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現代孝行也需要製度法律保障——對一起因喪(sang) 假而引發的勞動合同糾紛案的評論

作者：肖群忠（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倫(lun) 理在線”微信公眾(zhong) 號2021年1月26日

昨日，“男子因父親(qin) 去世請假8天未獲批，強行休假被辭退”的新聞上了“鳳凰新聞客戶端”，引起社會(hui) 普遍關(guan) 注。這確實是一起道德事件，而不是一件普通的勞動合同糾紛案，它涉及到當前我們(men) 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首德—孝道要不要得到現行法律製度和行政法規的支持，也會(hui) 間接影響社會(hui) 的正確價(jia) 值導向，當然也體(ti) 現出了傳(chuan) 統孝道與(yu) 現代人事管理製度和現代精神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及其解決(jue) 之道。

這起勞動合同糾紛案的大致情況是：

1月24日，山東(dong) 高法官方公眾(zhong) 號公布了一個(ge) 有關(guan) 勞動糾紛的案例。陸雲(yun) 生係上海某物業(ye) 公司員工。2020年1月6日，陸雲(yun) 生因父親(qin) 生病向其主管提交請假單後回老家，請假時間為(wei) 2020年1月6日至1月13日。次日，陸雲(yun) 生因公司未準假而返回上海，途中得知其父親(qin) 去世便再次回家處理喪(sang) 事。2020年1月14日，陸雲(yun) 生返回上海，並於(yu) 次日起開始上班。

公司《考勤管理細則》規定，員工請事假一天由主管領導審批，連續二天由行政事務部(辦公室)審批，連續三天以上(含三天)由公司總裁(總經理)審批；累計曠工三天以上(含三天)者，視為(wei) 嚴(yan) 重違反公司規章製度和勞動紀律，公司有權辭退，提前解除勞動合同並依法不予支付經濟補償(chang) 。陸雲(yun) 生簽名確認簽收並學習(xi) 了上述文件。2020年3月27日，陸雲(yun) 生申請仲裁，要求公司支付違法解除勞動合同賠償(chang) 金104,069.06元。

仲裁委經審理，裁決(jue) 公司支付違法解除勞動合同賠償(chang) 金75,269.04元。公司不服，提起訴訟。

一審法院認為(wei) ：公司屬罔顧事件背景緣由，機械適用規章製度，嚴(yan) 苛施行用工管理，顯然不當。勞動關(guan) 係具有鮮明的人身依附性和從(cong) 屬性。在勞動合同履行過程中，用人單位對勞動者具有管理的權利，對勞動者違反勞動紀律和規章製度的行為(wei) 有權進行懲戒。但用人單位行使管理權應遵循合理、限度和善意的原則。解除勞動合同係最嚴(yan) 厲的懲戒措施，用人單位尤其應當審慎用之。公司不服，提起上訴。

二審法院認為(wei) ：回老家為(wei) 父操辦喪(sang) 事，符合中華民族傳(chuan) 統人倫(lun) 道德和善良風俗，無可厚非，公司亦應以普通善良人的寬容心、同理心加以對待。在勞動合同履行期間，用人單位及勞動者均負有切實、充分、妥善履行合同的義(yi) 務。勞動者有自覺維護用人單位勞動秩序，遵守用人單位的規章製度的義(yi) 務；用人單位管理權的邊界和行使方式亦應善意、寬容及合理。縱觀本案，陸雲(yun) 生請假，事出有因，其回老家為(wei) 父親(qin) 操辦喪(sang) 事，符合中華民族傳(chuan) 統人倫(lun) 道德和善良風俗，無可厚非，公司亦應以普通善良人的寬容心、同理心加以對待。尊重民俗，體(ti) 恤員工的具體(ti) 困難與(yu) 不幸亦是用人單位的應有之義(yi) ，故本院對公司之主張不予采納。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先說說這個(ge) 案件本身，公司方的辭退理由是：他們(men) 公司確實有不經批準曠工三天就可以辭退的公司規定和合同，至於(yu) 事假累加喪(sang) 假期的天數、情由這些具體(ti) 情節各執一詞，已經經過勞動仲裁部門和一審、二審法院的具體(ti) 審理，這裏不再重複，最終的結果是勞方在一次調節和兩(liang) 次審理中均獲得勝訴。在相關(guan) 貼子評論區裏，網友的評論也多是譴責公司方，也就是說，輿論是一邊倒的，這體(ti) 現出孝道作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源發性、首要性的價(jia) 值觀念與(yu) 首德，仍然潛存於(yu) 中國人的基因和心靈世界中。

