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ang) 德經邦：當代書(shu) 院學人訪談錄》序

作者：韓星

來源：台灣《國文天地》雜誌433期發表

“書(shu) 院研究”微信公眾(zhong) 號編者按：杜華偉(wei) 所著《養(yang) 德經邦：當代書(shu) 院學人訪談錄》於(yu) 近期出版，中國人民大學韓星教授為(wei) 本書(shu) 所作的序於(yu) 台灣《國文天地》雜誌433期發表，現特轉載於(yu) 此。

序

韓星

拜讀《養(yang) 德經邦：當代書(shu) 院學人訪談錄》書(shu) 稿，杜華偉(wei) 老師采訪了10多位當今書(shu) 院研究者、推動者和山長，可以說展示了當代中國大陸書(shu) 院發展的最新成就，對書(shu) 院的健康發展具有重要意義(yi) 和參考價(jia) 值。現在各地叫書(shu) 院的各類機構越來越多，形式多樣，模式不一，有的以企業(ye) 家為(wei) 對象，屬於(yu) 商業(ye) 模式運營；有的以青少年為(wei) 對象，屬於(yu) 公益行為(wei) ；有的以社區為(wei) 對象，開展文化活動。書(shu) 院如雨後春筍般發展，當然是好事情，但許多民間書(shu) 院存在諸多問題。

第一，名不副實。很多打著書(shu) 院牌子，其實就是招了幾個(ge) 小孩的讀經學堂，或者私塾，辦學條件簡陋，規模偏小，沒有藏書(shu) ，沒有經師，就是有幾個(ge) 能識字的老師帶著誦讀經典。

第二，課程設置比較隨意，一些機構往往根據自身經驗或社會(hui) 潮流來選擇教材，這就造成了對國學內(nei) 容的把握得不到位，甚至偏頗。

第三，很多書(shu) 院教學方法是單一的背誦，死背硬記，不求理解，似乎又回到傳(chuan) 統的死背硬記的老路上去了。

第四，對體(ti) 製內(nei) 教育有種極端反感和否定，排斥現代學校教育的綜合性和開放性，按照老師或家長意誌實施封閉性的單一教學，使學生在知識結構方麵存在先天不足，在生命成長過程中得不到全麵、充分教育，使得有些學生出現了性格古怪、人格扭曲、個(ge) 性狂妄與(yu) 自卑奇妙結合等諸多弊端。

第五，有的書(shu) 院以經濟利益為(wei) 第一目標，善於(yu) 利用官員或學術明星效應，利用各種媒體(ti) 誇大宣傳(chuan) ，吸引眼球，甚至吹噓，爭(zheng) 取招來更多學生，但不重視聘請老師，或者不願意花錢聘請優(you) 秀老師，不注意內(nei) 部的課程體(ti) 係、教育內(nei) 容、教育方法等，結果學生來了很失望，學生流失、轉校很普遍，對學生家長造成了很大經濟負擔，學生也得不到係統教育，造成很多學生迷茫、苦悶，出現精神、心理問題。

第六，有的書(shu) 院或國學院注重硬件建設，不重視師資。樓房蓋得很高大，很氣派，裝飾得富麗(li) 堂皇，古色古香，把錢大把大把地花在這些地方，就像體(ti) 製內(nei) 很多大學一樣，征了大片土地，建了很大的校園。人們(men) 常說，大學非大樓之謂，大師之謂也。其實書(shu) 院也是非大院之謂，大師之謂也。要辦好書(shu) 院，我認為(wei) 首要的是聘好山長、好老師。很多書(shu) 院或國學院其實可以就近到高校聘請老師講課。可以聘請退休的高校老師，給他們(men) 相當的工資待遇，他們(men) 有豐(feng) 富的學術積累和教學經驗。也可以聘請在職的老師。當然現在高校老師很忙，可以給高一點的課時費。還可以吸引還未就業(ye) ，有意於(yu) 書(shu) 院的年輕碩博士來長期、短期當老師，實習(xi) 等。當然，現在確實缺乏好的老師，對於(yu) 以經學教育為(wei) 主體(ti) 的書(shu) 院，最緊缺的是經師。古人雲(yun) ：“經師易得，人師難求。”現在我們(men) 連經師都沒有了，更缺乏人師——人生的導師，更缺乏傳(chuan) 道之師。

