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誌俊】從小大之辨到逍遙之遊 ——以王船山《莊子解》為詮釋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25 16:12:04
標簽:《莊子解》、天均、小大之辨、王船山、逍遙

從(cong) 小大之辨到逍遙之遊

——以王船山《莊子解》為(wei) 詮釋中心

作者:王誌俊(寧波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暨哲學與(yu) 國學研究中心講師)

來源:《船山學刊》2020年第5期

 

內(nei) 容提要:“小大之辨”是《逍遙遊》的重要主題,王船山關(guan) 於(yu) 逍遙之義(yi) 的闡發基本上也是圍繞著“小大之辨”展開的。然而,王船山卻背離了《莊子》“破小以立大”之本意,明確反對“大而不能小”“小而不能大”的自我限製,最終走向“無小無大”“小大一致”的價(jia) 值解構。在此基礎之上,王船山又引入暗含渾融圓轉、變化日新的“天均”之喻,消解對於(yu) 小大兩(liang) 端的攀援與(yu) 執取。經過王船山的創造性詮釋,逍遙不再是超然世外悠遊自得的精神境界,而是真切落實於(yu) 大化流行的生活世界的生命體(ti) 驗。

 

關(guan) 鍵詞:王船山/《莊子解》/小大之辨/天均/逍遙

 

標題注釋:基金項目: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語言哲學史(多卷本)”(18ZDA019);寧波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培育項目“王夫之《莊子解》逍遙觀研究”(XPYB19010)。

 

一般認為(wei) ,逍遙是莊子思想的核心和靈魂,小大之辨則是《逍遙遊》的重要主題。關(guan) 於(yu) 逍遙和小大之辨的關(guan) 係,曆來有兩(liang) 種基本的解釋傾(qing) 向:一是以郭象為(wei) 代表的“適性”逍遙說,所謂“小大同揚”,認為(wei) 小大各得其逍遙;二是以宣穎、陸西星等為(wei) 代表的以“大”為(wei) 逍遙,所謂“抑小揚大”,“大”是構成逍遙的主體(ti) 性條件[1]13。因而,把握逍遙的真正內(nei) 涵,需要著眼於(yu) 小大之辨這一焦點問題。

 

王船山晚年撰寫(xie) 《莊子解》一書(shu) ,也十分重視小大之辨的問題,對於(yu) 安頓身心的逍遙遊有所借鑒[2]。然而,在小大之辨的問題上,王船山不同於(yu) “小大同揚”或“抑小揚大”的傳(chuan) 統理解,而是傾(qing) 向於(yu) “小大同抑”,認為(wei) 小大各有其限製,強調超越小大的價(jia) 值對立,最終達成“無小無大”“小大一致”的逍遙之遊。正如《莊子解·逍遙遊》所說:“小大一致,休於(yu) 天均,則無不逍遙矣。”[3]81據此,王船山首先反對大而不能小、小而不能大的自我設限;其次,明確小大各有其限製後,希冀超越小大之辨,走向無小無大、忘小忘大的價(jia) 值解構;最終,通過“休於(yu) 天均”這一隱喻,消解價(jia) 值層麵的對立差別,統合兩(liang) 端而與(yu) 天同化。

 

一、大而不能小,小而不能大

 

在王船山看來,個(ge) 體(ti) 生命寄寓於(yu) 天地之間,生命本身是一趟“其行也無所圖,其反也無所息”的無待之遊。若能掌握“逍遙”真義(yi) ,不僅(jin) 可以統貫內(nei) 七篇,乃至由內(nei) 聖而及外王,達至“無不可遊,無非遊也”的逍遙之境。如《莊子解·逍遙遊》題解所言:

 

寓形於(yu) 兩(liang) 間,遊而已矣。無小無大,無不自得而止。其行也無所圖,其反也無所息,無待也。無待者:不待物以立己,不待事以立功,不待實以立名。小大一致,休於(yu) 天均,則無不逍遙矣。逍者,向於(yu) 消也,過而忘也。遙者,引而遠也,不局於(yu) 心知之靈也。故物論可齊,生主可養(yang) ,形可忘而德充,世可入而害遠,帝王可應而天下治,皆吻合於(yu) 大宗以忘生死;無不可遊也,無非遊也。[3]81

 

人之一生浮遊於(yu) 天地之間,若能無己、無功、無名,則無不可遊,無不逍遙。可以說,“無待”是逍遙之遊的前提。所謂“無待”,指不執著現實世間的物我、事功、名譽。換言之,不以一己之私心成見為(wei) 標準而對世間萬(wan) 物作價(jia) 值判斷與(yu) 行為(wei) 取舍。可以說,逍遙遊的問題首先從(cong) 有關(guan) 價(jia) 值立場的“小大之辨”開始。

 

