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古典儒學中“義(yi) ”的觀念

——以朱子論“義(yi) ”為(wei) 中心

作者：陳來

來源：《文史哲》2020年第6期

內(nei) 容提要：“義(yi) ”的哲學意義(yi) ，先秦時代有以下幾點：道德、道義(yi) 、正義(yi) 、端正。漢代以來，對“義(yi) ”的道德要義(yi) 的把握，其要點在堅守對道德原則的承諾，明辨是非善惡，果斷裁非去惡，其根源是對先秦的“以正為(wei) 義(yi) ”作了轉進。受此影響，朱子很強調義(yi) 是麵對惡的德性。朱子在《四書(shu) 集注》中主要以“義(yi) 者宜也”的故訓，作為(wei) 義(yi) 字的訓詁義(yi) ，但他對義(yi) 字作哲學思想的界定、把握時，則主要不是用宜來說明義(yi) 字之義(yi) ，而是用漢儒裁製、斷決(jue) 之說來闡發義(yi) 之思想義(yi) 。朱子思想對義(yi) 的哲學理解，一是繼承了漢以來經學論義(yi) 的裁斷訓義(yi) ，二是把義(yi) 納入仁德為(wei) 首的四德論體(ti) 係，三是擴展了義(yi) 在仁體(ti) 宇宙論中的意義(yi) 。朱子對義(yi) 的理解使用受到漢以後詞義(yi) 訓釋的影響較大，這一方麵使得義(yi) 的價(jia) 值意義(yi) 沒有得到明確化的發展，另一方麵，義(yi) 的裁斷訓義(yi) 又使朱子將之引向宇宙論成為(wei) 可能，發展了義(yi) 在朱子宇宙論中的意義(yi) ，充實了朱子宇宙論的結構圖景。

關(guan) 鍵詞：義(yi) 者宜也/裁斷/朱子/仁義(yi) /宇宙論

在錢穆的《朱子新學案》一書(shu) 中，有專(zhuan) 章“朱子論仁”，但無專(zhuan) 章“朱子論義(yi) ”。近年學者很關(guan) 注朱子論禮，但仍少有關(guan) 注論義(yi) 者。本文即欲對此問題加以簡述，以進一步加深對朱子學基本道德概念與(yu) 經典詮釋的理解。

“義(yi) ”字，《說文解字·我部》的解說是：“己之威儀(yi) 也。從(cong) 我羊。”這一說法中，“我羊”是講字形結構，“威儀(yi) ”是強調原始字義(yi) 。以義(yi) 字字形(義(yi) )采用我羊，這是依據小篆。而威儀(yi) 之說，有學者認為(wei) 義(yi) (義(yi) )是儀(yi) (儀(yi) )的本字，其字形像人首插羽為(wei) 飾，充作儀(yi) 仗。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文解字》的“威儀(yi) ”是指出義(yi) 的字源意義(yi) ，而非通用意義(yi) ①。然而無論如何，《說文解字》用威儀(yi) 解釋“義(yi) ”字意義(yi) 的說法顯然不能解釋先秦古籍中“義(yi) ”字作為(wei) 道義(yi) 、正義(yi) 等價(jia) 值概念的用法。

一、古代以“宜”釋“義(yi) ”的傳(chuan) 統

先秦文獻中對義(yi) 的使用解說不少，其中屬於(yu) 文字學的解釋是“義(yi) 者宜也”。以宜解義(yi) ，雖然亦不能涵蓋先秦文獻對“義(yi) ”的使用的諸意義(yi) ②，但此說出現甚早，亦頗流行。其較早者，見於(yu) 《中庸》：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

朱子注雲(yun) ：“殺，去聲。人，指人身而言。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惻怛慈愛之意，深體(ti) 味之可見。宜者，分別事理，各有所宜也。禮，則節文斯二者而已。”③朱子強調，“宜”是事理之宜乎如此者。

以宜解義(yi) ，也見於(yu) 其他先秦子書(shu) ，如：

仁者，仁此者也；禮者，履此者也；義(yi) 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禮記·祭義(yi) 》)

義(yi) 者，謂各處其宜也。禮者，因人之情，緣義(yi) 之理，而為(wei) 之節文者也。故禮者謂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諭義(yi) 之意也。故禮出乎義(yi) ，義(yi) 出乎理，理因乎宜者也。(《管子·心術上》)

義(yi) 者，君臣上下之事，父子貴賤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親(qin) 疏內(nei) 外之分也。臣事君宜，下懷上宜，子事父宜，賤敬貴宜，知交友朋之相助也宜，親(qin) 者內(nei) 而疏者外宜。義(yi) 者，謂其宜也，宜而為(wei) 之，故曰：“上義(yi) 為(wei) 之而有以為(wei) 也。”(《韓非子·解老》)

義(yi) ，宜也。愛，仁也。(《郭店楚墓竹簡·語叢(cong) 三》)④

《說文解字·宀部》曰：“宜，所安也。”從(cong) “所安”來看，可知宜的本意為(wei) 合適、適宜，引申為(wei) 適當、應當。所以宜字本偏重於(yu) 實然，而非直指當然，其當然義(yi) 較輕。故以宜釋義(yi) ，使得義(yi) 的價(jia) 值意涵變得不太確定，這是此種訓釋在倫(lun) 理學上的弱點。這一弱點對“義(yi) ”的後來發展，起了不小的影響。由於(yu) 以宜訓義(yi) 出現較早，幾乎成為(wei) 既成的標準解釋，故後來者幾乎都要照搬此說，或在引述此說的基礎上，再加以申發。

從(cong) 《中庸》的“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可知，其“義(yi) 者宜也”，應屬聲訓。按：古時的聲訓是用音近或音同的詞去說明被解釋詞的字義(yi) 或來源。聲訓起源很早，如《易傳(chuan) 》說“乾，健也；坤，順也”(《說卦傳(chuan) 》)，“夬，決(jue) 也”，“晉，進也”(《彖傳(chuan) 》)，如《論語·顏淵》“政者，正也”，《中庸》“仁者，人也”，《孟子·滕文公上》“庠者養(yang) 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這些都是聲訓。義(yi) 者宜也，也是如此。但聲訓有時是出於(yu) 猜度，主要是利用音義(yi) 關(guan) 係闡明某種主張，未必反映了語言的曆史事實。聲訓之法到漢代應用較廣，漢末劉熙作《釋名》一書(shu) ，專(zhuan) 門用聲訓解說詞義(yi) 。

西漢大儒董仲舒解說義(yi) 字仍不離“宜”之義(yi) ：

故曰義(yi) 在正我，不在正人，此其法也。夫我無之求諸人，我有之而誹諸人，人之所不能受也。其理逆矣，何可謂義(yi) ？義(yi) 者，謂宜在我者。宜在我者，而後可以稱義(yi) 。故言義(yi) 者，合我與(yu) 宜以為(wei) 一，言以此操之，義(yi) 之為(wei) 言我也。(《春秋繁露·仁義(yi) 法》)

這是以宜和我二義(yi) 合一，來解釋義(yi) 字的意義(yi) ，隻是他強調義(yi) 者在我，故他解釋的宜，也是宜在我。這與(yu) 朱子所講的宜是事之宜、理之宜是不同的。

漢代以後，以宜解義(yi) 還是較為(wei) 多見的。《論語·學而》有子曰“信近於(yu) 義(yi) ”，皇侃疏：

信，不欺也；義(yi) ，合宜也。⑤

邢昺疏：

人言不欺為(wei) 信，於(yu) 事合宜為(wei) 義(yi) 。⑥

《論語·先進》“由也為(wei) 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邢昺疏：

注“方，義(yi) 方”。正義(yi) 曰：義(yi) ，宜也。方，道也。言能教之使知合宜之道也。《左傳(chuan) 》曰：“愛子教之以義(yi) 方。”⑦

《論語》二《疏》都是以合宜訓義(yi) 。邢昺《疏》講宜是於(yu) 事合宜，強調事之宜，這一點為(wei) 朱子所繼承。此前韓愈《原道》說“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⑧，也是以宜論義(yi) 。可見這個(ge) 傳(chuan) 統的影響之大。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董仲舒的說法表示，義(yi) 的對象是我，而義(yi) 的本質是“正”。這在先秦儒家已多有其例，如我以前指出過的⑨，《禮記·樂(le) 記》已經說過“仁以愛之，義(yi) 以正之”，《禮記·喪(sang) 服四製》也說“禮以治之，義(yi) 以正之”，《荀子·賦》則說過“行義(yi) 以正”。儒家以外，墨子更明確提出“義(yi) 者正也”(《天誌》)，義(yi) 者正也，表示義(yi) 具有“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的“規範”意義(yi) 。莊子“端正而不知以為(wei) 義(yi) ，相愛而不知以為(wei) 仁”(《天地》)，也透露出以愛為(wei) 仁，以正為(wei) 義(yi) 的用法。可見，除了宜以訓義(yi) 之外，以正釋義(yi) ，在戰國時期已經相當流行，並延續到漢代。相比起來，以宜訓義(yi) ，是一種訓詁學的方式；而以正釋義(yi) ，是一種語用學的方式。

另外，除了義(yi) 的定義(yi) 外，義(yi) 的特性在古代亦有論列，如《郭店楚墓竹簡·五行》有“強，義(yi) 之方；柔，仁之方”⑩之語，用剛強來刻畫義(yi) 的特性，與(yu) 仁柔相對。《荀子·法行》“溫潤而澤，仁也；栗而理，知也；堅剛而不屈，義(yi) 也”，明確以義(yi) 為(wei) 剛，以仁為(wei) 柔。這一思想對漢以後的思想也有重要影響。《易傳(chuan) ·係辭》“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也體(ti) 現了此種剛的特性所體(ti) 現的倫(lun) 理性質，及其與(yu) “以正釋義(yi) ”的關(guan) 聯。漢代揚雄《法言·君子》更說到“君子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我曾指出，郭店《五行》篇以親(qin) 愛論仁，以果敢論義(yi) ，以恭敬論禮，其中對仁和禮的理解與(yu) 春秋以來德行論基本相同，而以果敢論義(yi) ，已表現出與(yu) 春秋時代的不同(11)。這些與(yu) 春秋不同的“義(yi) ”的理解，正是對後世有重要影響的內(nei) 容。

二、漢唐注疏以“裁斷”論“義(yi) ”

漢以後，在以“宜”解“義(yi) ”外，出現了新的兩(liang) 種解釋，即以“裁製”和“斷決(jue) ”解釋“義(yi) ”之意義(yi) 。東(dong) 漢開始的對義(yi) 字的這兩(liang) 點解釋，對朱子影響甚大。

