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服可以是一個(ge) 開放係統，但被強製接受的內(nei) 容不算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南方周末」2021年5月13日

筆者作為(wei) 2004年就穿漢服的第一批“同袍”，對於(yu) 漢服的曆史沿革與(yu) 定義(yi) 一直都有所思考。漢服，當然不是指“漢朝的服裝”，而是指產(chan) 生於(yu) 漢族，或曆史上被漢族主動接受、加以改造和發揚的一係列服裝的統稱。

漢服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晚期，當時已經出現了絲(si) 綢和麻的紡織品，《周易·係辭下》說“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認為(wei) 新石器時代晚期的黃帝、堯舜時代已經出現了“衣裳”。漢服交領右衽、上衣下裳的特征雛形可能就出現在這個(ge) 時期。當然，目前能看到最早關(guan) 於(yu) 服裝形製的考古證據，主要是商代的人像，穿著袖子較小的交領右衽，也出現了上衣下裳和蔽膝，這些證據表明最遲至商代，漢服最重要的特征已經出現了。到東(dong) 周時期，除了上衣下裳之外，還出現了上下連為(wei) 一體(ti) 的深衣，《論語》中孔子穿的“非帷裳，必殺之”，就是比帷裳更為(wei) 修長的深衣（李競恒：《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孔子說“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就是因為(wei) 管仲輔佐齊桓公幫助華夏各諸侯抵抗入侵的戎狄，保衛了華夏文化，如果不抵抗，華夏人可能就被迫穿上戎狄的“左衽”服裝了。根據邢義(yi) 田的研究，考古所見在受到斯基泰文化影響的民族服飾中，多有左衽的現象。中國古代的戎狄與(yu) 這些草原人群之間有相當的聯係，戎狄族群的左衽服裝，便可能與(yu) 斯基泰文化有淵源上的關(guan) 係。因此至少在孔子的時代，漢服的交領右衽已經成為(wei) 了區分華夏和戎狄的重要服裝標誌。

中古時期除了傳(chuan) 統的交領右衽之外，還出現了圓領袍，唐宋以來及其流行。這種圓領袍最初是外來的，朱熹早就說過“今世之服，大抵皆胡服，如上領衫、靴鞋之類，先王冠服掃地盡矣!中國衣冠之亂(luan) ，自晉、五胡，後來遂相承襲。唐接隋，隋接周，周接元魏，大抵皆胡服”（《朱子語類》卷九十一）。就是說朱熹生活的宋代，最流行的圓領袍之類最初是“胡服”而不是漢服，這種“胡服”是從(cong) 晉、五胡、南北朝時期出現的。馬端臨(lin) 在《文獻通考》中也有類似的表達，說“今之上領公服，乃夷狄之戎服”，也是意識到圓領袍最初並非是漢服。起源於(yu) 南北朝並廣泛流行於(yu) 唐宋和明代的圓領袍，最初確實是一種源自遊牧騎馬民族的服裝，但後來被漢人主動接受並加以改良和發揚，最後演化為(wei) 漢服的一種類型。我們(men) 看到唐代、宋代的皇帝和士大夫的畫像，大多是穿著圓領袍頭戴襆頭，已經被作為(wei) 一種正式的標準裝了。當然，在祭祀等大典禮儀(yi) 中，還是要穿戴先秦時期就出現的袞冕衣裳，但日常辦公都是穿起源於(yu) “胡服”圓領袍。類似的，趙武靈王主動接受胡服，“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於(yu) 是始出胡服令，而招騎射焉”（《史記·趙世家》），作為(wei) 一種主動選擇的便利方式，將當時的一些胡服元素融入到了漢服之中，也是可以接受的。明代的漢服，有一種質孫服，又稱為(wei) “曳撒”，在蒙古語是“華麗(li) ”的意思，本來是元朝時候的蒙古服裝。但明朝人吸收和接納了這種服飾，將其納入到漢服係統之中，所謂“隻孫，一作質孫，本元製，蓋一色衣也”，沈德符在《萬(wan) 曆野獲編》中也說“今聖旨中，時有製造曳撒數，亦起於(yu) 元時貴臣，凡奉內(nei) 召宴飲，必服此入禁中，以表隆重”，說明他們(men) 對質孫、曳撒的蒙古來源，以及最終融入漢服的情況很清楚。從(cong) 這些現象來看，其實漢服本身可以是一個(ge) 開放的係統，能夠接受一些“他者”元素的參與(yu) ，並加以改造和發展後，就不再是“胡服”了。但這有一個(ge) 先決(jue) 條件，就是這種接受，必須是自由、主動地接受，而不是被強製接受，是一個(ge) 自然演化的過程。強加的，而非自然演進出來的，就不能被稱為(wei) 漢服。所以，清朝通過“剃發易服”推行的長衫、馬蹄袖、蜈蚣服之類，絕不是漢服。因為(wei) 圓領、質孫之類是通過自由、自願接受和自然演化出來的產(chan) 物，而後者是被強迫、強加、伴隨著血淚推行出來的結果，不是自然演化出來的產(chan) 物。二者之間當然具有本質區別，不能渾水摸魚。一些學者說滿清服裝“也屬於(yu) 漢服體(ti) 係”，屬於(yu) 將婚姻和強奸視為(wei) 同一事物。

