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荀子•成相》篇作者為荀子新證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9-05 11:02:56
標簽:《荀子》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荀子•成相》篇作者為(wei) 荀子新證

作者: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地域文化研究》2021年第4

 

 

摘  要:圍繞《成相》篇作者是否為(wei) 荀子本人,近代學界有肯定派與(yu) 否定派。從(cong) 《荀子•成相》篇名解析入手,梳理評點曆來注家之說,考析折衷其意義(yi) ,以定“成相”基本意涵為(wei) 多義(yi) 蘊的混合體(ti) 。從(cong) 證據排除、思想內(nei) 證、文本自證、內(nei) 容涉列、《左傳(chuan) 》之傳(chuan) 、文體(ti) 辭氣六大方麵進行舉(ju) 證以明《成相》篇為(wei) 荀子自著。《成相》篇目體(ti) 裁、篇目次序、荀子晚年身體(ti) 狀況猜測均不構成非荀子作之證據;此篇可尋繹出荀子獨特思想、專(zhuan) 有名詞與(yu) 墨子批判若幹;本篇有荀子原創性、專(zhuan) 有性、標誌性話語若幹;該篇所載事件、時間、人物均與(yu) 荀子年代無違和之處;蒐集是篇所傳(chuan) 《左傳(chuan) 》史事、語詞以及與(yu) 《荀況集》及其他可能之關(guan) 聯以證與(yu) 荀子之關(guan) 係;乃篇程式、風格、辭氣皆似荀子所作。在無新文獻材料的當下,此六個(ge) 方麵可以證明《成相》篇為(wei) 荀子晚年廢居蘭(lan) 陵時,仿民間樂(le) 歌形式創作的政治寓意深厚的文學作品。

 

關(guan) 鍵詞:荀子;《成相》;新證

 


引言

 

先秦典籍,時代愈古,問題愈多,辨析尤難。《荀子》一書(shu) ,先秦舊典,劉向纂輯,楊倞首注。有清一代,注家畢集,陳汪劉郝,王謝俞盧。王氏先謙,《荀子集解》,嘉惠學林,網羅眾(zhong) 疏。可見,此書(shu) 傳(chuan) 承有序,未可輕疑。從(cong) 劉向《孫卿書(shu) 錄》“所校讎中《孫卿書(shu) 》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複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1]的話語來看,《荀子》一書(shu) 此前雖未可徑雲(yun) 已成書(shu) ,至少有單篇傳(chuan) 抄與(yu) 流傳(chuan) 的一段時期。否則,無法解釋何以出現如此多的重複之篇。劉向校讎定著《孫卿書(shu) 》三十二篇,為(wei) 《荀子》書(shu) 一大功臣。其後,“有人將三十二篇分為(wei) 十二卷,十二卷本遂取代三十二篇未分卷本。[2]”這便是劉向校定三十二篇本係統之後的十二卷本係統。中唐楊倞注荀,又改十二卷本為(wei) 二十卷本,並定名為(wei) 《荀子》,為(wei) 《荀子》書(shu) 又一大功臣。後《荀子》版本雖多,但皆以二十卷本流傳(chuan) 。乾嘉以還,注者甚夥(huo) ,功於(yu) 《荀子》者眾(zhong) 。眾(zhong) 人拾柴火焰高。於(yu) 是,《荀子》這一難解之書(shu) ,得到顯揚光大,為(wei) 其進入近代學術視野鋪平了道路。《荀子》與(yu) 荀子之關(guan) 係亦隨之而來,爭(zheng) 議遂起。漢世整理先秦典籍之時,為(wei) 方便起見,諸子舊籍之名往往與(yu) 作者一同。此種混而為(wei) 一,給後世爭(zheng) 議埋下了伏筆。如《老子》《莊子》《孟子》《荀子》《管子》等書(shu) 皆屬此例。近代以降,疑古風行,今本《荀子》三十二篇作者歸屬問題,竟成聚訟紛紜、人言人殊之勢。尤其當涉及到第二十五篇《成相》時,因此篇所處位置、文本體(ti) 裁、思想內(nei) 容等,更是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

 

大致說來,學界圍繞《成相》篇作者是否為(wei) 荀子本人,出現了不可調和、彼此對立的兩(liang) 派:否定派與(yu) 肯定派[3]。近代疑古派基本否定其為(wei) 荀子作品,而時人則基本肯定其為(wei) 荀子晚年作品。以下撮其要者,略作梳理說明,為(wei) 進一步提出此篇作者為(wei) 荀子之新證作一綜述與(yu) 鋪墊。

 

一、否定派與(yu) 肯定派

 

(一)否定派

 

否定派主要集中在近代民國學術之中,實以胡適啟其端,而後楊筠如更至於(yu) 登峰造極。胡適認為(wei) ,“大概《天論》、《解蔽》、《正名》、《性惡》四篇全是荀卿的精華所在。其餘(yu) 的二十餘(yu) 篇,即使真不是他的,也無關(guan) 緊要了。”[4]胡氏采取懷疑加放任的態度,僅(jin) 從(cong) 三十二篇中撿出四篇荀子精華之作,而將包括《成相》篇在內(nei) 的二十八篇內(nei) 容輕鬆放過。張西堂將《荀子》分為(wei) 六組,認為(wei) 《成相》與(yu) 《賦》兩(liang) 篇本與(yu) 儒家之孫卿子無關(guan) 。

 

楊筠如以“《成相》一篇,舊次在第八,為(wei) 什麽(me) 會(hui) 用韻文?這明明已是《漢書(shu) ·藝文誌》中間漢人的《成相雜辭》,與(yu) 荀子毫不相幹的東(dong) 西。”[5]進而得出,劉向“將《成相》次為(wei) 第八,似乎那時的《成相》不是賦的體(ti) 裁?我疑原來是說人主用相的事,比如《君道》說:‘在慎取相,道莫徑是矣。’《王霸篇》說:‘然則強固榮辱,在於(yu) 取相矣。’荀子主張人治政治,所以很重視宰相的得人,大概是原篇已亡,後人拿《成相雜辭》來補充的。”[6]僅(jin) 從(cong) 體(ti) 裁角度就斷然否定其為(wei) 荀子作品,楊筠如氏確實疑古過勇。其對《成相》篇與(yu) 《成相雜辭》之間關(guan) 聯未加考辨,遽下定論,實在不妥。而在其《荀子研究》書(shu) 中《荀子書(shu) 的偽(wei) 證》一節[7],疑古之偏執發揮的淋漓盡致,又加之無端猜疑,幾乎到了否定《荀子》與(yu) 荀子相關(guan) 的地步。在無確鑿證據的情況下,無端懷疑猜忌,於(yu) 學術無補,於(yu) 問題解決(jue) 有害無益。結合其對《荀子》與(yu) 荀子關(guan) 聯基本否定的態度,可知其說實苛嚴(yan) 而無道揆法守,故萬(wan) 萬(wan) 不可從(cong) 。

 

(二)肯定派

 

肯定派陣營龐大,名家眾(zhong) 多,代表人物從(cong) 南宋朱熹到清代郝懿行,再到郭沫若、杜國庠、梁啟雄、龍宇純等人。郭沫若將荀子卒年定為(wei) 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認為(wei) 其領略過秦政的橫暴,並舉(ju) 《成相》篇中語以明之,“例如‘春申道輟基畢輸’是說楚國因春申君之法廢止而國以滅亡。又如‘禮樂(le) 息滅,聖人隱伏墨術行’,則是說秦奉墨道而黜儒術。”[8]其論荀子卒年過晚,當有可商榷之處,但其認為(wei) 《成相》篇為(wei) 荀子本人所作的觀點則昭然若揭。

 

杜國庠曾對《成相》篇做過係統而全麵的研究,撰作《論荀子的<成相篇>——介紹二千餘(yu) 年前的一篇通俗文學》[9]和《從(cong) 荀子的<成相篇>看他的法術思想》[10]兩(liang) 篇文章。尤其是第一篇文章在學界反響巨大,對於(yu) 扭轉《成相》篇作者認知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杜先生不但認為(wei) 其為(wei) 荀子作品,還以之為(wei) 材料根據,從(cong) 中挖掘荀子法術思想。其論證從(cong) “內(nei) 證”“所表現的當世的政治學術的情形”“社會(hui) 背景”“若幹旁證”(胡適所謂的四篇荀子精華)四個(ge) 方麵展開,結論是《成相》為(wei) “荀學的綱領”,與(yu) 清代學者郝懿行認知高度一致:“(荀子)本圖依托春申,行其所學。迨春申亡而蘭(lan) 陵歸,知道不行,發憤著書(shu) ,其旨歸意趣,盡在《成相》一篇。”[11]豈止與(yu) 郝懿行一致,和南宋朱熹亦同其途轍:“(荀子)他見當時庸君暗主戰鬥不息,憤悶惻怛,深欲提耳而誨之,故作此篇。”[12]近代曆史學家楊寬在其名作《戰國史》書(shu) 中有《戰國時代文化的發展》一章。其視《成相》篇與(yu) 《賦》篇為(wei) 荀況創作的賦曲,充分肯定並表彰其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與(yu) 作用[13]。

 