先來看裁製之說。東(dong) 漢末年的《釋名》謂：“義(yi) ，宜也。裁製事物，使合宜也。”(12)這種定義(yi) 影響甚為(wei) 深遠。《禮記·表記》中有“義(yi) ，天下之製也”，但意義(yi) 不明確。《釋名》此處以合宜解釋義(yi) ，來自先秦“義(yi) 者宜也”的聲訓，而其裁製思想則可能受到《禮記》“義(yi) 者正也”、《易傳(chuan) ·係辭》“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的影響。所謂裁製，是指裁非正偏，管製規範。以“裁製”解說義(yi) 字之義(yi) ，始自《釋名》。從(cong) 對事的態度來看，前引邢疏“於(yu) 事合宜為(wei) 義(yi) ”，強調了事的需要，但與(yu) 《釋名》的說法仍有不同。《釋名》的講法是從(cong) 主體(ti) 上說，人裁製事物，使事物各個(ge) 得宜。而邢疏是說人作事要合乎宜然，重在客體(ti) 方麵。

與(yu) “裁製”義(yi) 相通，漢代同時出現用“斷決(jue) ”釋義(yi) 字之義(yi) ：

義(yi) 者，斷決(jue) 。(《白虎通德論·情性》，決(jue) 多指斷獄)

《白虎通》用“斷決(jue) ”，《釋名》用“裁製”，二義(yi) 對後世解釋“義(yi) ”字，影響尤大，漢以後經學注疏中多用之。應該指出，這兩(liang) 種解釋也還是都結合了“宜”來作說明。如《論語·為(wei) 政篇》北宋邢昺“正義(yi) 曰”：

《白虎通》雲(yun) ：“五常者，何謂？仁、義(yi) 、禮、智、信也。仁者不忍，好生愛人。義(yi) 者宜也，斷決(jue) 得中也。禮者履也，履道成文。智者知也，或於(yu) 事，見微知著。信者誠也，專(zhuan) 一不移。故人生而應八卦之體(ti) ，得五氣以為(wei) 常，仁、義(yi) 、禮、智、信是也。”(13)

又如北宋孫奭《孟子注疏·題辭解》“正義(yi) 曰”：

《釋名》曰：“仁，忍也，好生惡殺，善惡含忍也。義(yi) ，宜也，裁製事物使合宜也。”(14)

除了以上在注疏中直接引用《白虎通》和《釋名》對義(yi) 的界定外，還有不少文獻包括注疏用“裁製”或類似的詞語解釋“義(yi) ”。

《論語義(yi) 疏》卷七皇侃疏“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雲(yun) ：

君上若裁斷得宜，則民下皆服。義(yi) 者，宜也。(15)

這是以裁斷得宜為(wei) “義(yi) ”，繼承了《釋名》的定義(yi) 。

《論語義(yi) 疏》卷一皇侃疏：

五常，謂仁義(yi) 禮智信也。就五行而論，則木為(wei) 仁，火為(wei) 禮，金為(wei) 義(yi) ，水為(wei) 信，土為(wei) 智。人稟此五常而生，則備有仁、義(yi) 、禮、智、信之性也。人有博愛之德謂之仁，有嚴(yan) 斷之德為(wei) 義(yi) ，有明辨尊卑敬讓之德為(wei) 禮，有言不虛妄之德為(wei) 信，有照了之德為(wei) 智。此五者是人性之恒，不可暫舍，故謂五常也。(16)

這是皇侃《疏》對馬融“三綱五常”的解釋，其以嚴(yan) 斷之德為(wei) 義(yi) ，承繼了《白虎通》。

《孟子注疏》卷三上“正義(yi) ”：

能合道義(yi) 以養(yang) 其氣，即至大至剛之氣也。蓋裁製度宜之謂義(yi) ，故義(yi) 之用則剛；萬(wan) 物莫不由之謂道，故道之用則大。氣至充塞盈滿乎天地之間，是其剛足以配義(yi) ，大足以配道矣。此浩然大氣之意也。(17)

裁製度宜與(yu) 裁斷得宜相同。以義(yi) 之用為(wei) 剛，也應是漢儒的說法。

此種“裁製”的解釋，在《論語》《孟子》注疏而外，其他文獻亦然。如蕭吉《五行大義(yi) 》卷三“論五常”言“義(yi) 者以合義(yi) 為(wei) 體(ti) ，裁斷以為(wei) 用”，“金以義(yi) 斷，裁製萬(wan) 物”(18)，孔穎達疏《禮記·樂(le) 記》中說到“禮以裁製為(wei) 義(yi) ”，“義(yi) 主斷割，禮為(wei) 節限”(19)，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yi) 》卷三十言“裁製斷割者，義(yi) 也”(20)，“仁有偏愛之私，義(yi) 有裁製之斷”(21)。《太平廣記》卷六十一：“此則裁製之義(yi) 無所施，兼愛之慈無所措，昭灼之聖無所用，機譎之智無所行，天下混然，歸乎大順，此玄聖之大旨也。”(22)宋陳舜俞《都官集》卷六《說實》：“義(yi) 者得宜之名也，裁製畫一，義(yi) 之實也。”(23)宋胡瑗《周易口義(yi) 》“必得其義(yi) 以裁製之，則各得其宦也”(24)，“以禁民之有非僻者，使皆合於(yu) 義(yi) ，而得其宜矣。然則所謂義(yi) 者，蓋裁製合宜之謂義(yi) 也”(25)。司馬光《古文孝經指解》：“政者正也，以正義(yi) 裁製其情。”(26)這裏提出的以正義(yi) 裁製，還是有意義(yi) 的。

同樣，漢唐其他注疏中也多見以“斷決(jue) ”“斷割”“斷製”解釋“義(yi) ”的說法。孔穎達疏《禮記·中庸》“天命之謂性”及鄭玄注時說“雲(yun) ‘金神則義(yi) ’者，秋為(wei) 金，金主嚴(yan) 殺，義(yi) 亦果敢斷決(jue) 也”(27)。事實上，《老子河上公章句》中對“上義(yi) 為(wei) 之”的解釋就是“為(wei) 義(yi) 以斷割也”。唐玄宗《禦注道德真經》解“上義(yi) 為(wei) 之而有以為(wei) ”時說：“義(yi) 者裁非之義(yi) ，謂為(wei) 裁非之義(yi) ，故曰為(wei) 之。有以裁非斷割，令得其宜，故雲(yun) 而有以為(wei) 。”(28)宋元之際胡三省在《資治通鑒》注中也說“西方金位，主秋，色白，配義(yi) ，義(yi) 者以斷決(jue) 為(wei) 本”(29)。

再來看“斷製”之義(yi) ：

南北朝《無上秘要》卷六引《妙真經》說：“仁以好施，義(yi) 以製斷。”(30)

北宋王昭禹說：

次席則以次列成文，黼純則以斷製為(wei) 義(yi) ，事之製也。道出而後有德，德出而後有事，故莞筵紛純而加以繅席畫純，又加以次席黼純，此出道之序也。(31)

南宋初的張行成也有類似說法：

意則蘊妙理而默喻，言則宣至理而導達，象則舉(ju) 大要以示典型，數則括庶物以窮名實，仁則覆冒而無邊際，禮則會(hui) 通而有儀(yi) 物，義(yi) 主斷製，利在吊伐，智存術略，涉於(yu) 機巧。(32)

事實上，朱子在《孟子集注》中也引用了宋人徐氏對孟子的訓解；

徐氏曰：“禮主於(yu) 辭遜，故進以禮；義(yi) 主於(yu) 製斷，故退以義(yi) 。難進而易退者也，在我者有禮義(yi) 而已，得之不得則有命存焉。”(33)

製斷即斷製，可見漢唐注疏中對義(yi) 的解釋影響了不少宋人的理解。

此外，《容齋隨筆》說：“人物以義(yi) 為(wei) 名者，其別最多。仗正道曰義(yi) ，義(yi) 師、義(yi) 戰是也。眾(zhong) 所尊戴曰義(yi) ，義(yi) 帝是也。與(yu) 眾(zhong) 共之曰義(yi) ，義(yi) 倉(cang) 、義(yi) 社、義(yi) 田、義(yi) 學、義(yi) 役、義(yi) 井之類是也。至行過人曰義(yi) ，義(yi) 士、義(yi) 俠(xia) 、義(yi) 姑、義(yi) 夫、義(yi) 婦之類是也。……禽畜之賢，則有義(yi) 犬、義(yi) 烏(wu) 、義(yi) 鷹、義(yi) 鶻。”(34)可惜的是，其中多是對作為(wei) 形容詞的義(yi) 的使用作了分疏，而未對義(yi) 字本身作解說。這裏所說的“仗正道曰義(yi) ”，其中所說的正道即是正義(yi) ，具有倫(lun) 理學的意義(yi) ，與(yu) 司馬光“以正義(yi) 裁製”接近，而《容齋隨筆》列舉(ju) 的其他名詞則不具有倫(lun) 理學意義(yi) 。可惜，宋明理學對“正道曰義(yi) ”的思想沒有闡述發揮，僅(jin) 僅(jin) 突出了“仁”的價(jia) 值意義(yi) 。“義(yi) ”的價(jia) 值對仁的重要補充被忽視了。

三、朱子以“宜”訓義(yi)

北宋道學論義(yi) 不多，周子《通書(shu) 》曰：“愛曰仁，宜曰義(yi) 。”還是以宜解義(yi) 。二程對義(yi) 字的討論也隻是圍繞《孟子》中“配義(yi) 與(yu) 道”之說論之。如程顥：

仲尼言仁，未嚐兼義(yi) ，獨於(yu) 《易》曰：“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而孟子言仁必以義(yi) 配。蓋仁者體(ti) 也，義(yi) 者用也，知義(yi) 之為(wei) 用而不外焉者，可以語道矣。世之所論於(yu) 義(yi) 者多外之，不然則混而無別，非知仁義(yi) 之說者也。(35)

這裏隻講了仁義(yi) 的體(ti) 用關(guan) 係，並沒有論述仁義(yi) 的性質。

又如程頤：

不動心有二：有造道而不動者，有以義(yi) 製心而不動者。此義(yi) 也，此不義(yi) 也，義(yi) 吾所當取，不義(yi) 吾所當舍，此以義(yi) 製心者也。義(yi) 在我，由而行之，從(cong) 容自中，非有所製也，此不動之異。(36)

