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蘇軾的孔子觀、道統論及教育思想遺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1-02 09:29:17
標簽:蘇軾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蘇軾的孔子觀、道統論及教育思想遺產(chan)

作者:劉

來源:《孔子研究》2021年第6

 

【內(nei) 容提要】蘇軾的思想世界豐(feng) 富多彩,儒、釋、道三教雜糅交織作為(wei) 一個(ge) 總體(ti) 判斷無可厚非,但如對其詩文下一番深思密察的功夫,則不難發現,如林語堂對蘇軾所做的“佛教徒”或“是一純然道家”之類的指認,顯然與(yu) 事實相去甚遠。實際上,在蘇軾心目中,不僅(jin) 孔子是其終生致敬效法的“聖人”和“吾師”,孔子和儒家所標舉(ju) 的仁義(yi) 禮樂(le) 更是其秉承弘揚的“道統”,而佛教和老莊則是其常加抨擊的對象。盡管蘇軾、蘇轍兄弟試圖調和三教之關(guan) 係,但其思想的立足點顯然還在儒家。與(yu) 此相應,蘇軾的“政教觀”“文教觀”和“情教觀”,也是植根於(yu) 孔子的德治和人格教育思想基礎之上的。蘇軾雖非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教育家,但他留下的教育思想遺產(chan) ,對於(yu) 當下的教育生態頗具典範意義(yi) 和參考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蘇軾;孔子觀;道統論;教育思想

 


蘇軾(1037-1101)的思想融攝儒、釋、道,至為(wei) 豐(feng) 富與(yu) 博大,此已是學界之共識。然長期以來,盡管論者無不看到其作為(wei) 士大夫必然抱持的儒家思想,但相較而言,似乎更為(wei) 關(guan) 注其隨坎坷遭際而日漸突出的佛、道二家之旨趣。比如,擁有很多讀者的林語堂著《蘇東(dong) 坡傳(chuan) 》就多次提到,蘇軾是一位“佛教徒”,又說他“為(wei) 父兄,為(wei) 丈夫,以儒學為(wei) 準繩,而骨子裏則是一純然道家,但憤世嫉俗,是非過於(yu) 分明”[2]。其實,“憤世嫉俗,是非過於(yu) 分明”,與(yu) 其說是道家姿態,不如說正是儒家本色。而“佛教徒”之說,非不成立,唯當在承認其首先是一“儒教徒”之前提下,始更切實而得體(ti) 。

 

要言之,蘇軾之所以為(wei) 蘇軾,正如中國文化之所以為(wei) 中國文化一樣,明顯呈露出“一體(ti) 兩(liang) 翼”——儒學為(wei) 體(ti) ,釋、道為(wei) 翼——的思想格局與(yu) 文化精神。無兩(liang) 翼,則蘇軾的錦繡詩文不可能獲得輕盈飄舉(ju) 之態;無主體(ti) ,則鯤鵬亦不能扶搖而上,展翅圖南,並完成一次關(guan) 乎人生價(jia) 值理想與(yu) 文化終極追求的偉(wei) 大而又浪漫的“逍遙遊”。若把蘇軾比作一架飛機,釋、道兩(liang) 家提供了美麗(li) 的外形和飛翔的平衡,確保了其人格及美學上的多元和穩定;儒家思想則不僅(jin) 提供了機身(包括機頭、機艙、機尾),還供給了飛行必不可少的引擎、動能和燃料。在其春風得意、仕途坦蕩時是如此,在其貶謫異地、命運屯蹇,看似釋、道思想占據上風之時,尤其如此!

 

這一點,有其晚年謫居海南,卻依然笑看風月,吟詩作賦,修訂其在黃州所作的《易傳(chuan) 》和《論語說》,並終於(yu) 完成《東(dong) 坡書(shu) 傳(chuan) 》這“經學三書(shu) ”,便可窺見其大概。又其寫(xie) 於(yu) 離世前兩(liang) 月的《自題金山畫像》詩雲(yun)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係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e) ,黃州惠州儋州。”[3]以貶謫固窮之地為(wei) 功業(ye) 圓滿之處,豈偶然哉?[4]正如蘇軾詩雲(yun) :“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yu) 窮達俱存亡。”[5]此一千古獨絕的生命覺悟和文化姿態,絕非佛、道二家所可造就,而隻能歸結於(yu) 其自幼浸淫、長大確立、終身踐行的儒者氣節與(yu) 淑世情懷。以下請就蘇軾的孔子觀、道統論及其教育思想遺產(chan) 三點申論之。

 

一、“聖人”與(yu) “吾師”——蘇軾的孔子觀

 

欲深入了解蘇軾思想之底色,隻需將其對儒、釋、道三教之不同論說排比分析即可,其中,尤以蘇軾如何看待孔子為(wei) 最切要者,亦最能窺見此中消息。蓋孔子之後的曆史人物,無論為(wei) 政、為(wei) 學,抑或為(wei) 人、為(wei) 文,無不與(yu) 孔子發生必然亦必要之聯係,故每一人之“孔子觀”之於(yu) 其個(ge) 人思想的最初與(yu) 最後之完成,實有舉(ju) 足輕重之地位與(yu) 無與(yu) 倫(lun) 比之價(jia) 值。孔子之後的思想人物,或則是戰國時“逃墨必歸於(yu) 楊,逃楊必歸於(yu) 儒”(《孟子·盡心下》)的思想爭(zheng) 鋒,或則是魏晉時“老莊與(yu) 聖教同異”(《世說新語·文學》)的現實抉擇,或則是中唐韓愈所謂“言道德仁義(yi) 者,不入於(yu) 楊,則歸於(yu) 墨;不入於(yu) 老,則歸於(yu) 佛”(《原道》),抑或是“北宋五子”及朱熹的“辟佛老”,更不論王陽明的“出入於(yu) 二氏”,“三變而至道”[6],凡此種種,無不麵臨(lin) 一個(ge) “逃儒”還是“歸儒”、“去孔”抑或“尊孔”的“大哉問”!

