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明烜】禮樂化製作:從三皇敘事看儒家的製作觀念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3-15 10:36:04
標簽:製作
呂明烜

作者簡介:呂明烜,男,西元1988年生,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講師。

禮樂(le) 化製作:從(cong) 三皇敘事看儒家的製作觀念

作者:呂明烜(中國政法大學哲學係)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1

 

摘要:本文通過對“三皇”觀念的考察,辨析傳(chuan) 統語境下“製作”的三重闡釋路徑:儒家重禮樂(le) ,將三皇製禮作樂(le) 標舉(ju) 為(wei) 文明曆史之開端;道家重自然,將先聖製作視作質樸天然走向人為(wei) 造作的淪落節點;法家重事功,從(cong) 早期人類發展存續的角度肯定先聖的發明創造。禮樂(le) 、自然、事功三重維度之交織,使得“先聖製作”成為(wei) 一個(ge) 頗富張力的話題場域。儒家學者一方麵分疏製作的“法象天地”與(yu) “朝向禮樂(le) ”兩(liang) 重內(nei) 涵,說明禮樂(le) 本乎自然而非背離自然,以回應“自然”維度之挑戰;一方麵調整三皇敘事,將伏羲、神農(nong) 之外新納入的聖王燧人統貫進“皇”的典型形象,消融來自事功維度的“威脅”。“製作”是儒家關(guan) 於(yu) 技術哲學的重要表達,在物質文明高度發展的今天,反思製作的禮樂(le) 維度,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人與(yu) 技術的關(guan) 係有重要參考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三皇;製作;儒學;禮樂(le) ;技術

 


在傳(chuan) 統文獻中,“三皇五帝”被普遍接受為(wei) 聖王敘事之開端,從(cong) 伏羲、神農(nong) 到黃帝、堯、舜的聖王譜係,形成了主流的文明史源頭敘事。近代以來,古史辨學派開啟“疑古時代”,顧頡剛《三皇考》用功甚勤,以十萬(wan) 餘(yu) 言將三皇判定為(wei) 層累拚湊的無稽傳(chuan) 說,在推翻原有古史序脈的同時,學者們(men) 以科學史觀全麵重塑華夏文明起源,借助考古學、文化人類學的方法將其界定為(wei) 原始社會(hui) 的生活狀態——這種認識至今仍支配著我們(men) 對早期曆史演進的理解。

 

然而,當我們(men) 把研究視角重新聚焦於(yu) 作為(wei) 文明史開端的三皇,會(hui) 發現其發明製作在傳(chuan) 統學術語境下有豐(feng) 富的義(yi) 理指向,陸賈《新語·道基》有論:

 

先聖乃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圖畫乾坤,以定人道,民始開悟……中聖乃設辟雍庠序之教,以正上下之儀(yi) ,明父子之禮,君臣之義(yi) ……後聖乃定五經,明六藝,承天統地,窮事察微,原情立本,以緒人倫(lun) 。

 

陸賈劃分“先聖製器成物—中聖設禮施政—後聖修經明藝”這一聖王序列,可謂對儒家古史觀的精煉總結,其中與(yu) “製器成物”對應的顯然是三皇時代。這促使我們(men) 提出如下問題:“製器成物”何以堪當整個(ge) 華夏文明史的開端?又何以與(yu) “設禮施政”“修經明藝”形成環環相扣的邏輯關(guan) 係?要討論這些問題,我們(men) 就不能把三皇製作當作單純的史實追溯,而必須轉換視角,集中考察三皇敘事的思想意義(yi) 。因此,本文的重心即在於(yu) 分疏三皇觀念的產(chan) 生與(yu) 變遷,探析傳(chuan) 統儒學對三皇製作的文化解讀,由此出發考量相關(guan) 思想資源的現實意義(yi) 。

 

一、朝向禮樂(le) :作為(wei) 文明史開端的“三皇製作”

 

將三皇作為(wei) 古史敘事之開端,不是一個(ge) 史實問題,而是思想問題。要理解這一點,我們(men) 可比較三種上古史追溯方式,下文分別稱之為(wei) 混一式、上溯式和截斷式。

 

混一式古史的特點是將上古聖王有名姓者一一列舉(ju) ,無意彰顯明確的敘事脈絡和邏輯線索,將遠古混沌自然之狀態推崇為(wei) 理想境界。代表為(wei) 《莊子·胠篋》:“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nong) 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此段羅列十二位上古聖王僅(jin) 存姓名,讀者讀來不免有諸多疑問:容成氏是開天辟地的第一個(ge) 人王,還是古史最遠隻能追溯至此?諸王間的時代關(guan) 係如何?各自立下了什麽(me) 豐(feng) 功偉(wei) 業(ye) ?這都是此段材料所不能回答、也無意回答的。《胠篋》的重心在於(yu) 勾勒理想中的“至德之世”,人類處於(yu) 自然淳樸狀態,而此種遂初至一之狀態,經由“文明”介入後,走向衰退淪落。

