin) 是《周易》思想體(ti) 係的集大成者，更是諸子學與(yu) 經學相互鏈接的關(guan) 鍵所在，故而尤其值得我們(men) 去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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