我想特別提出儒家書(shu) 院，是想說明書(shu) 院自產(chan) 生到興(xing) 盛，主體(ti) 上就是儒家經師和大儒主持的民間私學，當然明清以後也有官辦或官助民辦的書(shu) 院。另外，曆史上韓國、日本、越南受中國儒學影響，也把儒家書(shu) 院學去了，而今韓國已經把韓國境內(nei) 9座儒家書(shu) 院遺跡，提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進行世界遺產(chan) 評選。2019年7月，韓國朝鮮王朝時代9處主導推廣性理學的教育設施以“韓國新儒家書(shu) 院”之名入選世界文化遺產(chan) 。這些書(shu) 院推動了來自中國的新儒家思想學說在韓國的發展，對韓國的各方麵起到了重要作用。他們(men) 明確地打出“儒家書(shu) 院”的牌子，也迫使我們(men) 對書(shu) 院正本清源，明確書(shu) 院的正態就是儒家書(shu) 院，其他書(shu) 院乃書(shu) 院的異態。那麽(me) ，傳(chuan) 統儒家書(shu) 院的是如何發展的？當今很多書(shu) 院怎麽(me) 發展？這些問題很多人已經進行了研究，我基本看法是：

一、書(shu) 院最初是藏書(shu) 、校書(shu) 之所，所以書(shu) 院要有書(shu) 是最基本的。從(cong) 各類蒙學教材到四書(shu) 五經，也應該有諸子道佛，現在的人應有外國，特別是西方的各類政治、哲學、倫(lun) 理、宗教書(shu) 刊。古代書(shu) 院的藏書(shu) 來源主要有禦贈、購置、捐贈、刊刻。自己有經濟能力購置一部分最重要的，可以與(yu) 出版社聯合做文化教育傳(chuan) 播活動，得到出版社的捐贈；還有私人捐贈，很多老先生老了可以動員他們(men) 把藏書(shu) 捐給書(shu) 院。再就是自己未來教學印製一些重要的參考資料，但不能違背國家法律，尊重知識產(chan) 權，小範圍、不盈利。

二、儒家書(shu) 院首先應有傳(chuan) 承或重建儒家道統的意識。道統是儒家乃至中國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儒家的道統，即堯舜文武周公孔孟以來的儒家最高價(jia) 值和基本理念、理想的傳(chuan) 承體(ti) 係。如果失去了這個(ge) 係統，就可能走錯方向，甚至誤入歧途。曆史上當官學成為(wei) 利祿之徒的工具，就有對這種現象不滿的大儒，於(yu) 山水之勝處，修建書(shu) 舍，教授生徒，以正人心，明道學，傳(chuan) 道統。中國曆史上道統的傳(chuan) 承綿綿不絕，很大程度上有賴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而書(shu) 院之所以能夠擔當傳(chuan) 承道統的功能，主要是因為(wei) 辦書(shu) 院的大儒有自覺的道統意識。百多年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斷裂，學絕道喪(sang) ，現在急需重建道統。而這個(ge) 任務不可能由現代高等學校和科研機構來完成，我想儒家書(shu) 院應該擔當這一曆史重任。