在正式討論小與(yu) 大的問題之前,有必要先厘清船山關(guan) 於(yu) “逍”“遙”的區分。“逍遙”本為(wei) 連綿詞,亦作“消搖”[4]2。而船山卻將“逍”“遙”分開詮釋,分別注入不同的內(nei) 涵,所謂“逍者,向於(yu) 消也,過而忘也。遙者,引而遠也,不局於(yu) 心知之靈也。”[3]81在船山這裏,“逍”與(yu) “遙”不是表達某種狀態,而是分別以動詞形式出現的有關(guan) 工夫論的詞匯。“逍”相當於(yu) “消”“過”“忘”,大意是說消除執著,隨過隨忘;“遙”則指向“遠”,引領遠見卓識,不受心知成見的局限。可以說,“逍”“遙”在這裏是對治智識、心量、眼界等問題的工夫修煉。誠如鄧聯合所言:“‘逍’和‘遙’是達致‘遊’的工夫,二者所針對的分別是大者之執、小者之拘。”[5]181從(cong) 根本上來說,王船山所說的“逍”“遙”是針對小大問題的工夫修養(yang) ,而非純粹描述“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人生境界。

 

在“逍”“遙”分開詮釋的基礎上,存在“遙而不逍”與(yu) “逍而不遙”的問題,這分別對應於(yu) 《莊子解·逍遙遊》中所羅列的兩(liang) 種不能逍遙的情形:其一,能大而不能小,如鯤鵬之類;其二,能小而不能大,如蜩鳩之類。

 

首先,對於(yu) 鯤鵬來說:

 

其為(wei) 魚也大,其為(wei) 鳥也大,雖化而不改其大,大之量定也。意南溟而後徙,有扶搖而後摶,得天池而後息,非是莫容也。此遊於(yu) 大者也;遙也,而未能逍也。[3]82

 

即是說,不管鯤鵬化為(wei) 魚,還是化為(wei) 鳥,“大之量”是確定的,因此需要南溟一般大的天池才能遊動,或者扶搖一般大的颶風才能起飛。表麵上看來,鯤鵬因為(wei) 形體(ti) 之大,需要大的活動範圍和前提條件,在小的設施下根本施展不開,這是一般意義(yi) 上的“遊於(yu) 大”。所謂“風積厚而鵬乃培之,大之所待者大也。兩(liang) 言‘而後乃今’,見其必有待也。”[3]83即是說,大鵬之飛“必有待”,其“所待者”是厚積之大風與(yu) 廣漠之青天。因此,鯤鵬屬於(yu) “有待”“遊大”。然而,“遊於(yu) 大”則不能“遊於(yu) 小”,因為(wei) “非大則不能遊”,否則“大為(wei) 小所礙”,船山稱之為(wei) “遙也,而未能逍也”。進一步說,鯤鵬“遙而不逍”的根本原因是未能“過而忘之”,並非僅(jin) 限於(yu) 外在的形體(ti) 與(yu) 環境之大。總的來說,鯤鵬雖能高飛遠引,但內(nei) 有矜伐之心,外有厚積之勢,對此卻不能隨過隨忘、毫不執著,其高飛是受內(nei) 外之勢所困而不得不然。

 

其次,對於(yu) 蜩鳩來說,“此遊於(yu) 小者也;逍也,而未能遙也。”[3]84即是說,蜩鳩“遊於(yu) 小”而不能“遊於(yu) 大”。這裏的“小”不僅(jin) 僅(jin) 指生理與(yu) 物理意義(yi) 上的形體(ti) 、活動範圍之小,更指心智、見識、眼界之小。因此,鯤鵬、蜩鳩不能逍遙,主要是因其執著價(jia) 值認知層麵的小大之別、優(you) 劣之分。大者執著大,小者拘泥於(yu) 小,各自被自身所限製。

 

再次,鯤鵬與(yu) 蜩鳩雖然均受小大之限製,卻也有細微的區別。在船山看來,小而不能大是為(wei) “情”所困,大而不能小是為(wei) “勢”所困。如《莊子通·逍遙遊》所言:

 

夫大非不能小;不能小者,勢使之然也。小非不能大;不能大者,情使之然也。天下有勢,“扶搖”之風是已。我心有勢,“垂天”之翼是已。……勢者,矜而已矣。矜者,目奪於(yu) 成形而已矣。目奪於(yu) 成形,而心怙其已然,然後困於(yu) 大者,其患倍於(yu) 困小。何也?心怙其已然,則均,而困於(yu) 小者,無成形以奪其目也。為(wei) 勢所驅,不“九萬(wan) 裏”而不已;亦嚐過“枋榆”矣,而失其“枋榆”。“扶搖”之風,不可以翔“枋榆”;“泠然”之風,不可以遊鄉(xiang) 國;章甫之美,不可以適於(yu) 越;勢之困尤甚於(yu) 情。[6]495-496

 