 

正是在此一思想史的視域下,現代學者柳詒徵才會(hui) 說:“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中國文化史》)曆史學家夏曾佑才會(hui) 說:“孔子一身直為(wei) 中國政教之源;中國曆史孔子一人之曆史而已。”(《中國古代史》)職是之故,當我們(men) 把目光投向蘇軾的“思想世界”時,就不得不將蘇軾的“孔子觀”作為(wei) 評判其“三教權重”的重要依據。

 

泛覽蘇軾詩文,不難發現,在蘇軾心目中,孔子道大德全,氣象萬(wan) 千,其地位是“無以尚之”的,既是“仰高鑽堅”的“聖人”,又是可以致敬效法的“吾師”。在《上富丞相書(shu) 》一文中,蘇軾寫(xie) 道:

 

昔者夫子廉潔而不為(wei) 異眾(zhong) 之行,勇敢而不為(wei) 過物之操,孝而不徇其親(qin) ,忠而不犯其君。凡此者,是夫子之全也。原憲廉而至於(yu) 貧,公良孺勇而至於(yu) 鬥,曾子孝而徇其親(qin) ,子路忠而犯其君。凡此者,是數子之偏也。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7]

 

此文以“偏”與(yu) “全”為(wei) 說,凸顯弟子與(yu) 孔子之不同。因為(wei) “全”,故能致其“道”。然孔子之“全”,非僅(jin) 見於(yu) 氣象,亦且顯於(yu) “行事”。在《論孔子》一文中,蘇軾明確指出:

 

孔子以羈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舉(ju) 治世之禮,以律亡國之臣,墮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聖,見於(yu) 行事,至此為(wei) 無疑也。[8]

 

蘇軾認為(wei) ,相比齊國的宰相晏嬰,孔子秉公執法,遇事能斷,正因其有一種“以直養(yang) 而無害、塞乎天地之間者”的“浩然之氣”!後來蘇軾入仕為(wei) 官,能直言極諫,獨立不回,“立朝大節極可觀”[9],原因正在於(yu) 此。在《宰我不叛》一文中,蘇軾為(wei) 了給孔子之徒宰我洗刷冤屈,證明“吾先師之門”絕無“叛臣”,竟不惜對司馬遷口誅筆伐,斥其為(wei) “固陋承疑”,“使宰我負冤千載,而吾師與(yu) 蒙其詬”![10]從(cong) “吾先師”到“吾師”,辭氣何其慷慨而深情!此蓋承陶淵明“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11]之餘(yu) 緒也。

 

蘇軾一生,對老、莊、楊、墨,甚至孟、荀、揚、韓,皆不無譏刺排詆,唯獨對孔子,幾無一字之褒貶。尤其在貶居黃州、惠州、儋州時,孔子之於(yu) 東(dong) 坡,幾乎可謂如影隨形,不離不棄[12]。如《與(yu) 陳季常十六首》雲(yun) :“到惠州半年,風土食物不惡,吏民相待甚厚。孔子雲(yun) :‘雖蠻貊之邦行矣。’豈欺我哉!”蘇軾一生多次貶謫,厄運不斷,但幾乎每一次遭遇挫折,孔子的形象都會(hui) 在其心中浮現,成為(wei) 其強大的精神支柱。貶居惠州之時,蘇軾的書(shu) 齋名都與(yu) 孔子的教誨有關(guan) :“我室思無邪,我堂德有鄰。”[13]甚至夜裏做夢,也會(hui) 想到孔子:“棄書(shu) 事君四十年,仕不顧留書(shu) 繞纏。自視汝與(yu) 丘孰賢?《易》韋三絕丘猶然,如我當以犀革編。”[14]蘇軾在海南儋耳謫居三載,物質生活極為(wei) 貧乏,但其精神生活卻能發揚蹈厲,也是因為(wei) 有孔子:

 

“東(dong) 家著孔丘,西家著顏淵”。[15]

 

“仲尼實不死,於(yu) 聖亦何負”。[16]

 

“萬(wan) 事思量都是錯,不如還叩仲尼居”。[17]

 

“莫作天涯萬(wan) 裏意,溪邊自有舞雩風”。[18]

 

舞雩,蓋取《論語·先進》篇“風乎舞雩詠而歸”之義(yi) 。蘇軾在海南的最後一首詩《六月二十日渡海》雲(yun) :“參橫鬥轉欲三更,苦雨終日也解晴。雲(yun) 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空餘(yu) 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le) 聲。九死南荒吾不恨,茲(zi) 遊奇絕冠平生。”[19]這裏,“魯叟乘桴”正用孔子“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論語·公冶長》)之典,寄托自己無往而不適道,無處不可安放道心的豁達胸襟。又如《和陶遊斜川》詩雲(yun) :“過子詩似翁,我唱而輒酬。未知陶彭澤,頗有此樂(le) 否。問點爾何如,不與(yu) 聖同憂。問翁何所樂(le) ,不為(wei) 由與(yu) 求。”[20]這分明是以夫子自詡了。可以說,蘇軾內(nei) 心深處,一直給儒家推崇的“聖人”留著不可褫奪的主腦地位,“聖人之道”也一直是其黽勉求之的價(jia) 值歸趨所在。無佛、老,不妨礙蘇軾所以為(wei) 蘇軾,無孔子,則蘇軾的精神世界恐怕將要坍塌太半!