章太炎曾有一個(ge) 比喻說：“向使滿洲製服，涅齒以黛，穿鼻以金，刺體(ti) 以龍，塗麵以堊，恢詭殊形，有若魑魅，行之二百有六十年，而人亦安之無所怪矣”，就是說假如滿清當年強迫漢人把牙齒染黑、鼻子穿個(ge) 銅環、身上紋上青龍，臉上塗抹白灰，像是魑魅魍魎一樣，隻要這鼻子穿銅環被強製二百六十年，看習(xi) 慣了，是不是這鼻子穿銅環也就“屬於(yu) 漢服體(ti) 係”了？顯然，將這些納入“漢服體(ti) 係”是非常荒謬的。

漢服在古代既然可以接受圓領袍、質孫之類，表明它確實是一個(ge) 開放的演化係統（底線是不接受被強迫），所以漢服在現代社會(hui) 當然也可以有一種基於(yu) 自然的現代改良和演化空間，這和尊重曆史上漢服各種形製是不矛盾的。我個(ge) 人觀點認為(wei) ，現代漢服的日常形製可以改良和演化，作一些現代的變通，使得其更適合現代生活節奏。但在比較正式的節慶、禮服、祭服方麵，則還是遵守古製。其實傳(chuan) 統華夏社會(hui) 也是這樣操作的，如日常穿圓領袍的唐宋、日常穿質孫的明代，在禮儀(yi) 、祭祀時候還是穿古老的周代袞冕，形製的守護傳(chuan) 統與(yu) 演化改良，並不矛盾，隻是功能上要做出區分。

由於(yu) 中國文化在古典東(dong) 亞(ya) 的強勢地位，漢服也深遠地影響了周邊國家和民族的服裝形製，日本奈良時代穿唐衣冠，所謂“衣冠唐製度，禮樂(le) 漢君臣”，朝鮮半島也長期模仿中國漢服，如新羅真德王時期“始服中朝衣冠”（《三國史記》），高麗(li) 時期服裝“遵我宋之製度”（《宣和奉使高麗(li) 圖經》），並以朝鮮李朝使用並堅持“大明衣冠”最為(wei) 典型。此外，越南、琉球等國家也都接受和模仿漢服的袞冕、上衣下裳、圓領袍、烏(wu) 紗襆頭等。那麽(me) ，這些國家模仿的服裝，是否也是漢服呢？筆者認為(wei) ，這些服裝剛被傳(chuan) 過去的時候，比如朱元璋賜給朝鮮半島的“大明衣冠”，“賜群臣陪祭冠服”，“太祖高皇帝賜冕服”，這些明朝製作的衣冠當然是漢服。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朝鮮自己製造的衣冠，其實已經出現了朝鮮半島自身的特點，如圓領袍變得更短，襆頭的翅變得更小之類。類似的，日本在奈良時期模仿了唐朝的袞冕、圓領袍等，聖武天皇在732年首次穿裝飾了十二章紋飾的袞冕之類，但後來逐漸被日本加以改造，在平安時代出現了日本化的狩衣、烏(wu) 帽子、垂纓冠、十二單等各種日本式服裝。所以，這種被本民族在曆史中逐漸改變後的衣冠，可以說源自於(yu) 漢服，和漢服之間具有文化上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但是具體(ti) 到該國，這些服裝已經被本土化加以改變，因此不能算作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