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錢遜先生的兩次學問轉向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22-03-03 10:29:44
標簽:錢遜
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錢遜先生的兩(liang) 次學問轉向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華讀書(shu) 報》2022年2月28日



人的一生注定要經曆許多事,但並非所有的事都對我們(men) 產(chan) 生同樣大的影響。有些事情,其性質嚴(yan) 重到挑戰自己多年形成的人生觀,被迫反思幾十年來的事業(ye) ,懷疑久已選定的道路。這時我們(men) 騎虎難下。有的人缺乏勇氣,不敢麵對,不願挑戰自我。有的人敢於(yu) 麵對,自覺挑戰自我,終於(yu) 開出了新天地,綻放出新光彩。

 

在意想不到的遭遇麵前,能重新選擇人生道路的人不多,幾次重新選擇人生道路的人更少,錢遜先生可能屬於(yu) 兩(liang) 次改變人生方向、重新選擇人生道路的人之一。

 

錢遜老師是著名國學大師錢穆的第三子,但據他本人講述,少小之年長期與(yu) 母生活,與(yu) 父親(qin) 接觸甚少。成年後,錢遜生活在新中國,從(cong) 事馬列主義(yi) 教學和研究近30年,與(yu) 其父幾十年沒有來往。改革開放後,錢遜才得以親(qin) 聞其父教誨、其父亦力圖培養(yang) 他,但此時他已人至中年,事業(ye) 和人生基本定型。盡管如此,他還是受到了其父的深刻影響,並導致他的後半生選擇了不同的道路。回到國學,回到中國傳(chuan) 統,成為(wei) 他後半生事業(ye) 的重心。盡管他並未因此放棄早期多年從(cong) 事的馬克思主義(yi) ,但後半生事業(ye) 重心與(yu) 前半生迥然不同,則是不爭(zheng) 的事實。

 

1999年,錢遜先生從(cong) 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任上退休後,他的事業(ye) 和人生再次發生戲劇性改變,這可能也是他自己早年所未預料到的。從(cong) 一個(ge) 標準的學者變成地道的儒者,奔走在全國各地,出現在各大書(shu) 院,現身於(yu) 各種講壇,持續社會(hui) 講學近20年。直到生命結束前近一個(ge) 星期,錢老師已身患絕症,自知時日無多,仍嘔心瀝血,全身心地投入到講學中。從(cong) 學府走向社會(hui) ,從(cong) 書(shu) 齋走向民間,不為(wei) 金錢,不為(wei) 虛名,錢老師退休之後、在生命最後20年所走的道路與(yu) 以前的重要區別,可以說是他學問人生的第二次轉型。


 

錢遜先生

 

如何理解錢遜先生的兩(liang) 次轉型,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本文試圖以錢穆與(yu) 錢遜1980年到1982年的一組家書(shu) 為(wei) 基礎,揭示錢遜兩(liang) 次轉型的內(nei) 在動因,說明他是如何在步入中年以後,在其父指導和影響下幾次重啟人生的。

 

回歸傳(chuan) 統,精研《論語》

 

錢遜1933年出生於(yu) 北平,幼年及青少年時期,其父錢穆先生或因為(wei) 工作繁忙,較少在家;或因為(wei) 抗戰離別、天各一方。青年時代錢遜與(yu) 其父的較親(qin) 近接觸,可能僅(jin) 限於(yu) 在蘇州的大約兩(liang) 三年時間,彼時錢遜未超過16歲。1949年新中國成立後,錢穆赴港、居台,與(yu) 大陸家人離別數十載,直到1980年夏在香港與(yu) 大陸家人見麵時,錢遜已年近半百。

 

錢遜先生早年成長道路有背叛父誌的特征。他於(yu) 1949年新中國成立前就瞞著父親(qin) ,秘密加入了青年團(後改名為(wei) 中國共產(chan) 主義(yi) 青年團),後來於(yu) 1952年上大學時入黨(dang) 。1949年錢遜從(cong) 蘇州考上清華大學曆史係,1952年被分派到中國人民大學馬列主義(yi) 研究班。一年後人大畢業(ye) ,回清華工作,開始了他長達20多年的馬列課教學生涯。他的夫人也是清華大學政治理論課教師。錢遜曾自述青年時代幾次拒絕其父要求,選擇了馬列主義(yi) ,與(yu) 時代同步,被組織認可。