 

蘇軾在貶謫“三州”(黃州、惠州、儋州)陸續撰成的“經學三書(shu) ”(即《易傳(chuan) 》《論語說》《書(shu) 傳(chuan) 》),之所以必欲“了得”而後快,既與(yu) 其對經典的無上崇敬不無關(guan) 係,亦可理解為(wei) 對“先師”孔子的遙遙致敬。蘇軾說:

 

到黃州,無所用心,輒複覃思於(yu) 《易》《論語》,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學,作易《傳(chuan) 》九卷。又自以意作《論語說》五卷。窮苦多難,壽命不可期。恐此書(shu) 一旦複淪沒不傳(chuan) ,意欲寫(xie) 數本留人間。……而《易傳(chuan) 》文多,未有力裝寫(xie) ,獨致《論語說》五卷。公退閑暇,一為(wei) 讀之,就使無足取,亦足見其窮不忘道,老而能學也。[21]

 

正因“窮苦多難”,才要究心於(yu) 經典,意欲傳(chuan) 之名山,成一家之言。寫(xie) 於(yu) 元符三年(1100)七月四日的《書(shu) 合浦舟行》說:“餘(yu) 自海康適合浦,連日大雨,橋梁大壞,水無津涯。……碇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滿天。起坐四顧歎息,吾何數此險也!已濟徐聞,複厄於(yu) 此乎?稚子過在旁鼾睡,呼不應。所撰《書(shu) 》《易》《論語》皆以自隨,而世未有別本。撫之而歎曰:‘天未欲使從(cong) 是也,吾輩必濟!’已而果然。”[22]可知在生死俄頃之際,蘇軾最為(wei) 牽掛的還是“經學三書(shu) ”能否傳(chuan) 世。若非其心中時刻住有一孔子,絕不至於(yu) 如此也。

 

二、“佛老之似”與(yu) “周孔之真”——蘇軾的道統觀

 

如上所述,蘇軾雖出入於(yu) 儒、釋、道三教,其思想複雜豐(feng) 富之程度古今罕見,但終其一生都不失為(wei) 一個(ge) “誌在行其所學”[23]的偉(wei) 大儒者,其平生最大的人格偶像,不是出世離塵的佛、老,而是心係天下蒼生、誌在傳(chuan) 經弘道的聖人孔子,故其所誌、所行之道,亦可謂“聖人之道”。

 

眾(zhong) 所周知,最早推明儒家“道統”的是韓愈,在《原道》一文中,他說:“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荀與(yu) 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24]因為(wei) 要樹立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聖人之道”,就不得不對佛、老二氏有所排抵,此一思潮,由韓愈發端,蔓延至於(yu) 宋元明清。蘇軾的恩師歐陽修承韓愈之說雲(yun) :

 

儒者學乎聖人,聖人之道直以簡,然至其曲而暢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陰陽天地人鬼事物之變化,君臣父子吉凶生死,凡人之大倫(lun) ,則六經不能盡其說,而七十子與(yu) 孟軻、荀、揚之徒,各極其辯而莫能殫焉。[25]

 

這是對儒家“聖人之道”在形上思辨之學上具有無限詮釋可能性的一種發皇之論。蘇軾多篇文章論儒道,如《學士院試孔子從(cong) 先進論》《學士院試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論》《禮義(yi) 信足以成德論》等文,皆以仁義(yi) 禮樂(le) 為(wei) 圭臬,在在可見其承傳(chuan) 有自、根深立定的儒者風範。

 

相較而言,佛、老之間,蘇軾對老莊的批判尤其峻烈。如《韓非論》雲(yun) :“昔周之衰,有老聃、莊周、列禦寇之徒,更為(wei) 虛無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遊之說,紛紜顛倒,而卒歸於(yu) 無有……自老聃之死百餘(yu) 年,有商鞅、韓非著書(shu) ,言治天下無若刑名之賢,及秦用之,終於(yu) 勝、廣之亂(luan) ,教化不足,而法有餘(yu) ,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後世之學者,知申、韓之罪,而不知老聃、莊周之使然。”[26]此文本為(wei) 批判法家,卻將“韓非之罪”追溯至老、莊,認為(wei) “事固有不相謀而相感者,莊、老之後,其禍為(wei) 申、韓。由三代之衰至於(yu) 今,凡所以亂(luan) 聖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終,奈何其不為(wei) 之所也。”(同上)此一番論述勢大力沉,足以破解“老子與(yu) 韓非同傳(chuan) ”[27]之千古謎團。可知在蘇軾心目中,不僅(jin) 楊、墨,甚至老、莊、申、韓,皆為(wei) “異端”。此與(yu) “北宋五子”之相關(guan) 論說,實無二致。又其《六一居士集敘》雲(yun) :

 

自漢以來,道術不出於(yu) 孔氏,而亂(luan) 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餘(yu) 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子,蓋庶幾焉。愈之後二百有餘(yu) 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於(yu) 孔氏,著禮樂(le) 仁義(yi) 之實,以合於(yu) 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yu) 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歐陽子沒十有餘(yu) 年,士始為(wei) 新學,以佛老之似,亂(luan) 周孔之真,識者憂之。賴天子明聖,詔修取士法。風厲學者,專(zhuan) 治孔氏,黜異端,然後風俗一變。……[28]

 

此文將歐陽修與(yu) 韓愈並論,也是基於(yu) 儒家的“道統”觀。尤其“以佛老之似,亂(luan) 周孔之真”一語,更是沉著痛快,一語破的。又如《禦試製科策一道(並策問)》一文,蘇軾對皇帝製策中“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術,而海內(nei) 虛耗”的觀點提出不同看法,認為(wei) :“孝文之所以為(wei) 得者,是儒術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盡者,是儒術略而未純也。而其所以為(wei) 失者,則是用老也。……今夫有國者徒知循其名而不考其實,見孝文之富殖,而以為(wei) 老子之功,見孝武之虛耗,而以為(wei) 儒者之罪,則過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於(yu) 宴安,徹去禁防,而為(wei) 天寶之亂(luan) 也。”[29]不用說,這還是崇儒斥老的論調。

 

對道家是如此,對佛家呢?通常認為(wei) ,蘇軾貶居黃州之後,便出入佛、老,有其與(yu) 多位僧人交往、且自號“東(dong) 坡居士”可證。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且看蘇軾自己怎麽(me) 說:

 

“佛書(shu) 舊亦嚐看,但闇塞不能通其妙,獨時取其粗淺假說以自洗濯,若農(nong) 夫之去草,旋去旋生,雖若無益,然終愈於(yu) 不去也。……學佛老者,本期於(yu) 靜而達,靜似懶,達似放,學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為(wei) 無害。”[30]