這個(ge) 案例以勞方勝訴告終，可以說是一次文化與(yu) 道德的勝利。

特別可貴的是，勞動合同調節部門和一審、二審法院在國家沒有非常明確的喪(sang) 假法條的情況下，正確地行使了自由裁量權，做出了符合民意和人情的終審判決(jue) ，這也體(ti) 現出辦案人員較高的文化道德素質和同理心，對當前在全社會(hui) 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和傳(chuan) 統美德做出了正確的法律引導和示範保障。

這件事情本身體(ti) 現出古代傳(chuan) 統親(qin) 情倫(lun) 理與(yu) 現代工作製度、道德與(yu) 法律的某些矛盾與(yu) 張力。雖然這個(ge) 具體(ti) 案例終審結果是好的，但要長期解決(jue) 此類矛盾，還是需要從(cong) 觀念上加以厘清並通過製度立法解決(jue) 上述矛盾。

我們(men) 應該看到，這種矛盾是古今兩(liang) 種社會(hui) 現實和道德立法精神的不同造成的。

在古代這種矛盾就不可能存在。傳(chuan) 統中國是自然經濟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對於(yu) 大多數人來說，生活與(yu) 生產(chan) 、工作，地緣與(yu) 業(ye) 緣是一體(ti) 的，不可能分離的，他本身就生活在他們(men) 家裏所在的那個(ge) 鄉(xiang) 村，不僅(jin) 天天可以對父母親(qin) 祖侍奉在側(ce) 、承歡膝下，平時能養(yang) 老，遇到父母親(qin) 祖的喪(sang) 事，還能為(wei) 老人送終，而且親(qin) 戚朋友、鄉(xiang) 裏鄉(xiang) 鄰也會(hui) 來幫忙，這是常態。

隻是到了現代社會(hui) ，代際親(qin) 子在生活與(yu) 工作空間上發生了空間區隔。另外，在現代社會(hui) 裏，作子女的畢竟除了兒(er) 女這種身份外，還具有社會(hui) 人、單位人的身份，後一種身份是他們(men) 生產(chan) 、工作的身份，不僅(jin) 是為(wei) 社會(hui) 盡責任，也是獲得收入以取得生活條件的憑借和途徑，拿人錢就要受人管，況且在企業(ye) 勞動工作都是簽了合同的，是有契約在先的。

當然，這種合同是不是合理，企業(ye) 的管理規定是否與(yu) 社會(hui) 文化傳(chuan) 統、人情法理相合宜，這是值得反思和討論的問題，也是這一案例作為(wei) 一件新聞事件可能給我們(men) 帶來新的啟發和衝(chong) 擊的意義(yi) 所在。

在傳(chuan) 統中國，這種矛盾很少，農(nong) 民大多在家從(cong) 事生產(chan) ，手工業(ye) 者或者商人即使有離開自己家鄉(xiang) 的，那也是他們(men) 自己的事，畢竟不和一定的公共單位的利益和管理製度相衝(chong) 突。唯有仕人即官員才可能異地任官，有可能造成工作與(yu) 奔喪(sang) 和服喪(sang) 的矛盾衝(chong) 突。確實在古代製度設計上，也長期奉行了“丁憂製度”，即不免除官員職務與(yu) 薪俸，讓他們(men) 回鄉(xiang) 用比較長的喪(sang) 假去盡孝的製度。