 

命運讓錢遜與(yu) 清華大學文科的複建相連。1972年中美關(guan) 係解凍後,趙元任先生於(yu) 1973年四五月間回國探親(qin) ,據聞曾提出與(yu) 清華師友見麵。趙元任曾是新中國成立前清華國學院四大導師之一,與(yu) 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並列。1938年赴美後,趙元任先後任教於(yu) 耶魯大學、哈佛大學、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等多所美國名校。然就清華而言,自1952年院係調整後,文科舊貌蕩然無存,從(cong) 事與(yu) 當年類似人文學科者幾乎沒有。趙元任的到訪,或兆清華文科重振之先聲。1980年,清華大學校長劉達、副校長何東(dong) 昌在《光明日報》發表《重視大學文科,多辦大學文科》的文章,拉開清華文科複建之序幕。1982年,陳寅恪弟子、時任上海複旦大學中文係教授的蔣天樞給中央領導陳雲(yun) 寫(xie) 信,其中建議將清華大學建成一所包括文科在內(nei) 的綜合性大學,引起校領導高度重視。此間,清華大學於(yu) 1980年將原來的文史教研組改為(wei) 文史教研室,為(wei) 全校本科生開設文史和社會(hui) 科學選修課。1985年,清華大學從(cong) 文史教研室分出中文係和思想文化研究所。1993年,清華大學在中文係、社會(hui) 科學係、思想文化研究所等單位基礎上,成立了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開啟了文科複建的嶄新階段。清華大學文科的重建是曆史的必然和時代的要求。在這一過程中,文史教研室是清華大學恢複文科以來最早的正式文科機構,地位和角色非常特殊。

 

錢遜先生1980年與(yu) 定居台灣的父親(qin) 錢穆重新建立起聯係,並在同年8月底與(yu) 其父在香港相見,此前此後獲得其父多番教誨。在此期間,錢遜調入文史教研室,並於(yu) 1982年至1985年3月任清華大學文史教研室主任,1985年3月至1999年退休之前,錢遜長期擔任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長、所長。在清華大學文科恢複、重建的過程中,錢遜先生是當之所無愧的元老和開創者之一,亦以自己的身份、職務為(wei) 清華文科重建作出了重要貢獻。也正是在這一過程中,錢遜先生開啟了一種新的學問及人生。這一過程的起點在哪裏?是不是該追溯到他1980年開始與(yu) 其父通信的時候?

 

 

1984年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錢穆90華誕與(yu) 錢穆先生及家人合影(右三錢遜、右四錢穆夫人胡美琦、右五錢穆)

 

早在1980年4月,錢遜與(yu) 其父在隔絕31年之後首次聯係。錢穆在是年4月17日給錢遜的複信中寫(xie) 道:“頃得來書(shu) ,乃知父子相念,雖各處各方,而此心則同,甚感欣慰”(《錢穆先生書(shu) 信集——為(wei) 學、做人、親(qin) 情與(yu) 師生情懷》,黃浩潮、陸國燊編著,香港中文大學新亞(ya) 書(shu) 院,2014年,頁19。下引此書(shu) 隻注頁碼)。其情深切,其意萬(wan) 千。錢遜緊接著再次致信,欲讀其父之書(shu) ,有意主動接受乃父影響。錢穆遂在6月10日第二封給錢遜的信中,推薦讀其所著《國史大綱》及《論語要略》二書(shu) ,並囑“你能細細玩誦此兩(liang) 書(shu) ,當值你終身受用”(頁22-23)。後來他又勸錢遜讀其《論語新解》一書(shu) ,稱此書(shu) “最盼細讀”(頁44)。由此可知,錢遜先生後來終生研究、宣揚《論語》,與(yu) 其父關(guan) 係甚大。

 