這裏提出的以義(yi) 製心，顯示出伊川對義(yi) 的理解是從(cong) 作用上來講的，意味義(yi) 是製導心的力量，義(yi) 的作用，一方麵是選擇，另一方麵是製心不動。這後一方麵的意義(yi) 就有裁製的意思。

錢穆曾指出：“朱子治學不廢漢唐，治經不廢注疏。”(37)朱子在《四書(shu) 集注》中，正式的訓解，皆采用“義(yi) 者宜也”的古訓。

如《孟子》開篇“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朱子注：

仁者，心之德、愛之理。義(yi) 者，心之製、事之宜也。(38)

可見這代表了朱子對義(yi) 的基本訓釋。其餘(yu) 如：孟子“義(yi) ，人之正路也”，朱子注：

義(yi) 者，宜也，乃天理之當行，無人欲之邪曲，故曰正路。(39)

朱子注“義(yi) ，人路也”：

義(yi) 者行事之宜，謂之人路，則可以見其為(wei) 出入往來必由之道，而不可須臾舍矣。(40)

朱子注《論語》中義(yi) 字：

義(yi) 者，事之宜也。複，踐言也。恭，致敬也。禮，節文也。(41)

義(yi) 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42)

好義(yi) ，則事合宜。(43)

從(cong) 經學注疏的方法上說，朱子是沿襲《論語注疏》《孟子注疏》的注釋方法的。如“仁義(yi) ”，朱子似以為(wei) 不釋自明，故朱子不解釋仁、義(yi) 二字為(wei) 道德之名、道義(yi) 之名或道德之總體(ti) ，而是分別就字義(yi) 而訓解。這就可以看出其注釋並非純義(yi) 理式的說解，而是重視“訓詁明”，以及在訓詁明的基礎上明義(yi) 理。以《孟子》為(wei) 例，義(yi) 字除作字義(yi) 、章義(yi) 、文義(yi) 的用法外，朱子注中涉及與(yu) “義(yi) ”關(guan) 聯的詞有義(yi) 理、道義(yi) 、禮義(yi) 、公義(yi) 、恩義(yi) ，但朱子隻是使用這類詞語，不更作解釋。而且這些連詞的使用也不是解釋原文中出現的義(yi) 字，而是解釋文義(yi) 。其中有些詞如理義(yi) 、禮義(yi) 見於(yu) 《孟子》原文。此外，也有用裁製度宜解釋其他文義(yi) 的，如“道，義(yi) 理也。揆，度也。法，製度也。道揆，謂以義(yi) 理度量事物而製其宜”(44)。

從(cong) 朱子的這些解釋中還可見，古文宜字並非直就當然而言，但朱子所理解的宜，不是實然，而是應然。如說宜是“天理之當行”，說宜是“天理之所宜”。同時，此種解釋應該說多是就“事之宜”而言的，而事之宜在朱子即是事之理，這是就宜的客觀性意義(yi) 而言的。

《語類》中亦多此種解釋：

又曰：“《文言》上四句說天德之自然，下四句說人事之當然。元者，乃眾(zhong) 善之長也；亨者，乃嘉之會(hui) 也。會(hui) ，猶齊也，言萬(wan) 物至此通暢茂盛，一齊皆好也。利者，義(yi) 之和處也；貞者，乃事之楨幹也。‘體(ti) 仁足以長人’，以仁為(wei) 體(ti) ，而溫厚慈愛之理由此發出也。體(ti) ，猶所謂‘公而以人體(ti) 之’之‘體(ti) ’。嘉會(hui) 者，嘉其所會(hui) 也。——以禮文節之，使之無不中節，乃嘉其所會(hui) 也。‘利物足以和義(yi) ’，義(yi) 者，事之宜也；利物，則合乎事之宜矣。此句乃翻轉，‘義(yi) ’字愈明白，不利物則非義(yi) 矣。貞固以貞為(wei) 骨子，則堅定不可移易。”(45)

朱子已將義(yi) 的理解區分為(wei) 天德和人事兩(liang) 個(ge) 方麵。如果說《文言》上四句的“利者，義(yi) 之和也”屬於(yu) 天德之自然，則這個(ge) 意義(yi) 上的義(yi) 有其客觀性，與(yu) 在心上說的義(yi) 有所不同。由於(yu) 朱子對仁義(yi) 禮智四德的理解是與(yu) 《文言》的元亨利貞聯結一體(ti) 的，故朱子的思想重心，往往是在天德之自然的方麵，即宇宙論的方麵，而不是集中在人事之當然即價(jia) 值論上。所以朱子論義(yi) 的思想是和他對四德的整個(ge) 看法聯係一起的(46)。

按《易傳(chuan) ·乾·文言》原文：

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hui) 也；利者，義(yi) 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這是把“義(yi) 者宜也”和《文言傳(chuan) 》“利物足以和義(yi) ”聯係起來解釋，認為(wei) 利物本身包含著合乎事之宜，不能利物也就不能合宜。這應該是在經典解釋中對義(yi) 字義(yi) 理的延伸的詮釋。

至於(yu) “利者，義(yi) 之和也”，朱子認為(wei) ：

“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zhuan) 言則包四者。”此段隻於(yu) 《易》“元者善之長”與(yu) 《論語》言仁處看。若“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則貞又包四者。“《周易》一書(shu) ，隻說一個(ge) 利”，則利又大也。“元者，善之長也”，善之首也。“亨者，嘉之會(hui) 也”，好底會(hui) 聚也。義(yi) 者，宜也，宜即義(yi) 也；萬(wan) 物各得其所，義(yi) 之合也。“幹事”，事之骨也，猶言體(ti) 物也。看此一段，須與(yu) 《太極圖》通看。四德之元安在甚處？《剝》之為(wei) 卦在甚處？“乾天也”一段在甚處？方能通成一片。不然，則不貫通。少間看得如此了，猶未是受用處在。(47)

照這個(ge) 解釋，義(yi) 就是宜，宜就是義(yi) ，其意義(yi) 要看詮釋者的重點何在。如在這裏，朱子的重點在宜，一切得宜即是義(yi) 。用《太極圖說》的話來說，各得其所便是宜，宜便是義(yi) 。故各得其所即各得其宜，此即是義(yi) 之和了。這個(ge) 說法便超出義(yi) 的倫(lun) 理學意義(yi) ，而進入宇宙論的範圍了。

問“利物足以和義(yi) ”。曰：“義(yi) 便有分別。當其分別之時，覺得來不和。及其分別得各得其所，使物物皆利，卻是和其義(yi) 。”(48)

義(yi) 而能和，此義(yi) 後麵討論，這裏要指出的是，義(yi) 的涵義(yi) 有分別之意，相比起來，仁的涵義(yi) 不是分別，而是一體(ti) 。

朱子的以宜訓義(yi) ，與(yu) 先秦即漢唐注疏的以宜訓義(yi) 有何不同呢？我以為(wei) 這個(ge) 不同就在於(yu) ，《論語注疏》對義(yi) 的訓釋皆是以事言，朱子則是以心言與(yu) 以事言加以結合，他以“宜”為(wei) 以事言，而明確以“裁製”等為(wei) 以心言。這是朱子與(yu) 漢唐注疏家的根本不同。我們(men) 會(hui) 在下節詳細論述。

當然，朱子也會(hui) 從(cong) 其他角度論義(yi) 的性質，如解孟子“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

仁主於(yu) 愛，而愛莫切於(yu) 事親(qin) ；義(yi) 主於(yu) 敬，而敬莫先於(yu) 從(cong) 兄。故仁義(yi) 之道，其用至廣，而其實不越於(yu) 事親(qin) 從(cong) 兄之間。(49)

義(yi) 主於(yu) 敬，近於(yu) 孟子“敬長義(yi) 也”的意思，這是順就文本原文而作的說解。

四、朱子以“裁製”解義(yi)

雖然朱子在《四書(shu) 集注》中主要以“義(yi) 者宜也”的故訓，作為(wei) 義(yi) 字的訓詁義(yi) ，但在《朱子語類》中，朱子對義(yi) 字作哲學思想的界定、把握時，則主要不是用宜來說明義(yi) 字之義(yi) ，而是用漢儒裁製、斷決(jue) 之說來闡發義(yi) 之思想義(yi) ，顯示出朱子經典詮釋中對先秦和漢唐的訓詁義(yi) 作了基本區分。同時可見，漢唐注疏中的訓釋為(wei) 朱子的思想提供了重要的學術依據，換言之，對朱子義(yi) 理之學產(chan) 生了影響。此外，漢儒以剛柔論仁義(yi) 的思想也對宋儒頗有影響。這些都顯示了漢儒之學對宋儒的影響。自然，朱子以裁製斷決(jue) 說義(yi) ，並非僅(jin) 僅(jin) 是對漢唐儒者的說法的沿襲，也是他經過哲學的反思、反複的體(ti) 會(hui) 而得以形成的。

上麵提到朱子《孟子集注》中說“義(yi) 者，心之製、事之宜也”，其中“事之宜”，是以宜訓義(yi) 。那麽(me) 何謂“心之製”呢？此“製”即是“裁製”之意。事實上，《四書(shu) 集注》在主要以宜訓義(yi) 之外，也用裁製釋義(yi) ，如解《孟子》“配義(yi) 與(yu) 道”：

義(yi) 者，人心之裁製。道者，天理之自然。(50)

這兩(liang) 句話，在後世《孟子》的詮釋中影響甚大，也是《孟子集注》中朱子訓釋義(yi) 字的代表性說法之一。也由此可見，“義(yi) 者，心之製、事之宜也”，其中的“心之製”，便是心之裁製。在這裏，宜字完全未出現。這就指出，義(yi) 的解釋不能隻順著先秦漢唐以宜解義(yi) 的主流，隻從(cong) 事上去講，必須還要從(cong) 心上去講。“事之宜”是從(cong) 事上講的，而“心之製”是從(cong) 心上講的。當然，這兩(liang) 句注是順和原文配義(yi) 之說而來，但也要看到，這兩(liang) 句也是比照仁字的解釋“心之德，愛之理”而來，所以對於(yu) 義(yi) 字，朱子解釋義(yi) 字的真正特色不在事之宜，而在與(yu) 仁字一樣，都要從(cong) 心上界定。仁義(yi) 也好，其他德行也好，都要從(cong) 心上去定義(yi) 。與(yu) 漢儒不同處在於(yu) ，朱子強調義(yi) 之裁製是“人心之裁製”。

朱子《周易本義(yi) 》解釋《坤·文言》“直其正也，方其義(yi) 也”：

此以學言之。“正”，謂本體(ti) 。“義(yi) ”，謂裁製。敬則本體(ti) 之守也。(51)