 

“吾非學佛者,不知其所自入,獨聞之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夫有思皆邪也,善惡同而無思,則土木也,雲(yun) 何能使有思而無邪,無思而非土木乎!”[31]

 

蘇軾明說自己於(yu) 佛學“闇塞不能通其妙”,“不知其所自入”,應該不是自謙。也許他未嚐不想參禪悟道,然孔子的聲音始終縈繞耳邊,使其終不至於(yu) “離經叛道”。至於(yu) 與(yu) 佛僧交往,也不難理解,蘇軾曾以韓愈為(wei) 例,稱“韓退之喜大顛,如喜澄觀、文暢之意,了非信佛法也”,[32]此亦可視為(wei) 蘇軾本人的“夫子自道”。不唯如此,蘇軾還曾批評僧人:“至其荒唐之說,攝衣升坐,問答自若,謂之長老。吾嚐究其語矣,大抵務為(wei) 不可知,設械以應敵,匿形以備敗,窘則墮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吾遊四方,見輒反覆折困之,度其所從(cong) 遁,而逆閉其塗。往往麵頸發赤,然業(ye) 已為(wei) 是道,勢不得以惡聲相反,則笑曰:‘是外道魔人也。’吾之於(yu) 僧,慢侮不信如此。”[33]這裏,“外道魔人”正是僧人對蘇軾的評價(jia) ,而“吾之於(yu) 僧,慢侮不信如此”,則是其坦率自陳,適可見其絕非佛道之徒也。

 

蘇軾對佛教的態度在其臨(lin) 終時的表現中盡顯無遺。據惠洪《跋李豸吊東(dong) 坡文》載:“東(dong) 坡沒時,錢濟明侍其傍,白曰:‘端明平生學佛,此日如何?’坡曰:‘此語亦不受。’遂化。”又據傅藻《東(dong) 坡紀年錄》,東(dong) 坡臨(lin) 終之際,與(yu) 僧人維琳應對,有“平生笑羅什,神咒真浪出”之偈。維琳不明其意,東(dong) 坡則索筆答雲(yun) :“昔鳩摩羅什病亟,出西域神咒,三番令弟子誦以免難,不及事而終。”東(dong) 坡彌留之際,維琳“叩耳大聲雲(yun) :“端明亦勿忘(西方)!”東(dong) 坡曰:“西方不無,但個(ge) 裏著(力)不得!”[34]明是不願就範之意。所以,盡管蘇軾被載入禪宗之“燈錄”,歸在臨(lin) 濟宗黃龍派東(dong) 林常總(1025-1091)的弟子之列[35],但直至蘇軾臨(lin) 終前,護國景元(1094-1146)禪師卻說他是禪學“門外漢”(釋曉瑩《羅湖野錄》卷四),這不是沒有緣由的。正如陶淵明曾籃輿訪慧遠大師,卻不入白蓮社一樣,蘇軾終究還是一個(ge) 儒家的信徒。其晚年寫(xie) 於(yu) 海南的《和陶神釋》詩雲(yun) :“莫從(cong) 老君言,亦莫用佛語。仙山與(yu) 佛國,終恐無是處。……仲尼晚乃覺,天下何思慮。”[36]此最能見出其最終的思想歸趣。

 

盡管蘇軾所論之“道”,頗有“自然之道”的成分,但其對仁義(yi) 禮樂(le) 的堅守,又使其道回歸於(yu) 周、孔。“蘇軾的‘道’概念,其主要的意義(yi) 不在形而上方麵,而在它作為(wei) 一切事物及規律的總名方麵。……在蘇軾的時代,儒家學者早已不滿足於(yu) 韓愈那種訴諸列聖相承之權威性的‘道統’論,而要求把‘道’建立在實際事理之真的基礎上,他們(men) 相信世間的所有事物都是有個(ge) 道理可以追究的,而且也應當依此道理來處置事物,如果一切都處置得當,那也就是依‘道’行事了。”[37]這一點在蘇轍的文章中說得更為(wei) 明白:

 

老佛之道與(yu) 吾道同,而欲絕之,老佛之教與(yu) 吾教異,而欲行之,皆失之矣。[38]

 

這裏的“吾道”與(yu) “吾教”,顯然是指以仁義(yi) 禮樂(le) 為(wei) 圭臬的“儒道”與(yu) “儒教”。由此可知,盡管蘇軾兄弟試圖調和三教之關(guan) 係,但其立足點顯然是儒家而非佛、老。王水照、朱剛二先生所著之《蘇軾評傳(chuan) 》認為(wei) ,“蘇軾在文化史上的意義(yi) 之大在於(yu) ,他不曾遁入佛老的出世之路,而尋求到了另一種入世的價(jia) 值。儒家思想是入世的,卻以廟堂價(jia) 值為(wei) 旨歸,佛老思想在理論上是肥遁於(yu) 廟堂之外的,卻又走向出世。蘇軾受佛老思想滋養(yang) 而得以超越廟堂,但不由此從(cong) 其出世,卻仍保持了對人生、對世間美好事物的執著於(yu) 追求,他為(wei) 自己的精神尋找到了真正足以棲居的大地。”此論敏銳地捕捉到蘇軾之於(yu) 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獨特價(jia) 值,對於(yu) 我們(men) 深入理解蘇軾的思想結構頗具啟發意義(yi) 。但作者接著又說:“‘大地’的意義(yi) 就是:一種入世的,卻不指向廟堂的價(jia) 值所寄。……蘇軾找到的確實是一種自足的圓滿的生存價(jia) 值,而其依托之地,恰恰與(yu) 三教都不相同,它不在世外,也不在廟堂,而在包括廟堂與(yu) 廟堂之外的廣闊世界的世內(nei) ……”[39]這就把蘇軾的思想世界孤懸於(yu) 三教之外了。竊謂“大地”並非是儒家思想的“異質化”存在,而“廟堂價(jia) 值”也僅(jin) 是儒家“外王之學”之“旨歸”——如果我們(men) 擺脫對儒家的“現代性成見”,仔細尋繹蘇軾生平思想演進之軌跡,則不難發現,其思想的最終落腳點,正是儒家的“內(nei) 聖之學”,而非“另一種入世的價(jia) 值”。盡管儒釋道三教並稱,然究其實,在古代士人的曆史世界和思想世界中,儒學或儒教所涵蓋的價(jia) 值空間還是要比佛、道二家為(wei) 大。餘(yu) 英時先生說:“儒學不隻是一種單純的哲學或宗教,而是一套全麵安排人間秩序的思想係統,從(cong) 一個(ge) 人自生至死的整個(ge) 曆程,到家、國、天下的構成,都在儒學的範圍之內(nei) 。”[40]不妨說,儒家思想正是一種在“大地”上安頓生命的思想體(ti) 係。離開了“廟堂”,還有“田園”和“山林”可以“棲遲”,還有“江湖”和“海島”可以“乘桴”!