梁啟雄從(cong) 文學與(yu) 政治作品的角度認為(wei) ,“《荀子·成相篇》在體(ti) 裁上是采用《成相雜辭》的文學程式,在內(nei) 容上是撮要鉤玄地表達他(引者注:荀子)的政法思想,是一篇充滿著政治意味的文學作品。”[14]值得一提的是,梁啟雄《荀子簡釋》所釋《荀子》三十二篇,僅(jin) 有《非相》《君子》《成相》《賦》《大略》《宥坐》六篇後有說明性文字,尤以《成相》篇題文字最多,且明確表明此篇作者屬荀子。其他篇題基本引述前人觀點而不涉及作者問題,更無個(ge) 人傾(qing) 向性觀點。可以說,自郭沫若、杜國庠、梁啟雄之後,認《成相》篇作者為(wei) 荀子者,漸占上風。

 

龍宇純先生撰《荀子真偽(wei) 問題》一文,經論證後認定“《荀子》一書(shu) ,除修身篇‘天其不遂乎’一語可疑,而‘天’字可能為(wei) ‘夫’字之誤而外,其餘(yu) 學者疑為(wei) 偽(wei) 作者,或則僅(jin) 是章節的錯亂(luan) 問題,或則由於(yu) 論者對於(yu) 荀子之一知半解,全書(shu) 實並無偽(wei) 作痕跡。”[15]龍先生荀子研究對於(yu) 走出對《荀子》文本的疑古過勇之風,力度與(yu) 影響皆大。廖名春先生在其大作《荀子新探》中專(zhuan) 撰《著作考辨》一章,對楊筠如、張西堂諸人所懷疑、否定的荀子有關(guan) 篇目進行了有理有據的駁斥。[16]其以荀子寫(xie) 作時期分類,將《荀子》篇目厘定為(wei) 三個(ge) 時期。其論甚詳,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可參閱。

 

日人學者佐藤將之將《荀子》文獻與(yu) 荀子思想的關(guan) 係進行梳理,列出了研究者關(guan) 於(yu) 《荀子》一書(shu) 是否代表荀子本人思想的五種觀點,認為(wei) 其中有四種觀點“或多或少都受到當時哲學史或思想史研究的學術氛圍之影響。”[17]影響最大者便是二十世紀初古史辨的疑古思潮。佐藤的綜合性研究方法必然將包括《成相》在內(nei) 的所有《荀子》篇目納入研究範圍。這既是走出疑古之風的理論需要,也是新時代推進荀子研究的基礎性工作。

 

綜合以上觀點可見,《成相》篇作者問題經曆了由懷疑到肯定的曆程,尤其是近年來認為(wei) 此篇是荀子本人自著的學者越來越多。毋庸諱言,此篇作者問題還需要繼續討論。近年來,又有學者舊調重提,認為(wei) 《成相》非荀子本人所作。如張小蘋從(cong) 三個(ge) 方麵進行論證,認為(wei) 《成相》非荀子所作,並推測《成相篇》應是荀卿弟子所作[18]。

 

由於(yu) 去古既遠,若要搞清楚《成相》篇是否為(wei) 荀子所作,確實存在頗多困難。比如荀子生卒年問題,即是其中一大困難。一些問題短期內(nei) 又無解決(jue) 之可能。故要想從(cong) 確切的時間角度立論則不現實,隻能從(cong) 《成相》篇內(nei) 部打開缺口以立論。因《成相》篇篇名涉及到此篇體(ti) 裁、內(nei) 容等問題,對於(yu) 從(cong) 文學演進角度進行合理推測,以確定作者所處時代有著重要意義(yi) ,故不可不詳言之。

 

二、《成相》篇名梳理與(yu) 解析

 

何以“成相”二字為(wei) 篇名?最早注《荀子》的楊倞已經注意到這一問題,故其對篇名注釋一番。今所見《荀子》三十二篇之篇名,楊倞注者,僅(jin) 有《非相》《儒效》《致士》《禮論》《解蔽》《正名》《性惡》《君子》《成相》《賦》《大略》《宥坐》《法行》十三篇。有清一代,注家既多。近代以還,研者紜紜。各家釋《成相》篇名,搜求古籍甚廣,觀點翻空出奇,幾乎窮盡各種可能性,皆言之有理,而紛爭(zheng) 遂起,莫能定於(yu) 一。各家觀點大致可以分為(wei) 如下幾類。

 

(一)初發語名篇

 

楊倞首倡“初發語名篇”說。“以初發語名篇,雜論君臣治亂(luan) 之事,以自見其意,故下雲(yun) ‘托於(yu) 成相以喻意’。《漢書(shu) ·藝文誌》謂之《成相雜辭》,蓋亦賦之流也……舊第八,今以是荀卿雜語,故降在下。”[19]以文章篇名發展脈絡言之,《論語》《孟子》諸書(shu) 確有隨意摘取篇首之二三字名篇的命名規則。從(cong) 今本《荀子》篇名命製來看,已經基本脫離此命名套路,而傾(qing) 向於(yu) 以全篇之中心議題為(wei) 名。細檢今本《荀子》,《勸學》《修身》《榮辱》《非相》《非十二子》等大量篇目皆拈出中心議題以命名,僅(jin) 有《仲尼》《大略》《哀公》《堯問》四篇明顯地以初發語名篇。荀子弟子韓非之《韓非子》一書(shu) 篇名,亦脫離初發語名篇之窠臼。篇名命製之變,理有固然。

 

僅(jin) 因《成相》篇名恰與(yu) 此篇之體(ti) 裁、首句“請成相”恰相偶合之特例而名之曰“以初發語名篇”則未當。因為(wei) 篇名本身亦兼名與(yu) 實二義(yi) 。僅(jin) 從(cong) 字麵觀之,似是;若以字麵背後意義(yi) 觀之,實非。此說僅(jin) 是一籠統說法,未及實質意義(yi) 。《成相》篇從(cong) 其實質義(yi) 來講,並非取初發語名篇。故,楊倞此說未允當。

 

又,楊倞以為(wei) 《成相》篇“雜論君臣治亂(luan) 之事”,屬“荀卿雜語”,而降在下,調整為(wei) 今本《荀子》第二十五篇。從(cong) 楊倞前所引《漢書(shu) ·藝文誌》中的《成相雜辭》,可知其將雜辭與(yu) 雜語混同,而將此篇降而在下,實乃偏見。朱熹亦如之,認為(wei) “此篇在《漢誌》號《成相雜辭》。”[20]後王引之駁之甚是。楊倞、朱熹觀點很可能誤導了胡元儀(yi) 《郇卿別傳(chuan) 考異二十二事》中拆解《成相》篇與(yu) 《賦》篇,以湊《漢書(shu) ·藝文誌》中所載“《成相雜辭》十一篇”之數這一無謂之舉(ju) [21]。

 

(二)成功在相與(yu) 成治之方

 

楊倞“以初發語名篇”之說未及《成相》篇之實質意義(yi) 。楊倞注又提供一說,“或曰:成功在相,故作《成相》三章。”[22]“成功在相”之“相”,可理解為(wei) “卿相”之“相”。若從(cong) “荀卿子說齊相”時所言“夫主相者,勝人以勢也,是為(wei) 是,非為(wei) 非,能為(wei) 能,不能為(wei) 不能,並己之私欲,必以道夫公道通義(yi) 之可以相兼容者,是勝人之道也”(《強國》)等句看來,似有其道理。但《成相》篇中未及“卿相”,“亦未專(zhuan) 論成敗治亂(luan) 在一相也。”[23]由此看來,楊“或曰”說不可從(cong) 。

 

王引之亦不認同楊倞之說,並指出,其失誤之處在於(yu) 混《成相雜辭》與(yu) 荀子《成相》篇而一之。其言曰:“楊謂‘《漢書(shu) ·藝文誌》謂之《成相雜辭》’,案《誌》所載《成相雜辭》在漢人雜賦之末,非謂《荀子》之《成相篇》也。”接著,其在楊注“或曰”說基礎上進行了發揮,“楊又雲(yun) ‘成功在相’,稍為(wei) 近之。然亦非《荀子》所謂‘成相’也。……竊謂相者,治也。(昭九年《左傳(chuan) 》‘楚所相也’,二十五年《傳(chuan) 》‘相其室’,杜注並曰:‘相,治也。’《小爾雅》同。)成相者,成此治也。(請)[24]成相者,請言成治之方也。自‘世之殃’以下,乃先言今之不治,然後言成治之方也。(下文‘請布基’、‘請牧基’,皆言成治之方也,與(yu) ‘請成相’同義(yi) 。)下文雲(yun) ‘凡成相,辨法方’,又雲(yun) ‘請成相,道聖王’,又雲(yun) ‘請成相,言治方’,是‘成相’即‘成治’也。(又雲(yun) ‘治之經,禮與(yu) 刑’、‘治之誌,後勢富’、‘治之道,美不老’。)後言‘托於(yu) 成相以喻意’者,成相為(wei) 此篇之總名,謂托此一篇之詞以喻意,非謂托於(yu) 矇瞽諷誦之詞也。”[25]

 