 

上溯式古史的特點是先定下一個(ge) 時間節點,再從(cong) 後往前推遷聖王序列,從(cong) 長時段曆史序脈中,以本朝為(wei) 基點向前截取一段。主要代表是董仲舒《春秋繁露》“九皇”之說:新王興(xing) 起,則封前二代王之後為(wei) 大國,通自身而並稱“三王”,三王以上順數五個(ge) 朝代為(wei) “五帝”,“五帝”之上為(wei) “九皇”。隨著政權鼎革,三王、五帝、九皇的具體(ti) 所指亦不斷更迭。可以看出,“九皇”旨在梳理諸先王與(yu) 本朝的親(qin) 疏關(guan) 係,是服務於(yu) 董子改製說的政治理論。[1]該說依憑的古史敘事有兩(liang) 個(ge) 特點,一是終點明確,古史追溯立足於(yu) 當下所處的時代,通過三、五、九的數量遞增所描述的聖王序脈,最終落實於(yu) 本朝。二是起點茫遠,其推遷基於(yu) 一個(ge) 既有的長時段聖王序脈,其發端是茫昧難稽的,因此後世禮家又在九皇之前又加入“六十四民”。

 

截斷式古史則與(yu) 上兩(liang) 種都不相同,其背後是一種儒家式的“曆史哲學”,特點是將古史從(cong) 三皇處斬斷,以標識文明開端的明確時間節點。如前引《新語》以伏羲、神農(nong) 、黃帝為(wei) 曆史開端,再如《係辭傳(chuan)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神農(nong) 氏沒,黃帝、堯、舜氏作……”亦以伏羲、神農(nong) 為(wei) 始,著重突出伏羲的開端地位,繼而展開古史演進序列。較之混一式和上溯式,截斷式古史十分獨特,它無意渲染古史渺茫無稽,反而強調曆史淵源有自。


比較三種古史追溯方式可以發現,曆史從(cong) 何處開始講,以什麽(me) 方式講,關(guan) 乎我們(men) 如何從(cong) 源頭上認識自己的文明傳(chuan) 統,是一個(ge) 重要的思想史話題。上述諸說中,混一式代表了道家曆史觀,將上古混沌狀態標舉(ju) 為(wei) 理想境界。上溯式發源於(yu) 儒家政治理論,從(cong) 長時段聖王序脈中截取一段,根本目的在今而不在古。而截斷式則致力於(yu) 立出一個(ge) 鴻蒙初辟的關(guan) 鍵標識,在這個(ge) 節點之前的人物、事件,都存而不論,從(cong) 這個(ge) 節點之後,曆史才真正開始講述。蒙文通曾比較“九皇”與(yu) “三皇”之說,指出兩(liang) 說看似相近,實則有本質不同,九皇從(cong) 後往前依次推遷,“遂古之初,則未究其始”,三皇則從(cong) 某個(ge) 固定節點往後講述,“三百姓間,將及萬(wan) 代”。[2]“三皇”說對古史的截斷,其實質便是將三皇樹立為(wei) 文明史開端的關(guan) 鍵時間節點,從(cong) 這一刻起,人擺脫蠻荒蒙昧,走向文明狀態。

 

“三皇”說法紛紜,《禮緯·含文嘉》以為(wei) “伏羲、燧人、神農(nong) ”,《白虎通》載“伏羲、神農(nong) 、祝融”和“伏羲、神農(nong) 、燧人”兩(liang) 說,《春秋緯·運鬥樞》以為(wei) “伏犧、女媧、神農(nong) ”,《尚書(shu) 》偽(wei) 孔傳(chuan) 以為(wei) “伏羲、神農(nong) 、黃帝”。雖然說法眾(zhong) 多,但求同存異,諸說基本都是在伏羲、神農(nong) 的基礎上增加一人而為(wei) 三皇。對伏羲、神農(nong) 的重視可溯源至《係辭傳(chuan) 》,《係辭傳(chuan) 》由伏羲、神農(nong) 展開古史演進序列,尤其突出作為(wei) 聖王之首的伏羲。可以說,以三皇為(wei) 文明史開端的“截斷式古史”,其核心便是以伏羲為(wei) 文明史開端。

