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你拍的照片都上哪去了？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四月初三日壬戌

          耶穌2021年5月14日

五一假期剛剛過去，想必很多人的手機裏又增加了許多外出遊玩的照片。問題是，照片經常這麽(me) 不斷地增加，過去的照片都上哪去了呢？手機拍照這種事，拍攝容易保存難——其實也不是保存難，保存也沒有什麽(me) 技術難度，用網盤或移動硬盤都可以保存。或者說，保存容易整理難，未經整理的保存也沒有意義(yi) 。那整理就很難嗎？也不是，最簡單的整理方式就是每個(ge) 月的照片按時間順序排放，再定期保存即可。那有多少人會(hui) 定期整理照片並保存呢？估計很少，因為(wei) 這涉及對照相這個(ge) 事情的理解。

我們(men) 小時候照相是個(ge) 大事情。有人背著相機到鄉(xiang) 下來，給一家人拍個(ge) 全家福，等若幹天之後，才把衝(chong) 洗好的照片送回來。等待意味著盼望，在照片上看到自己或家人，還是個(ge) 挺神奇的事。拿到照片，還要讓鄰裏之間欣賞一番，再配個(ge) 相框，鄭重地掛在牆上。

長大一點後，照相也要到城裏的相館去。要去總得有得緣由，不會(hui) 有事沒事地往相館跑。像離別或重逢、開學或畢業(ye) 、過生日或得了班上第一之類的，可以到相館照張相紀念一下。照完相也需要等待，若幹天之後才能取照片。拿到照片的那一刻，看到照片上美美的人，是一種享受。拿回來的照片，可能也會(hui) 配上相框掛起來。

從(cong) 前鄉(xiang) 下的老房子，牆壁上總掛著各式各樣的照片。每一張照片都有相應的經曆，每一段經曆都有相應的故事。每當家裏有客人來了，對著牆壁上的照片講述那過去的故事，有歡欣也有悲傷(shang) ，還有對已故親(qin) 人的思念。

後來，隨著相機的普及，每次外出遊玩，都會(hui) 拍幾個(ge) 膠卷，送到相館衝(chong) 洗出來的照片，牆壁上再也掛不下了，於(yu) 是變成了家庭相冊(ce) 。每本相冊(ce) 裝著一家人的一段歲月，經常出現一家人圍著一本相冊(ce) 回憶過去的場景，或者給要好的朋友翻看自己的青蔥歲月，給尊貴的客人講述家人的悲歡離合。在那樣的年代，照片留下了珍貴的回憶，豐(feng) 富了單調的生活。

再後來，隨著數碼相機的普及，拍照變得越來越輕易，也越來越泛濫，照片越來越不需要衝(chong) 洗了。直到今天，手機取代了相機，拍照再也不需要專(zhuan) 業(ye) 人士對著有故事的人取景，而淪為(wei) 飯前便後要洗手一般日常。

曾經的照相是那麽(me) 的鄭重其事，以至於(yu) 我出生後的第一個(ge) 十年，留下了三、五張照片，其中就有小時候唯一一張全家福，詮釋著什麽(me) 叫彌足珍貴。每當我看到這張全家福，覺得自己也曾經這麽(me) 神氣過，便不覺心情好了許多……第二個(ge) 十年，大概也就三、五十張照片，從(cong) 第三個(ge) 十年開始，由於(yu) 數碼相機的普及，照片多起來了，難以勝數。從(cong) 照片數量上看，我人生中前二十年照相的數量，還抵不過如今小青年一天的日常拍照，這種簡單粗暴的數據對比可以直觀地反映時代的變化之巨。

作為(wei) 從(cong) 那個(ge) 曾經彌足珍貴的年代過來的人，今天的我對於(yu) 拍照這回事發生的巨大變化，有著非常深刻的感受。手機的普及使得拍照成為(wei) 每個(ge) 人零成本的日常活動，每時每刻都可以任性地拍照。雖說我並沒有資格以攝影愛好者自居，但受過攝影愛好者的影響，拿過那種入門級的專(zhuan) 業(ye) 相機，也掌握過取景對焦、光圈大小與(yu) 快門速度相配合的基本要領。基本的取景意識尤其影響著現在的我，使得我任何時候都不會(hui) 隨意地拿起手機泛濫拍攝。

更主要的還是過去那種對照相的理解影響著我，照相就是為(wei) 了留下值得紀念的時刻，生活中哪有那麽(me) 多值得拍照留念的時刻呢？從(cong) 前照一張相可能要翻看一輩子，如今拍一輩子的照可能無暇翻看其中的一張；從(cong) 前照相是為(wei) 了留下一段記憶，如今拍照本身變成了全部記憶。拍照的泛濫使得類似於(yu) “一張珍貴的老照片”這樣的故事，再也不會(hui) 發生了。拍照不再是為(wei) 了留下值得紀念的時刻，誰會(hui) 紀念飯前便後要洗手這種日常呢？若不是為(wei) 了紀念，那拍照是為(wei) 了什麽(me) ？恐怕也隻有像我這種經曆過變化的人才會(hui) 這麽(me) 問。