此處也明確訓義(yi) 為(wei) 裁製。又如：

耳之德聰，目之德明，心之德仁，且將這意去思量體(ti) 認。○將愛之理在自家心上自體(ti) 認思量，便見得仁。○仁是個(ge) 溫和柔軟底物事。老子說：“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見得自是。看石頭上如何種物事出!“藹乎若春陽之溫，泛乎若醴酒之醇。”此是形容仁底意思。○當來得於(yu) 天者隻是個(ge) 仁，所以為(wei) 心之全體(ti) 。卻自仁中分四界子：一界子上是仁之仁，一界子是仁之義(yi) ，一界子是仁之禮，一界子是仁之智。一個(ge) 物事，四腳撐在裏麵，唯仁兼統之。心裏隻有此四物，萬(wan) 物萬(wan) 事皆自此出。○天之春夏秋冬最分曉：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雖分四時，然生意未嚐不貫；縱雪霜之慘，亦是生意。○以“生”字說仁，生自是上一節事。當來天地生我底意，我而今須要自體(ti) 認得。○試自看一個(ge) 物堅硬如頑石，成甚物事!此便是不仁。○試自看溫和柔軟時如何，此所以“孝悌為(wei) 仁之本”。若如頑石，更下種不得。俗說“硬心腸”，可以見。硬心腸，如何可以與(yu) 他說話!○惻隱、羞惡、辭遜、是非，都是兩(liang) 意：惻是初頭子，隱是痛；羞是羞己之惡，惡是惡人之惡；辭在我，遜在彼；是、非自分明。○才仁，便生出禮，所以仁配春，禮配夏；義(yi) 是裁製，到得智便了，所以配秋，配冬。(52)

這是說，義(yi) 的本性是裁製，以四季而言，仁為(wei) 春，禮為(wei) 夏，義(yi) 為(wei) 秋，智為(wei) 冬。根據朱子的解釋，羞惡之心根於(yu) 義(yi) ，其中羞是羞自己的惡，惡是惡他人之惡。朱子還說過：“其惻隱，便是仁之善；羞惡，便是義(yi) 之善。”(53)朱子《孟子集注》中已經明確提出：“羞，恥己之不善也。惡，憎人之不善也。”(54)據此，義(yi) 是一個(ge) 麵對惡的德性。義(yi) 的屬性就是麵對惡時，要清楚判別善惡、憎惡不善，然後果斷去惡。這就是裁製之意。朱子說過：“‘克己複禮為(wei) 仁’，善善惡惡為(wei) 義(yi) 。”(55)仁是善善，義(yi) 是惡惡，此意最為(wei) 重要，可惜朱子對此發揮強調不多。應該說，對義(yi) 的這種認識在根本上是源於(yu) 孟子把羞惡與(yu) 義(yi) 連接思想的影響。

問：“‘君子喻於(yu) 義(yi) ’。義(yi) 者，天理之所宜，凡事隻看道理之所宜為(wei) ，不顧己私。利者，人情之所欲得，凡事隻任私意，但取其便於(yu) 己則為(wei) 之，不複顧道理如何。”曰：“義(yi) 利也未消說得如此重。義(yi) 利猶頭尾然。義(yi) 者，宜也。君子見得這事合當如此，卻那事合當如彼，但裁處其宜而為(wei) 之，則何不利之有。君子隻理會(hui) 義(yi) ，下一截利處更不理會(hui) 。小人隻理會(hui) 下一截利，更不理會(hui) 上一截義(yi) 。蓋是君子之心虛明洞徹，見得義(yi) 分明。小人隻管計較利，雖絲(si) 毫底利，也自理會(hui) 得。”(56)

學生的理解，從(cong) 義(yi) 利之別而言，義(yi) 是天理之所宜，即遇事隻看道理之所宜為(wei) ，這裏的宜為(wei) 便是當為(wei) 、應為(wei) 。利是遇事隻取便利自己。朱子認為(wei) ，義(yi) 者宜也，是說見得這事合當如此。朱子這裏也是把宜解釋為(wei) 合當、應然。下一截就是結果，上一截是動機，小人隻管結果是否有利。君子則在心上看道理如何，要見得義(yi) 分明。以上是就義(yi) 利之別的討論，來看朱子對宜的理解，但朱子論義(yi) 的思想未止於(yu) 此。君子要見得義(yi) ，還要“裁處其宜而為(wei) 之”。這就把以宜解義(yi) ，和裁製的解釋結合在一起了。也就是說，義(yi) 不僅(jin) 是見事之當然之則，還是以此當然之則去裁處得當合宜，要如此去做。

朱子解釋義(yi) 字時，也常常把裁製和斷決(jue) 二義(yi) 一並說出，可見漢唐注疏對他的影響：

問“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曰：“中正仁義(yi) 皆謂發用處。正者，中之質；義(yi) 者，仁之斷。中則無過不及，隨時以取中；正則當然之定理。仁則是惻隱慈愛之處，義(yi) 是裁製斷決(jue) 之事。主靜者，主正與(yu) 義(yi) 也。正義(yi) 便是利貞，中是亨，仁是元。”(57)

或問：“‘配義(yi) 與(yu) 道’，蓋人之能養(yang) 是氣，本無形聲可驗。惟於(yu) 事物當然之理上有所裁製，方始得見其行之勇，斷之決(jue) 。緣這道義(yi) 與(yu) 那氣廝合出來，所以‘無是，餒也’。”曰：“更須仔細。是如此，其間但有一兩(liang) 字轉換費力，便說意不出。”(58)

可見在朱子，裁製與(yu) 斷決(jue) 的意義(yi) 是相通的，都是與(yu) “行之勇、斷之決(jue) ”相關(guan) 的。

朱子也會(hui) 把斷和割聯係一起使用論義(yi) ：

問：“義(yi) 者仁之質？”曰：“義(yi) 有裁製割斷意，是把定處，便發出許多仁來。如非禮勿視聽言動，便是把定處；‘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便是流行處。”(59)

把定與(yu) 流行成為(wei) 一對宇宙論概念，以前很少受到注意。這裏則主要關(guan) 注其中把裁製與(yu) 割斷聯結使用，來解說義(yi) 的意義(yi) 。義(yi) 的宇宙論意義(yi) 我們(men) 在最後一節再作討論。

義(yi) 本是個(ge) 割截裁製之物，惟施得宜，則和，此所以為(wei) 利。從(cong) 前人說這一句都錯。如東(dong) 坡說道：“利所以為(wei) 義(yi) 之和。”他把義(yi) 做個(ge) 慘殺之物看了，卻道得利方和。利是《乾卦》一德，如何這一句卻去說義(yi) !兼他全不識義(yi) ，如他處說亦然。(60)

割截和割斷意近，至於(yu) 和與(yu) 利的關(guan) 係，下節還會(hui) 討論。值得指出，若把義(yi) 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裁製的形式功能，用《河上公章句》的說法，這更多地是講“為(wei) 義(yi) ”，那麽(me) 也會(hui) 在一定程度上減弱了“義(yi) ”的價(jia) 值引導的作用。

五、朱子以“斷製”論義(yi)

朱子更多用“斷製”來解釋義(yi) 的價(jia) 值特性。按北宋儒學已有此種解釋的例子。如李覯：

溫厚而廣愛者命之曰仁，斷決(jue) 而從(cong) 宜者命之曰義(yi) 。(61)

現在來看《朱子語類》：

如慈愛底人少斷製，斷製之人多殘忍。蓋仁多，便遮了義(yi) ；義(yi) 多，便遮了那仁。(62)

李問：“世間有一種人，慈惠溫厚，而於(yu) 義(yi) 不足，作事無斷製，是如何？”曰：“人生得多般樣，這個(ge) 便全是氣稟。……”(63)

斷製二字應該是斷決(jue) 裁製的簡化表達，強調麵對惡要態度決(jue) 然，除惡要斷然施行。朱子每以斷製與(yu) 慈惠對言，可見其意。這種對義(yi) 的指示，我們(men) 也可以稱之為(wei) 價(jia) 值特性或價(jia) 值意向。

朱子認為(wei) ，能不能有斷製，與(yu) 人的性格性情有關(guan) ，而性格來自氣稟。如能斷製來自金氣稟受較多而致。

性有偏者。如得木氣多者，仁較多；金氣多者，義(yi) 較多。(64)

卻是漢儒解“天命之謂性”，雲(yun) “木神仁，金神義(yi) ”等語，卻有意思，非苟言者。學者要體(ti) 會(hui) 親(qin) 切。(65)

朱子論義(yi) 之斷製：

程子曰：“在物為(wei) 理，處物為(wei) 義(yi) 。”道則是物我公共自然之理；義(yi) 則吾心之能斷製者，所用以處此理者也。(66)

義(yi) 未有羞惡之心，隻是個(ge) 斷製底心。惟是先有這物事在裏麵，但隨所感觸，便自是發出來。(67)

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我們(men) 在前麵所說的，朱子是從(cong) 心上來講斷製之義(yi) ，所以強調義(yi) 是“吾心之能斷製者”，“隻是個(ge) 斷製底心”。又如：

問：“孟子以惻隱為(wei) 仁之端，羞惡為(wei) 義(yi) 之端。周子曰：‘愛曰仁，宜曰義(yi) 。’然以其存於(yu) 心者而言，則惻隱與(yu) 愛固為(wei) 仁心之發。然羞惡乃就恥不義(yi) 上反說，而非直指義(yi) 之端也。‘宜’字乃是就事物上說。不知義(yi) 在心上，其體(ti) 段如何。”曰：“義(yi) 之在心，乃是決(jue) 裂果斷者也。”(68)

這裏也可以看出，義(yi) 在心上，義(yi) 之在心，都重在從(cong) 心上說義(yi) ，這與(yu) 宜在事上說不同。

朱子論義(yi) 另一個(ge) 特點，正如其論仁一樣，是把義(yi) 的討論置於(yu) 宇宙論框架之中，使義(yi) 具有大化流行論的意義(yi) 。如：

“仁”字須兼義(yi) 禮智看，方看得出。仁者，仁之本體(ti) ；禮者，仁之節文；義(yi) 者，仁之斷製；知者，仁之分別。猶春夏秋冬雖不同，而同出於(yu) 春；春則生意之生也，夏則生意之長也，秋則生意之成，冬則生意之藏也。自四而兩(liang) ，兩(liang) 而一，則統之有宗，會(hui) 之有元，故曰：“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又曰：“仁為(wei) 四端之首，而智則能成始而成終；猶元為(wei) 四德之長，然元不生於(yu) 元而生於(yu) 貞。蓋天地之化，不翕聚則不能發散也。仁智交際之間，乃萬(wan) 化之機軸。此理循環不窮，吻合無間，故不貞則無以為(wei) 元也。”又曰：“貞而不固，則非貞。貞，如板築之有幹，不貞則無以為(wei) 元。”(69)