王引之力主“成相”為(wei) “成治之方”說,順便駁斥盧文弨、郝懿行“瞽矇之詞”之說,劃清了《成相》篇與(yu) 矇瞽諷誦之詞的界限。王氏還駁盧文弨“舂牘”說,“盧以相為(wei) 樂(le) 器之舂牘,斯為(wei) 謬矣。以相為(wei) 樂(le) 器,則‘成相’二字義(yi) 不可通,且樂(le) 器多矣,何獨舉(ju) 舂牘言之乎?若篇首稱‘如瞽無相’,乃指相瞽之人而言,非樂(le) 器,亦非樂(le) 曲也。”[26]王氏之說,雖有其理,但無視《成相》篇與(yu) 《荀子》他篇體(ti) 裁之差異,亦是其缺失。忽視《成相》篇體(ti) 裁的殊異性,則不能正確把握《成相》篇在整個(ge) 文學發展史上的地位與(yu) 作用。

 

(三)成相為(wei) 音樂(le) 說

 

“成相”為(wei) 音樂(le) 說遠源當在北宋,經由清代注家闡揚,及至近代,則成浩浩湯湯之勢。其說之盛,遂足成影響最大的一種說法。

 

北宋蘇軾指出,“《孫卿子書(shu) 》有韻語者,其言鄙近,多雲(yun) 成相,莫曉其義(yi) 。《前漢·藝文誌》詩賦類中有《成相雜辭》十一篇,則成相者,古謳歌之名也,疑所謂‘鄰有喪(sang) ,舂不相’者。又《樂(le) 記》雲(yun) ‘治亂(luan) 以相’亦恐由此得名。”[27]蘇氏之說為(wei) 盧文弨、俞樾所承繼與(yu) 取舍。如盧文弨曰:“成相之義(yi) ,非謂‘成功在相’也,篇內(nei) 但以國君之愚暗為(wei) 戒耳。《禮記》‘治亂(luan) 以相’,相乃樂(le) 器,所謂舂牘。又古者瞽必有相。審此篇音節,即後世彈詞之祖。篇首即稱‘如瞽無相何倀(chang) 倀(chang) ’,義(yi) 已明矣。首句‘請成相’,言請奏此曲也。《漢·藝文誌》‘《成相雜辭》十一篇’,惜不傳(chuan) ,大約托於(yu) 瞽矇諷誦之詞,亦古詩之流也。《逸周書(shu) ·周祝解》亦此體(ti) 。”[28]盧氏以“舂牘”解“相”,以“後世彈詞之祖”說“成相”。此說雖遠溯蘇軾,但仍讓人耳目一新,凸顯了此篇體(ti) 裁特異之處。但“相”之一字,是否為(wei) 樂(le) 器舂牘之名,似可商。王引之有“且樂(le) 器多矣,何獨舉(ju) 舂牘言之乎”之譏。俞樾雖認為(wei) “盧說是也”,但指出“惟引‘治亂(luan) 以相’及‘瞽必有相’以釋‘相’字,則皆失之。樂(le) 器多矣,何獨舉(ju) 舂牘為(wei) 言?既以為(wei) 樂(le) 器,又以為(wei) 瞽必有相,義(yi) 又兩(liang) 歧矣。”[29]隨後,俞樾指出“此‘相’字,即‘舂不相’之相。《禮記·曲禮篇》‘鄰有喪(sang) ,舂不相’,鄭注曰:‘相,謂送杵聲。’蓋古人於(yu) 勞役之事,必為(wei) 歌謳以相勸勉,亦舉(ju) 大木者呼邪許之比,其樂(le) 曲即謂之相。請成相者,請成此曲也。《漢誌》有《成相雜辭》,足征古有此體(ti) 。王氏必以盧說為(wei) 謬,何也?”[30]俞氏以“舉(ju) 大木者呼邪許之比”,認為(wei) 是古人勞役時之樂(le) 曲。王先謙亦認同其說。

 

近人杜國庠則進一步提出,“《鳳陽花鼓詞》,調子很像《成相篇》,是不是由它演變出來的呢?這要待喜歡搜集民歌的學者們(men) 的研究。”[31]後杜氏修書(shu) 一封問於(yu) 朱少濱。朱在長篇回信[32]中指出“《成相》歌調,實戰國時民間歌謠之一體(ti) ,而為(wei) 其常用者,故荀卿用其調以言治道而諷當世,其唱敲鼓以為(wei) 節,實今大鼓書(shu) 之始祖。”[33]朱引《禮記·樂(le) 記》“治亂(luan) 以相”鄭注“相即拊也”,釋“相”為(wei) 拊,為(wei) 如鼓之樂(le) 器[34]。朱先生又考之《詩經·周南》、後漢《鼓吹鐃歌》、南北朝樂(le) 府、白居易《長相思》詞、劉禹錫《瀟湘神》二曲等,得出“宋詞句最為(wei) 近似《成相》者,無過陸遊之《釵頭鳳》。”[35]可見,朱少濱認為(wei) 《成相》篇為(wei) “中國鼓兒(er) 詞之最古者”。張之純《評注荀子菁華》亦雲(yun) 《成相》篇“首節凡八章,詞義(yi) 樣茂,漢初《安世房中歌》近之。”[36]可見,《成相》對後世文學影響之大,在文學史上當有一席之地。

 

楊寬完全認同朱少濱觀點,說“這是我國最古的鼓兒(er) 詞,是後世大鼓書(shu) 的開端。”並進一步詮釋道,“相是一種用皮革製作、裏麵裝著糠的小鼓,用手拍擊,歌唱時用來調節節奏的。”[37]李滌生引豬飼彥博之說而申述之,“相”又有了“打夯”說。“以杵築基,北方叫做‘打夯’:打夯必歌,一以齊力,一以忘勞。故‘成相’蓋古代人民集體(ti) 舉(ju) 重時所唱助力之歌,荀子擬而作之,以宣傳(chuan) 他的政治思想。”[38]

 

駱瑞鶴從(cong) 字義(yi) 出發,提出新解:“《禮記·樂(le) 記》:‘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複綴以崇。’鄭玄注:‘成,猶奏也。每奏《武》曲一終為(wei) 一成。’既曲一終為(wei) 一成,則成亦具重義(yi) 。再成、三成,猶言重奏二度、重奏三度,蓋曲不變而複奏。”[39]駱氏將“成相”之“成”解為(wei) “重”,相為(wei) “謳歌”,綜其義(yi) 為(wei) “重疊之歌”。此解釋較好地符合了《成相》篇三章重疊複遝的形式。

 

綜上可見,音樂(le) 之說形成了一個(ge) “解釋係統”,在其內(nei) 部仍存在分歧。若為(wei) 音樂(le) ,是何樂(le) 也?到底是“彈詞之祖”(盧文弨說),“瞽矇之詞”(郝懿行說),還是“鼓兒(er) 詞”?若為(wei) “樂(le) 器”,“相”又為(wei) 何種“樂(le) 器”?是舂牘、夯杵、鼓,還是拊?因時代既古,此種爭(zheng) 議恐怕一時難以搞清,僅(jin) 視之為(wei) 一家之說而已。

 

(四)“成相”之“相”實兼多義(yi)

 

將《成相》篇視為(wei) 音樂(le) 之說,確實有其道理。一則,較好地解釋了《成相》篇體(ti) 裁異於(yu) 《荀子》他篇之特點;二則,確實可尋覓到後世受此篇影響之樂(le) 曲、歌詞;三則,與(yu) 荀子本人重禮重樂(le) 、禮樂(le) 合一思想亦相一致。

 

若理解“成相”之“相”,需要厘清“相”之本義(yi)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雲(yun) ,“相,省視也。《釋詁》《毛傳(chuan) 》皆雲(yun) 相視也。此別之雲(yun) 省視。謂察視也。從(cong) 目木,會(hui) 意,息良切,十部。按目接物曰相。故凡彼此交接皆曰相。其交接而扶助者,則為(wei) 相瞽之相。古無平去之別也。《旱麓》《桑柔》毛傳(chuan) 雲(yun) :‘相,質也。質謂物之質與(yu) 物相接者也。’此亦引伸之義(yi) 。《易》曰:‘地可觀者,莫可觀於(yu) 木。’此引《易》說從(cong) 目木之意也。目所視多矣。而從(cong) 木者,地上可觀者莫如木也。”[40]可知,相本義(yi) 為(wei) 視,引申而有瞽相之扶助義(yi) 。按此邏輯,後來的卿相之相、互相之相、相貌之相諸義(yi) 皆由此引申而來。就《荀子》一書(shu) 所見,有相及、相通、相反、相信、相人、非相、形相、卿相、主相、成相等眾(zhong) 多詞組。可見,荀子“相”之義(yi) 多矣,幾乎包含後世所及之含義(yi) 。

 

故“成相”之“相”義(yi) ,不當拘泥於(yu) 一個(ge) 義(yi) 項。作為(wei) 《荀子》一書(shu) 篇名而言,是為(wei) 一民間固定之樂(le) 曲,猶如後世詞牌名。作為(wei) 演奏方式而言,可為(wei) 手持之樂(le) 器,不必為(wei) 舂牘,也可能是拊、鼓等。以此篇內(nei) 容意蘊而言,可謂之成治之方。以此篇用喻而言,正如“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倀(chang) 倀(chang) ”句所顯示者,瞽人需要人相扶持,方能行走。此所謂“相師之道”[41]。故,人主在賢人輔佐下,方可治理好國家。《荀子》中出現“瞽”五次。除“如瞽無相”外,其餘(yu) 四次為(wei) “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猶瞽之於(yu) 白黑也,猶聾之於(yu) 清濁也”,“瞽者仰視而不見星”。其義(yi) 皆為(wei) “眼睛瞎”或由其引申的“無識別能力”之意,而無由“瞽”所充之樂(le) 師相關(guan) 義(yi) 。由是言之,不必將“如瞽無相何倀(chang) 倀(chang) ”之“瞽”理解為(wei) “矇瞽諷誦之詞”之“瞽”,於(yu) 是,亦不必將“如瞽無相何倀(chang) 倀(chang) ”之“相”理解為(wei) 某種樂(le) 器。因其又可引申為(wei) 政權之輔佐。此輔佐無論是指人或製度皆可。由是言之,“成相”之“相”實兼樂(le) 曲、樂(le) 器、輔佐、治理方法等多義(yi) 。