在船山看來,“小”本來可以“大”,“大”本來可以“小”,隻是各自為(wei) “情”“勢”所困,而不能各有攸歸、各得其所。所謂“情”“勢”,王孝魚認為(wei) :“勢指內(nei) 外的客觀形勢,情指個(ge) 人的心理作用。”[7]164具體(ti) 而言,“勢”有外在之勢和內(nei) 在之勢的區分。船山以鯤鵬為(wei) 例說,天下有其勢,如有“扶搖”般的颶風;我心亦應之而起,自認為(wei) 有“垂天”般的大翼。可見,“大”與(yu) “勢”之間是一種正相關(guan) 的關(guan) 係。如若執著、憑恃自身之“大”,更容易為(wei) “勢”所困,進而生起驕矜、誇耀之心,反過來更易被耳目見聞等外在情勢所牽引。而沾沾自喜於(yu) 體(ti) 量之小、所待甚少的蜩鳩,則屬於(yu) “困於(yu) 小”“困於(yu) 情”。總之,大、小各有其“困”:“外為(wei) 成形所迷,驚羨其大,居之不疑,視為(wei) 固有;內(nei) 為(wei) 成局所係,憑恃為(wei) 安,滿於(yu) 現狀,不願前進。前一種是困於(yu) 大,後一種是困於(yu) 小。”[7]166-167為(wei) 小所困,不會(hui) 因外在成形而目眩神迷。故而,大之患倍於(yu) 小,勢之困甚於(yu) 情。

 

因此,相較於(yu) 莊子之讚美大鵬而貶低小鳥,以及清代林雲(yun) 銘等人“揚大抑小”的主張,船山特別指出“大”之局限:

 

則所謂大知大年亦有涯矣。(敔按:讀《南華》者不審乎此,故多誤看。)故但言小知之“何知”,小年之“可悲”,而不許九萬(wan) 裏之飛、五百歲八千歲之春秋為(wei) 無涯之遠大。[3]85

 

在船山看來,不僅(jin) 小知、小年可悲,大知、大年也有其局限,鯤鵬之飛、大椿之壽也並非無邊無涯,王敔也特地在此批注提醒。而在《莊子·逍遙遊》中,“之二蟲又何知”一說明顯批評蜩鳩而肯定大鵬。通過小大之對比,莊子“破小以立大”的意圖比較明顯。清代宣穎、林雲(yun) 銘等人也以“大”為(wei) 逍遙,所謂“是惟大者方能遊也,通篇以‘大’字作眼,借鵬為(wei) 喻。”[8]9而在船山這裏,小大各有其局限,鯤鵬與(yu) 蜩鳩皆未得逍遙,甚至“大”之“困”更為(wei) 嚴(yan) 重。

 

總之,在王船山看來,鯤鵬為(wei) 大所限,“遙而不能逍”;蜩鳩為(wei) 小所拘,“逍而不能遙”。兩(liang) 者局限於(yu) 價(jia) 值認知上的小大、優(you) 劣皆不得逍遙,所謂“小者笑大,大者悲小,皆未適於(yu) 逍遙者也”。[3]85對鯤鵬而言,要擺脫內(nei) 外的驕矜之勢,不執著現實事功;對蜩鳩而言,則要擴展眼界識量,不粘滯於(yu) 世情表象。由此,真正的逍遙是,既擺脫“勢”的限製,又不受“情”的困擾,方能“無遊而不逍遙”。質言之,不拘泥於(yu) 小大、無小無大、小大一致,則能各得其逍遙。

 

二、無小無大,小大一致

 

在王船山看來,事物本沒有小大、優(you) 劣之別,所謂的小、大,不過是人基於(yu) 自身的立場而作出的價(jia) 值判斷。所謂的“小大之區”,是人基於(yu) 認知活動而形成的分別取舍。這種認知方式以人為(wei) 中心,難免帶有主觀偏見,而遠離事物自身之真實。正如《莊子通·逍遙遊》所說:

 

多寡、長短、輕重、大小,皆非耦也。兼乎寡則多,兼乎短則長,兼乎輕則重,兼乎小則大,故非耦也。大既有小矣,小既可大矣,而畫一小大之區,吾不知其所從(cong) 生。然則大何不可使小,而困於(yu) 大?小何不可使大,而困於(yu) 小?無區可畫,困亦奚生![6]495

 

即是說,多寡、長短、輕重、大小等並不是絕對對立的,相異的兩(liang) 端可以相互兼容、兼懷。例如,兼容少,則成為(wei) 多;兼容短,則成為(wei) 長;兼容小,則成為(wei) 大。所謂“大既有小矣,小既可大矣”。從(cong) 動態消長的層麵來說,大即是小,小即是大,並不存在價(jia) 值意義(yi) 上的高低優(you) 劣、大小多寡。《莊子解·齊物論》亦雲(yun) :“道合大小、長短、天人、物我而通於(yu) 一。”[3]110換言之,大小、長短、天人、物我並非截然割裂對立的,而是有會(hui) 通為(wei) 一的可能。