1980年8月底,錢遜與(yu) 兄妹赴香港與(yu) 其父相聚,相處7日。別後不久,錢穆在9月24日給錢遜的信中,促其辭去課程、專(zhuan) 心讀書(shu) 。在11月24日給錢遜的兩(liang) 封信中,錢穆又一再敦促他早日“改換工作,暫不任課、專(zhuan) 力讀書(shu) ”(頁34),“此乃你最先當注意之事。勿忽勿忽”(頁38),急切盼其早轉方向。錢遜跟其父討論“改換工作”“轉換任務”,時間在1980年9月-11月之間。這一時間與(yu) 他從(cong) 馬列課教員轉到文史教研室從(cong) 事中國思想史研究的時間大體(ti) 吻合。不難發現,錢遜1980年後變換工作、到文史教研室任職,以及後來長期在思想文化研究所任職,背後有乃父的影子,也非常符合乃父對他的期待。此間為(wei) 了鼓勵錢遜,錢穆先後多次讓其夫人給錢遜寄去“十數種”自著之書(shu) ,並在信中告知錢遜“我最近曾在此故宮博物院講‘中國人生哲學’”雲(yun) 雲(yun) (頁35)。1998年錢遜出版《中國古代人生哲學》一書(shu) ,想必受過其父影響。

 

此外,錢穆亦在與(yu) 錢遜的通信中,多次傳(chuan) 授讀書(shu) 方法,囑咐讀其書(shu) 不宜求速、不可貪多,“萬(wan) 弗欲速,匆匆看過,將全無益處”(頁43);自己所寄之書(shu) ,他希望錢遜“一一細讀,萬(wan) 勿粗心求速,隨便翻閱……此層務盼注意”(頁38);又建議讀其書(shu) 時,要反複多看,“惟盼你讀我書(shu) ……須仔細緩看”,必要時“須反覆重讀,一書(shu) 看兩(liang) 遍盡不妨”(頁43)。錢穆並多次希望錢遜讀書(shu) 過程中隨時來信請教,“遇讀一書(shu) 有心得,可繼續在來信中提及”“俾我……有所指示”(頁43)。

 

此間錢遜果真下苦功讀書(shu) ,並向錢穆寄去讀書(shu) 心得,複請教《論語》及儒學方麵的問題,如知命與(yu) 求仁的關(guan) 係問題,錢穆亦在回信中一一開示,詳解儒家思想中命、仁與(yu) 性的關(guan) 係。在1982年7月28日給錢遜的信中,錢穆開頭即說“四月來信,提出幾問題,知你讀書(shu) 用心,頗有欣慰”(頁47),對錢遜讀書(shu) 進步給予肯定。此外,錢遜亦在信中問及讀書(shu) 順序,錢穆在回信中稱,古書(shu) “並無一定次序。但重要的必該讀,不重要的可不讀”;至於(yu) 讀他本人之書(shu) ,“先讀你喜歡的、感興(xing) 趣的,通讀一書(shu) 自能再讀他書(shu) ”。(頁47-48)

 

由上可知,自從(cong) 錢遜與(yu) 乃父1980年建立聯係之後,一直在錢穆指導下讀書(shu) 為(wei) 學,包括指導他從(cong) 《論語》等書(shu) 讀起,以及催促他轉換工作,傳(chuan) 授他讀書(shu) 方法等。

 

不過,錢遜多次強調,他的學問轉向絲(si) 毫不意味著放棄馬克思主義(yi) 信仰。恰好相反,他仍然堅信馬克思主義(yi) ,隻不過主張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與(yu) 儒家相結合。從(cong) 這一點看,錢遜並沒有簡單地繼承父誌,而是在繼承的同時,保留了自我。錢遜亦在個(ge) 人回憶中稱自己與(yu) 其父31年後再次相聚,“我們(men) 之間有了太多的隔膜”“我也受到父親(qin) 的責備”(《錢穆家庭檔案:書(shu) 信、回憶與(yu) 影像》,錢行、錢輝編,九州出版社,2021年,頁290)。因而錢遜與(yu) 其父的和解,不是簡單屈從(cong) ,而是他心目中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和解。

 