 

三、《成相》為(wei) 荀子本人作品新證

 

建立在前人論證基礎之上,茲(zi) 擬從(cong) 證據排除、思想內(nei) 證、文本自證、內(nei) 容涉列、《左傳(chuan) 》之傳(chuan) 、文體(ti) 辭氣六大方麵進行補充論證《成相》篇為(wei) 荀子本人晚年手筆,是寄寓政治的通俗文學作品。

 

(一)證據排除:體(ti) 裁、篇目次序、荀子身體(ti) 狀況均不構成非荀子作之證據

 

證據排除之義(yi) 是將一些可能阻撓論證的基本問題掃清。《成相》篇體(ti) 裁出現時間,在《荀子》一書(shu) 次序以及與(yu) 《荀子》他篇所謂“矛盾”均不能否證其作者為(wei) 荀子。

 

1.“成相”體(ti) 裁出現於(yu) 荀子之前,當無異議

 

有人以《荀子》中有些篇什夾雜韻文或通篇為(wei) 韻文(如《成相》篇)而認為(wei) 此必不是荀子原書(shu) ,這是失於(yu) 細考的[42]。作為(wei) 一種民間樂(le) 曲形式的《成相》篇在荀子所處之戰國末年是否已存在?章學誠《詩教上》曾指出,“周衰文弊,六藝道息,而諸子爭(zheng) 鳴。蓋至戰國而文章之變盡,至戰國而著述之事專(zhuan) ,至戰國而後世之文體(ti) 備,故論文於(yu) 戰國,而升降興(xing) 衰之故可知也。戰國之文,奇邪錯出而裂於(yu) 道,人知之;其源皆出於(yu) 六藝,人不知也。後世之文,其體(ti) 皆備於(yu) 戰國,人不知;其源多出於(yu) 《詩》教,人愈不知也。”[43]可見,文體(ti) 在戰國時代已無體(ti) 不備,《成相》篇亦然。盧文弨已嗅到《成相》篇與(yu) 《詩》之間的關(guan) 聯,其言曰:“全篇與(yu) 《詩》三百篇中韻同。”[44]豈止與(yu) 《詩》三百之韻同?若參以駱瑞鶴說,再視全篇“請成相”重疊複遝的章法亦與(yu) 《詩》三百相類。溫柔敦厚之詩教、疏通知遠之書(shu) 教、廣博易良之樂(le) 教、恭儉(jian) 莊敬之禮教也存乎其間。後世所有的文學創新皆立足於(yu) 戰國時所確立之體(ti) 。

 

此篇屬成相雜辭體(ti) ,《漢書(shu) ·藝文誌·詩賦略》中載:“成相雜辭十一篇”。正如王引之所言“《誌》所載《成相雜辭》在漢人雜賦之末,非謂荀子之《成相篇》也。”[45]此處著錄之《成相雜辭》為(wei) 受荀子《成相》影響之後人所作。後世成相體(ti) 甚至詞曲之體(ti) 皆可溯源於(yu) 此篇。

 

學界近年來關(guan) 注的雲(yun) 夢秦簡《為(wei) 吏之道》與(yu) 《成相》篇在內(nei) 容方麵雖存在差異,但在文體(ti) 形式同屬成相體(ti) 。學者一般認為(wei) 《為(wei) 吏之道》可能成文於(yu) 秦昭王末年,而不會(hui) 晚於(yu) 秦始皇時。換言之,《為(wei) 吏之道》是荀子之後的規章製度類作品。[46]作為(wei) 官員守則、法律文書(shu) 的《為(wei) 吏之道》在內(nei) 容、辭彩等方麵,雖不可與(yu) 政治性、文學性、思想性三位一體(ti) 的《成相》篇相提並論,但此可證明至遲在戰末秦初之際,此類成相雜辭體(ti) 裁應用已非常廣泛。此體(ti) 已由民間之樂(le) 曲走入學者筆端,再到官方文書(shu) 類。荀子用當時影響日益廣泛的文體(ti) 來寄寓自身境況,也就符合文體(ti) 發展邏輯與(yu) 人情之當然了。學界近年來不少成果關(guan) 注《成相》篇與(yu) 秦簡文獻《為(wei) 吏之道》之間的關(guan) 聯,在論證時將《成相》篇作者默認為(wei) 荀子,大都認為(wei) 是前者啟後者,乃至啟後世成相體(ti) 作品,而非相反。換言之,戰國之時已有成相體(ti) ,不得以成相體(ti) 於(yu) 荀子時尚未出現之由而否證《成相》篇非荀子之作。

 

2.《成相》篇在《荀子》中位置與(yu) 作者問題無關(guan)

 

《成相》篇於(yu) 今本《荀子》中位置靠後不構成其非荀子本人作品證據。有論者以《成相》篇位於(yu) 今本《荀子》第二十五篇,屬於(yu) 比較靠後的篇目而認為(wei) 作者可能非荀子本人[47]。實則不然。作品作者考訂不能以作品排列順序為(wei) 據,這一點不言自明。先秦時期作品排列與(yu) 作者問題緊密相關(guan) 者確實有之。如今本《莊子》分為(wei) 內(nei) 篇、外篇與(yu) 雜篇。學界基本認可內(nei) 篇為(wei) 莊子本人所作,而外篇、雜篇可能是其後學甚至包含他派作品。此僅(jin) 對於(yu) 學界已基本達成共識的《莊子》一書(shu) 有效,而對於(yu) 包括《荀子》在內(nei) 的大多數先秦典籍則無效。如《論語》《孟子》《老子》等作品,即是其例。另,在劉向所輯《孫卿新書(shu) 》中,《成相》處於(yu) 相當靠前的第八篇。楊倞之所以將《成相》篇後置,將其與(yu) 《賦》篇合為(wei) 第十八卷,原因是“使以類相從(cong) 。”[48]之所以後置,當出於(yu) 文本體(ti) 裁方麵考慮,其屬“賦之流也”,“以是荀卿雜語,故降在下”,[49]故而與(yu) 作者問題無關(guan) 。

 

3.《成相》篇與(yu) 《荀子》他篇的“矛盾”也不構成作者非荀子之證

 

杜國庠看到了《成相》篇的唯一一處漏洞:“應該指出的是《成相篇》關(guan) 於(yu) 堯舜禪讓的見解和《正論篇》的見解完全相反;《成相篇》讚美禪讓,而《正論》則予以否定。”[50]為(wei) 了解決(jue) 這一矛盾,杜先生從(cong) 荀子早年與(yu) 晚年思想變化角度進行說明,無疑可從(cong) 。從(cong) 《正論》篇中荀子駁斥“堯、舜擅(禪)讓”以及《韓非子·難三》“燕子噲賢子之而非孫卿”[51]來看,荀子無疑反對禪讓製。但他不反對尚賢使能,如認為(wei) “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於(yu) 禮義(yi) ,則歸之卿相士大夫”(《王製》)“天之生民,非為(wei) 君也;天之立君,以為(wei) 民也。”(《大略》)。按此思想進展,這一矛盾必然會(hui) 和而解。也就是說,荀子在最高王位的確定問題上,晚年走上賢能政治(當包括禪讓與(yu) 賢能者一途)的道路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二)思想內(nei) 證:獨特思想、專(zhuan) 有名詞與(yu) 墨子批判

 

從(cong) 《成相》篇“思想內(nei) 證”來看,其包含著荀子特有的學術思想與(yu) 專(zhuan) 有名詞,且通篇與(yu) 荀子思想高度一致。學界公認,隆禮重法、辨合、符驗、統類、積漸、執一、解蔽、君道、榮辱、法後王、義(yi) 利兩(liang) 有等思想是荀子標誌性學術思想。此類思想在公認為(wei) 荀子本人所作的《荀子》其他篇章中有充分表述,可證其為(wei) 思理一貫之文。

 