 

這一強調兼懷兩(liang) 端、差異並存的觀念,源於(yu) 船山“兩(liang) 端而一致”的思維模式。林安梧指出,“這兩(liang) 端點並不是截然劃分的,它們(men) 可以通過一種不休止的曆程將之關(guan) 連起來,而之所以能通過曆程將之關(guan) 連起來,則是因為(wei) 任何一個(ge) 端點都隱含了趨向於(yu) 另一端點的發展能力;單就此兩(liang) 端點獨立地來看是各自獨立的,它們(men) 形成一種‘對比的張力’(Contrast tension)(‘兩(liang) 端’),而深入此兩(liang) 端點的任一端,吾人發現彼此都具有互含的動力,由此互含的動力,而達到一種‘辯證的綜合’(Dialectical synthesis)(‘一致’)。”[9]94質言之,大小、長短等兩(liang) 端既相互對待、對比,又可以相互轉化、相互涵攝。兩(liang) 端之間既形成“對比的張力”,又能達到“辯證的綜合”。

 

之所以要采取“兼取”“兼並”的立場,是因為(wei) 所謂的“兩(liang) 端”,實則是“分辨”。對此船山指出:“辨也者,有不辨也。有所辨則有所擇,有所擇則有所取,有所舍。取舍之情,隨知以立辨,辨複生辨,其去逍遙也甚矣。”[3]85有所分別,便會(hui) 有所擇取,也會(hui) 有所舍棄,如此循環往複,陷入隨感性知見而分別執取的泥潭。以至於(yu) “功於(yu) 所辨而立,名於(yu) 所辨而成,六氣辨而不能禦,天地辨而非其正”,而最終遠離逍遙。因此,要破除對兩(liang) 端名相的執著心、分別心,從(cong) 人為(wei) 設定的抽象概念世界中解脫出來。這一觀念落實於(yu) 工夫實踐即是“忘小忘大”,“忘”即是“無”,忘小忘大,則無小無大。正如船山所說:

 

知兼乎寡,而後多不諱寡也。知兼乎短,而後長不辭短也。知兼乎輕,而後重不略輕也。知兼乎小,而後大不忘小也。不忘小,乃可以忘小;忘小忘大,而“有不忘者存”,陶鑄焉,斯為(wei) 堯舜矣。[6]496

 

可知,兼懷、兼容的態度可以有效消解兩(liang) 端之間的緊張對立,寡、短、輕與(yu) 多、長、重並行不悖、各有攸歸。就小大之辨來說,兼容小,則大不辭小;兼容大,則小不辭大。不遺漏小大,則可以忘小忘大。所謂“忘小忘大”,即不執著於(yu) 小大之分別;而“不忘者存”則指消解價(jia) 值認知層麵的高低優(you) 劣等分別後,萬(wan) 物各以其本真狀態而存在。故而,“小大之辨忘,而皆遂其逍遙。”[3]88船山此說實際是肯定大小、長短、輕重、多寡等皆有其存在的價(jia) 值,正是這種共在、共存的差異性,構成品類流行、交感共振的生活世界。

 

按照《逍遙遊》的文本順序,鄉(xiang) 國之士、宋榮子、列子、至人、神人、聖人,承接於(yu) 鯤鵬與(yu) 蜩鳩、鯤鵬與(yu) 斥鸚之後,而這依然處於(yu) 小大之辨的序列之中。在船山看來,前三者執著於(yu) 小大而皆不逍遙:

 

前三者,小大有殊而各有窮也。窮則有所不逍,而不足以及遙矣。視一鄉(xiang) 一國之知行,則見為(wei) 至人;彼之所不至者多,而此皆至也。視宋榮子則見為(wei) 神人;彼於(yu) 分有定,於(yu) 境有辨,以形圉而不以神用,而忘分忘辨者,不測之神也。視列子則見為(wei) 聖人;彼待其輕清而遺其重濁,有所不極;若遊無窮者,塵垢糠秕皆可禦,而不必泠然之風,則造極而聖也。於(yu) 鄉(xiang) 國見其功名,唯有其己;內(nei) 外定,榮辱辨,乃以立功。禦風者,去己與(yu) 功而領清虛之譽,遠垢濁之譏,自著其名而人能名之。[3]86-87

 

所謂“前三者”,指鄉(xiang) 國之士、宋榮子、列子,三人雖然對於(yu) 小大之別的執著程度不同,但卻有共同之處——各有其“窮”而不能“遊無窮”。用船山的話說就是,有所“不逍”,不足以“及遙”。原因在於(yu) ,此三者不能“過而忘之”,也不能“引而遠之”。具體(ti) 而言,鄉(xiang) 國之士與(yu) 至人相對,宋榮子與(yu) 神人相對,列子與(yu) 聖人相對。鄉(xiang) 國之士尚存有己身之念,故而汲汲於(yu) 世間浮名虛利,而至人“無己”;宋榮子被內(nei) 外、榮辱等形名所束縛,未能領悟萬(wan) 有變化莫測之神妙,而神人“無功”,沒有分辨之心;列子雖然“去己”“去功”,內(nei) 心沒有矜伐、分別之累,但卻高尚名節而遺世獨立,而聖人“無名”,無所不遊,無論塵垢糠秕、泠然之風,隨處皆可逍遙。

