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彥】基礎教育的根本宗旨應該是“傳承民族文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1-04-0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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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彥
作者簡介:袁彥,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湖南株洲人。多年從(cong) 事儒學社會(hui) 推廣工作,原明倫(lun) 書(shu) 院廣州分院院長,廣州縱橫網絡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全球私塾聯誼會(hui) 主負責人,現任廣州桂第書(shu) 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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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羊城晚報
時間:2011年03月09日
記者:餘穎 李丹瑤
從商的袁先生有點特別,在他的名片上,除了介紹自己的公司董事長的身份,更顯著的則是“中國儒教網管理委員”、“曲阜儒家文化聯合會副會長”“廣東省孔子研究會會員”等等。他強調說,自己是“逆向思維”培養兩個女兒,做地道的中國人。為此,他10歲和7歲女兒都在“明德堂”私塾接受國學教育,從未踏入體製內小學校門一步。
(1)
記者:兩個女兒放棄了學校教育,私塾對您的吸引力主要在哪裏?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袁:我想,大部分與我30歲移民居住在加拿大近一年的經曆有關。我大學讀的英語專業,雖然一直經商,但非常愛好研究中西文化與宗教信仰。出國後當你真實地生活在那個社會,經曆過中西文化的碰撞與交融後,我發現兩種文化和價值觀的差別比想象中要大。這些體驗都逐漸讓我明白:一定要有文化歸屬感。隻有在對自己民族的文化有了係統地理解後,才能獲得文化歸屬感,才能知道自己的方向,從而也才能深入地理解其他文化的本質,尊重並吸收。因此我希望,兩個女兒先做一個地道的中國人。
記者:您的意思是,變成一個自覺的文化意義上的中國人。但也有觀點認為,經典中蘊藏著豐富的人生哲理和為人處事的道德標準,但這些並不具有超越特定時代的永久價值。其中一些內容,早已和現今的時代不相契合,傳授給那些分辨能力還很弱的兒童是不合時宜的。背誦國學經典,就一定能把傳統文化的根留住?
袁:經典是一個民族無數哲人和先輩積累總結的智慧和經驗,是全方位的,包括對宇宙、生命、人性,政治、社會、財富、健康、家庭、倫理等各方麵內容。是經過曆史選擇沉澱下來的,曆久彌新。
時代在變,但人性是不變的,先有了繼承才有發展。小孩接受了傳統教育,不一定也不會都照辦,但有了一個標準。在將來的現實社會中也能適應變通,這個完全不用擔心,何況經典當中就有很大的智慧就是教人如何變通。
不是說“背誦國學經典,就一定能把傳統文化的根留住?”,而是說背誦是13歲以前小孩學習國學和經典的最佳方式。當然如果他要在國學上深造,可以去類似書院去請名師指點解經開示。
記者:您能不能選個例子來說明一下您所經曆的文化碰撞?
袁:在加拿大時,我上過一所語言學校。班裏有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種族、年齡、身份的移民。有一次老師講篇課文,說的是有一群印第安人居住在某個地方,政府希望開發這一片土地,為他們提供很好的條件,讓他們遷走,但他們就是不肯走——他們認為這是祖先世代生活、安葬之地,是無比神聖的。當時很多別的國家、民族的學生不理解印第安人的行為,紛紛爭論。但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在中國文化裏,祖先生活、安葬的地方也是很神聖的,就像中國人對於‘根’的尋求一樣。
記者:所以您認為了解自己國家的文化,最好的方式,莫過於學習國學。
袁:為什麽現在這麽多人對教育感到疑惑?很多是不明白教育的主要目的是什麽。官方的說法是,培養接班人。普通人都說為了做人做事、找個好工作。
我認為,教育的最大功能就是為了傳承自己民族的文化!15歲以前,也就是體製內小學、初中的基礎教育其實應該是一種文化的集中體現與核心代表。無論東方西方,每個國家或民族有什麽樣的文化,就會有什麽樣的基礎教育;例如:西方的小孩肯定會熟知《聖經》,阿拉伯的小孩必然要讀《古蘭經》,而中國的傳統教育是《四書五經》。
需要強調的是,基礎教育的根本宗旨應該是“傳承一個民族的文化”,而不是學會做人、提高能力、增加知識技能、考大學找好工作等等,這些都隻是教育的副產品。
如果基礎教育把根本宗旨掌握堅持好了,這些副產品自然就能實現;反之,如果是直接以副產品為目標,是難以實現,會越走越困惑、艱辛!至於知識技能和實用性、職業性的教育應該放在“基礎教育”以後,或者在社會實踐中學習。
(2)
記者:和您一樣,選擇“私塾”的家長大都是對體製內教育的失望、不滿,但您有沒有想過,您自己也是當年中國應試教育培養出來的驕驕者,苦讀後考上名牌大學?