隆禮重法思想在《成相》篇中表述為(wei) “治之經,禮與(yu) 刑”“刑稱陳”“罪禍有律”“明德慎罰”“厚薄有等明爵服”等。辨合、符驗、統類思想表述為(wei) “言有節,稽其實”“參伍”“法儀(yi) ”“表儀(yi) ”“律貫”等。此篇“參伍明謹施賞刑”,“信誕以分賞刑必”句與(yu) 《議兵》“慶賞刑罰欲必以信”以及《大略》[52]“慶賞刑罰,通類而後應”完全一致。執一思想表述為(wei) “治複一,修之吉,君子執之心如結。眾(zhong) 人貳之,讒夫棄之形是詰”[53],“思乃精,誌之榮,好而壹之神以成。精神相反,一而不貳為(wei) 聖人”等。這正與(yu) 《儒效》篇“並一而不二,所以成積也。習(xi) 俗移誌,安久移質,並一而不二,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思想完全一致。解蔽思想在《成相》篇表述為(wei) “忠臣蔽塞”“下斂黨(dang) 與(yu) 上蔽匿”“上壅蔽,失輔勢”等。此所對應者正是《解蔽》中指稱的“人君之蔽”所論及的夏桀、殷紂、飛廉、惡來之事。君道思想則表述為(wei) “君論有五約以明”,正與(yu) 《君道》“然後明分職,序事業(ye) ,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相合。且此處“私門”一詞亦現於(yu) 《成相》篇:“下不得用輕私門”。法後王思想表述為(wei) “至治之極複後王”。榮辱思想表述為(wei) “修之者榮,離之者辱”。義(yi) 利兩(liang) 有思想表述為(wei) “重義(yi) 輕利”“泛利兼愛德施均”等。

 

有學者指出,“荀子激烈批判墨學,而《成相篇》卻極其讚許兼愛說。[54]”以此為(wei) 根據而對《成相》篇為(wei) 荀子所作存疑。其所言《成相篇》讚許兼愛說,指的是“泛利兼愛德施均”一句。兼愛固然是墨子之標誌性學說。一則,用“兼愛”一詞並不一定讚同墨子兼愛學說,也可能是用相同詞匯,而意義(yi) 固有不同。二則,即使讚同,又有何妨?荀子批判墨子並不意味著將墨子所有學說一概批判。要知道,批判墨子與(yu) 兼收熔鑄其學說並非矛盾。荀子所謂“兼利天下”“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製之”“潢然兼覆之,養(yang) 長之,如保赤子”“以德兼人”等語,不正包含著兼愛天下萬(wan) 民之義(yi) 嗎?而《成相》中的“兼愛”不正是“兼而愛之”“如保赤子”“以德兼人”之縮略表達嗎?不正是荀子不反對墨子兼愛之說之證嗎?囿於(yu) 《成相》篇體(ti) 裁、字數,荀子不得不舍棄一些字,將“兼而愛之”縮略為(wei) “兼愛”,將“兼利天下”縮略為(wei) “泛利”。這不是再正常不過之事嗎?因此所造成的假象為(wei) 證據,不亦迂乎?故,用“兼愛”一詞並不構成《成相》篇非荀子所作之證據。

 

荀子非墨,人所共知。即在《成相》篇,“聖人隱伏墨術行”“慎墨季惠,百家之說欺不詳”二句,明批墨子,自不待言。“愚而上同國必禍”句亦隱有批判墨子之處。於(yu) 鬯已指出此點:“上同者,尚同也。即墨子尚同之道也。《天論》篇楊注雲(yun) :‘墨子著書(shu) 有《上同》、《兼愛》。’則楊所見《墨子·尚同》篇正作《上同》。墨子尚同,而荀子尚別,荀與(yu) 墨猶水火也,故荀卿斥諸子,獨於(yu) 墨子尤屢斥之。此雲(yun) “愚而上同國必禍’,又隱斥墨子也。”[55]又,《荀子》中無“尚同”語,而有“上同”兩(liang) 處[56],除“愚而上同國必禍”(《成相》)外,還有“不下比以暗上,不上同以疾下,分爭(zheng) 於(yu) 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則可謂公士矣。”(《不苟》) 。前一“上同”與(yu) “疾下”並言,體(ti) 現公士不勾結、迎合君主以殘害臣民的基本職業(ye) 操守。後一“上同”,則批之為(wei) “愚”,“國必禍”。此兩(liang) 處“上同”皆是荀子所反對者,則又屬隱斥墨子尚同說之例。另,“尚賢”在《成相》篇出現3次。尚賢思想是荀子所分有的儒家政治思想。“尚賢”在《荀子》中共出現15次,其中以“尚賢使能”麵目出現者達11次,其餘(yu) 4次皆以“尚賢”出現。除《成相》篇3次外,《宥坐》篇1次。再如,僅(jin) 《成相》篇中,“君子”出現5次,聖人4次,賢士1次。荀子士、君子、聖人層層遞進式的人格修養(yang) 境界於(yu) 字裏行間,若隱若現。

 

能將荀子全幅思想綰合貫注於(yu) 1350餘(yu) 字之《成相》篇者,非荀子本人,孰能為(wei) 之?這些思想在《成相》篇中均以一種非矯揉造作,而是行雲(yun) 流水般的方式表達呈現,非有如此縝密邏輯思想之荀子,非有如此高超文字駕馭能力之荀子,非儒家思想已入化境之晚年荀子,皆莫能作也。此亦可間接證明,《成相》篇寫(xie) 作時間當是荀子晚年居於(yu) 蘭(lan) 陵之時。果如此,《成相》篇作者不為(wei) 荀子,又會(hui) 為(wei) 何人?《成相》篇不作於(yu) 《荀子》他篇已成之荀子晚年,又會(hui) 為(wei) 何時?

 

(三)文本自證:原創性、專(zhuan) 有性、標誌性話語

 

從(cong) 《成相》篇“文本自證”角度來看,其存有大量荀子原創性、專(zhuan) 有性、標誌性話語。此類話語雖不是荀子哲學性術語,卻打著深深的個(ge) 人思想與(yu) 辭彩烙印,具有非常強的個(ge) 體(ti) 識別特征。如“大儒”“墨術”“誕”“抴”即是其類。這正是王國維所稱道荀子“思想之精密正確”之體(ti) 現也。

 

1.大儒

 

觀先秦典籍,“大儒”一詞僅(jin) 出現於(yu) 《莊子·外物》與(yu) 《荀子》中。《莊子·外物》僅(jin) 1見:“儒以《詩》、《禮》發塚(zhong) ,大儒臚傳(chuan) 曰:‘東(dong) 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yu) 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wei) ?”接其鬢,壓其顪,儒(“儒”當為(wei) “而”)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shang) 口中珠。’”[57]《莊子·外物》以大儒與(yu) 小儒對舉(ju) ,且譏諷儒者引經據典“發塚(zhong) ”事,明顯帶有門派歧見之貶義(yi) 。《莊子·外物》屬雜篇,其形成年代,學界迄無定論。《莊子·外物》與(yu) 《荀子》之年代先後,雖不可妄言,但基本認為(wei) 《外物》篇較《荀子》為(wei) 晚。“外雜篇形成於(yu) 儒家已有顯學地位的時期,對儒學已顯露出的各種弊病有所認識,加以尖銳的批評。[58]”此論當從(cong) 。果如是,《莊子·外物》晚於(yu) 《荀子》,則“大儒”一詞為(wei) 荀子首創。

 

另,“大儒”在《荀子》中出現14次之多,集中出現於(yu) 《儒效》篇達13次。還有1次便是《成相》篇“世之愚,惡大儒,逆斥不通孔子拘”。荀子從(cong) 儒者社會(hui) 作用、道德位階角度,將儒者合邏輯地分為(wei) 俗儒、雅儒、大儒。大儒是儒者分類中集道德與(yu) 事功於(yu) 一身之翹楚魁首。“大儒”是荀子為(wei) 對儒者進行位階式分類而特創之語,為(wei) 荀子專(zhuan) 有名詞和標誌性話語,並給予細致規定且大量使用。在《成相》篇,荀子亦將孔子視為(wei) 大儒,與(yu) 《儒效》篇“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的論述一致。

 

2.墨術

 

 “墨術”一詞在《荀子》中雖2見,但其為(wei) 荀子在批判墨家時建構起的指代性名詞。荀子批判墨家,《富國》篇中有“墨術誠行”的憂慮。縱觀先秦典籍, “墨術”獨見於(yu) 《荀子》一書(shu) 。即使批判墨子甚有力的孟子亦僅(jin) 有“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的憂慮,並批判道,“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59]可見,“墨術”一詞可謂荀子原創性詞語兼標誌性話語。

 

直到東(dong) 漢末年王充方讓“墨術”一詞重出江湖,且僅(jin) 1見。其言曰:“雖得愚民之欲,不合知者之心,喪(sang) 物索用,無益於(yu) 世,此蓋墨術所以不傳(chuan) 也。”[60]《成相》有“禮樂(le) 息滅,聖人隱伏,墨術行。”從(cong) 《富國》篇“墨術誠行”到《成相》篇“墨術行”可以想見,墨家學派之影響在荀子晚年依然巨大。《韓非子·顯學》所言“世之顯學,儒、墨也”[61],固不虛。墨家之於(yu) 儒家的威脅在晚年的荀子心頭平添了更深的憂慮。

 

3.誕

 

“誕”之一字,《詩》《書(shu) 》中多見,在《老子》《論語》《孟子》中無見。《莊子》中僅(jin) 1見:“於(yu) 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62]先秦諸子給“誕”下定義(yi) 者,僅(jin) 荀子一人而已。其曰,“易言曰誕”(《修身》)不僅(jin) 為(wei) 此詞下一嚴(yan) 謹定義(yi) ,荀子還多用於(yu) 他篇,思理一貫。故“誕”亦為(wei) 荀子標誌話語。如“誇誕”(《修身》)“誠信生神,誇誕生惑”(《不苟》)“小人也者,疾為(wei) 誕而欲人之信己也”(《榮辱》)“遵道則積,誇誕則虛”(《儒效》)“察則必為(wei) 怪,辯則必為(wei) 誕”(《儒效》)“誕詐之人”(《君道》)“誠信如神,誇誕逐魂”(《致士》)“陶誕比周以爭(zheng) 與(yu) ”(《強國》)“口啍,誕也”[63](《哀公》)等。而《成相》篇中則出現“信誕以分賞刑必”。