於(yu) 是，朱子論義(yi) ，常常不能脫開對《文言》“利者義(yi) 之和”的討論：

“利者義(yi) 之和。”義(yi) 是個(ge) 有界分斷製底物事，疑於(yu) 不和。然使物各得其分，不相侵越，乃所以為(wei) 和也。(70)

問“利物足以和義(yi) 。”曰：“義(yi) 斷是非，別曲直，近於(yu) 不和。然是非曲直辨，則便是利，此乃是和處也。”(71)

義(yi) 自是個(ge) 斷製底氣象，有凜然不可犯處，似不和矣，其實卻和。若臣而僭君，子而犯父，不安其分，便是不義(yi) ；不義(yi) 則不和矣。(72)

義(yi) 是其間物來能應，事至能斷者是。(73)

因為(wei) 義(yi) 有判分、斷割之意，故一般認為(wei) 義(yi) 與(yu) 和無關(guan) ，或是與(yu) 和相反的。但朱子堅持，義(yi) 表麵上似乎不和，其實是和。因為(wei) 使事物各得其所、各得其宜、各得其分，正是為(wei) 和創造了條件、奠定了基礎。

問《文言》四德一段。曰：“‘元者善之長’以下四句，說天德之自然。‘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以下四句，說人事之當然。元隻是善之長。萬(wan) 物生理皆始於(yu) 此，眾(zhong) 善百行皆統於(yu) 此，故於(yu) 時為(wei) 春，於(yu) 人為(wei) 仁。亨是嘉之會(hui) 。此句自來說者多不明。嘉，美也；會(hui) ，猶齊也。嘉會(hui) ，眾(zhong) 美之會(hui) ，猶言齊好也。春天發生萬(wan) 物，未大故齊。到夏時，洪纖高下，各各暢茂。蓋春方生育，至此乃無一物不暢茂。其在人，則‘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事事物物，大大小小，一齊到恰好處，所謂動容周旋皆中禮，故於(yu) 時為(wei) 夏，於(yu) 人為(wei) 禮。利者，為(wei) 義(yi) 之和。萬(wan) 物至此，各遂其性，事理至此，無不得宜，故於(yu) 時為(wei) 秋，於(yu) 人為(wei) 義(yi) 。貞者乃事之幹。萬(wan) 物至此，收斂成實，事理至此，無不的正，故於(yu) 時為(wei) 冬，於(yu) 人為(wei) 智。此天德之自然。’”(74)

這裏對“利者義(yi) 之和”的解釋主要也是從(cong) 得宜立論，認為(wei) 各遂其性即是各個(ge) 得宜，故可謂義(yi) 之和。

朱子接著說：

“其在君子所當從(cong) 事於(yu) 此者，則必‘體(ti) 仁乃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此四句倒用上麵四個(ge) 字，極有力。體(ti) 者，以仁為(wei) 體(ti) ，仁為(wei) 我之骨，我以之為(wei) 體(ti) 。仁皆從(cong) 我發出，故無物不在所愛，所以能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者，言須是美其所會(hui) 也。欲其所會(hui) 之美，當美其所會(hui) 。蓋其厚薄親(qin) 疏、尊卑小大相接之體(ti) ，各有節文，無不中節，即所會(hui) 皆美，所以能合於(yu) 禮也。‘利物足以和義(yi) ’者，使物物各得其利，則義(yi) 無不和。蓋義(yi) 是斷製裁割底物，若似不和。然惟義(yi) 能使事物各得其宜，不相妨害，自無乖戾，而各得其分之和，所以為(wei) 義(yi) 之和也。蘇氏說‘利者義(yi) 之和’，卻說義(yi) 慘殺而不和，不可徒義(yi) ，須著些利則和。如此，則義(yi) 是一物，利又是一物；義(yi) 是苦物，恐人嫌，須著些利令甜，此不知義(yi) 之言也。義(yi) 中自有利，使人而皆義(yi) ，則不遺其親(qin) ，不後其君，自無不利，非和而何？‘貞固足以幹事。’貞，正也，知其正之所在，固守而不去，故足以為(wei) 事之幹。幹事，言事之所依以立，蓋正而能固，萬(wan) 事依此而立。在人則是智，至靈至明，是是非非，確然不可移易，不可欺瞞，所以能立事也。幹，如板築之有楨幹。今人築牆，必立一木於(yu) 土中為(wei) 骨，俗謂之‘夜叉木’，無此則不可築。橫曰楨，直曰幹。無是非之心，非知也。知得是是非非之正，緊固確守不可移易，故曰‘知’，周子則謂之‘正’也。”(75)

這是說，物物各得其利便是義(yi) ，便是義(yi) 之和。義(yi) 的價(jia) 值特性是斷製截割，但其作用能使事物各得其所宜。這就把義(yi) 的特性和其作用作了區分。

朱子晚年的《玉山講義(yi) 》：

且道如何說個(ge) “仁義(yi) ”二字底道理？大凡天之生物，各付一性，性非有物，隻是一個(ge) 道理之在我者耳。故性之所以為(wei) 體(ti) ，隻是“仁義(yi) 禮智信”五字，天下道理，不出於(yu) 此。韓文公雲(yun) “人之所以為(wei) 性者五”，其說最為(wei) 得之。……五者之中，所謂信者是個(ge) 真實無妄底道理，如仁義(yi) 禮智皆真實而無妄者也，故“信”字更不須說，隻“仁義(yi) 禮智”四字於(yu) 中各有分別，不可不辨。蓋仁則是個(ge) 溫和慈愛底道理，義(yi) 則是個(ge) 斷製裁割底道理，禮則是個(ge) 恭敬撙節底道理，智則是個(ge) 分別是非底道理。凡此四者，具於(yu) 人心，乃是性之本體(ti) 。方其未發，漠然無形象之可見；及其發而為(wei) 用，則仁者為(wei) 惻隱，義(yi) 者為(wei) 羞惡，禮者為(wei) 恭敬，智者為(wei) 是非。隨事發見，各有苗脈，不相淆亂(luan) ，所謂情也。故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恭敬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然後就此四者之中，又自見得“仁義(yi) ”兩(liang) 字是個(ge) 大界限。如天地造化、四序流行，而其實不過於(yu) 一陰一陽而已。於(yu) 此見得分明，然後就此又自見得“仁”字是個(ge) 生底意思，通貫周流於(yu) 四者之中。仁，固仁之本體(ti) 也；義(yi) ，則仁之斷製也；禮，則仁之節文也；智，則仁之分別也。正如春之生氣，貫徹四時，春則生之生也，夏則生之長也，秋則生之收也，冬則生之藏也。故程子謂“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zhuan) 言則包四者”，正謂此也。……其又兼言禮智，亦是如此。蓋禮又是仁之著，智又是義(yi) 之藏，而“仁”之一字，未嚐不流行乎四者之中也。若論體(ti) 用，亦有兩(liang) 說，蓋以仁存於(yu) 心而義(yi) 形於(yu) 外言之，則曰“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而以仁義(yi) 相為(wei) 體(ti) 用。若以仁對惻隱，義(yi) 對羞惡而言，則就其一理之中，又以未發、已發相為(wei) 體(ti) 用。若認得熟，看得透，則玲瓏穿穴，縱橫顛倒，無處不通，而日用之間，行著習(xi) 察，無不是著功夫處矣。(76)

本文第二節已經顯示出，自戰國秦漢以來，便常常把仁和義(yi) 對舉(ju) ，標示出它們(men) 各自的價(jia) 值特性與(yu) 價(jia) 值意向。朱子亦然，“仁是個(ge) 溫和慈愛底道理，義(yi) 是個(ge) 斷製裁割底道理”，便是他代表性的說法(77)，並把四德的價(jia) 值特性與(yu) 價(jia) 值意向歸為(wei) 性之本體(ti) ，即性理。把義(yi) 的分析用本體(ti) 與(yu) 其發用來展開，用已發未發的分析來說，義(yi) 是斷製截割的未發，斷製截割是義(yi) 的已發。所謂“××底道理”，就是××的理，在心性論上，就是指作為(wei) 未發的本性的理。義(yi) 是裁製斷割的理，仁是溫和慈愛的理，仁之發是溫和慈愛，義(yi) 之發是裁製斷割。這是朱子哲學性情已發未發論的基本分析方法。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性理包含了以四德為(wei) 德性的思想。不過就論義(yi) 而言，朱子更關(guan) 注的似乎是義(yi) 在由德性展開為(wei) 德行過程中，義(yi) 心的特點，即“義(yi) 在心上”的特點。關(guan) 於(yu) 《玉山講義(yi) 》這裏所涉及的四德說的宇宙論麵向，我們(men) 會(hui) 在最後一節一並論及。

朱子關(guan) 於(yu) 仁義(yi) 價(jia) 值特性的此類說法，也曾受到張九成子韶“仁義(yi) 說”的影響：

某舊見張子韶有個(ge) 文字論仁義(yi) 之實雲(yun) ：“當其事親(qin) 之時，有以見其溫然如春之意，便是仁；當其從(cong) 兄之際，有以見其肅然如秋之意，便是義(yi) 。”某嚐對其說，古人固有習(xi) 而不察，如今卻是略略地習(xi) ，卻加意去察；古人固有由之而不知，如今卻是略略地由，卻加意去知。因笑雲(yun) ：“李先生見某說，忽然曰：‘公適間說得好，可更說一遍看。’”(78)

義(yi) 是個(ge) 毅然說話，如利刀著物。(79)

義(yi) 如利刀相似，都割斷了許多牽絆。(80)

義(yi) 如利刀相似，胸中許多勞勞攘攘，到此一齊割斷了。聖賢雖千言萬(wan) 語，千頭萬(wan) 項，然一透都透。如孟子言義(yi) ，伊川言敬，都徹上徹下。(81)

“義(yi) ”字如一橫劊相似，凡事物到前，便兩(liang) 分去。“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義(yi) 以為(wei) 上”，“義(yi) 不食也”，“義(yi) 弗乘也”，“精義(yi) 入神，以致用也”：是此義(yi) 十分精熟，用便見也。(82)

這些說法，無論利刀、利刃、橫劍，都是形容義(yi) 字的割斷義(yi) 。都是從(cong) 義(yi) 的發用來講的。

朱子甚至說：

生底意思是仁，殺底意思是義(yi) ，發見會(hui) 通是禮，收藏不測是智。(83)