袁:當年我們的應試教育遠沒有現在嚴重,除了高中努力了三年,小學初中基本是玩過來的。而且在思想品德、為人處世方麵,相對學校,我們更多地受到了父母、長輩的家庭教育,才有了一定效果。並且當年除了同齡的同學,我們有比較多的和兄弟姊妹在一起生活經曆。這些都是對當年體製教育欠缺部分的平衡。而現在的獨生子女很難有這種幸運了。
應試教育摧毀了多數學生的自信心。因為普遍是大班教學,老師往往隻關注成績、表現各方麵都比較優秀的學生,而其他表現平平的學生經常得不到老師的認可。經過日複一日的作業、考試和評比,絕大部分學生在還沒邁出校門之前,就已經對自己喪失了自信。而且,現在的教育現狀使學生不會理解和包容他人,喪失了溝通能力。
記者:為什麽說孩子不會溝通,不能理解和包容他人呢?這樣的說法是否有點“一棍子打死”呢?
袁:現在的教育現狀是按年齡分班,年齡的相似決定了孩子們之間想法趨同,所以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裏成長,他的想法始終得到周圍人的認同和印證,於是孩子總認為自己是對的。但是當他們出來接受到來自不同年齡層、不同身份的人(包括長輩、幼輩)的觀點時,就很容易產生矛盾,無法理解、包容別人,不知道如何溝通。在這一點上,‘私塾’采用的混齡教育恰恰符合教育的本質:老師跟孩子生活在一起,孩子之間也有一定年齡差距,這有助於他們更包容、理解周圍的人和環境。”
記者:上麵都是批評的聲音,那對體製學校您有什麽建議?
袁:徹底改變應試教育的局麵,無論學什麽課程,不要用分數和排名去考核學生,采用模糊分數一年最多一兩次去評估學生。否則,應試教育會讓絕大數的孩子喪失自信;大幅度降低數理難度,沒有特別條件的小學取消英語,大幅增加國學經典和書法等相關課程;改變同齡、大班教育的現狀,提倡混齡教育;不然學生對他人的理解、包容和溝通能力從根本上無法得到改善;
記者:以廣州來說,私塾都非常低調。民間也有呼聲,對現代私塾都不應該簡單地被取締,有關部門有必要、也有責任修改已經過時的法律,滿足學生和家長多樣化的教育需求。作為學生家長,您有考慮過,現代私塾是否要規範發展嗎?
袁:近年各地都出現了民間自辦的私塾,完全脫離現行的應試教育體係,被稱為民間的“教育自救”。私塾的出現不是複古,而是對體製教育的無奈和反思,正所謂:山窮水複疑無路,柳岸花明又一村。
今天私塾的出現,其意義好比當年安徽小崗村的十幾位農民冒著殺頭風險,按手印將集體的地偷偷地分了來搞家庭承包。
當年從理論上來講,搞農村集體化和人民公社,有一萬個理由應該比私人承包更好、更優越;但事實情況就是:人民公社弄得大家沒飯吃,土地一承包就靈、重新使農村獲得了生機。
私塾當然有不成熟的地方,比如存在硬件設施不足,缺乏師資,經費不夠,沒有合法身份的困難,這些問題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尤其是一些有實力家長的支持,正在得到改善。
更重要的,是希望政府和社會對私塾的理解和放鬆約束。讓私塾有一個寬鬆、自主的發展和規範過程。
(3)
記者:最大的孩子在私塾都有三年了,她們是否會一直在私塾讀下去?您對培養孩子有沒有什麽具體規劃?