 

可見,鄉(xiang) 國之士、宋榮子、列子依然執著於(yu) 物我、內(nei) 外、榮辱、貴賤、毀譽之分別,而不能當下去除矜誇、攀援之心,亦即不能無小無大、忘小忘大。尤其是列子,“知有世而遺之,乘其虛不觸其實。”[3]86船山極力反對這種遺世獨立、宅心於(yu) 虛而逃避現實的行為(wei) 取徑。而至人、神人、聖人之逍遙則是無分內(nei) 外的無窮之遊,是世間之逍遙,當下之逍遙,真正在人倫(lun) 物理上縱橫自得之逍遙。因此,在船山看來,真正的逍遙之遊是無窮之遊。正如船山疏解“若夫乘天地之正”一段所說:

 

若夫“乘天地之正”者,無非正也。天高地下,高者不憂其亢,下者不憂其汙,含弘萬(wan) 有而不相悖害,皆可遊也。“禦六氣之辨”,六氣自辨,禦者不辨也。寒而遊於(yu) 寒,暑而遊於(yu) 暑,大火大浸,無不可禦而遊焉;汙隆治亂(luan) 之無窮,與(yu) 之為(wei) 無窮;則大亦一無窮,小亦一無窮;鄉(xiang) 國可遊也,內(nei) 外榮辱可遊也,泠然之風可遊也,疾雷迅飆、烈日凍雨可遊也。己不立則物無不可用,功不居則道無不可安,名不顯則實固無所喪(sang) 。為(wei) 蜩、鴬鳩,則眇乎小而自有餘(yu) ,不見為(wei) 小也。為(wei) 鯤、為(wei) 鵬,則謷乎大而適如其小,不見為(wei) 大也。是乃無遊而不逍遙也。[3]87

 

所謂“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辨”,意味著“不驚於(yu) 天地之勢也”“不驚於(yu) 六氣之勢也”[6]496。換言之,不受天地、六氣之內(nei) 外情勢所幹擾,始終保持內(nei) 心之操守。麵對天地、高下、寒暑、治亂(luan) 、大小、內(nei) 外、榮辱、烈日凍雨等相對待的兩(liang) 端,不刻意作價(jia) 值判斷,也不存心分別取舍。從(cong) 容生活於(yu) 天地之間,隨其亢而亢,隨其汙而汙,所謂“汙隆治亂(luan) 之無窮,與(yu) 之為(wei) 無窮”。

 

無己、無功、無名,意謂在“無”的工夫修持之下,物皆可為(wei) 我所用,萬(wan) 物之道皆可安立,萬(wan) 有皆以其本真的狀態存在。置身於(yu) 瞬息萬(wan) 變、風雲(yun) 激蕩的現實世界之中,逍遙之工夫才得以真正落實,隨時作逍遙之遊,隨處作逍遙之遊,是謂“無遊而不逍遙”。可以說,《莊子解》所詮釋的逍遙是訴諸庸常生活的當下體(ti) 驗,寓形於(yu) 世間而神遊於(yu) 方外,在成就事功中忘其功名乃至忘我。

 

總而言之,麵對小大、長短、高低、優(you) 劣等對待兩(liang) 端,王船山主張“無小無大”“小大一致”,這似乎接近於(yu) 郭象“小大雖殊,逍遙一也”的思路。二者均強調不拘泥、執著於(yu) 價(jia) 值判斷上的小大之別,這實際上解構了小大之辨。二者的主要區別是,郭象的“適性逍遙”說強調適性自得,安分自守,小者遊於(yu) 小,大者遊於(yu) 大,目的在於(yu) 為(wei) 當時的名教政治作辯護;而船山則指出小大各有其限製,應當采用“兩(liang) 端而一致”的方法統攝、兼容小大,最終忘小大之辨而遊無窮。當然,無小無大並不意味著漠視差異、懸擱判斷,船山還以隱喻的方式引入“休於(yu) 天均”的命題,擺脫郭象式的“齊同小大”之“齊一”,而訴諸差異並存的“天均”之“一”。

 

三、休於(yu) 天均,無不逍遙

 

如前所述,王船山認為(wei) “小大一致,休於(yu) 天均,則無不逍遙”,可知,逍遙與(yu) 否與(yu) 小大之辨密切相關(guan) 。何謂“天均”?何謂“休於(yu) 天均”?這一渾融圓轉之隱喻,也是理解船山逍遙思想的關(guan) 鍵。