 

那麽(me) ,伏羲何以能成為(wei) 文明史開端?我們(men) 可以參考以下論述: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周易·係辭傳(chuan) 》)

 

先聖乃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圖畫乾坤,以定人道,民始開悟,知有父子之親(qin) ,君臣之義(yi) ,夫婦之道,長幼之序。於(yu) 是百官立,王道乃生。(《新語·道基》)

 

古之時,未有三綱六紀,民人但知其母,不知其父。……於(yu) 是伏羲仰觀象於(yu) 天,俯察法於(yu) 地,因夫婦正五行,始定人道,畫八卦以治下。治下伏而化之,故謂之伏羲也。(《白虎通·號》)

 

以上皆屬儒學視域下的截斷式古史論述,著力突出伏羲對文明的開創性意義(yi) 。《新語》和《白虎通》皆稱伏羲“定人道”,這一表述頗可玩味:從(cong) 生物學意義(yi) 上,伏羲或許不是第一個(ge) 人類,但在文明意義(yi) 上,經過其作八卦,人才能稱之為(wei) 人。通過塑造伏羲這一典型形象,學者將“聖王製作”納入人禽之別的論域之中,由此確立“三皇製作以定人道”的整體(ti) 解讀思路,這主要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

 

一是法象天地,這確立了“製作”背後的思維模式。伏羲作八卦的方式,是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從(cong) 天地之間的道出發,確定人倫(lun) 法度。《係辭傳(chuan) 》之“觀象製器”,是一個(ge) 有強大包容性和解釋能力的觀念,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聯結道和器的關(guan) 鍵便是人。一方麵,它意味著天人之間的互相貫通,人生於(yu) 天地之間,不是孤立的個(ge) 體(ti) ,可以與(yu) 天地萬(wan) 物互相感應和溝通;另一方麵,天人感應並非意味著隨波逐流,人應主動有所作為(wei) ,將天地之道彰顯出來,為(wei) 天地確立法則。“人者,天地之心”(《禮記·禮運》),立人的過程也就是為(wei) 天地立心的過程,不管是麵向自身的“學習(xi) ”,還是麵向生民的“教化”,皆致力於(yu) 使人成為(wei) 人。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伏羲畫卦定人道的行為(wei) 就是最早也最具典範意義(yi) 的製作。作意味著人與(yu) 天地的統一,通過“作”,人為(wei) 天地立心,也正是在這個(ge) 過程中,人成為(wei) 了人。

 

二是朝向禮樂(le) ,這奠定了“製作”行為(wei) 的禮樂(le) 屬性。伏羲以前並非沒有曆史,隻是沒有文明,自然也沒有文明史。人們(men) 知母而不知父,餓了就吃,飽即棄餘(yu) ,過著渾渾噩噩、茹毛飲血的生活,既無法係統地理解自然和應對災患,亦無法有效整頓人群中的暴力和混亂(luan) ,可以說,這種狀態下的人與(yu) 禽獸(shou) 無異。而伏羲“始定人道”,為(wei) 人定下了禮樂(le) 秩序,其製作並不旨在為(wei) 人獲取生存資源,戰勝洪水猛獸(shou) ,而時時指向對人的規訓與(yu) 教化。從(cong) 天地陰陽法則得出三綱六紀為(wei) 人倫(lun) 之基礎,其最大的意義(yi) 是讓人能夠在共同體(ti) 中生活,以群體(ti) 的方式應對困境、組織生活,人的行為(wei) 、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從(cong) 此有了法度與(yu) 依憑。而之後神農(nong) 嚐百草、作耒耜,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皆被統合進禮樂(le) 化的製作之中。在儒學的視角下,它們(men) 的意義(yi) 都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維係人的生存,更重要的是,它們(men) 揭示出作為(wei) 人的合理生活應該怎樣展開。

 

綜合兩(liang) 個(ge) 方麵,從(cong) 伏羲作八卦開始,人成為(wei) 真正的人,“三皇製作”也由此統貫起來。借由對文明史的回溯,儒家學者們(men) 不斷強化這一認知,“製作”這一概念也帶有了強大的隱喻色彩和解釋能力。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製器成物”能夠成為(wei) 文明史的開端,“設禮施政”“修經明藝”也才能在“製器成物”的基礎上依次展開——因為(wei) 三者都是“製作”,分享著一以貫之的內(nei) 在邏輯和價(jia) 值取向。

 

二、禮樂(le) ·自然·事功:“先聖製作”敘事的三重張力

 