三、儒家書(shu) 院是傳(chuan) 承儒家學統的重要場所。儒家的“學”不僅(jin) 僅(jin) 是傳(chuan) 授一般文化知識，進行純粹的學術研究，而是包含了非常廣泛深刻的含義(yi) ，即從(cong) 一般文化知識到做人處事的道理。儒家之學主體(ti) 就是經學，是由孔子開創的“為(wei) 已之學”。“為(wei) 己之學”特別強調躬行踐履，知行合一，意味著儒家將為(wei) 學的根本指向自我修養(yang) 。完善自我，成就理想人格，達到理想的人生境界，正是儒家思想的價(jia) 值取向。書(shu) 院是通過經學來傳(chuan) 承儒家學統和道統的。儒家經典是經典文本和道統、聖賢人格的三位一體(ti) ，弄通經典文辭，疏通義(yi) 理，掌握經典的道，領略聖賢氣象，希賢希聖，學為(wei) 聖賢，才是根本目的。儒家的學統根本上是為(wei) 了闡揚道統，我們(men) 要深契孔子整理六經之意，把經訓為(wei) 常、常道，都把經典看成是載道之書(shu) ，強調經以載道，以經見道，研讀、詮釋經典是為(wei) 了求道、明道、得道、行道，通過經典詮釋彰顯儒家之道，重建道統。這樣就形成了道統和學統相輔相成的密切聯係。經典的研究是學術方麵，形成學統，但更重要的是經典文本背後所表達的宇宙、社會(hui) 、人生之道。曆代儒者通過闡發經典當中的這些宇宙、社會(hui) 、人生之道形成了道統，擔當起中華民族核心價(jia) 值觀構建的重任。曆代經學通過學統傳(chuan) 承擔當重建道統的任務，使中華文化的道統若隱若現，若斷若續，但是一脈相傳(chuan) ，綿延不絕。因此，書(shu) 院所謂講學，是講經，也是講道；是傳(chuan) 經，也是傳(chuan) 道。解決(jue) 儒門淡泊的問題雖然屬於(yu) 學統，但是對於(yu) 儒家，學統是支持道統的，又須道統的維係，所以“為(wei) 往聖繼絕學”既是繼承儒家之學的學統，更是在學統基礎上繼承儒家之道的道統。而這樣的任務也不可能由現代高等學校和科研機構來完成，我想需要儒家書(shu) 院來完成。

四、儒家書(shu) 院的教學特色：書(shu) 院的主持人或講學者多為(wei) 當時的著名學者，甚至是某一學派的代表人物。每個(ge) 書(shu) 院往往就是某一學派教學和研究的中心或基地。老師自由講學，學術研究和教學活動相結合，相互促進，相得益彰；學生注重自學，提倡獨立研討，課程也較靈活，允許各人有所側(ce) 重，發揮專(zhuan) 長。具體(ti) 教學以自修、讀書(shu) 為(wei) 主，輔以教師指導，質疑問難。通過著述，學術討論，建立學派。成績考核多重平時表現，不僅(jin) 重視學業(ye) ，更重視人品修養(yang) 。書(shu) 院盛行講會(hui) 製度，鼓勵不同學派共同講學、平等論學，提倡百家爭(zheng) 鳴，學術氛圍寬鬆，使學生打破門戶之見而博采眾(zhong) 家之長，擴大了教學範圍，豐(feng) 富了教學內(nei) 容，活躍了學術空氣，提高了教學水平。書(shu) 院教學開放，來去自由，一個(ge) 學者可以在幾個(ge) 書(shu) 院講學，聽講者也不限於(yu) 本院生徒，常有慕名師而遠道前來者，書(shu) 院也熱情接待，並提供各種方便。

五、儒家書(shu) 院尊師重道，師生關(guan) 係和諧，發揮導師育人功效。古代書(shu) 院的主講主要是受聘於(yu) 書(shu) 院的名師宿儒，學識淵博，品德過人，獻身教席，熱心育人，尊重、愛護學生，深受學生愛戴。學生慕名而來，能夠尊師重道，尊師重教，虛心求教，立誌成儒者、成君子、成聖賢。師生之間是以道德人格、學問觀點為(wei) 依歸的雙向選擇，形成尊師愛生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

六、當代儒家書(shu) 院應該是培養(yang) 當代儒者的教育機構。在傳(chuan) 統士大夫消失以後，通過書(shu) 院教育，培養(yang) 有一定儒學造詣，樹立儒家道德人格，信奉並踐行儒家思想理念的儒者，使儒家的人生理念和價(jia) 值觀可以推演並貫徹到社會(hui) 的各行各業(ye) ，結合自己的職業(ye) 從(cong) 事道德實踐和提高生活修養(yang) ，軍(jun) 人就要有“儒將”的風度，醫生要有“儒醫”的風度，政治家則可以說是“儒臣”，農(nong) 人即耕農(nong) 傳(chuan) 家的“儒農(nong) ”，當然，最需要的乃是有儒者風度的“儒工”、“儒商”和技術人員，進而形成冠以“儒”字的各類現代人群，如“儒商”、“儒官”、“儒師”、“儒生”、“儒醫”，等等。

這本書(shu) 大概由於(yu) 時間和視野的原因，一些書(shu) 院還沒有收錄進去，可以在以後進一步補充。熱切期待！是為(wei) 序。

2021年1月9日於(yu) 北京房山區良鄉(xiang) 陋室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