 

正是在這一點上,蘇軾和遠離“廟堂”,“結廬在人境”“守拙歸園田”的陶淵明找到了精神上的聯係,產(chan) 生了強烈的共鳴。而值得注意的是,這兩(liang) 位曆史上最偉(wei) 大的詩人,都是以孔子為(wei) “先師”,且都是從(cong) “佛老之似”中全身而退,最終去擁抱“周孔之真”的。看不到這一點,就難以抵達蘇軾“思想世界”的真正“腹地”和“原鄉(xiang) ”。

 

三、從(cong) “政教”到“情教”——蘇軾的教育思想遺產(chan)

 

從(cong) 其一生履曆而言,蘇軾首先是一政治家,其次才是一文學家,再次,則勉強可以算是一教育家——之所以說勉強,蓋因其誌不在此。然而,蘇軾之思想和人格,卻又是極具教育價(jia) 值和現實意義(yi) 的,故我們(men) 特以“教育思想遺產(chan) ”名之。如前所述,因為(wei) 蘇軾有著基於(yu) 儒家的“道統”觀,故其雖不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教育家,卻始終能夠秉承著儒家“兼濟天下”的政治理想和“化民成俗”的教化精神。所以,當我們(men) 梳理蘇軾的教育思想和言論時,會(hui) 發現佛、老的影子再不複見,屹立在我們(men) 麵前的,純然是一個(ge) “道理貫心肝,忠義(yi) 填骨髓”[41]的儒者形象了。關(guan) 於(yu) 蘇軾的“教育思想”,學界已有不少論述[42],這裏僅(jin) 就“政教”、“文教”、“情教”三端簡論之。

 

(一)“敦教化”與(yu) “興(xing) 學校”的政教觀。

 

蘇軾在教育上的言論往往是建立在“治道”基礎上的,故其常從(cong) 大處立論,不離“聖人之道”,其中尤為(wei) 重視“敦教化”。他說:

 

安萬(wan) 民者,其別有六。一曰敦教化。夫聖人之於(yu) 天下,所恃以為(wei) 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與(yu) 為(wei) 善,而不可與(yu) 為(wei) 惡也。昔者三代之民,見危而授命,見利而不忘義(yi) 。此非必有爵賞勸乎其前,而刑罰驅乎其後也。其心安於(yu) 為(wei) 善,而忸怩於(yu) 不義(yi) ,是故有所不為(wei) 。[43]

 

這裏,“安萬(wan) 民”與(yu) “敦教化”,相輔相成,正是蘇軾“政教觀”的核心觀點。至於(yu) 如何敦教化,自然離不開儒家的仁義(yi) 禮樂(le) 孝悌忠信之道。孔子在論述治國之道時,曾提出“庶富教”三部曲(《論語·子路》),孟子也說:“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孟子·盡心上》)孔、孟的這種以教代政的思想,正是蘇軾政教觀的理論源頭。

 

其次,則是“興(xing) 學校”與(yu) “課百官”,這又涉及取士也即用人的問題了。蘇軾說:“三代之衰,學校廢缺,聖人之道不明,而其所以猶賢於(yu) 後世者,士未知有科舉(ju) 之利。……世之儒者,忘己以徇人,務射策決(jue) 科之學,其言雖不叛於(yu) 聖人,而皆泛濫於(yu) 辭章,不適於(yu) 用。”[44]這裏,“聖人之道”依舊是判斷學校及科舉(ju) 取士的最大標準。在《南安軍(jun) 學記》中,蘇軾說:“古之為(wei) 國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學校也。今亡矣,獨學校僅(jin) 存耳。古之為(wei) 學者四,其大者取士論政,而其小者則弦誦也。今亡矣,直誦而已。”又說:“古之取士論政者,必於(yu) 學。有學而不取士、不論政,猶無學也。”[45]可見,其對學校和教育的要求有二,一是取士,一是論政,二者缺一不可。作為(wei) 一位以直言極諫著稱的士大夫,蘇軾的言論觀頗有與(yu) 現代民主相通之處。

 

具體(ti) 到學校教育之主旨,蘇軾主張崇“實學”而黜“浮誕”,實則就是斥佛、老之“浮誕”,歸經術之“實學”[46]。說到“設科立名”,蘇軾不無隱憂地指出:“夫欲行德行,在於(yu) 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審好惡以表俗,孟子所謂‘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之所向,天下趨焉。若與(yu) 設科立名以取之,則是教天下相率為(wei) 偽(wei) 也。”[47]這分明是主張君主要“為(wei) 政以德”,率先垂範,此又本自孔、孟之“德治”思想,可無疑也。

 

(二)“文與(yu) 道俱”與(yu) “技道兩(liang) 進”的“文教”觀。

 