儒學視野中的上古史敘事,為(wei) “三皇製作”賦予了極強的象征意義(yi) 。通過作八卦、定人道,“禮義(yi) 文物於(yu) 茲(zi) 始作”(《繹史》),伏羲成為(wei) 人由蒙昧走向文明的關(guan) 鍵時間節點。除了以《係辭傳(chuan) 》諸書(shu) 為(wei) 代表的儒學路徑之外,其他諸子則流露出不同傾(qing) 向:《韓非子》從(cong) 事功維度出發,從(cong) 人類克服生存危機的角度認識早期聖王的發明創造,《莊子》從(cong) 自然維度出發,強調聖王製禮作樂(le) 是對人類原初混一狀態的破壞。

 

先看《韓非子》的事功維度,其特點是凸顯上古聖王製作在帶領人們(men) 戰勝艱難險阻、獲取生存資源方麵的功績。《五蠹》的記載很有代表性: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shou) 眾(zhong) ,人民不勝禽獸(shou) 蟲蛇,有聖人作,構木為(wei) 巢以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惡臭而傷(shang) 害腹胃,民多疾病,有聖人作,鑽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說之,使王天下,號之曰燧人氏。

 

這段論述重點凸顯了有巢、燧人等聖王,對他們(men) 的敘述有共同的邏輯結構,皆指向對人類麵臨(lin) 的某種生存危機的克服:禽獸(shou) 對人的生存造成了威脅,於(yu) 是有巢氏發明房屋;生食對人的健康產(chan) 生危害,於(yu) 是燧人造火化生為(wei) 熟……這些人之所以成為(wei) 王者,是因為(wei) 他們(men) 帶領人們(men) 戰勝艱難險阻,鑄就了豐(feng) 功偉(wei) 業(ye) 。以功績論英雄,他們(men) 的形象由此為(wei) 曆史所銘記。蒙文通曾總結:“《韓非·五蠹》言:‘有巢氏構木為(wei) 巢以避群害,燧人氏鑽燧取火以化腥臊。’是北人言其上世之王,皆勤於(yu) 功利者也。”[3]

 

再看《莊子》的自然維度。《莊子》將上古描繪成人與(yu) 萬(wan) 物和諧共處的虛靜無為(wei) 狀態,而將人為(wei) “製作”視為(wei) 破壞。《繕性》對聖王製作予以批判: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yu) 一世而得澹漠焉。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wan) 物不傷(shang) ,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wei) 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為(wei) 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nong) 黃帝始為(wei) 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wei) 天下,興(xing) 治化之流,澆淳散樸,離道以善,險德以行,然後去性而從(cong) 於(yu) 心。心與(yu) 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luan) ,無以反其性情而複其初。

 

《莊子》視聖王製作為(wei) 古史轉變之節點。在此之前,人無所作為(wei) 而保持質樸天然,是混居於(yu) 天地之間的狀態。而燧人以降諸聖王“為(wei) 天下”的基本傾(qing) 向,是“興(xing) 治化之流”,“文滅質”,“博溺心”。在禮樂(le) 文明的介入之下,人逐漸喪(sang) 失了自然之道,無法恢複其質樸天然的原初性情,也不再與(yu) 天地萬(wan) 物渾然為(wei) 一。

 

聚焦“先聖製作”這一話題,儒家、道家、法家的討論可謂歧見重重。禮樂(le) 、自然、事功三重維度之交互,使得“先聖製作”成為(wei) 一個(ge) 頗富張力的話題場域。


儒道之張力可以總結為(wei) “製作”和“造作”之分判,其異中之同值得關(guan) 注。二派態度立場雖有正反之別,理論模式卻有同質之處。儒家“截斷史觀”將禮樂(le) 以前的時代視為(wei) 蠻荒蒙昧,製禮作樂(le) 之後人才成為(wei) 人;而道家“混一史觀”以上古自然淳樸為(wei) 至德之世,將人為(wei) 造作之禮樂(le) 視為(wei) 衰退淪落。二派皆致力於(yu) 在古史演進中標舉(ju) 出一個(ge) 關(guan) 鍵的轉折點:製禮作樂(le) 。對於(yu) 莊子而言,這個(ge) 轉變節點定在哪個(ge) 曆史人物其實沒有那麽(me) 重要,關(guan) 鍵在於(yu) “由自然而禮樂(le) ”的退化式、淪落式曆史敘事。因此,在《胠篋》中被視為(wei) 理想形象的伏羲、神農(nong) ,到《繕性》中搖身一變成為(wei) 衰世代表,莊子對上古人物信手拈來,聖王形象模糊混沌,隻是其表達曆史觀的手段。