 

4.抴

 

《成相》篇“直而用抴必參天”中的“用抴”一詞另在《非相》篇2見:“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抴。度己以繩,故足以為(wei) 天下法則矣。接人用抴,故能寬容,因求(眾(zhong) )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抴”在《荀子》中僅(jin) 3見,在其他典籍中雖有,但與(yu) 荀子之意實不同[64]。“抴”的獨特性及其應用亦可佐證《成相》與(yu) 《非相》當為(wei) 同一人。《非相》作者為(wei) 荀子,幾無異議,則《成相》作者亦不當疑。

 

另,《成相》篇“為(wei) 民”出現2次:“堯讓賢,以為(wei) 民”“躬親(qin) 為(wei) ”。這與(yu) “天之立君,以為(wei) 民也”(《大略》),“不能以義(yi) 製利,不能以偽(wei) 飾性,則兼以為(wei) 民”(《正論》)皆一律,皆是國君為(wei) 民事。《王霸》中“其於(yu) 聲色、台謝、園囿也,愈厭而好新,是傷(shang) 國”以及“飲食甚厚,聲樂(le) 甚大,台謝甚高,園囿甚廣”與(yu) 《成相》篇“卑其誌意,大其園囿高其台”,何其一致!

 

(四)內(nei) 容涉列:事件、時間、人物均無違和之處

 

從(cong) 《成相》篇“內(nei) 容涉列”來看,其中有一些屬於(yu) 荀子親(qin) 身體(ti) 驗者,曆史人物、事跡之使用也為(wei) 《荀子》他篇所慣用。且此類人物皆位於(yu) 荀子之先,而絕無年代違和之問題。

 

從(cong) 內(nei) 容所涉及曆史事件來看,春申君之死與(yu) 荀子廢老蘭(lan) 陵存於(yu) 此篇。“雖有聖賢,適不遇世,孰知之”,道出了荀子本人不遇世、不遇時的晚年淒涼心境,而“春申道綴,基畢輸”更是荀子親(qin) 身經曆、切身感受者。此正可證成《成相》篇寫(xie) 作年代:“《成相》篇寫(xie) 作年代就更清楚了。‘展禽三絀,春申道綴基畢輸’,道出了春申君為(wei) 李園所害的史實,這當是公元前238年之後所寫(xie) 。”[65]其中“春申”是否為(wei) 春申君黃歇?觀曆來注釋楊倞、郝懿行、吳汝綸均明確表態為(wei) 然,而其他注者認為(wei) 理所當然為(wei) 春申君,覺不必注而未注。僅(jin) 有盧文弨認為(wei) “此‘春申’句有誤,必非指黃歇,注非。”[66]然其沒有提出任何證據。其後,劉師培以“荀傳(chuan) 《左氏》,故人名亦多從(cong) 《左傳(chuan) 》之稱”,“展禽”與(yu) “魯申”同時之理由,而認為(wei) “‘春申’,當作‘魯申’。春、魯二字篆文相似而訛。”,進而以“周公之基業(ye) 至僖公(魯申)而竟墮也”說之[67]。王天海氏竟覺義(yi) 長可從(cong) 。將春申改魯申,一則,犯了擅改古書(shu) 之訓詁大忌;二則,無視荀子與(yu) 春申君關(guan) 係史實;三則,無視戰國四公子均於(yu) 《荀子》文本中出現,此正是唯一一次“春申君”出場之記錄。

 

“從(cong) 全部《荀子》來看,還找不出一篇內(nei) 容後於(yu) 《成相》的作品,因此,我斷定《成相》係荀況的絕命之作,是思想家的思想火花最後一次閃光。”[68]此正是《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所載:“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lan) 陵。李斯嚐為(wei) 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luan) 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yu) 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亂(luan) 俗,於(yu) 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xing) 壞,序列著數萬(wan) 言而卒。因葬蘭(lan) 陵。”[69]可見,《成相》篇為(wei) 荀子晚年居蘭(lan) 陵所作,正與(yu) 《史記》所載相合,甚至可推測此篇為(wei) 荀子封筆之作。

 

從(cong) 《成相》篇所涉及曆史人物來看,非儒家之荀子又有誰會(hui) 在儒家道統未經韓愈梳理塑造之前,在如此短小之篇章《成相》中將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孔子一貫而下之統係,做如此全麵係統整理,致如此深情敬意?此正是日人村崗良弼所評:“痛切慷慨,悲歌涕泣,亦有心之作。”[70]

 

從(cong) 《成相》篇內(nei) 所涉及時間來看,有學者指出,“從(cong) 時間來看,《成相篇》提及春申君之死(前238),而《荀子》他篇所記曆史事件大致起於(yu) 齊匡章伐燕(前314),而終於(yu) 邯鄲解圍(前257),且對這近6O年間的重大戰役以及政治事件大多都有記錄,對自邯鄲解圍至春申君死近2O年間的曆史則隻字未提。”[71]以此為(wei) 據,認為(wei) 荀子以邯鄲之役為(wei) 界因年高而息筆。這包含著對《成相》篇寫(xie) 作時間以及對荀子身體(ti) 狀況的無端猜測。《成相》篇並非簡單地一篇文字,此已是學界共識。至於(yu) 可分為(wei) 三篇、四篇還是五篇存在爭(zheng) 議[72]。既然並非一篇,也可能非寫(xie) 成於(yu) 一時。作者具體(ti) 創作時間已不可詳考。這與(yu) 作者創作動機、靈感來源、現實觸發等因素密切相關(guan) 。另,今本《荀子》並非荀子一生創作之全記錄,根本不可能從(cong) 中看出作者哪一篇具體(ti) 作於(yu) 何時,又於(yu) 何時正式息筆。故推測荀子息筆時間說固不可從(cong) 。

 

若以《成相》篇引用廣博、論證詳實、邏輯縝密特點看來,不像是老者而作,當是一才思敏捷、身體(ti) 狀況極佳的學者所作之論更是荒謬。這正可用《正論》篇中荀子駁斥“老衰而擅(禪)”“老者不堪其勞而休也”之語來反駁。“血氣筋力則有衰,若夫智慮取舍則無衰。”人身體(ti) 機能可能會(hui) 隨著年齡而下降,而智慧卻會(hui) 隨著年齡增長而越來越通透達觀。所謂智慧不老是也。荀子老年難道真的連“智慮取舍”而成一篇嚴(yan) 謹短文的能力也沒有了嗎?荀子老年的“血氣筋力”連動筆之力都沒有了?退一步講,即使無動筆能力,口授而他人執筆記錄而成者,不也是荀子之作嗎?

 

(五)《左傳(chuan) 》之傳(chuan) :《成相》所傳(chuan) 史事、語言蒐集

 

《成相》篇有《左傳(chuan) 》所傳(chuan) 史事及《左傳(chuan) 》名言,可蒐集而出以輔證作者為(wei) 荀子。何以故?荀子為(wei) 《左傳(chuan) 》傳(chuan) 承譜係中重要傳(chuan) 人,其為(wei) 文過程中不自覺地使用《左傳(chuan) 》典故、名言,此屬自然透露而出者。

 

1.《左傳(chuan) 》《成相》皆載伍子胥見殺事

 

汪中引《經典敘錄》以證“《左氏春秋》,荀卿之傳(chuan) 也。”其列《左傳(chuan) 》傳(chuan) 授譜係為(wei) 左丘明—曾申—吳起—吳期—鐸椒—虞卿—荀卿—張蒼—賈誼[73]。劉師培所列“孔子傳(chuan) 經表”[74]中《左傳(chuan) 》一係亦同汪中所列譜係。又,汪中《賈誼新書(shu) 序》言“生固荀氏再傳(chuan) 弟子也”[75],還舉(ju) 其“伍子胥見事之不可為(wei) 也,何籠而自投水,目抉而望東(dong) 門,身鴟夷而浮江”句以證賈誼《新書(shu) 》述《左傳(chuan) 》之事。《成相》篇所載伍子胥見殺事,其徒孫賈誼《新書(shu) 》亦載其事。

 

“子胥”一名於(yu) 《荀子》中出現7次。如 “比幹子胥可謂爭(zheng) 矣” ,“若子胥之於(yu) 夫差,可謂下忠矣。”(《臣道》);“吳有伍子胥而不能用,國至於(yu) 亡,倍道失賢也。”(《君子》)“比幹、子胥忠而君不用。”(《大略》)在《成相》篇便出現2次:“世之禍,惡賢士,子胥見殺百裏徙。”“欲衷對,言不從(cong) ,恐為(wei) 子胥身離凶。進諫不聽,剄而獨鹿棄之江。”若依傳(chuan) 統觀點,將《成相》分為(wei) 三篇之分法,此兩(liang) 處出現於(yu) 第一篇與(yu) 第二篇。且第一次僅(jin) 提及“子胥見殺”之事,而第二次則具體(ti) 寫(xie) 伍子胥死之慘烈,寄寓作者之感懷與(yu) 同情。“伍子胥見殺”事載於(yu) 《左傳(chuan) ·哀公十一年》:“王聞之,使賜之屬鏤以死。將死,曰:‘樹吾墓檟,檟可材也。吳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毀,天之道也。’”[76]對《左傳(chuan) 》非常熟稔並靈活運用《左傳(chuan) 》史事者,讓《左傳(chuan) 》傳(chuan) 人荀子的可能性大增。

 

2.《左傳(chuan) 》《成相》皆言“明德慎罰”

 

明德慎罰是儒家接續自周而來的傳(chuan) 統為(wei) 政理念。此語所彰顯的思想史傳(chuan) 統與(yu) 《左傳(chuan) 》《尚書(shu) 》皆耦合。《尚書(shu) ·康誥》:“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77]《尚書(shu) ·周書(shu) 》中可以看出,有關(guan) “敬德”“明德”之類的言論確實俯拾即是。如《梓材》:“先王既勤用明德”[78]。《無逸》:“皇自敬德”[79]。《多方》:“罔不明德慎罰”[80]。而“明德慎罰”在《左傳(chuan) ·成公二年》中亦有記:“《周書(shu) 》曰:‘明德慎罰’,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務崇之之謂也;慎罰,務去之之謂也。”[81]作為(wei) 傳(chuan) 經之儒的荀子在其文中用《左傳(chuan) 》《尚書(shu) 》之語,不亦宜乎?