筆者猶記得一件事。2019年8月錢遜先生去世後,在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紀念錢遜的座談會(hui) 上,與(yu) 錢遜同事數十載的劉桂生先生記起一件事。劉桂生教授回憶說,當年他得知錢遜將要赴港,遂擬若幹問題,托錢遜轉呈其父,欲知錢穆意見。待錢遜香港歸來,見到劉桂生,劉問及其父意見,沒想到錢遜大吐苦水。大意是他在香港見父,原本相聚甚歡,待他呈上問題,其父態度遂變。原來錢穆對劉的學識頗為(wei) 賞識,遂怪其子,何以問不出同樣水準的問題來?這事令我印象深刻,因思錢穆晚年教子心切。

 

1988年,錢遜出版《論語淺解》一書(shu) ,這可能是他從(cong) 馬列課教師轉到中國思想史研究後的第一本儒學專(zhuan) 著。距離與(yu) 其父重新聯係、獲其指導,已有8年。到1991年,錢遜出版《先秦儒學》時,對儒家思想有了相當全麵深入的研究,此時距與(yu) 錢穆建立聯係已有11年。從(cong) 《先秦儒學》一書(shu) 可以看出,錢遜雖然年近50才開始儒學研究,但經過這些年,已打下良好基礎,故能形成己見。這一切,我們(men) 從(cong) 上麵的線索梳理中不難看出錢穆的巨大影響,特別是自從(cong) 《論語淺解》之後,他對《論語》的個(ge) 人興(xing) 趣,一直延續到生命最後一刻,陸續出版了《儒學聖典:〈論語〉》(2001)、《〈論語〉讀本》(2007/2010)、《平天下——〈論語〉的處世智慧》(2009,音像版)、《〈論語〉講義(yi) 》(2012)、《〈論語〉處世智慧》(2010)、《孔子的活法:〈論語〉裏的人生之道》(2010)等多部有關(guan) 《論語》的專(zhuan) 著。錢婉約女士在《殫精竭誠傳(chuan) 〈論語〉——我的三叔錢遜先生》(《文匯筆會(hui) 》,2019年10月29日)一文中,亦詳細介紹了錢遜先生如何以“春蠶到死絲(si) 方盡”的精神帶動她在各界講習(xi) 、傳(chuan) 授《論語》的經曆。

 

踐行儒學 走向民間

 

如果說,退休之前,錢遜先生的身份是一個(ge) 標準的學者,以研究《論語》及儒家思想為(wei) 主,倡導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退休之後,錢遜先生的身份逐漸從(cong) 理論轉向實踐,從(cong) 書(shu) 生變成活動家。雖然退休後從(cong) 未放棄儒學研究,但他的重心卻慢慢地放在儒學傳(chuan) 播之上,變得越來越像實踐中的儒家,而不僅(jin) 僅(jin) 是書(shu) 齋中的學者。

 

我們(men) 都知道,對待儒學的兩(liang) 種態度——一種是以第三者身份研究,一種是以實踐者身份踐行——是有本質不同的。在清末科舉(ju) 製度被廢除之後,以經學為(wei) 中心的、活的儒家傳(chuan) 統走向衰微。雖然儒學研究從(cong) 未中斷,但以儒學為(wei) 生命關(guan) 懷,嚴(yan) 格踐行儒家價(jia) 值,已不再流行。然而,學習(xi) 儒家思想和人類其他優(you) 秀思想一樣,隻有從(cong) 理論到現實,才能落到實處。對於(yu) 儒家思想的精華,隻有付諸實踐,才能古為(wei) 今用;隻有活學活用,才能真正激活。否則我們(men) 談論繼承和發揚傳(chuan) 統思想的精華,就可能是一句空話。

 

遺憾的是,現代中國學術全盤接受了西方學科體(ti) 係。在以文史哲等為(wei) 中心的人文學科中,每個(ge) 人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受西方學科精神影響,學者們(men) 的主要工作都是研究而不是踐行,真正踐行的人越來越少。學界流行的風尚也是以理論成果而不是踐行精神相標榜。一個(ge) 人可以著作等身,但不需要人品高尚;可以侃侃而談,但不需要言行合一,乃至於(yu) 理論脫離實際,高喊恢複傳(chuan) 統,修養(yang) 放置一旁;整日複興(xing) 國學,德性功夫不做。