這種製度實際上也是官方彰孝的一種政策宣示與(yu) 保障，也有特殊情況而行權的，即如果出現公務遭遇戰爭(zheng) 、救災等緊急情況時，也有不被準假或者官員自身堅持忠大於(yu) 孝的原則而自動放棄服喪(sang) 的。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之所以實行“丁憂製度”以彰孝，以“五刑之屬三千，罪莫大於(yu) 不孝”的嚴(yan) 刑峻法懲處不孝，是因為(wei) 孝在傳(chuan) 統中國是我們(men) 這個(ge) 家國同構社會(hui) 的精神基礎，正如德國哲學家黑格爾所說：“中國純粹建築在這一種道德結合上，國家的特性便是客觀的‘家庭’孝敬。”（黑格爾：《曆史哲學》，三聯書(shu) 店版第165頁）因此，在傳(chuan) 統中國，采用一切可能的文化觀念與(yu) 製度安排來推行孝道，並將其在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泛化，視其為(wei) 首要的、至上的價(jia) 值。

但如果以現代眼光來看的話，孝應該回歸其家庭子德的地位，確實我們(men) 還是要繼續弘揚孝道的基本精神，強調對父母親(qin) 祖要愛敬忠順，以此作為(wei) 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傳(chuan) 統美德的重要抓手，以發揮其立德樹人，提升民眾(zhong) 道德責任感的重要作用。

可是現代行孝也的確發生了很多現實客觀情況的變化，我們(men) 也需要正視。

首先，社會(hui) 已經從(cong) 子民、臣民社會(hui) 發展為(wei) 公民社會(hui) ，子女的角色倫(lun) 理和義(yi) 務不僅(jin) 要行孝，而且要盡職敬業(ye) ，過去是好幾個(ge) 子女養(yang) 父母，現在人口結構出現倒掛，一對年輕夫妻要養(yang) 雙方四個(ge) 老人，這還不能往祖輩擴展，人力、時間、空間都發生了很多變化，這位員工在上海上班還可以請假回安徽去服喪(sang) ，可本人親(qin) 曆的某位師尊的兒(er) 子遠在美國工作，其母逝世，又遇今年疫情，他就是想回來也沒法回來呀？

我說這些的意思旨在強調：我們(men) 對今天行孝的環境與(yu) 條件的變化應該正視並冷靜分析應對。當然，這絕不是為(wei) 不行孝提供理由，而是要麵對變化了的現實情況提出切實可行的辦法，實現傳(chuan) 統美德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這樣才能真正弘揚傳(chuan) 統美德，提升中國的道德文明。

就這個(ge) 案例來說，它給我們(men) 的重要啟示就是：現代孝行，不僅(jin) 要在道德文化上給予倡導弘揚，還要提供法律和製度的保障支持，盡量不要出現這種現行規章製度甚至法律與(yu) 行孝服喪(sang) 送終的矛盾。解決(jue) 這個(ge) 衝(chong) 突的現實可靠辦法就是建議國家立法部門啟動喪(sang) 假的立法程序，這雖然是一個(ge) 比較複雜的事情，但應該立即著手進行。

針對這個(ge) 問題，“伟德线上平台”曾於(yu) 2014年10月9日發表了慕朵生“通過完善‘孝假’體(ti) 係重建孝道傳(chuan) 統”一文，該文認為(wei) ：

【現行的1-3天的喪(sang) 假規定，源自1959年原勞動部發出的一個(ge) 通知，其中允許國營企業(ye) 單位職工請喪(sang) 假在3天內(nei) 之內(nei) 可照發工資。1980年，原勞動總局、財政部又據此作出進一步規定，要求國營企業(ye) 單位酌情給予職工1-3天帶薪喪(sang) 假，並適當給予路程假，旅費由員工自行承擔。目前，絕大多數機關(guan) 、事業(ye) 以及公私企業(ye) 單位批準員工喪(sang) 假，都是援引這一規定。