 

3.《成相》與(yu) 《荀況集》及其他可能之關(guan) 聯

 

曆史上曾著錄於(yu) 《隋書(shu) 》《舊唐書(shu) 》《新唐書(shu) 》的《荀況集》與(yu) 《成相》之間是否有關(guan) 聯?其間的關(guan) 聯性對於(yu) 確定《成相》篇又有何關(guan) 係?

 

據胡元儀(yi) 《郇卿別傳(chuan) 考異》中雲(yun) :“《隋書(shu) 經籍誌》有楚蘭(lan) 陵令郇況集一卷,注雲(yun) :‘殘闕,梁二卷。’《隋誌》本之梁阮孝緒《七錄》,蓋《七錄》題二卷者,正謂《賦》一卷、《成相》一卷也。修《隋誌》者不知《成相》亦賦也,徒見郇卿《賦篇》僅(jin) 六賦,不可分為(wei) 二卷,疑有殘闕,故注其下曰‘殘闕,梁二卷’,亦殊疏矣。至《舊唐書(shu) ·經籍誌》有《郇況集》二卷,《新唐書(shu) ·藝文誌》亦有《郇況集》二卷,皆據《隋誌》‘梁二卷’之文載之而已,非別有全本也。”[82]

 

《荀況集》既然在《隋書(shu) 》《舊唐書(shu) 》《新唐書(shu) 》三書(shu) 中皆有注錄,當確有此書(shu) 。但此二卷之內(nei) 容,史既失載,今隻能作合理推測。據梁啟超“《成相篇》《賦篇》,此二篇為(wei) 《荀子》的美文,本不在本書(shu) 之內(nei) ,略瀏覽知文體(ti) 之一種可耳。”[83]梁氏“本不在本書(shu) 之內(nei) ”正可作胡元儀(yi) 之說注腳,說明《成相篇》《賦篇》可能即是《荀況集》中之二卷。而《漢書(shu) ·藝文誌》中所載“荀卿賦十篇”可能即是《荀況集》中之一卷,《成相篇》為(wei) 其中另一卷。從(cong) 今本《荀子·賦篇》來看,僅(jin) 有賦五篇、佹詩二章、遺春申君賦,篇目明顯不足十篇之數,當有佚失。而《成相》篇是否有佚失,不可妄下斷言。《荀況集》屬四部之集部,故以集字命名之。以某人人名集稱,則其作者為(wei) 荀況,明矣。

 

又,“王伯厚《玉海》引宋李淑《書(shu) 目》雲(yun) :‘《春秋公子血脈譜》傳(chuan) 本曰郇卿撰。《秦譜》下及項滅子嬰之際,非郇卿作明矣。然枝分派別,如指諸掌,非殫見洽聞不能為(wei) ,其間不無訛繆。’案郇卿從(cong) 虞卿受《左氏春秋》,故作《春秋公子血脈譜》,蓋據《左氏傳(chuan) 》文及左丘明《世本》之《姓氏篇》以成書(shu) 也。”[84]《春秋公子血脈譜》雖於(yu) 宋時亡佚,但未可輕易疑古書(shu) 為(wei) 偽(wei) 。唯有《左傳(chuan) 》傳(chuan) 人,方能對所載事知之甚稔,故作此血脈譜以利《左傳(chuan) 》之傳(chuan) 。而荀子為(wei) 之,亦可能矣。胡元儀(yi) 所論當不差。因此之故,有理由做如下合理推測:晚年的荀子在政治上失意透頂,身體(ti) 上步入老年,心境思想上爐火純青。雖有孔子當年“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85]之感慨,但儒家的立命擔當意識使得他又不能不縈懷係心、有所作為(wei) ,於(yu) 是將以往思想、作品作一係統整理,以俟來者。同時,為(wei) 了便於(yu) 思想之傳(chuan) 播,荀子又借助民間俗文學形式,將全部思想進行改編為(wei) 《成相》篇。不作如此想法,不能解釋何以《成相》篇貫注著荀子全幅思想。

 

(六)《成相》篇程式、風格、辭氣似荀子

 

從(cong) 《成相》篇程式、風格、辭氣來看,屬荀子所作可能性也極大。此證隻能為(wei) 輔助證據,僅(jin) 具有間接意義(yi) 而無直接意義(yi) 。

 

從(cong) 文章程式上來看,《成相》篇通過三、三、七、四、七的字數,保證了詞句精煉與(yu) 韻律均齊,讀之朗朗上口。這又是荀子追求邏輯明晰之體(ti) 現。荀子將民間俗文學的舊瓶裝上了個(ge) 體(ti) 思想的新酒,是其“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的經驗性思想格調的體(ti) 現,也體(ti) 現了荀子與(yu) 時屈伸的儒家修養(yang) 與(yu) 個(ge) 體(ti) 人格的統一。

 

從(cong) 為(wei) 文風格及辭氣來看,若覺得《成相》篇情感表達過於(yu) 憤激,而否認為(wei) 荀子作品,可將其與(yu) 荀子性惡論思想與(yu) 《賦》篇中《癘憐王》答謝書(shu) [86]結合起來理解就不會(hui) 感到詫異了。從(cong) 《成相》篇所彰顯的懷才不遇之感、怨艾幽憤之詞和對聖君賢臣之渴望,以及散見於(yu) 今本《荀子》他篇典型、常用詞語、特色詞語看來,此篇無疑“寫(xie) 出了一首挽歌,既挽春申君和楚國,也挽自己。”[87]荀子從(cong) 興(xing) 、觀、群、怨詩教之社會(hui) 作用出發對“俗文學的製作與(yu) 利用”[88]以譏刺戰國末世亂(luan) 相,將憂國憂民的情感與(yu) 不平則鳴的幽怨合而一之,統合了政治性與(yu) 文學性,將荀文渾厚(郭沫若語)之特點發揮的淋漓盡致。

 

綜上可證,《成相》篇是代表荀子思想的綱領性作品,當為(wei) 荀子晚年廢居蘭(lan) 陵之地,思想成熟老練之時,借民間歌曲形式而創作的蘊含其人生境遇與(yu) 政治理念的老辣文章。可將此篇定位為(wei) 荀子晚年思想綜合綱領性作品。之所以采用通俗文學的形式,一則可以避患,一則利於(yu) 傳(chuan) 播。又,此篇將內(nei) 容的深刻性與(yu) 形式的通俗性完美的合一,無疑值得今天的文藝創作者、文化傳(chuan) 播者、思想創作者借鑒。

 

注釋:
 
[1] 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656頁。另,文中所引《荀子》原文,皆出是書。後僅出《荀子》篇名。
 
[2] 高正:《荀子版本源流考》,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111頁。
 
[3] 若全麵言之,於否定派與肯定派之外,當還有折衷派,或謂之謹慎未表態派。由於此派態度含糊,不明言何人所作,不列證據,故無法反駁其觀點,茲不將其列入。另,如今不少網站將《成相》篇仍歸屬於先秦佚名詩人《成相雜辭》,將《漢書·藝文誌》所載《成相雜辭》與《荀子·成相》混而不分,說明至少在大眾普及層麵,此篇作者問題仍然含混,亟待厘清。如古詩集網:https://www.gushiji.cc/gushi/42600.html、古詩文網:https://www.gushic.com/shiwen/514.html、中華好詩詞網:https://www.haoshici.com/4cf1z64.html。
 
[4]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229頁。
 
[5] 楊筠如:《荀子研究》,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第16頁。
 
[6] 楊筠如:《荀子研究》,第29-30頁。
 
[7] 楊筠如:《荀子研究》,第14-21頁。
 
[8] 郭沫若:《十批判書·荀子的批判》,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247頁。
 
[9] 杜國庠:《杜國庠文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158-183頁。
 
[10] 杜國庠:《杜國庠文集》,第184-190頁。
 
[11] 王先謙:《荀子集解·考證上》,第21頁。
 
[12] 轉引自王天海:《荀子校釋》(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977頁。
 
[13] 楊寬:《戰國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662-664頁。
 
[14] 梁啟雄:《荀子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342頁。
 
[15] 龍宇純:《荀子論集》,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7年,第53頁。
 
[16] 廖名春:《荀子新探》,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35-62頁。
 
[17]佐藤將之:《荀學與荀子思想研究:評析·前景·構想》,台北:萬卷樓,2015年,第49-58頁。
 
此觀點另見於佐藤將之:《參於天地之治:荀子禮治政治思想的起源與構造》,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6年,第37-45頁。
 