 

因此,儒家要回應道家的理論,關(guan) 鍵不在於(yu) 某個(ge) 具體(ti) 聖王的評價(jia) 與(yu) 定位,而是要從(cong) 根本上扭轉“淪落式”的價(jia) 值判斷,說明禮樂(le) 本於(yu) 自然而非背離自然,禮樂(le) 乃天道之昭彰而非天人之割裂。某種意義(yi) 上,《係辭傳(chuan) 》之“法象天地”正是基於(yu) 禮樂(le) 與(yu) 自然之張力進行的理論建構。“法象天地”旨在涵容“自然”,禮樂(le) 秩序並非空中樓閣,人倫(lun) 法度取法於(yu) 天地自然之規律,自然之於(yu) 人文有其本源性,自然之文與(yu) 人文之文也是貫通無礙的。同時,人為(wei) 天地之心,人遵守禮樂(le) 秩序便是為(wei) 天地萬(wan) 物確立法度,人的作為(wei) 便是對天道的彰顯。這隱然回應了道家的理論:禮樂(le) 文明並非對人類自然狀態的破壞,它一方麵本乎自然,另一方麵昭彰自然。

 

儒法之張力可以總結為(wei) “製作”和“創造”之分判,其同中之異值得注意。二者共同肯定聖王製作,思維路徑卻南轅北轍,法家從(cong) 戰勝艱難險阻的角度凸顯聖王發明創造的功績,而儒家從(cong) 開啟人文秩序的角度標舉(ju) 聖王製禮作樂(le) 的意義(yi) 。在事功維度之下,聖王的功績是具體(ti) 的,形象也是鮮明的,其發明創造甚至直接反映於(yu) 姓名,比如有巢氏和燧人氏。而以事功論,被儒家標舉(ju) 為(wei) 古史開端的伏羲,最重要的功績隻是發明網罟以取犧牲,因此其名往往寫(xie) 作“伏犧”或“庖犧”,如此一來,其於(yu) 早期人類生存的意義(yi) 自然落於(yu) 下乘。

 

由此,當燧人被引入三皇序列,便會(hui) 引發禮樂(le) 與(yu) 事功之間的張力[4]——若以禮樂(le) 論聖王,伏羲自然排在燧人之前,但若以功績論英雄,燧人無疑比伏羲更加重要。首先,文獻普遍記載燧人早於(yu) 伏羲。其次,火可以用來加工食物、取暖、照明、驅除猛獸(shou) 、製作器物,對早期人類的生活方式可謂劃時代的改變,網罟的作用顯然不及。若由此出發,此說中的三皇次序是否應作“燧人、伏羲、神農(nong) ”?這樣一來,燧人的加入不僅(jin) 會(hui) 擾亂(luan) 三皇間的時間順序,使得古史無法自伏羲截斷;更會(hui) 影響“皇”的內(nei) 涵,使得製作的禮樂(le) 屬性被事功屬性所壓製。

 

以上分析提示我們(men) ,儒家學者將“三皇製作”確立為(wei) 文明史開端,將伏羲畫卦樹立為(wei) 最早、最具典範意義(yi) 的製作,通過對古史的“截斷式”敘事,確立製作的禮樂(le) 屬性。這一理論的建構並非那麽(me) 圓融無礙,而是曆經了禮樂(le) 、自然、事功三重維度的交互與(yu) 拮抗。儒道理論模式既針鋒相對又有內(nei) 在同質性,儒家以“法象天地”涵容自然維度,針對道家的淪落史觀作出了較為(wei) 恰切的回應;而儒法思維路徑截然異趣,其矛盾與(yu) 張力相對複雜和隱蔽。在三皇諸說中,“伏羲、神農(nong) 、燧人”之說最大限度地觸發了禮樂(le) 與(yu) 事功間的張力,這迫使儒家學者圍繞燧人進行了一係列理論建構。

 

三、三皇敘事的內(nei) 部調適:禮樂(le) 維度如何消解事功維度

 

從(cong) 儒學立場出發,無論燧人造火在事功層麵有多麽(me) 大的意義(yi) ,都無法撼動伏羲畫卦以定人倫(lun) 的地位。為(wei) 了在儒學內(nei) 部消化伏羲和燧人誰先誰後的矛盾,學者們(men) 發明了兩(liang) 種不同路徑,由於(yu) 二說最早分別見於(yu) 《禮緯·含文嘉》與(yu) 《尚書(shu) 大傳(chuan) 》,陳立將其命名為(wei) “《禮》說”和“《書(shu) 》說”。[5]