按龐樸曾以殺論義(yi) ，合乎朱子之說，而其論證方法是論述“宜”字本指一種祭祀之禮，此種祭祀禮是殺戮宰殺，以此證明義(yi) 的原初意義(yi) 與(yu) 殺有關(guan) (84)。其實，先秦文獻的以宜解義(yi) ，其宜字都不是作為(wei) 祭祀的宦祭。而且，從(cong) 朱子的例子可以看出，“殺底意思”不是義(yi) 字的字源意義(yi) ，而是從(cong) 東(dong) 漢後起的解說中引申出來的思想義(yi) ，正如生並不是仁字的原初義(yi) 。所以我們(men) 並不能用後起的意義(yi) 去推原字源的意義(yi) 。

講到這裏，我們(men) 應該再回到第一節最後提及的竹簡《五行》篇中論義(yi) 的思想：

不直不肆，不肆不果，不果不簡，不簡不行，不行不義(yi) 。(13章)(85)

中心辯然而正行之，直也。直而遂之，肆也。肆而不畏強禦，果也。不以小道害大道，簡也。有大罪而大誅之，行也。貴貴其等尊賢，義(yi) 也。(20章)(86)

不僅(jin) 如此，又另用整整三章的篇幅申明簡作為(wei) 義(yi) 的意義(yi) ：“不簡不行，不匿不辯於(yu) 道。有大罪而大誅之，簡也；有小罪而赦之，匿也。……”(22章)“簡之為(wei) 言，猶練也，大而晏者也。匿之為(wei) 言，猶匿匿也，小而軫者也。簡，義(yi) 之方也；匿，仁之方也。強，義(yi) 之方也；柔，仁之方也。……”(23章)“大而晏者，能有取焉。小而軫者，能有取焉。……”(24章)(87)

《五行》篇論義(yi) 的講法，比起先秦諸家用宜論義(yi) ，在思想上更接近於(yu) 漢以後對義(yi) 的理解。其思想是，義(yi) 是對善惡的清楚明辨(這就是辯然而直)；對惡要果敢斷然去除(這就是果而不畏)；對罪的處置要堅持原則(這就是簡行)。可見，從(cong) 先秦以宜訓義(yi) 到漢代以裁斷訓義(yi) ，中間有一個(ge) 過渡的階段，這就是竹簡帛書(shu) 《五行》篇所代表的對義(yi) 的理解。可惜我們(men) 對這一點研究的還很不夠。

六、朱子論“義(yi) ”之剛柔陰陽體(ti) 用

朱子論哲學概念的意義(yi) ，常用“意思”的說法或方法，仁字的意思是如此，義(yi) 字的意思也是如此。按漢儒的說法，義(yi) 屬金，金氣屬剛，故朱子論義(yi) 多強調其剛的意思，如說：

義(yi) 屬金，是天地自然有個(ge) 清峻剛烈之氣。所以人稟得，自然有裁製，便自然有羞惡之心。(88)

“義(yi) ”字有剛斷之意。其養(yang) 民則惠，使民則義(yi) 。“惠”字與(yu) “義(yi) ”字相反，便見得子產(chan) 之政不專(zhuan) 在於(yu) 寬。就“都鄙有章”處，看得見“義(yi) ”字在子產(chan) 上，不在民上。(89)

“大抵人之德性上，自有此四者意思：仁，便是個(ge) 溫和底意思；義(yi) ，便是慘烈剛斷底意思；禮，便是宣著發揮底意思；智，便是個(ge) 收斂無痕跡底意思。性中有此四者，聖門卻隻以求仁為(wei) 急者，緣仁卻是四者之先。若常存得溫厚底意思在這裏，到宣著發揮時，便自然會(hui) 宣著發揮；到剛斷時，便自然會(hui) 剛斷；到收斂時，便自然會(hui) 收斂。若將別個(ge) 做主，便都對副不著了。此仁之所以包四者也”。問：“仁即性，則‘性’字可以言仁否？”曰：“性是統言。性如人身，仁是左手，禮是右手，義(yi) 是左腳，智是右腳。”蜚卿問：“仁包得四者，謂手能包四支可乎？”曰：“且是譬喻如此。手固不能包四支，然人言手足，亦須先手而後足；言左右，亦須先左而後右。”直卿問：“此恐如五行之木，若不是先有個(ge) 木，便亦自生下麵四個(ge) 不得。”曰：“若無木便無火，無火便無土，無土便無金，無金便無水。”道夫問：“向聞先生語學者：‘五行不是相生，合下有時都有。’如何？”曰：“此難說。若會(hui) 得底，便自然不相悖，喚做一齊有也得，喚做相生也得。便雖不是相生，他氣亦自相灌注。如人五髒，固不曾有先後，但其灌注時，自有次序。”久之，又曰：“‘仁’字如人釀酒：酒方微發時，帶些溫氣，便是仁；到發得極熱時，便是禮；到得熟時，便是義(yi) ；到得成酒後，卻隻與(yu) 水一般，便是智。又如一日之間，早間天氣清明，便是仁；午間極熱時，便是禮；晚下漸涼，便是義(yi) ；到夜半全然收斂，無些形跡時，便是智。隻如此看，甚分明。”(90)

“仁，便是個(ge) 溫和底意思；義(yi) ，便是慘烈剛斷底意思”，這個(ge) 表述主要是指，義(yi) 作為(wei) 文字，有剛斷的意思、涵意；義(yi) 作為(wei) 性理，具有如此剛斷的性向。下麵一段中講的“說仁，便有慈愛底意思；說義(yi) ，便有剛果底意思”也是一樣。

天下未嚐有性外之物。仁則為(wei) 慈愛之類；義(yi) 則為(wei) 剛斷之類；禮則為(wei) 謙遜；智則為(wei) 明辨；信便是真個(ge) 有仁義(yi) 禮智，不是假，謂之信。(91)

除了“剛斷”，朱子也用“剛果”：

吉甫問：“仁義(yi) 禮智，立名還有意義(yi) 否。”曰：“說仁，便有慈愛底意思；說義(yi) ，便有剛果底意思。聲音氣象，自然如此。”直卿雲(yun) ：“《六經》中專(zhuan) 言仁者，包四端也；言仁義(yi) 而不言禮智者，仁包禮，義(yi) 包智。”(92)

照以上所說，義(yi) 應屬剛，而朱子又不認定全然如此。錢穆也認為(wei) ，朱子論仁義(yi) 剛柔可有兩(liang) 說，一曰仁剛義(yi) 柔，又一則曰仁柔義(yi) 剛(93)。朱子說：

以仁屬陽，以義(yi) 屬陰。仁主發動而言，義(yi) 主收斂而言。若揚子雲(yun) ：“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又自是一義(yi) 。便是這物事不可一定名之，看他用處如何。(94)

照這個(ge) 講法，仁義(yi) 屬剛屬柔，並非一定之說，要看論說的角度。

朱子多處明確反對以義(yi) 為(wei) 剛、以仁為(wei) 柔：

仁與(yu) 義(yi) 是柔軟底，禮智是堅實底。仁義(yi) 是頭，禮智是尾。一似說春秋冬夏相似，仁義(yi) 是陽底一截，禮智是陰底一截(淵。方子錄雲(yun) ：仁義(yi) 是發出來嫩底，禮智是堅硬底)。(95)

照這個(ge) 說法，仁義(yi) 都是柔軟的，都是屬陽的一截，在這個(ge) 講法中，就不能說義(yi) 是屬剛的。按朱子以春夏秋冬四季比四德，其序應當是仁禮義(yi) 智，這樣的話，仁禮應該是陽的一截，義(yi) 智應當是陰的一截。可是這裏朱子卻以仁義(yi) 為(wei) 陽的一截，頗不可曉。

問仁義(yi) 禮智體(ti) 用之別。曰：“自陰陽上看下來，仁禮屬陽，義(yi) 智屬陰；仁禮是用，義(yi) 智是體(ti) 。春夏是陽，秋冬是陰。隻將仁義(yi) 說，則‘春作夏長’，仁也；‘秋斂冬藏’，義(yi) 也。”(96)

照這裏所說，則義(yi) 不屬陽，而是屬陰，是體(ti) ；相對而言仁屬於(yu) 陽，是用。這與(yu) 上一段所說義(yi) 是陽的一截就不同了。而且這裏區分了兩(liang) 種分析，一種是“自陰陽上看”，一種是“隻將仁義(yi) 說”。“自陰陽上看”是把四德分為(wei) 陰陽；“隻將仁義(yi) 說”，是把四季分為(wei) 仁義(yi) 。但朱子沒有說明，何以仁禮是用、義(yi) 智是體(ti) 。這樣看來，自陰陽上看，是把事物分為(wei) 陰陽。隻將仁義(yi) 說，是把事物分為(wei) 仁義(yi) 。還有第三種，就是“將仁義(yi) 禮智說”，即把事物分為(wei) 仁義(yi) 禮智。朱子接著說：

若將仁義(yi) 禮智說，則春，仁也；夏，禮也；秋，義(yi) 也；冬，智也。仁禮是敷施出來底，義(yi) 是肅殺果斷底，智便是收藏底。如人肚髒有許多事，如何見得!其智愈大，其藏愈深。正如《易》中道：“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解者多以仁為(wei) 柔，以義(yi) 為(wei) 剛，非也。卻是以仁為(wei) 剛，義(yi) 為(wei) 柔。蓋仁是個(ge) 發出來了，便硬而強；義(yi) 便是收斂向裏底，外麵見之便是柔。(97)

從(cong) 哲學上說，性情已發未發的分析屬於(yu) 體(ti) 用的內(nei) 外分析，而這裏講的是總體(ti) 流行的階段分析，不論已發未發。比照春夏秋冬四季流行，四德中“義(yi) ”對應、相當於(yu) 秋之肅殺。同時和冬之收藏一樣，屬於(yu) 收斂，外在表現為(wei) 柔(而不是剛)。這樣，朱子所說的三種分析模式就涉及仁義(yi) 的陰陽、剛柔的劃分。照後麵一句的說法，發出來的是剛，收斂向裏的是柔。但此種論斷的理據何在？

漢代揚雄早就說“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這個(ge) 說法，一般容易被接受，但朱子認為(wei) 這隻是從(cong) 用上講的，如果從(cong) 體(ti) 上說，則仁剛而義(yi) 柔。上麵一段中的“解者”就是指袁機仲，為(wei) 此他和袁機仲還作了反複的辯論。