 

錢遜先生與(yu) 許多儒學研究者的最大差別之一,在於(yu) 身體(ti) 力行。他對儒學的興(xing) 趣決(jue) 不限於(yu) 理論,一直主張功夫。他晚年能在人生道路再跨出一步,走出校園、走向民間,全身心投入於(yu) 儒學傳(chuan) 播事業(ye) ,正是這種身體(ti) 力行的一種體(ti) 現。錢遜晚年傳(chuan) 播國學,足跡遍及大江南北。就我個(ge) 人所知,除每年暑期到香港定期講授《論語》外,他曾在北京什刹海書(shu) 院講授國學可能數百場,包括連續三年為(wei) 北京市中小學教師講《論語》;在山西聚壽山書(shu) 院為(wei) 社會(hui) 各界人士講授國學至少數十場。他還曾到過很多其他大大小小的民間書(shu) 院或社會(hui) 場合,義(yi) 務講學不下一二百場。也許有人以為(wei) 錢老師這樣做是為(wei) 了掙錢,這是個(ge) 很大的誤會(hui) 。清華大學河北發展研究院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徐林旗老師多次邀錢遜講課,有一次錢老師主動問徐林旗,你們(men) 請人上課,缺不缺錢啊?要不要我給你們(men) 一些支持?錢老師的話令徐林旗大感意外,因為(wei) 徐老師請人授課,總想著課酬的事,沒想到錢先生還想自己貼錢,這令徐老師非常意外和感動。

 

 

 

2018年至2019年初,錢遜先生在“清華園裏讀經典”文化活動

 

筆者於(yu) 1996年因錢遜先生從(cong) 外單位調入清華,與(yu) 錢先生共事20餘(yu) 年,在他退休之後亦未中斷往來,故對錢遜的待人風格體(ti) 會(hui) 頗深。我的印象是,錢老師性格和易,沒有架子,與(yu) 人為(wei) 善,謹慎自持(這裏不談工作上的事情)。我曾與(yu) 錢老師一起參加各種學界及社會(hui) 活動,多次護送他回家。印象特別深的是,錢老師在各種場合,寡言少語,從(cong) 不誇誇其談,對於(yu) 自己的家世、特別是作為(wei) 錢穆之子的身份從(cong) 不主動提起,亦從(cong) 不在任何場合宣傳(chuan) 其父思想、觀點或成就。我曾不止一次問及他與(yu) 其父關(guan) 係,他也總是三言兩(liang) 語,言簡辭約。在課堂上,他可能會(hui) 采用錢穆著作為(wei) 課本或資料,但對錢穆思想從(cong) 無半點捍衛、辯護之意,甚至鼓勵別人批評。多年前,本所他指導的一個(ge) 研究生欲以錢穆為(wei) 學位論文主題,竟遭錢遜反對,大意似是認為(wei) 沒必要。另有一位學生當麵對錢穆有所批評,錢遜聽了不但不反對,還表示認可,令該生大感驚訝。

 

該如何理解錢遜晚年走向社會(hui) 、走向民間的第二次人生轉向?原因可能是多方麵的,但我認為(wei) 也可從(cong) 其父錢穆的教誨中發現重要秘密。從(cong) 錢穆給兒(er) 子的信似可看出,錢穆希望把自己對國學精髓的理解傳(chuan) 給兒(er) 子,而儒家傳(chuan) 統落實為(wei) 做人功夫,“做”永遠比“說”重要。故早在1949年錢穆去大陸之前,即曾規勸錢遜讀《曾國藩家書(shu) 》。在1980年二人重新聯係後,錢穆不僅(jin) 在家書(shu) 中指導錢遜讀書(shu) ,亦教他為(wei) 學與(yu) 做人結合。在1980年11月24日給錢遜的信中,錢穆稱“你已年過四十,倘讀此數書(shu) 覺有興(xing) 會(hui) ,一可循此好好做人,一可走上自己研究之門徑。盼能從(cong) 此努力,再過三十年,自可從(cong) 此走上一道路。惟盼勿心急心粗為(wei) 主要”,並稱自己寄給錢遜的書(shu) “或在教人如何修養(yang) 做人,或在指示學問從(cong) 入之門徑”(《錢穆先生書(shu) 信集——為(wei) 學、做人、親(qin) 情與(yu) 師生情懷》,頁38)。又在1981年2月15日的信中告誡錢遜,“你年事已不輕,並在學術界做事,幸加努力,不以無知無識,虛度此生,則我所望也。能懂得一些是一些,萬(wan) 勿輕發大理論大意見,誤己誤人。切戒切戒”(同上書(shu) ,頁44)。此外,錢穆還將自己兩(liang) 位在大陸的弟子酈家駒、洪廷彥介紹給錢遜,希望錢遜“常能接近他們(men) ”,並囑“你該以長一輩禮事之,常向他們(men) 請教”,要錢遜通過此二人了解該接近何人。(同上書(shu) ,頁36)