 

《禮》說較早見於(yu) 《禮緯·含文嘉》,其三皇次序為(wei) “伏羲、燧人、神農(nong) ”,其特點是罔顧時間線索,將燧人置於(yu) 伏羲之後:

 

虙戲、燧人、神農(nong) 。伏羲始別八卦,以變化天下,天下法則,鹹伏貢獻,故曰伏羲也。燧人始鑽木取火,炮生為(wei) 熟,令人無複腹疾,有異於(yu) 禽獸(shou) ,遂天之意,故曰遂人也。神農(nong) 始作耒耜,教民耕種,美其衣食,德濃厚若神,故為(wei) 神農(nong) 也。

 

解釋三皇姓名的主流意見,是從(cong) 相應功績出發,以伏羲得名於(yu) 作網罟以取犧牲,燧人得名於(yu) 鑽燧取火,神農(nong) 得名於(yu) 興(xing) 農(nong) 業(ye) 。但是《含文嘉》獨樹一幟,從(cong) 禮樂(le) 角度做出解讀,認為(wei) “伏,獻也,羲,法也”。伏羲作八卦是為(wei) 天地萬(wan) 物定立法則,故稱伏羲;燧人取火是遂天之意,故稱遂人;而神農(nong) 德行濃厚若神,故稱神農(nong) 。《含文嘉》突出了禮樂(le) 層層遞進的邏輯次序,而模糊了燧人和伏羲之間的時間順序。

 

從(cong) 禮樂(le) 維度理解早期聖王製作,將伏羲列於(yu) 燧人之前的文獻還有《白虎通·號》,其將三皇定為(wei) “伏羲、神農(nong) 、燧人”,燧人被置於(yu) 三皇最末。又《春秋·命曆序》稱:“伏羲、燧人。”也可能是為(wei) 突出邏輯線索而犧牲了時間線索。

 

《書(shu) 》說較早見於(yu) 《尚書(shu) 大傳(chuan) 》,其將三皇次序定為(wei) “燧人、伏羲、神農(nong) ”,不過這裏的燧人並不是單純鑽燧改火的英雄人物,而是經過改造的禮樂(le) 聖王:

 

遂人為(wei) 遂皇,伏羲為(wei) 戲皇,神農(nong) 為(wei) 農(nong) 皇也。遂人以火紀。火,太陽也,陽尊,故托遂皇於(yu) 天。伏羲以人事紀,故托戲皇於(yu) 人。蓋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也。神農(nong) 悉地力,種穀疏,故托農(nong) 皇於(yu) 地。天、地、人之道備,而三五之運興(xing) 矣。

 

《尚書(shu) 大傳(chuan) 》將燧人、伏羲、神農(nong) 分別對應於(yu) 天、人、地,將鑽燧改火引向陰陽之說,在“火,太陽也,陽尊”的解讀思路之下,燧人形象隱隱與(yu) 伏羲畫八卦定陰陽趨於(yu) 同質。燧人主天,伏羲主人,“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天人間的互文關(guan) 係強化了二人之間的同質性。表麵上,伏羲接續了燧人的功績;實際上,是燧人被“伏羲化”了。經由此番改造,燧人和伏羲的形象逐漸融為(wei) 一體(ti) ,那麽(me) 燧人和伏羲誰先誰後就無足輕重了。

 

此類說法還有很多:

 

遂皇始出握機矩,表計宜,其刻曰蒼牙通靈,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經。燧人之皇沒,虙戲生。本尚芒芒,開矩聽八。蒼靈唯精,不慎明之,害類遠振。(《易緯·通卦驗》)

 

博士淳於(yu) 俊曰:“包羲因燧皇之圖而製八卦。”(《三國誌·魏誌》)

 

皇氏雲(yun) :“禮有三起,禮理起於(yu) 太一,禮事起於(yu) 遂皇,禮名起於(yu) 黃帝。”(《禮記正義(yi) 序》)

 

《易緯·通卦驗》鄭玄注:“遂皇謂燧人,在伏犧前,始王天下也。矩,法也,言遂皇持鬥機運轉之法,指天以施政教。”孔穎達《禮記正義(yi) 》申說:“既雲(yun) ‘始王天下’,是尊卑之禮起於(yu) 遂皇也。”鑽燧改火之功績被淡化,燧人形象被改造成為(wei) 天下立法、施行政教的聖王,與(yu) 伏羲趨於(yu) 一致。而以治《易》聞名的淳於(yu) 俊直接宣布伏羲製八卦正是接續燧人之圖而來,所謂“包羲因燧皇之圖而製八卦”,毫不掩飾地將燧人形象進行“伏羲化”改造,那麽(me) ,“畫八卦、定人道”就可以理解為(wei) 燧人和伏羲合力完成的製作行為(wei) 。而皇侃將燧人造火冠以“禮事”,其背後的邏輯,亦是針對燧人的功績進行禮樂(le) 化解讀。[6]