朱子答袁機仲書(shu) ：

蓋天地之間，一氣而已，分陰分陽，便是兩(liang) 物，故陽為(wei) 仁而陰為(wei) 義(yi) 。然陰陽又各分而為(wei) 二，故陽之初為(wei) 木，為(wei) 春，為(wei) 仁，陽之盛為(wei) 火，為(wei) 夏，為(wei) 禮。陰之初為(wei) 金，為(wei) 秋，為(wei) 義(yi) ，陰之極為(wei) 水，為(wei) 冬為(wei) 智。(98)

又書(shu) 曰：

蓋嚐論之，陽主進而陰主退，陽主息而陰主消。進而息者其氣強，退而消者其氣弱，此陰陽之所以為(wei) 柔剛也。陽剛溫厚，居東(dong) 南主春夏，而以作長為(wei) 事；陰柔嚴(yan) 凝，居西北主秋冬，而以斂藏為(wei) 事。作長為(wei) 生，斂藏為(wei) 殺，此剛柔之所以為(wei) 仁義(yi) 也。(99)

發生為(wei) 仁、肅殺為(wei) 義(yi) ，三家之說皆無所牾。肅殺雖似乎剛，然實天地收斂退藏之氣，自不妨其為(wei) 陰柔也。(100)

朱子思想的理據來自漢代禮家之說。從(cong) 陰陽兩(liang) 分來說，陰陽對應仁義(yi) ，故仁陽義(yi) 陰。這就說明了何以義(yi) 屬陰。從(cong) 進退來講，進而息者其氣強，故陽為(wei) 剛；退而消者其氣弱，故陰為(wei) 柔。於(yu) 是，義(yi) 為(wei) 退而消者，所以屬柔。這就是仁剛義(yi) 柔說，此說主要不是就仁義(yi) 的道德義(yi) 而言的，而是就仁義(yi) 的氣化義(yi) 而言的。後者應是從(cong) 漢儒的卦氣方位說而來。

仁禮屬陽，義(yi) 智屬陰。袁機仲卻說：“義(yi) 是剛底物，合屬陽；仁是柔底物，合屬陰。”殊不知舒暢發達，便是那剛底意思；收斂藏縮，便是那陰底意思。他隻念得“於(yu) 仁也柔，於(yu) 義(yi) 也剛”兩(liang) 句，便如此說。殊不知正不如此。又雲(yun) ：“以氣之呼吸言之，則呼為(wei) 陽，吸為(wei) 陰，吸便是收斂底意。《鄉(xiang) 飲酒義(yi) 》雲(yun) ：‘溫厚之氣盛於(yu) 東(dong) 南，此天地之仁氣也；嚴(yan) 凝之氣盛於(yu) 西北，此天地之義(yi) 氣也。’”(101)

袁機仲認為(wei) 不僅(jin) 義(yi) 是剛，而且屬陽，因為(wei) 剛者必定屬陽。朱子明確反對，他的理由還是說發暢為(wei) 剛，收斂為(wei) 陰。他引用《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中義(yi) 氣的說法，即凝斂的氣被說成義(yi) 氣，以此來證明義(yi) 是收斂，所以屬陰。這一爭(zheng) 論的哲學意義(yi) 並不是倫(lun) 理學的，而是宇宙論的。

以仁為(wei) 發用，以義(yi) 為(wei) 定體(ti) ，還可見於(yu) 以下的語錄：

“仁禮屬陽，屬健；義(yi) 知屬陰，屬順。”問：“義(yi) 則截然有定分，有收斂底意思，自是屬陰順。不知智如何解？”曰：“智更是截然，更是收斂。如知得是，知得非，知得便了，更無作用，不似仁義(yi) 禮三者有作用。智隻是知得了，便交付惻隱、羞惡、辭遜三者。他那個(ge) 更收斂得快。”(102)

義(yi) 之嚴(yan) 肅，即是仁底收斂。(103)

林子武問：“龜山《語錄》曰：‘《西銘》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為(wei) 仁；知其分殊，所以為(wei) 義(yi) 。’”先生曰：“仁，隻是流出來底便是仁；各自成一個(ge) 物事底便是義(yi) 。仁隻是那流行處，義(yi) 是合當做處。仁隻是發出來底；及至發出來有截然不可亂(luan) 處，便是義(yi) 。且如愛其親(qin) ，愛兄弟，愛親(qin) 戚，愛鄉(xiang) 裏，愛宗族，推而大之，以至於(yu) 天下國家，隻是這一個(ge) 愛流出來；而愛之中便有許多等差。且如敬，隻是這一個(ge) 敬；便有許多合當敬底，如敬長、敬賢，便有許多分別。”又問禮。先生曰：“以其事物之宜之謂義(yi) ，義(yi) 之有節文之謂禮。且如諸侯七廟，大夫五廟，士二，這個(ge) 便是禮；禮裏麵便有義(yi) 。所以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如《中庸集略》呂與(yu) 叔所雲(yun) ：‘自是合當恁地。’知得親(qin) 之當愛，子之當慈，這便是仁；至於(yu) 各愛其親(qin) ，各慈其子，這便是義(yi) 。這一個(ge) 物事分不得。流出來底便是仁，仁打一動，便是義(yi) 禮智信當來。不是要仁使時，仁來用；要義(yi) 使時，義(yi) 來用，隻是這一個(ge) 道理，流出去自然有許多分別。且如心、性、情，而今隻略略動著，便有三個(ge) 物事在那裏，其實隻是一個(ge) 物。虛明而能應物者，便是心；應物有這個(ge) 道理，便是性；會(hui) 做出來底，便是情，這隻一個(ge) 物事。”(104)

仁是發出來、流出來的，義(yi) 是發出來後截然分別了、確定的，這些理解與(yu) 分梳，都是把仁義(yi) 範疇普遍化為(wei) 宇宙論的範疇，其討論也就超出了倫(lun) 理學的範圍，而變為(wei) 宇宙論的討論了。由此可見，朱子對義(yi) 的討論，如其對仁的討論一樣，更多地關(guan) 注把義(yi) 作為(wei) 宇宙論範疇的理解和應用，把義(yi) 作為(wei) 生氣流行有機過程的一個(ge) 階段，這跟朱子作為(wei) 構建宇宙論體(ti) 係的哲學家的關(guan) 懷密切相關(guan) 。

另兩(liang) 段也類似：

先生舉(ju) 《遺書(shu) 》雲(yun) ：“根本須先培壅然後可立趨向。”又雲(yun) ：“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yu) 其間，然後可以自得。今且要收斂此心，常提撕省察。且如坐間說時事，逐人說幾件，若隻管說，有甚是處!便截斷了，提撕此心，令在此。凡遇事應物皆然。”問：“當官事多，膠膠擾擾，奈何？”曰：“他自膠擾，我何與(yu) 焉？濂溪雲(yun) ：‘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中與(yu) 仁是發動處，正是當然定理處，義(yi) 是截斷處，常要主靜。豈可隻管放出不收斂!‘截斷’二字最緊要。”(105)

陳仲蔚因問：“龜山說：‘知其理一，所以為(wei) 仁；知其分殊，所以為(wei) 義(yi) 。’仁便是體(ti) ？義(yi) 便是用否？”曰：“仁隻是流出來底，義(yi) 是合當做底。如水，流動處是仁；流為(wei) 江河，匯為(wei) 池沼，便是義(yi) 。如惻隱之心便是仁；愛父母，愛兄弟，愛鄉(xiang) 黨(dang) ，愛朋友故舊，有許多等差，便是義(yi) 。且如敬，隻是一個(ge) 敬；到敬君，敬長，敬賢，便有許多般樣。禮也是如此。如天子七廟，諸侯五廟，這個(ge) 便是禮；其或七或五之不同，便是義(yi) 。禮是理之節文，義(yi) 便是事之所宜處。呂與(yu) 叔說‘天命之謂性’雲(yun) ：‘自斬而緦，喪(sang) 服異等，而九族之情無所憾；自王公至皂隸，儀(yi) 章異製，而上下之分莫敢爭(zheng) ；自是天性合如此。’且如一堂有十房父子，到得父各慈其子，子各孝其父，而人不嫌者，自是合如此也。其慈，其孝，這便是仁；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這便是義(yi) 。這個(ge) 物事分不得，流出來便是仁，仁打一動，義(yi) 禮智便隨在這裏了。不是要仁使時，義(yi) 卻留在後麵，少間放出來。其實隻是一個(ge) 道理，論著界分，便有許多分別。且如心性情虛明應物，知得這事合恁地，那事合恁地，這便是心；當這事感則這理應，當那事感則那理應，這便是性；出頭露麵來底便是情，其實隻是一個(ge) 物事。而今這裏略略動，這三個(ge) 便都在，子細看來，亦好則劇。”(106)

流動出來的是仁，流動的截斷、定型和等差、分殊的是義(yi) 。可見朱子論義(yi) 處多是就宇宙論來講，而不是專(zhuan) 就倫(lun) 理學來講的。這與(yu) 其整個(ge) 四德論是一致的。

不僅(jin) 如此，其中還涉及仁義(yi) 的體(ti) 用問題。他進一步申發此理：

先生答叔重疑問曰：“仁體(ti) 剛而用柔，義(yi) 體(ti) 柔而用剛。”廣請曰：“自太極之動言之，則仁為(wei) 剛，而義(yi) 為(wei) 柔；自一物中陰陽言之，則仁之用柔，義(yi) 之用剛。”曰：“也是如此。仁便有個(ge) 流動發越之意；然其用則慈柔；義(yi) 便有個(ge) 商量從(cong) 宜之義(yi) ，然其用則決(jue) 裂。”(107)

這就指出，仁、義(yi) 的剛柔，要看從(cong) 體(ti) 上說還是從(cong) 用上說。朱子主張仁是體(ti) 剛而用柔，義(yi) 是體(ti) 柔而用剛。也就是說，在體(ti) 上說，仁剛而義(yi) 柔；在用上說，則仁柔而義(yi) 剛。這個(ge) 觀點是明確的。綜合來看，朱子以仁、義(yi) 在天德之自然的意義(yi) 為(wei) 體(ti) ，以仁、義(yi) 在人事之當然的意義(yi) 為(wei) 用。即，說仁是柔和義(yi) 是剛，是在用上說的，而用應該是就人事的當然而言的。至於(yu) 說仁是剛和義(yi) 是柔，則是就天德流行中不同特征而言的，是在體(ti) 上說的。如論太極動靜，就是屬於(yu) 就天德流行之統體(ti) 而言的。這種體(ti) 用論是指一個(ge) 事物自身的體(ti) 和用，仁有體(ti) 有用，義(yi) 也有體(ti) 有用。