[18] 張小蘋:《<成相篇>非荀作考》,載《浙江社會科學》,2011年第5期,第138-144頁。對張小蘋所提出的三大證據,在“新證”部分將隨文予以反駁回應,詳見後文。
 
[19]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38頁。
 
[20] 轉引自王天海:《荀子校釋》(下冊),第977頁。
 
[21] 王先謙:《荀子集解·考證下》,第55-56頁。《漢書·藝文誌》中所載“《成相雜辭》十一篇”並非《荀子·成相》與《賦》篇之和。
 
[22]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38頁。
 
[23] 駱瑞鶴:《荀子補正》,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76頁。
 
[24] 此處奪一“請”字。中華書局版《荀子集解》(第539頁)與上海古籍出版社《荀子校釋》(第977頁)皆奪“請”字。據光緒十七年長沙王氏家刻本《荀子集解》與王念孫《讀書雜誌》校改,當為“請成相者”。所據版本信息為,王先謙:《荀子集解》(光緒十七年長沙王氏家刻影印本),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1994年,第743頁。王念孫:《讀書雜誌·讀荀子雜誌》(第四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885頁。
 
[25]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38-539頁。
 
[26]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39頁。
 
[27] 轉引自王天海:《荀子校釋》(下冊),第978頁。
 
[28]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38頁。
 
[29]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39頁。
 
[30]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39頁。
 
[31] 杜國庠:《杜國庠文集》,第161頁。
 
[32] 此信名為《朱師轍(少濱)先生答著者論<成相篇>很像<鳳陽花鼓詞>書》,收入杜國庠:《杜國庠文集》,第175-183頁。
 
[33]杜國庠:《杜國庠文集》,第180頁。
 
[34] 杜國庠:《杜國庠文集》,第176頁。
 
[35]杜國庠:《杜國庠文集》,第185頁。
 
[36] 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全三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年,第1279頁。
 
[37] 楊寬:《戰國史》,第663頁。又有學者考“相”為拊之具體形製、樣貌。見劉延福:《荀子文藝思想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86-188頁。
 
[38] 李滌生:《荀子集釋》,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9年,第569頁。
 
[39] 駱瑞鶴:《荀子補正》,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75-176頁。
 
[40] 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133頁。
 
[41] 如《論語·衛靈公》中所載孔子事,即是。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 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58頁。
 
[42] 《荀卿書若幹問題的探討(代序)》,參見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全三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年,第15-16頁。
 
[43] 章學誠:《文史通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8-19頁。
 
[44] 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558頁。
 
[45] 王先謙:《荀子集解》,2016年,第538頁。
 
[46] 餘宗發:《先秦諸子學說在秦地之發展》,台北:文津出版社,1998年,第106-111頁。
 
[47]楊筠如已作如此懷疑。另,金德建認為,《大略》以下七篇是武、宣之時的漢儒假托之作。在《大略》以上的兩篇《成相》《賦》是否為荀子所作,恐有問題。參閱金德建:《古籍叢考》,上海:中華書局、上海書店聯合出版,1986年,第51-52頁。
 
[48]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64頁。
 
[49]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38頁。
 
[50] 杜國庠:《杜國庠文集》,第174頁。前文所及的張小蘋亦以此為一非荀子所作之證據:“荀子激烈抨擊禪讓說,而《成相篇》卻積極稱許禪讓說。”一則,荀子晚年與早年思想變化可為合理解釋。二則,不是也有學者認為《荀子》中有所謂矛盾之處嗎?且不說思想家本人思想矛盾可能存在,難道不會是今人對其解讀有誤差之原因嗎?
 
[51]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372頁。
 
[52] 《大略》篇基本是荀子學生所記荀子本人言論或喜言或手錄之材料,雖未經荀子整合而成係統文章,反而更能保存言論之真。可參考俞誌慧:《<荀子·大略>為荀子讀書筆記說》,載《文學遺產》,2012年第1期。另,《大略》篇有不少與《大戴禮記》所載曾子之言重合。《大戴禮記》成書雖晚,但所記載之言論卻為先秦之舊。此由近年來的出土文獻部分地證實。如《曾子》十篇反映的是第一代孔門弟子的學術麵貌,郭店儒簡代表的是第二、三代孔門後學的思想世界。參見劉光勝:《孔孟之間儒家天人之學的轉進》,載《中國哲學史》,2014年第1期。於是,近年關於曾子言行的《曾子輯校》一書出版,利於推進此項研究。參見:王永輝、高尚舉輯校:《曾子輯校》,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故《大略》篇亦可代表儒家固有之思想,可代表曾子之思想,當然也部分地代表荀子本人之思想。
 
[53]此與《勸學》篇或直引或間引《詩·曹風·屍鳩》“屍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得出了“這也是《成相》篇可能作於荀卿的一個證明。”參閱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全三冊),第11頁。
 
[54] 張小蘋:《<成相篇>非荀作考》,載《浙江社會科學》,2011年第5期,第138頁。
 
[55] 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全三冊),第1282頁。
 
[56]另有一處疑似“上同”之處,見之於《正論》:“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儀也。彼將聽唱而應,視儀而動。唱默則民無應也,儀隱則下無動也。不應不動,則上下無以相有也。若是,則與無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此句中的“則與無上同也”當以“上”字絕句,而與同隔開,故不構成“上同”一詞。
 
[57] 曹礎基:《莊子淺注》,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407頁。
 
[58] 金德三:《<莊子>外雜篇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博士論文,2002年,第1頁。
 
[59]此語出自《孟子·滕文公下》,見於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53頁。
 
[60] 黃暉:《論衡校釋》(全二冊),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840頁。
 
[61] 王先慎:《韓非子集解》,第453頁。
 
[62]出自《莊子·在宥》,見曹礎基:《莊子淺注》,第145頁。
 
[63] 《孔子家語》中凡2見。“口啍,誕也”此語在《孔子家語·五儀解》中為“啍啍,誕也”。另《孔子家語·弟子行》中還有“其為人之淵源也,多聞而難誕”。分別見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濟南:齊魯書社,2013年,第65、144頁。
 
[64] 如《楚辭·九歌》中有“桂擢兮蘭抴”,《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中尚有“浮文鷁,揚桂枻,張翠帷,建羽蓋,罔瑇瑁,釣紫貝”。但此二用例與《荀子》之“抴”不同,未可混為一談。在《荀子》中,“抴”“枻”“楪”實通而為一,是為“椄楪”。“接人用抴”即為“接人用楪”。推測“接人則用抴”之“抴”,俗字為“枻”,本字當為“楪”。“抴”“枻”之形可能為後世傳抄過程中省筆以便書寫導致。“接人用楪”是為“椄楪”,簡稱為“楪”。從敦煌漢簡、西北屯戍漢簡、居延漢簡中的記錄來看,“楪”與門關雖不完全相同,但屬同類,是門內側的安全裝置,形為較薄的方形小橫木,以防止人從門外進入之用。此物無論是在邊塞要地、城郭之門還是住戶人家,都是非常重要的安全裝置。詳見姚海濤:《<荀子·非相>“接人則用抴”之“抴”注評與新釋》,載《邯鄲學院學報》,2020年第4期,第17-25頁。
 
[65] 廖名春:《荀子新探》,2014年,第61頁。
 
[66]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43頁。
 
[67] 轉引自王天海:《荀子校釋》(下冊),第983頁。
 
[68] 鄧漢卿:《荀子繹評》,長沙:嶽麓書社,1994年,第546頁。
 
[69] 司馬遷:《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七),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2852-2853頁。
 
[70] 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全三冊),第1284頁。
 
[71] 張小蘋:《<成相篇>非荀作考》,載《浙江社會科學》,2011年第5期,第138頁。
 
[72] 劉延福:《荀子文藝思想研究》,第189-190頁。
 
[73] 汪中:《述學》,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第88頁。
 
[74] 勞舒編.雪克校:《劉師培學術論著》,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82頁。
 
[75] 汪中:《述學》,第52頁。
 
[76]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1664-1665頁。
 
[77] 李民、王健:《尚書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第203頁。
 
[78] 李民、王健:《尚書譯注》,第222頁。
 
[79] 李民、王健:《尚書譯注》,第250頁。
 
[80] 李民、王健:《尚書譯注》,第268頁。
 
[81]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修訂本),第803頁。
 
[82]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6頁。
 
[83] 轉引自王天海:《荀子校釋》(下冊),第978頁。
 
[84]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6頁。
 
[85]出自《論語·子罕》),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06頁。
 
[86] 可參見姚海濤:《荀子〈癘憐王〉答謝書索隱》,載《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20年第2期,第29-37頁。
 
[87] 鄧漢卿:《荀子繹評》,第544頁。
 
[88] 鮑國順:《荀子學說析論》,台北:華正書局,1984年,第181-18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