 

在《莊子》一書(shu) 中,“天均”僅(jin) 出現了4次,而《莊子解》中卻前後出現了40多次。《莊子·齊物論》雲(yun)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liang) 行。”[4]76《經典釋文》雲(yun) :“‘天鈞’本又作均。崔雲(yun) :鈞,陶鈞也。”[4]80可知,“鈞”與(yu) “均”通假,天鈞即是天均。而“鈞”的原始意義(yi) 指向陶鈞、陶輪等圓轉之器物。陶鈞本是製陶之模範,用陶鈞製作陶器之時,其不停旋轉運動,並且,從(cong) 同一母範中製造出來的陶器具有相似的構造和外形。有學者指出,從(cong) 陶輪製器的生產(chan) 經驗中,自然派生出旋轉、運行、均勻、勻稱等相關(guan) 觀念,成為(wei) 後人取譬連類的原型[10]65。

 

對於(yu) 陶鈞這一原始意象及其引申意義(yi) ,王船山也認為(wei) ,天均預示著旋轉不息的往複運動。如《莊子解》說:“若夫天均者,運而相為(wei) 圜轉者也。”[3]349借助於(yu) 不停旋轉運動而自然成器的陶鈞這一喻體(ti) ,船山進而引申出具有渾圓意象的、動態流行、不斷創生的宇宙觀和超越是非、隨化遷流的語言觀。

 

首先,從(cong) 天均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來說,天均是萬(wan) 物之根本,萬(wan) 物皆由天均化生。如《莊子解·寓言》雲(yun) :“大本者,天均也。萬(wan) 物皆從(cong) 大本生。”[3]421所謂“大本”“天均”,需置於(yu) 氣化論背景下天均與(yu) 渾天的關(guan) 聯中來理解。天均從(cong) 根本上來說即是渾然之氣,且處於(yu) 創化的曆程之中,是萬(wan) 物所從(cong) 出的根本,人之生成也是源於(yu) 氣之聚合。從(cong) 一氣同構的向度來說,人與(yu) 萬(wan) 物同根同源。不同於(yu) 老子“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之說,天均一渾天的化生模式將萬(wan) 物生成的根源歸結為(wei) 實存的氣(天)。

 

渾然之氣感應摩蕩、流行不息,天均也旋轉不窮、創生不已,具體(ti) 形器之物雖然形貌不同,卻有流轉互滲的可能。如《莊子解·庚桑楚》所言:

 

生於(yu) 天均之運,埏埴為(wei) 甕為(wei) 缶之委形者,於(yu) 太虛純白之中而成乎形象,亦白練之點緇而已。其黬也,漸久而渝,則離披而解散。天弢解,天帙墮,非滅也。滅者必有所歸,移此而之彼,彼又據為(wei) 此矣。[3]363-364

 

在這裏,船山直接使用了天均的原型意象,天地如同飛快旋轉的陶鈞。所謂“埏埴”指和水土而成泥,“甕”“缶”皆是泥土做成的陶器。天均創生萬(wan) 物,如同陶匠和泥做陶器。隨著時間的流逝,具體(ti) 的形器有成也有毀,但構成形器的基質並沒有消滅,而是複歸於(yu) 太虛之氣,與(yu) 太虛原有之氣彼此滲入、轉移而重新聚合為(wei) 新的形象。這一過程如同將破損的陶器與(yu) 新土重新糅合,再製成新的陶器一樣。在瞬息萬(wan) 變的天均旋轉之中,人所能把握的隻有當下的每一瞬間,所謂“所可循者斯須耳”[3]364,唯有“隨均以黬”,隨運而成形器。

 

從(cong) 本—末、道—物的角度來說,天均是流動圓轉、化生萬(wan) 物的大本、大道,萬(wan) 物皆處於(yu) 不停流轉、運動、變化的過程之中,並不存在永恒不變的具體(ti) 事物。但道是物之道,道不可離物而存在,道與(yu) 物並非隔絕不通。在此意義(yi) 上,天均被船山賦予形上本體(ti) 意義(yi) ,“休於(yu) 天均”意味著返歸流轉變遷以化生萬(wan) 物的原初狀態的大本、大道。

 

其次,從(cong) 天均與(yu) 言論的角度來說,萬(wan) 物流轉變化、互滲互入,事物間的差別是相對的,語言概念的作用也是有限的。“休於(yu) 天均”則可以齊同物論,破除語言幻象。

 

緊接著上文“埏埴為(wei) 器”的譬喻,船山開始討論是非問題。《莊子解·庚桑楚》雲(yun) :

 