另一種說法是，體(ti) 用是指兩(liang) 個(ge) 事物之間的體(ti) 和用關(guan) 係。如在大化流行中，流動發越屬用，收斂截斷屬於(yu) 體(ti) ，故仁是用、義(yi) 是體(ti) 。這兩(liang) 種體(ti) 用是不同的。

朱子在此意義(yi) 上說仁是用，義(yi) 是體(ti) 。如：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正’字、‘義(yi) ’字卻是體(ti) ，‘中’‘仁’卻是發用處。”問：“義(yi) 是如何？”曰：“義(yi) 有個(ge) 斷製一定之體(ti) 。”(108)

這也是說發動是仁，截斷是義(yi) ，仁是發用，義(yi) 是定體(ti) 。前麵說的流行與(yu) 把定之分，也是如此。

因此，朱子晚年之所以強調仁剛義(yi) 柔，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朱子以仁為(wei) 體(ti) 的本體(ti) 宇宙論已經形成，義(yi) 的剛柔陰陽，要在這一本體(ti) 宇宙的架構內(nei) 來定位，而不是僅(jin) 僅(jin) 從(cong) 義(yi) 的倫(lun) 理價(jia) 值功能來確認(109)。從(cong) 這一點來看，義(yi) 的肅殺截斷義(yi) 就遠不是宜的意義(yi) 所能替代的，其哲學意義(yi) 和地位當然就超過了宜字及其意義(yi) 。

以上是就朱子義(yi) 字之說加以梳理。所論朱子之說，還不是朱子對義(yi) 概念使用的全部，也不是朱子對經典中義(yi) 字使用的全部理解。這如同我們(men) 研究朱子對仁字之說的處理一樣。總結起來，義(yi) 的哲學意義(yi) ，先秦時代有以下幾點：道德，道義(yi) ，正義(yi) ，善德，端正。而漢代以來，對“義(yi) ”的道德要義(yi) 的把握，其要點在堅守對道德原則的承諾，明辨是非善惡，果斷裁非去惡，其根源是對先秦“以正釋義(yi) ”作了轉進。受此影響，朱子很強調義(yi) 是麵對惡的德性，突出義(yi) 是憎惡，是對不善的憎惡。朱子思想對義(yi) 的哲學理解，一是繼承了漢以來的論義(yi) 的裁斷要義(yi) ，二是把義(yi) 納入仁德為(wei) 首的四德論體(ti) 係，三是擴展了義(yi) 在仁體(ti) 宇宙論中的意義(yi) 。同時，也應該承認，從(cong) 曆史的發展來看，裁斷義(yi) 的出現和影響，往往沒有突出義(yi) 概念的價(jia) 值意義(yi) 和內(nei) 涵，而是突出了義(yi) 作為(wei) 主體(ti) 實踐的裁度功能，即裁其偏歧，製之歸正。朱子對義(yi) 的理解使用受到漢以後經學詞義(yi) 訓釋的影響較大，這一方麵使得義(yi) 的價(jia) 值意義(yi) 沒有得到明確化的發展，這是哲學家朱子受到訓詁學影響的限製方麵；當然，在仁體(ti) 論的體(ti) 係內(nei) ，義(yi) 不被作為(wei) 首要價(jia) 值來重視是必然的，這正如羅爾斯對基督教仁愛思想的批評一樣。另一方麵，義(yi) 的裁斷義(yi) 又使朱子將之引向宇宙論成為(wei) 可能，發展了義(yi) 在朱子宇宙論中的意義(yi) ，充實了朱子宇宙論的結構圖景。無論如何，這些問題是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的。

(謹以此文紀念朱子誕辰八百九十周年)

注釋：
 
①劉翔：《中國傳統價值觀詮釋學》，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第112-113頁。
 
②陳弱水指出過以宜訓義的局限，參見陳弱水：《說“義”三則》，《公共意識與中國文化》，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第159頁。
 
③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30頁。
 
④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211頁。
 
⑤皇侃撰，高尚榘校點：《論語義疏》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18頁。
 
⑥《論語注疏》卷一，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1頁。
 
⑦《論語注疏》卷一一，第155-156頁。
 
⑧韓愈：《原道》，劉真倫、嶽珍校注：《韓愈文集匯校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1頁。
 
⑨陳來：《仁學本體論》，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133頁。
 
⑩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第151頁。
 
(11)陳來：《竹帛〈五行〉與簡帛研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第159頁。
 
(12)劉熙：《釋名》卷四《釋言語第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52頁。
 
(13)《論語注疏》卷二，第24-25頁。“或於事”整理本注曰：“或”，今《白虎通》作“不惑”。
 
(14)《孟子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5頁。
 
(15)皇侃撰，高尚榘校點：《論語義疏》卷七，第329頁。
 
(16)皇侃撰，高尚榘校點：《論語義疏》卷一，第42頁。
 
(17)《孟子注疏》卷三上，第81頁。
 
(18)引自劉國忠《〈五行大義〉研究》附錄五《五行大義》校文，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225、226頁。
 
(19)《劄記正義》卷三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094頁。
 
(20)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卷三○，引自《道德經集釋》下冊，北京：中國書店出版社，2015年，第805頁。
 
(21)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卷三○，引自《道德經集釋》下冊，第801頁。
 
(22)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卷六一《女仙六·王妙想》，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377頁。
 
(23)陳舜俞：《都官集》卷六，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32頁b。
 
(24)胡瑗：《周易口義》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3頁b。
 
(25)胡瑗：《周易口義》卷一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2頁a。
 
(26)司馬光：《古文孝經指解》，清《通誌堂經解》本，第19頁b。
 
(27)《禮記正義》卷五二，第1423頁。
 
(28)引自《道德經全集》第3冊，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第1252頁。
 
(29)《資治通鑒》卷二三八《唐紀五十四》，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6430頁。
 
(30)周作明點校；《無上秘要》卷六《王政品》，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92頁。
 
(31)王昭禹：《周禮詳解》卷一九，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2頁a。
 
(32)張行成：《皇極經世索隱》卷上，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24頁a。
 
(33)朱熹：《孟子集注》卷九《萬章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91頁。
 
(34)洪邁撰，穆公校點：《容齋隨筆》卷八《人物以義為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43頁。
 
(35)程顧、程頤撰，朱熹編，潘富恩導讀：《二程遺書》卷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125頁。
 
(36)程顥、程頤撰，朱熹編，潘富恩導讀：《二程遺書》卷二一下，第328-329頁。
 
(37)錢穆：《朱子新學案》第二冊，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47頁。
 
(38)朱熹：《孟子集注》卷一《梁惠王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187頁。
 
(39)朱熹：《孟子集注》卷七《離婁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63頁。
 
(40)朱熹：《孟子集注》卷一一《告子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312頁。
 
(41)朱熹：《論語集注》卷一《學而第一》，《四書章句集注》，第53、54頁。
 
(42)朱煮：《論語集注》卷二《裏仁第四》，《四書章句集注》，第72頁。
 
(43)朱熹：《論語集注》卷七《子路第十三》，《四書章句集注》，第135頁。
 
(44)朱熹：《孟子集注》卷七《離婁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58頁。
 
(45)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10頁。
 
(46)參看陳來：《朱子思想中的四德論》，《哲學研究》2011年第1期；《朱子四德說續論》，《中華文史論叢》2011年第4期。
 
(47)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八，第1690頁。
 
(48)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八，第1707頁。
 
(49)朱熹：《孟子集注》卷七《離婁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68頁。
 
(50)朱熹：《孟子集注》卷三《公孫醜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15頁。
 
(51)朱熹撰，柯譽整理：《周易本義》卷一，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第35頁。
 
(52)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15頁。
 
(53)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五，第93頁。
 
(54)朱熹：《孟子集注》卷三《公孫醜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21頁。
 
(55)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0頁。
 
(56)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二七，第702頁。
 
(57)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九四，第2384-2385頁。
 
(58)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五二，第1258頁。
 
(59)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2頁。
 
(60)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二二，第518頁。
 
(61)李覯：《直講李先生文集》卷二，《四部叢刊》影明成化本，第3頁a-b。
 
(62)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四，第57頁。
 
(63)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一三，第238頁。
 
(64)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四，第75頁。
 
(65)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五，第90頁。
 
(66)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五二，第1256頁。
 
(67)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五三，第1288頁。
 
(68)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2頁。
 
(69)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09頁。
 
(70)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八，第1704頁。
 
(71)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八，第1704頁。
 
(72)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二二，第520頁。
 
(73)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一二，第216頁。
 
(74)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八，第1708頁。
 
(75)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八，第1709頁。
 
(76)朱熹：《玉山講義》，《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四，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588-3590頁。
 
(77)在《朱子思想中的四德論》(《哲學研究》2011年第1期)一文中，我提出：“仁義作為價值概念，其本身帶有價值的意味，意思、氣象都是指價值概念含蘊和發顯的價值氣息，可見，人道四德的‘意思’，是指德目的價值蘊含，是屬於道德哲學的討論。仁的‘意思’是慈愛溫和，義的‘意思’是剛毅果斷，如此等等。”
 
(78)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一二四，第2984-2985頁。
 
(79)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0頁。
 
(80)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0頁。
 
(81)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0頁。
 
(82)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0頁。
 
(83)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07頁。
 
(84)龐樸：《中國文化十一講》，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08頁。
 
(85)參見陳來：《竹帛〈五行〉與簡帛研究》之“竹簡《五行》分經解論：《五行》章句簡注”一節，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第113頁。
 
(86)陳來；《竹帛〈五行〉與簡帛研究》，第115頁。
 
(87)陳來：《竹帛〈五行〉與簡帛研究》，第115頁。
 
(88)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一七，第383頁。
 
(89)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二九，第731頁。
 
(90)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731頁。
 
(91)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二○，第476頁。
 
(92)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05-106頁。
 
(93)錢穆：《朱子新學案》第二冊，第142頁。
 
(94)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1頁。
 
(95)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06頁。
 
(96)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06頁。
 
(97)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06頁。
 
(98)朱熹：《答袁機仲別幅》，《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八，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第1674頁。
 
(99)朱熹：《答袁機仲別幅》，《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八，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第1673頁。
 
(100)朱熹：《答袁機仲》，《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八，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第1670頁。
 
(101)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06頁。
 
(102)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06-107頁。
 
(103)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1頁。
 
(104)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九八，第2527頁。
 
(105)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一一三，第2739-2740頁。
 
(106)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一一六，第2797頁。
 
(107)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六，第121頁。
 
(108)黎靖德撰，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九四，第2383頁。
 
(109)參看我的《仁學本體論》。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