我日常用手機拍照的對象主要是兩(liang) 個(ge) 女兒(er) ，養(yang) 成了記錄她們(men) 成長的習(xi) 慣。像今天的年輕人那樣時時刻刻圍繞著自己拍照，至今未能習(xi) 慣這種操作，尤其不能理解各種自拍是在幹嘛。於(yu) 我而言，拍照依然是為(wei) 了留念。當我每次拿起手機為(wei) 女兒(er) 拍照時，往往基於(yu) 此情此景想為(wei) 今後留下來的意識，由此一定要確保這張照片能保存下來並隨時找得到。若隻是憑一時興(xing) 起而拍下，卻不管拍下之後的照片今後上哪去找，或者明知由於(yu) 照片的迅速堆積而肯定找不到的，那拍照豈不成了一件毫無意義(yi) 的事？我決(jue) 不允許自己做這種事情。我會(hui) 每個(ge) 月定期整理一次手機上的照片，把全部照片大致分成家庭、工作、朋友等不同類別，並按時間順序排放好，再同時保存在本地硬盤和上傳(chuan) 網盤，既防止丟(diu) 失又隨時可以調取。隻有這樣，手機拍照對於(yu) 我才不會(hui) 是一件完全盲目而沒有著落的事，既說得清來由也交代得了去向，事情做起來才心中有數。

當然，今天的手機拍照功能多樣化了，我依舊停留在拍照的紀念功能上，不意味著我眼光狹窄，看不到功能多樣化的一麵。年輕人不要沉迷於(yu) 各種花哨的拍照功能，而嘲笑我隻知道拍照是為(wei) 了留念。不知道拍照是怎麽(me) 來的，每個(ge) 人隻是習(xi) 慣了拿起手機就拍，拍完了也就不管了，沒有保存的意識，缺乏整理的耐心，從(cong) 來就不停下來想一想，拍照到底是為(wei) 了幹什麽(me) ；也不停下來問一問，這些年拍下那許多的照片，都上哪去了。於(yu) 是，人生當中，又多了一件隨大流的糊塗事。

難道我是在勸人要知道如何整理和保存照片嗎？我不會(hui) 閑得這麽(me) 無聊，是不是懂得整理和保存照片，這不重要。但人生當中，總得做幾件明明白白的事，而不能每一件事都像拍照這樣隻是隨大流而已。要知道事情最初是怎麽(me) 發生的，後來又經曆了怎樣的變化，你是如何卷入到事情當中，又為(wei) 何表現為(wei) 現在這種行為(wei) 方式，等等。你有幾件事是活明白了的？或者有多少事不是如拍照一樣，隻顧當下拍著開心，卻壓根兒(er) 不曾想拍這麽(me) 多，是要幹嘛！你有沒有想過，若拍下照片之後就不管了，這件事是不是做得很多餘(yu) ？你怎麽(me) 能允許你的人生盡做這種多餘(yu) 的事呢？

你看，你肯定不會(hui) 定期整理和保存日複一日累積下來的照片，原因可能有很多，你不習(xi) 慣操作這種技術，或者你沒有耐心保存，又或者你的人生中壓根就沒“整理”這兩(liang) 個(ge) 字——一個(ge) 連臭襪子都滿地扔的人，怎麽(me) 可能做整理照片這種事？當然，還有可能你這個(ge) 大忙人顧不上這種事，等等。假如想清楚了這一點，那是不是今後就可以不用時不時拿起手機拍這拍那呢？反正你拍了也不會(hui) 再管，這很多餘(yu) 啊。可話雖這麽(me) 說，但你還是會(hui) 依然拍下去，因為(wei) 不拍比拍要難得多。當拍照已然成為(wei) 身邊人的一種生活日常時，你跟隨著一起拍不需要理由的，你要不跟著拍才需要理由。雖說很多人並不曾想過，拍這麽(me) 多的照片到底是要幹嘛，但其實更可怕的問題是，不拍照又能幹嘛呢？很少有人願意從(cong) 大眾(zhong) 的生活日常中擺脫出來，獨自麵對這種更可怕的問題。

剛跟丁老師相識的時候，就聽他議論過時下的人們(men) 外出遊玩，喜歡拿個(ge) 手機（那個(ge) 時候還是數碼相機罷）邊走邊拍，仿佛每到一處隻是為(wei) 了留下一堆照片。我清楚記得丁老師那嗤之以鼻的神情，心裏也很認同他的看法。隻不過我也不能免俗，外出遊玩同樣會(hui) 拿手機拍些照片。後來雖然與(yu) 丁老師外出的機會(hui) 屈指可數，在那麽(me) 幾次機會(hui) 中，從(cong) 來沒見過丁老師拿手機拍這拍那。一個(ge) 人在這種“人皆有拍照之心”的大氣候中不為(wei) 所動，是由於(yu) 心有定主，哪怕身邊所有人都在拍個(ge) 不停，也能做到心裏不發慌。有人可能覺得，丁老師是不是在抵觸現代技術。其實也不是，丁老師並非排斥用手機拍照，他也不是沒拍過，甚至還向我“炫耀”過他的攝影水平。丁老師的得意之作是他抓拍一個(ge) 騎在馬背上的牧民，還有一張是夕陽之下的楊柳岸，點綴著三兩(liang) 隻不起眼的白鷺。這完全把攝影當成創作，一張是照片裏的人有飽經風霜的故事，一張是照片外的人有形影相吊的況味。不知道丁老師每年能拍攝幾幅這樣的作品，在今天這個(ge) 隨手拍照泛濫成災的時代，他依然持守著照片的珍貴價(jia) 值，同時也讓人明白，認真對待你經曆的每一件事，哪怕隨手用手機拍下一張照片，也要當回事。

——所以，我是想讓人學習(xi) 丁老師的攝影觀嗎？當然不是。你可以不知道拍照是要幹嘛，你也可以拍完之後就不管了，畢竟人生世事一件疊著一件，你不大可能一件又一件都整得明白。但總得有幾件心裏頭是清楚的，以及人這一生，日複一日地過著生活，有沒有定期整理一下日子？會(hui) 不會(hui) 經常保存一些往事？還是也活得像拍照一樣，每過一天就不管了？果真如此，文章標題就可以改為(wei) ——這些年，你過的日子都上哪去了？

四月初三於(yu) 與(yu) 文裏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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