據一物以物萬(wan) 物,守一時以定千古,標一知一行一辯以勝群義(yi) ,徒欲留黬而不能保其披然之且移……一生以為(wei) 本,不知他生之同此一本也。一知以為(wei) 師,不知他知之同此一師也。他日之非吾者,即今日之是吾者,而心之鬥也無已,窮通知愚交爭(zheng) 而迷其故。移為(wei) 魚鳥而惡毛嬙,移為(wei) 麋而好魚鹿;蜩與(yu) 鴬鳩不知其為(wei) 鯤鵬之移;而以斯須之同己者為(wei) 同,且欲使人以之為(wei) 節,天下之亂(luan) 釀於(yu) 此,而不知非天之使然,人自致之耳。[3]364

 

在船山看來,以某一物為(wei) 標準而考訂萬(wan) 物,執守某一時刻而評定千古,皆屬於(yu) “執一以斷製天下”[3]386。事物皆處於(yu) 瞬息萬(wan) 變的大化流行之中,是暫時存在的客體(ti) 、客形,因而對於(yu) 事物的認知也應當變化流轉,是非彼此並不是固定不變的。然而世俗之人卻不明白時移世易、相互轉化的道理,化生為(wei) 魚鳥時便以異類(毛嬙)為(wei) 醜(chou) ,化生為(wei) 麋時便以同類(魚鹿)為(wei) 美。換言之,萬(wan) 物總是習(xi) 慣以自我為(wei) 標準,以同於(yu) 己者為(wei) 是,以不同於(yu) 己者為(wei) 非。船山稱之為(wei) “有心而適以迷其心,有耳而適以惑於(yu) 聽”[3]226。世人出於(yu) 各自不同的立場,執著於(yu) 斯須之當下,卻誤以為(wei) 是亙(gen) 古不變之大常,因而陷溺於(yu) 是非紛爭(zheng) ,導致天下大亂(luan) 。

 

因而,船山將層出不窮、雜亂(luan) 紛爭(zheng) 的言論統歸於(yu) 卮言,這是一種消解掉抽象性與(yu) 片麵性的“渾圓”之言。《莊子解·寓言》雲(yun) :

 

寓言重言與(yu) 非寓非重者,一也,皆卮言也,皆天倪也,故日出而不死人之心,則人道存焉。尊則有酒,卮未有也。酌於(yu) 尊而旋飲之,相禪者故可以日出而不窮,本無而可有者也。本無則忘言,可有則日言而未嚐言。可有而終日言者,天均之不息,無不可為(wei) 倪也。至於(yu) 天均而無不齊矣,則寓亦重也,重亦寓也。[3]420

 

可知,船山認為(wei) 寓言與(yu) 非寓言、重言與(yu) 非重言皆是卮言,而卮言即是天倪(亦即天均)。天均旋轉變化,卮言也不主故常。王叔岷指出:“‘卮言’即渾圓之言,不可端倪之言……渾圓之言不主故常,順其自然之分。……卮言渾圓無際,故‘為(wei) 曼衍’。”[11]1089楊儒賓也認為(wei) ,寓言和重言是語言技巧之事,不過是卮言的變形而已,與(yu) 卮言根本不在同一層次上。[12]248質言之,隻有卮言才是真正的天均之言、天倪之言,超越了彼此是非,而又成全彼此是非。

 

而“休於(yu) 天均”則不執著於(yu) 是非兩(liang) 端,終日言而未嚐言,物論“無不齊”。《莊子解·齊物論》與(yu) 《莊子解·大宗師》雲(yun) :

 

聖人休於(yu) 天均,而不隨氣機以鼓動,則聖人一天也。萬(wan) 籟皆於(yu) 此乎取之,可以兩(liang) 行而無不齊於(yu) 適得,則千軌萬(wan) 轍,無不可行。無不可行,則無不可已,已而合於(yu) 未始有之本然,以通萬(wan) 不齊之物論於(yu) 一。豈離眾(zhong) 論而別有真哉!亦因是已之而已。[3]110

 

真人一知其所知,無待而休於(yu) 天均,一宅而寓於(yu) 不得已,未嚐期於(yu) 如此也。[3]161-162

 

上述說法大體(ti) 可歸納為(wei) 以下三點:其一,“休於(yu) 天均”則兩(liang) 端皆可行,無不可行。其二,“休於(yu) 天均”意味著既能跳出是非成見的圈子,又能統攝紛然雜陳的言論。其三,“聖人休於(yu) 天均”,真人“無待而休於(yu) 天均”,可知“休於(yu) 天均”是聖人、真人才能到達的境界。

 

最後,天均即是“一”“獨”,“休於(yu) 天均”即“通於(yu) 一”,見形而上之獨體(ti) 。《莊子解·天下》雲(yun) :

 

莊子之學,初亦沿於(yu) 老子,而“朝徹”“見獨”以後,寂寞變化,皆通於(yu) 一,而兩(liang) 行無礙,其妙可懷也,而不可與(yu) 眾(zhong) 論論是非也;畢羅萬(wan) 物,而無不可逍遙。[3]472

 