 

上述通信幫助我們(men) 理解,錢遜先生何以後來一直倡導“讀《論語》,學做人”,強調儒學的精髓不在知識,而在做人。我想錢遜自己在人生道路上是盡力按照其父的教誨做的,他晚年學問從(cong) 理論到實踐的轉向,與(yu) 他在其父多年熏染下,對儒學或傳(chuan) 統文化精髓的體(ti) 悟有關(guan) 。

 

餘(yu) 論

 

20多年前(應該是1995年),筆者第一次見到錢遜、也是第一次到他家時,曾看到他家客廳放著一個(ge) 鑲框的大幅錢穆畫像。從(cong) 他看其父畫像時的神情,我能感受到他的某種心態。但在後來多年共事的過程中,從(cong) 來聽不到錢遜主動提及其父,尤其是乃父對他的影響,甚至還有他明確表示不同意其父觀點的時候,我曾經猜測,錢遜老師由於(yu) 個(ge) 人經曆,在學問上基本上沒受錢穆什麽(me) 影響。但最近研讀錢穆給錢遜的信件,細看錢遜回憶文章,聯想到錢遜生前的一係列言行,顛覆了我以前的猜測。我現在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錢遜後半生的學術事業(ye) 基本上是按照其父的教導開展的。錢遜後半生的兩(liang) 次學問轉型,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其父影響下的產(chan) 物。

 

當然,錢遜的轉型除與(yu) 其父有關(guan) 外,也與(yu) 時代環境有極大關(guan) 係,同時也是他個(ge) 人自覺選擇的結果,不能全部歸結為(wei) 其父影響。本文無意否定其他因素的重要性。錢遜在回憶父親(qin) 及總結自己的一生時說,“人們(men) 常說我是家學淵源,我總感到十分的慚愧”(《錢穆家庭檔案:書(shu) 信、回憶與(yu) 影像》,頁159),“我真正自己來認識父親(qin) ,是在隔絕了三十多年之後”(同上書(shu) ,頁291);“在我的後半生,父親(qin) 通過他的著作給予我的影響是重大而深遠的”(同上書(shu) ,頁159),“父親(qin) 的著作、父親(qin) 的教誨和父親(qin) 一生的為(wei) 人,在這方麵給我的教育是我終身不忘、終身受用的”(同上書(shu) ,頁290)。這些都能表明,錢遜的後半生確實是在默默地繼承父誌,並付出了一係列行動和抉擇。

 

偶爾聽人說,錢遜的天資不及乃父,故在國學上的成就亦不及乃父。但我認為(wei) ,錢遜的國學道路是經曆多次戲劇性變化所致,是特定時代環境與(yu) 個(ge) 人選擇的結果。他的經曆與(yu) 其父截然不同,亦不能用其父的標準來衡量。不管錢遜的天資和學問是否超過乃父,有一點是肯定的,他是一位真誠的探索者,對於(yu) 生命意義(yi) 的執著追求和對家國天下的深厚情懷,加上時代因素和其父錢穆先生的影響,導致他一生的幾次重大轉型。一個(ge) 人的外在成就是一回事,內(nei) 心的追求則是另一回事。我們(men) 不能過分在意所謂的外在成就,錢遜老師一生學問的幾次變化本身就是一種頗有意味的學術現象。

 

(作者為(wei) 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本文圖片由錢婉約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