這裏所謂“文教”,乃取其狹義(yi) ,僅(jin) 指蘇軾的文學價(jia) 值論和教化觀。作為(wei) 一代文豪,蘇軾對於(yu) 文學的理解絕非泛濫辭章式的,而是遵循孔子之教,強調“辭達”。因為(wei) “辭達”,則“文不可勝用”,“有意於(yu) 濟世之實用”[48],分明是強調文學的經世致用。這依舊是儒家的文學觀。惟其如此,蘇軾才主張“文與(yu) 道俱”,也即“文以載道”:“我所謂文,必與(yu) 道俱。”[49]“詩文皆奇麗(li) ,所寄不齊,而皆歸合於(yu) 大道。”[50]也就是說,蘇軾絕不是“為(wei) 藝術而藝術”的一派,而是“文章合為(wei) 時而著,歌詩合為(wei) 事而作”(白居易《與(yu) 元九韋》)的一派。又,蘇軾推崇韓愈,也是因為(wei) 其文合道:“自東(dong) 漢以來,道喪(sang) 文弊,異端並起,曆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豈非參天地,關(guan) 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51]

 

當然,作為(wei) 一位藝術家,蘇軾絕不排斥“技藝”,隻不過,他依舊遵循孔子“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的教誨,一方麵主張“有道有藝,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於(yu) 心,不形於(yu) 手”[52],另一方麵又強調“技道兩(liang) 進”:“少遊近日草書(shu) ,便有東(dong) 晉風味,作詩增奇麗(li) ,乃知此人不可使閑,遂兼百技矣。技進而道不進則不可,少遊乃技道兩(liang) 進也。”[53]無論“技而進乎道”[54],抑或“技道兩(liang) 進”,無不強調“道”對於(yu) “文”的決(jue) 定作用。

 

論文如此,論詩亦然。惠洪《冷齋夜話》卷五記蘇軾評柳宗元《漁翁》詩[55]雲(yun) :“東(dong) 坡雲(yun) :‘詩以奇趣為(wei) 宗,反常合道為(wei) 趣。熟味此詩有奇趣,然其尾兩(liang) 句,雖不必亦可。’”又,清人吳喬(qiao) 《圍爐詩話》卷一:“子瞻雲(yun) :‘詩以奇趣為(wei) 宗,反常合道為(wei) 趣。’此語最善。無奇趣何以為(wei) 詩?反常而不合道,是謂亂(luan) 談;不反常而合道,則文章也。”蘇軾的“反常合道”,讓人想起漢儒的“守經達權”,“達權”和“反常”,類乎俄國形式主義(yi) 之“陌生化”理論,蓋指要有形式和語言上的新變,“守經”與(yu) “合道”則強調萬(wan) 變不離其宗,“反常”而不“反道”,依舊是以儒家中庸美學為(wei) 旨歸的。可見,蘇軾的“文教”觀依舊是建構於(yu) 儒家“道統論”基礎上的。這一文教觀上承杜甫、韓愈、白居易和歐陽修,下啟“蘇門四學士”(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的文學創作,不僅(jin) 最具生命力,同時也是最具藝術性的。

 

(三)“崇真尚實”與(yu) “惡其不情”的“情教”觀。

 

除了“政教”與(yu) “文教”,蘇軾對“人情”的標舉(ju) 和身體(ti) 力行更值得今人汲取,我們(men) 姑且謂之“情教”。情者,實也,真也。故蘇軾之“情教”又與(yu) 其“循名責實”“崇真尚實”的思想若合符節。前引《策別安萬(wan) 民一》中,蘇軾對“好文而益媮,飾詐而相高”的“世之儒者”提出了尖銳的批評,說他們(men) “皆好古而無術,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實之所存者也”,“實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實也。有名而無實,則其名不行。有實而無名,則其實不長。凡今儒者之所論,皆其名也。”[56]又說:“儒者之患,患在於(yu) 名實之不正。”[57]在《韓愈論》中,蘇軾說:“聖人之道,有趨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實而樂(le) 之者。……韓愈之於(yu) 聖人之道,蓋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樂(le) 其實。”[58]他認為(wei) ,“夫聖人之道,自本而觀之,則皆出於(yu) 人情”。[59]“夫六經之道,惟其近於(yu) 人情,是以久傳(chuan) 而不廢。”[60]還說:“宜先其實而後其名,擇其近於(yu) 情者而先之。”[61]

 

這就把“名實”問題引申到“性情”之辨了。蘇軾反對當時儒者“以為(wei) 喜怒哀樂(le) 皆出於(yu) 情,而非性之所有”的觀點,認為(wei) “有喜有怒,而後有仁義(yi) ,有哀樂(le) ,而後有禮樂(le) 。以為(wei) 仁義(yi) 禮樂(le) 皆出於(yu) 情而非性,則是相率而叛聖人之教也”。也就是說,性情本是一體(ti) ,“離性以為(wei) 情”,猶如“離實以求名”[62]。蘇軾還說:“孔子不取微生高,孟子不取於(yu) 陵仲子,惡其不情也。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wei) 嫌,欲隱則隱,不易去之為(wei) 高,饑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延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63]這種“崇真尚實”的主張,與(yu) 其父蘇洵《辨奸論》所謂“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wei) 大奸慝”,可謂一脈相承,其來有自。不用說,這是蘇氏父子針對王安石新法的“不近人情”而表達的“不同政見”。

 

不過,蘇軾的重視“人情”,並非毫無節製,而是斟酌乎“禮”的。他認為(wei) ,“磐折百拜”之禮看起來有些強“人情”之所難,但如果“反其本而思之”,無非是讓人不至於(yu) “將裸袒而不顧”,“天下之匹夫匹婦,莫不病之也,苟為(wei) 病之,則是其勢將必至於(yu) 磬折而百拜。由此言也,則是磬折而百拜者,生於(yu) 不欲裸袒之間而已也”[64]。蘇軾還說:“禮之近於(yu) 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區區於(yu) 升降揖讓之間,丁寧反覆而不敢失墜者,世俗之所謂迂闊,而不知夫聖人之權固在於(yu) 此也。”[65]毋寧說,蘇軾最為(wei) 看重的隻是“人情”之“真”,而非“人情”之“偽(wei) ”;隻是“人情”之“禮”,而非“人情”之“野”。此又可見蘇軾之“情教”,依舊是以儒家“禮教”為(wei) 旨歸的。