在船山看來,莊子思想發生重大轉折的時刻是《大宗師》所說的“朝徹而後能見獨”。所謂“朝徹”,即“如初日之光,通明清爽”;所謂“見獨”,即“見無耦之天鈞。”[3]167《莊子解·寓言》亦雲(yun) :“見獨者古今無耦。”[3]419合而言之,“朝徹之見,與(yu) 天均而合體(ti) 。”[3]349可知,天均是“無耦”之“獨”;合於(yu) 天均,則“通於(yu) 一”,而兩(liang) 行無礙。“無耦”即無對,沒有什麽(me) 足以與(yu) 之相匹敵。因此,天均是獨立的、至高的“一”,或者稱“獨體(ti) ”,“休於(yu) 天均”即是“通於(yu) 一”。

 

並且,通解莊子之時,船山時常將“一”與(yu) “天均”互釋。船山疏解《莊子解·天下》“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yu) 一”明確說:“一者所謂天均也。原於(yu) 一,則不可分而裂之。……一故備,能備者為(wei) 群言之統宗,故下歸之於(yu) 內(nei) 聖外王之道。”[3]463可知,“一”即天均,天均之“一”是“至一”之“一”,而非“一偏”之“一”。所謂“原於(yu) 一”,意同於(yu) 上文的“通於(yu) 一”。但這裏的“一”並非空洞的抽象概念,而是包含著二分的可能。正如船山所強調的,天均之“一”是統貫群言之“一”,內(nei) 聖外王之“一”。

 

借助於(yu) 天運的隱喻,“休於(yu) 天均”則能“通於(yu) 一”“原於(yu) 一”。天均處於(yu) 旋轉變化、永無止息的運動之中,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休於(yu) 天均”意味著“得其環中”,雖然居於(yu) 不動的圓心(道樞),卻能統攝環上任意一點;雖然自身如如不動,卻能統攝一切動靜變化。因此,從(cong) 天均渾圓之隱喻來看,“休於(yu) 天均”即是隨順變化、不主故常,因而消解一切對立、對待,超出彼此是非之外。

 

“休於(yu) 天均”則“通於(yu) 一”,“通於(yu) 一”則不屑於(yu) “通於(yu) 事”,因為(wei) 事用本身即在“一”之中。如《莊子解·天地》雲(yun) :

 

唯獨有而後見獨,見獨而後其見聞皆獨,大小、長短、修遠皆不出其所在而為(wei) 其所宥;故無求不可供,忽然勃然,馳騁百為(wei) ,而過而去之,以不迷於(yu) 所宿。若然,則通於(yu) 一而不屑通於(yu) 事,以天道為(wei) 天德,無為(wei) 而為(wei) 天下君者也。[3]220-221

 

所謂“見獨而後見聞皆獨”,是說一旦豁然貫通如清晨之光清朗明澈,則見“道”卓然獨立之真體(ti) ,所見所聞皆為(wei) 真實之存有本身,如此則統攝大小、長短、修遠而為(wei) “一”,而非妄執其中之一偏。因此,“休於(yu) 天均”即把握道之全體(ti) 而與(yu) 物無對,事用自然為(wei) 其所存。

 

綜上所述,麵對莊學史上“小大同揚”或“抑小揚大”的逍遙觀,王船山另辟蹊徑,指出小大各有其限製。大者執著於(yu) 大,而小者拘泥於(yu) 小,各自為(wei) 價(jia) 值認知所限而皆不得逍遙。因而,鯤鵬“遙而不逍”,蜩鳩“逍而不遙”。打通“逍”與(yu) “遙”的分立,需要超越小大之辨,這意味著拓展心智、見識和眼界,不執著於(yu) 價(jia) 值層麵的高低優(you) 劣、大小長短。質言之,萬(wan) 物各盡其性、各得其所,皆以本真的狀態存在。立足於(yu) “小大之辨”所蘊涵的價(jia) 值解構,船山又引入創生萬(wan) 有、變遷流轉的“天均”之喻,統合小大、上下、隱顯、貴賤等對待兩(liang) 端而為(wei) “一”。“天均”之“一”並非空洞、抽象、純粹的絕對唯一,而是涵攝萬(wan) 有、包容差異的大全、整全。而聖人“休於(yu) 天均”,與(yu) 天同化,合乎天道,因而通天人之大宗,兩(liang) 行無礙,無不逍遙。正如學者陳贇所指出,小大之辨最終以自我解構的方式獲得了升華,回歸自身本性,盡性至命,從(cong) 而與(yu) 造物者遊,這是小大之辨的最終歸宿[1]26。王船山從(cong) 價(jia) 值層麵解構小大之辨,希冀萬(wan) 物盡性知命、隨化遷流,從(cong) 而複歸天地之正的生活圖景,這是真正意義(yi) 上既上達天道而又不辭庸常的逍遙之遊。

 

原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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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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