 

總結兩(liang) 條路徑,《禮》說模糊時間線索,將伏羲置於(yu) 燧人之前,以突出伏羲作為(wei) 文明史開端的意義(yi) ,強化三皇製作的禮樂(le) 指向;《書(shu) 》說對燧人造火進行禮樂(le) 化改造,並將“伏羲化”的燧人置於(yu) 三皇首位,以彌合時間線索與(yu) 邏輯線索之間的矛盾。

 

不過,兩(liang) 說各有其瑕疵,《禮》說最大的問題是罔顧燧人和伏羲之間的時間先後。而《書(shu) 》說最大的問題,是燧人雖然已經被“伏羲化”了,但其加諸伏羲、神農(nong) 之前,仍與(yu) 《係辭傳(chuan) 》等經典文獻不符。《魏誌》載高貴鄉(xiang) 公之論:“若使包羲因燧皇而作《易》,孔子何以不雲(yun) ‘燧人氏沒,包羲氏作’乎?”孔穎達言:“又雲(yun)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言古者製作莫先於(yu) 伏犧,何以燧人廁在前乎?”(《尚書(shu) 序》孔疏)因此也有學者提出,“三皇”之“三”隻是虛數,伏羲、神農(nong) 足以代表,不必汲汲於(yu) 湊足人數。焦循言:“《淮南子》直以伏羲、神農(nong) 為(wei) 泰古二皇,是也。稱三皇者,或增燧人,或增女媧,或增祝融,均不足以配《易》。”(《易話》)


 

回顧圍繞三皇敘事的諸多爭(zheng) 論,我們(men) 發現,三皇中到底有幾人,這些人之間誰先誰後,其實都不重要,真正關(guan) 鍵的是明確“皇”的內(nei) 核,這樣才能借助三皇這一源頭性敘事,凸顯整個(ge) 華夏文明的精神氣質。儒家學者對於(yu) 三皇敘事的種種爭(zheng) 論與(yu) 調整,其實質都是通過對文明史源頭的追溯和闡釋,不斷校準製作的禮樂(le) 指向,並一再重申:隻有從(cong) 禮樂(le) 維度出發,“三皇製作”才足以成為(wei) 文明史由蠻荒走向文明的標誌性事件。

 

四、儒學視域下“製作”的禮樂(le) 性及其當代啟示

 

前文總結了禮樂(le) 、自然、事功三種對製作的理解路徑,在三皇理論的構建過程中,儒家學者通過拓展理論維度,調整三皇敘事,以安頓來自道家和法家的理論張力,申明製作的禮樂(le) 指向。

 

文明史的開端總是由發明創造開始,比如現代考古學所區分的石器時代、青銅器時代、鐵器時代等等。但儒學視域下的早期發明製作並未止步於(yu) 利用工具來改造生存環境,而是將發明創造的功績籠罩、消解於(yu) 禮樂(le) 維度之中,這主要表現在三個(ge) 方麵:

 

首先,製作物之所指是開放、發散的。“器”不僅(jin) 是工具、器物,亦指向製度、倫(lun) 理。從(cong) 《係辭傳(chuan) 》看,伏羲畫卦被視為(wei) 最早的製作。天地陰陽為(wei) 《易》象之基礎,一切具體(ti) 卦象都萬(wan) 變不離其宗,而伏羲由陰陽關(guan) 係定下人倫(lun) 準則,一切具體(ti) 禮儀(yi) 規範也圍繞這一基本原理展開。當禮樂(le) 被定義(yi) 為(wei) 最早的器,器便有了統貫性的內(nei) 核,由此延伸出發散性的義(yi) 理指向,器物、製度、倫(lun) 理……隻要指向對人的塑造,都可以囊括其中。《係辭傳(chuan) 》載神農(nong) 作市集:“日中為(wei) 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市集並非常規理解下的“器”,但在市集製度之下,人們(men) 攜帶產(chan) 品按時聚集、交易,以完成財貨流動、實現資源的合理分配,人與(yu) 人之間的商業(ye) 行為(wei) 得以秩序化展開,當市集成為(wei) 一種規範人群的技術手段,它自然也就成為(wei) 了“器”。

 