 

以上三點,看似歧異紛出,實則皆可以落實在蘇軾之“人格”上。“政教”“文教”和“情教”,無不歸本於(yu) “人教”,也即“成人之教”,猶今所謂“人格教育”。竊以為(wei) ,這是蘇軾對於(yu) 當今時代而言,最為(wei) 重要的“教育思想遺產(chan) ”。而所謂人格教育,其實正是儒家的成人、立人、達人、愛人之君子養(yang) 成教育。孔子的“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即“在《詩》的熏陶中興(xing) 起人格,在禮的踐行中挺立人格,在樂(le) 的涵養(yang) 中成就人格”[66]。“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等教言,其實就是全方位的人格教育。蘇軾出身蜀中儒學世家,自然是人格教育的受益者,這使其最終雖不以“經師”立名,卻能以“人師”立命,其如高山流水、光風霽月般的偉(wei) 大人格,成為(wei) 後世文人士子乃至匹夫匹婦歆羨和膜拜的偶像。

 

蘇軾的一生就是一部人格教育的“偉(wei) 大史詩”。其幼年受教、青年成才的經曆可以為(wei) 今天的“家庭教育”和“勵誌教育”提供鮮活的個(ge) 案[67];其多次貶謫、愈挫愈奮、樂(le) 觀豁達、百折不撓的精神更是“挫折教育”的生動教材;其一生重情,無論父子情、兄弟情、夫妻情、師生情、朋友情、同僚情,無不一往情深,更是“情感教育”或曰“情商教育”的最佳楷模;而蘇軾一生熱愛生活,無論在哪裏都能發現美,衣食住行、筆墨紙硯、山水田園、鳥獸(shou) 蟲魚等,無不讓他深情相與(yu) ,如對故舊——這又是“生活教育”和“審美教育”的豐(feng) 富寶藏!就此而言,蘇軾雖非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教育家”,但卻是最具“教育家”人格氣質的,堪稱一部最具典範意義(yi) 和參考價(jia) 值的永遠的“活教材”!

 

蘇軾曾說:“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誌。”[68]此言雖是論晁錯,但移諸對蘇軾本人的評價(jia) ,亦可謂恰如其分。唯其有此一種“超世之才”和“堅忍不拔之誌”,蘇軾才在“文格”與(yu) “人格”上,實現了最終的、也是最具文化價(jia) 值和生命意義(yi) 的“完滿”和“圓成”。

 

2020年10月19日完稿於(yu) 守中齋

 


[1] 作者簡介:劉強(1970—),文學博士,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本文係“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項目代碼:03002150011)階段性成果。
 
[2] 林語堂:《蘇東坡傳》,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8年,第3頁。
 
[3] 《蘇軾詩集》卷四十八48,([清])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641頁。
 
[4] 詳參劉強:《蘇軾的“平生功業”與“憂困書寫”——兼論蘇軾揚州“和陶”之緣起及其晚年心境》,《孔學堂》2021年第3期,第71-79頁。
 
[5] (宋)蘇軾:《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蘇軾詩集》卷四十一41,前揭書,第2245頁。
 
[6] ([明])錢德洪:《刻文集序說》,《王陽明全集》卷四十一4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574頁。
 
[7] 《蘇軾文集》卷四十八48,孔凡禮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376頁。
 
[8] 《蘇軾文集》卷五5,前揭書,第150頁。
 
[9] 《宋史·劉安世傳》。
 
[10] (宋)蘇軾:《宰我不叛》,《蘇軾文集》卷六十五65《史評》,前揭書,第2001-2002頁。
 
[11] (東晉)陶潛:《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詩之二。
 
[12] 參見劉強:《蘇軾的“平生功業”與“憂困書寫”——兼論蘇軾揚州“和陶”之緣起及其晚年心境》,《孔學堂》2021年第3期。
 
[13] (宋)蘇軾:《用前韻再和孫誌舉》,《蘇軾詩集》卷四十五45,第1440頁。又,《答毛澤民七首五》雲:“新居在大江上,風雲百變,足娛老人也。有一書齋名思無邪齋,閑知之。”同書,第1572頁。
 
[14] (宋)蘇軾:《夜夢》,《蘇軾詩集》卷四十一41,第2252頁。
 
[15] (宋)蘇軾:《和陶歸園田居六首》其一,《蘇軾詩集》卷39,第21342103頁。
 
[16] (宋)蘇軾:《和陶讀山海經十三首》其九,《蘇軾詩集》卷三十九39,第2134頁。
 
[17] (宋)蘇軾:《過黎君郊居》,《蘇軾詩集》卷四十七47,第2560頁。
 
[18] (宋)蘇軾:《被酒獨行,遍至子雲、威、先覺四黎之舍三首之二》,《蘇軾詩集》卷四十二42,第2322頁。
 
[19]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四十三43,第2366頁。
 
[20]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四十二42,第2319頁。
 
[21] (宋)蘇軾:《黃州上文潞公書》,《蘇軾文集》卷四十八48,第1380頁。
 
[22] 《蘇軾文集》卷七十一71,第2277頁。
 
[23] 宋孝宗趙昚《蘇軾文集序》稱蘇軾:“忠言讜論,立朝大節,一時廷臣無出其右。負其豪氣,誌在行其所學”。見《蘇軾文集》卷七十三73,第2385頁。
 
[24] ([唐])韓愈:《韓愈文集匯校箋注》,劉真倫、嶽珍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4頁。
 
[25] (宋)歐陽修:《歐陽文忠公集》卷四十二42《韻總序》。
 
[26] 《蘇軾文集》卷四4,第102頁。
 
[27] 《南史·王敬則傳》載,王儉羞與王敬則同列,曰:“不圖老子遂與韓非同傳。”後世每將擬不於倫的兩者並列,以“老子韓非同傳”譏之,實則韓非與老子,實有內在理路之承傳也。
 