袁:我的想法是: 13歲以前,主要學習“四書”“五經”、諸子百家、以及唐詩宋詞、古文名篇,大約有二三十萬字。不需要什麽作業、考試、分數、評比,考核以熟讀背誦、爛記於心為標準。同時用先“讀帖”(名家的書法拓片)、後“臨摹”的辦法學寫字;讀經過程中並不刻意講解,也無須理解。培養小孩自主閱讀的習慣,要求通過大量閱讀以《史記》、《資治通鑒》以及四大名著為代表的各類書籍,來領悟理解所學,並獲取其他知識的能力;
13 - 15歲,集中一兩年時間,係統學習數理化等課程,這時候孩子已經有一定的邏輯思維能力,以自學做題加老師答疑的方式,效率非常高。有朋友試過,小學六年的數學,不到一個月學完。中學六年的數理一年學完很輕鬆;
十五六歲以後,孩子有幾種選擇。或在高中適應半年,然後參加高考;或是出國留學;或者是直接進入社會;如果父母有自己的生意或企業,可以讓孩子去幫忙打理,從基層做起、逐漸上手到最終接班。總之,孩子都已經具備足夠的能力,不但飽讀詩書、真才實學,而且身心健康、成熟、上進,沒有應試教育造成的叛逆與負麵心理問題。
記者:照您講的,在13歲以前,孩子隻學國學,基本不接觸數學、英語等課程,更沒有生物、地理等課程,這樣是否會太單一、枯燥乏味?這樣對古代經典的過分倚重,排斥全麵的現代教育,是否也代表可能會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袁:不是不學,而是推後。有的私塾會同步教其他課程,但大多都是以讀經典為主。國學特別有利於語文能力的提高,而語文能力是其他科目的基礎。曆史、地理、生物等文科課程可以當課外書閱讀、適當的做做題就能學得很好。數理等課程完全可以降低難度和要求,推後幾年集中學習。既有效率,又會很輕鬆。何樂不為!
記者:再比如,出國留學對英語水平有一定要求,13歲以前不碰英語,將來能跟得上嗎?
袁:英語應該放在孩子的國學基礎打好之後——先學好國學,有了強大的記憶能力,再學習英語。如果女兒要出國留學,那隻要花半年時間先大量背誦、攻破單詞關,然後用原文原句來練習聽說讀寫、這樣才能得到全麵進步、突破瓶頸,甚至學得非常精通。現在許多家長從孩子兩三歲就開始學外語,或著急孩子的英語水平上不去,逼迫孩子“苦讀”英語。我認為是“本末倒置”。英語其實沒有許多人想象中重要,隻有母語才能決定一個人的人格和思維。外語說到底隻是一個工具。
記者:我們也看到,在私塾裏,背誦是最為普遍的教學方式。但是,單純地死記硬背而全然忽視理解,隻是用古代的經典來占據兒童的大腦,是否會堵塞兒童的想象力、湮沒兒童的靈性?畢竟,經典裏麵有相當多佶屈聱牙、晦澀難懂、就連專家學者也難以理解的文獻,讓孩子生吞活剝是否可行呢?
袁:背誦是13歲以前小孩學習經典的最佳方式。讀經也就是學語言,而學語言不同於學數理等科,並不需要馬上就能理解。所謂“書讀百遍,其義自現”,讓小孩讀經典與古文其實和讓他讀雞鴨小草等淺顯的東西是一樣的:其實開始他都讀不懂,但完全可以在反複熟讀後背誦下來,而且很輕鬆。以後隨著年齡增長,自然就能逐步理解。
舉例來講,一個從來沒讀過《論語》的大人,拿到一本《論語》的白話解釋,他可能兩年都“啃”不完。而一個從小熟讀背誦《論語》的小孩在具備了閱讀能力後,可以毫不費力地花兩三天時間就看完一本解釋,再換其他人的解釋,然後舉一反三、對比得出自己的結論。
記者:你是否有擔心,在私塾教學中培養出的孩子會否因為沒參與學校教育而失去接觸社會的能力?
袁:磨刀不誤砍柴功!當一個小孩飽讀經典、對人性和社會有了深刻的積累,再讓他去社會接觸、摔打和實踐,可以很快適應並全方位找到答案,這種智慧是聖賢指點的,比父母守在身邊的教誨更加深刻、更加到位。所以不擔心。
(4)
記者:您覺得女兒在私塾收獲大嗎?是否在按著您預先的設計在成長呢?
袁:她們在“私塾”讀書的獲益有很多。在應試教育下,許多孩子感到痛苦、焦慮,但我女兒就沒有這種煩惱,最起碼由於學習方式的簡單,她不用擔心做作業,更不擔心考試。除此以外,由於長期學習國學,她在識字、閱讀和記憶能力上,都比應試教育體製下的學生要強。在“私塾”裏寄宿、和老師一同吃住,女兒從睡眠、飲食上來說,都比普通小學生有規律和放心得多。我經常對女兒說,你讀的書是別人沒有福氣讀到的。《論語》是天下最好的書;《詩經》是天下最美的書;《易經》是天下最有智慧的書。”
記者:今後對兩個女兒有什麽期望?
袁:孔子說,十有五而誌於學。我管她們15歲之前的學習,打下深厚的民族文化和國學基礎,但之後的路,都由她們自己選擇。我最大的期望是,過她們想要的生活。無論將來能做總理,還是做一名普通的家庭女性,都能勝任並享受,人生隻要得到快樂、幸福就好。我有信心!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