其次,製作始終以人為(wei) 目的。儒學視野下的製作並不指向物質生產(chan) ,而旨在人與(yu) 器的關(guan) 係,關(guan) 注器對人的塑造。《係辭傳(chuan) 》講弓矢之製作,“弦木為(wei) 弧,剡木為(wei) 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弓矢被突出的職能不在物質生產(chan) 和奪取資源,而在社會(hui) 震懾和秩序維護。再如棺槨,“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sang) 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棺槨的意義(yi) 不在於(yu) 物質增加,而在於(yu) 引導人們(men) 尊祖奉宗,強化族群意識和曆史意識。器物不僅(jin) 承擔生活保障功能,更引導人以一定的方式理解世界、適應社會(hui) ,明白自己在社會(hui) 、世界中所處的位置。

 

最後,與(yu) 製作相對的還有利用維度,製作落實於(yu) 利用,在使用中不斷產(chan) 生新的意義(yi) 。《係辭傳(chuan) 》言:“製而用之謂之法”,“百姓日用而不知”。禮樂(le) 是一個(ge) 整體(ti) 性的抽象概念,但在實際推行之中,它落實於(yu) 人們(men) 日常使用的器物、製度、倫(lun) 理,在“用”中對人進行潛移默化的形塑和教化。器的功能並非在發明創造之時被限定,而是麵向開放的經驗世界,在一次次使用中被充分打開。以衣服為(wei) 例,《荀子·君道》言:“衣暖而食充,居安而遊樂(le) ,事時製明而用足,是又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章,重味而成珍備,是所衍也。聖王財衍,以明辨異,上以飾賢良而明貴賤,下以飾長幼而明親(qin) 疏。”保暖為(wei) 衣服的基礎功能,文飾為(wei) 衍生功能,儒家強調通過對衍生功能的合理裁製,讓衣服塑造人的行為(wei) 氣質,傳(chuan) 達相應身份信息,從(cong) 而全麵服務於(yu) 禮製建設。[7]

 

申明儒學視野下“製作”的禮樂(le) 特性有其現實意義(yi) 。當今世界,現代科技深刻地介入、塑造了人們(men) 的生活方式、社會(hui) 形態,反思技術發展和物質生產(chan) 成為(wei) 當代哲學的重要主題。在這樣的現實關(guan) 懷之下,重新回顧“聖王製器”敘事,會(hui) 發現先賢將“三皇製作”確立為(wei) 華夏文明的源頭性敘事,並將“製器成物”與(yu) “設禮施政”“修經明藝”進行統貫性思考,使得“製作”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體(ti) 係中的核心話題之一。儒家“製器”理論始終麵向人生活、經驗的現實世界,強調“製作”歸根結底應關(guan) 乎人的自我成立,落實於(yu) 塑造人的生活方式。這種天人合一、道器合一、經世致用的文化基因中,蘊含著深刻的人文關(guan) 懷,亦與(yu) 當今技術哲學從(cong) 人的存在、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人類學-文化批判等角度思考技術,表現出思維邏輯上的貫通性。如能充分激活相關(guan) 思想資源,儒家或將在這股認識技術、反思技術的時代思潮中,表達出獨到的見解,發揮其重要的作用。

 

注釋:
 
[1]參考黃銘:《試論董仲舒的改製理論》,《現代儒學》第三輯,三聯書店,2018年。
 
[2]蒙文通:《古史甄微》,巴蜀書社,2015年,第22頁。
 
[3]蒙文通:《古史甄微》,第23頁。
 
[4] “三皇”有多種說法,在伏羲、神農之外,增補女媧、祝融、黃帝、燧人等等。其中,女媧接續伏羲,所謂“女媧修伏犧之道,無改作則”(《尚書傳》孔疏)。祝融接續三皇,所謂“祝者,屬也;融者,續也。言能屬續三皇之道而行之”(《白虎通·號》)。黃帝更是確定晚於伏羲、神農,不管是從時間線索,還是從邏輯線索上,他們都不足以影響“皇”的內涵,也不足以影響伏羲畫卦作為文明史開端的地位。
 
[5]《禮》說和《書》說是據二說最早見於《禮緯·含文嘉》和《尚書大傳》而命名,並非指禮經與書經係統。
 
[6] 此外,《尚書》偽孔傳的三皇“伏羲—神農—黃帝”說亦影響很大,但因不影響本文核心判斷,且所涉問題複雜,故另撰文論述。
 
[7] 參見拙文:《“裁衍”與“歸本”:理解儒墨服飾之爭的一個新角度》,《現代哲學》202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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