[28] 《蘇軾文集》卷十10,第316頁。
 
[29] 《蘇軾文集》卷九9,第297頁。
 
[30] (宋)蘇軾:《答畢仲舉二首》,《蘇軾文集》卷五十六56《尺牘》,第1671-1672頁。
 
[31] (宋)蘇軾:《虔州崇慶禪院新經藏記》,《蘇軾文集》卷十二12,前揭書,第390頁。
 
[32] (宋)蘇軾:《記歐陽論退之文》,《蘇軾文集》卷十二12,前揭書,第2055頁。
 
[33] (宋)蘇軾:《中和勝相院記》,《蘇軾文集》卷十二12,前揭書,第384頁。
 
[34] 詳參王水照:《蘇軾的“終極關懷”》,見氏著:《蘇軾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42-143頁。
 
[35] 《五燈會元》卷十七載:“內翰蘇軾居士,字子瞻,號東坡。宿東林日,與照覺常總禪師論無情話,有省,黎明獻偈曰:‘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36] 《蘇軾詩集》卷四十二42,第2307頁。
 
[37] 王水照,朱剛:《蘇軾評傳》,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9年,第114頁。
 
[38] 《蘇轍集·欒城後集》卷九9《曆代論·梁武帝》。
 
[39] 王水照、朱剛:《蘇軾評傳》,第327-328頁。
 
[40] 餘英時:《現代儒學的困境》,見《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第54頁。
 
[41] (宋)蘇軾:《與李公擇十七首》之十一,《蘇軾文集》卷五十一51,第1500頁。
 
[42] 詳參張帆:《蘇軾教育思想研究》,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43] (宋)蘇軾:《策別安萬民一》,《蘇軾文集》卷八8,前揭書,第253頁。
 
[44] (宋)蘇軾::《策總敘》,《蘇軾文集》卷八8,第225頁。
 
[45] 《蘇軾文集》卷十一11,前揭書,第373頁。
 
[46] (宋)蘇軾:《議學校貢舉狀》,《蘇軾文集》卷二十五25,第725頁。
 
[47] (宋)蘇軾:《議學校貢舉狀》,《蘇軾文集》卷二十五25,第724頁。
 
[48] (宋)蘇軾《答謝民師推官書》:“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答虔倅俞括》:“子曰:‘辭達而已矣。’物固有是理,患不知之,知之患不能達之於口與手。所謂文者,能達是而已。……今觀所示議論,自東漢以下十篇,皆欲酌古以馭今,有意於濟世之實用,而不誌於耳目之觀美,此正平生所望於朋友與凡學道之君子也。”又,《與王庠書》:“辭至於達,止矣,不可以有加矣。”《蘇軾文集》,第1418、1793、1422頁。
 
[49] (宋)蘇軾:《祭歐陽文忠公夫人文(潁州)》,《蘇軾文集》卷六十三63,第1956頁。
 
[50] (宋)蘇軾:《答陳師仲主簿書》,《蘇軾文集》卷四十九49,第1248頁。
 
[51] (宋)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蘇軾文集》卷十七17,第508頁。
 
[52] (宋)蘇軾:《書李伯時山莊圖後》,《蘇軾文集》卷70,第2211頁。
 
[53] (宋)蘇軾:《跋秦少遊書》,《蘇軾文集》卷69,第2194頁。
 
[54] (宋)蘇軾:《書黃道輔<品茶要錄>後》:“輪扁行年七十二老於斫輪,庖丁自技而進乎道,由此其選也。”《蘇軾文集》卷六十六66,第2067頁。
 
[55] (唐)柳宗元《漁翁》詩雲:“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56] (宋)蘇軾:《策別安萬民一》,《蘇軾文集》卷八8,第254頁。
 
[57] (宋)蘇軾:《周公論》,《蘇軾文集》卷三3,第86頁。
 
[58] (宋)蘇軾:《韓愈論》,《蘇軾文集》卷四4,第113-114頁。
 
[59] (宋)蘇軾:《中庸論中》,《蘇軾文集》卷二2,第61頁。
 
[60] (宋)蘇軾:《詩論》,《蘇軾文集》卷二2,第55頁。
 
[61] (宋)蘇軾:《策別安萬民一》,《蘇軾文集》卷八8,第255頁。
 
[62] (宋)蘇軾:《韓愈論》,《蘇軾文集》卷四4,第114-115頁。
 
[63] (宋)蘇軾:《書李簡夫詩集後》,《蘇軾文集》卷六十八68,第2148頁。
 
[64] (宋)蘇軾:《中庸論中》,《蘇軾文集》卷二2,第62頁。
 
[65] (宋)蘇軾:《秦始皇帝論》,《蘇軾文集》卷三3,第80頁。
 
[66] 劉強:《論語新識》,長沙:嶽麓書社,2016年,第225頁。
 
[67] 蘇軾《鳧繹先生詩集敘》自述蘇洵文章之教曰:“昔吾先君適京師,與卿士大夫遊,歸以語軾曰:‘自今以往,文章其日工,而道將散矣。士慕遠而忽近,貴華而賤實,物已見其兆也。’……其後二十餘年,先君既沒,而其言存。”(《蘇軾文集》卷十)這一番教誨對蘇軾為人為文之影響,如影隨形,伴隨終身。“士之不能自成,其患在於俗學。”(《送人序》,《蘇軾文集》卷十)蘇氏之家學,可謂不俗之學也。不唯得聆父教,蘇軾的母親程氏亦給其最好的家庭熏陶。又《宋史》本傳載:“母程氏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程氏讀東漢《範滂傳》,慨然太息,軾請曰:‘軾若為滂,母許之否乎?’程氏曰:‘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邪?’”此一家教故事傳誦不衰,正因其對於塑造蘇軾之誌向與人格關係至大。
 
[68] (宋)蘇軾:《晁錯論》,《蘇軾文集》卷四4,第10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