但是，隻許1-3天喪(sang) 假是個(ge) 極其糟糕甚至十分惡劣的規定。其一，它不是國家法律法規條款，不具有權威性；其二，它是適用範圍為(wei) 國有企業(ye) 單位職工，不具有普適性；其三，1-3天的假期太短，喪(sang) 主根本就處理不完喪(sang) 事，即使勉強處理完，也是既餘(yu) 哀未盡，又心力憔悴，馬上返回單位強裝笑顏工作，極不近人情，極不合常理。事實上，許多員工遇到父母喪(sang) 事時，往往不得不多請假而單位又不得不允假，結果造成雙方都違反規定，使1-3天喪(sang) 假變得極不嚴(yan) 肅。

相比之下，我國台灣地區公務員法定父母喪(sang) 假為(wei) 15天（加上周末實為(wei) 21天，即傳(chuan) 統祭奠逝者的“三七”之數），而絕大多數學校、企業(ye) 等單位員工的喪(sang) 假則往往長達20天。兩(liang) 者都可在“百日”之內(nei) 多次請假，直到累計休完為(wei) 止。即使在與(yu) 中國孝道傳(chuan) 統迥異的美國，無論是公職人員還是企業(ye) 員工，喪(sang) 假也多在7天左右。】

最後該文提出建議：要“借鑒古代官員‘丁憂’製度經驗，特別是特殊人員‘百日’喪(sang) 假的規定，通過國家立法方式，建立國家公職人員‘百日’喪(sang) 假製度，同時鼓勵全社會(hui) 所有人員，在父母去世時離崗守孝100天，並為(wei) 其提供基本薪酬和往返路費，甚至可適當讚助一些喪(sang) 葬費，以使喪(sang) 假製度更合乎人情和常理。“

在我看來，這個(ge) 建議是過分理想化了，建議喪(sang) 假為(wei) 100天，這會(hui) 嚴(yan) 重影響各個(ge) 單位的工作、企業(ye) 效率和現代社會(hui) 的事業(ye) 發展，是不可能實現的，這會(hui) 造成服喪(sang) 與(yu) 現代事業(ye) 發展的嚴(yan) 重衝(chong) 突，況且，現代社會(hui) 的喪(sang) 禮已經變得愈來愈簡單化了，按現代節奏辦個(ge) 喪(sang) 事也不需要那麽(me) 長的時間了。100天不上班還要拿工資薪水，這在現代人看來也不大公平。在單位幹活的人也不會(hui) 答應吧！

因此，在我看來，倡導國家通過立法設立喪(sang) 假，這個(ge) 製度設計理念和思想絕對是對的，應該著手進行，其意義(yi) 已如上述，可以通過立法保障，弘揚孝道這個(ge) 中華傳(chuan) 統美德，使人們(men) 在不與(yu) 現行製度衝(chong) 突的條件下，完成養(yang) 老最起碼是送終的人倫(lun) 道德義(yi) 務，這肯定是有合理性的，國法無非是人情，盡量避免行孝與(yu) 工作的矛盾，使人們(men) 心安，社會(hui) 和諧，文明提升。

但也不可能設立那麽(me) 長的喪(sang) 假，我認為(wei) 考慮各方麵因素，當前可能的合理天數是10天，其間肯定會(hui) 內(nei) 含兩(liang) 個(ge) 雙休日，實際上是12天。考慮現在辦喪(sang) 事的習(xi) 俗，一般直係親(qin) 屬的喪(sang) 事，做兒(er) 女的一般應該守喪(sang) 在七天以上，也就是過了民間習(xi) 俗的一七，加上國內(nei) 路途所需時間，這個(ge) 日期是比較合理且可行的。

因為(wei) 要單設一個(ge) 這麽(me) 長的特殊假期而不是調休年假，無論如何單位與(yu) 社會(hui) 都是需要付出成本代價(jia) 的。假期過長，會(hui) 影響單位、社會(hui) 的發展利益，我們(men) 必須在這之間尋找一個(ge) 平衡點。

另外，既然是國家立法，其適用範圍一定是適用於(yu) 在我國國土上的一切企業(ye) 、事業(ye) 單位的，即使是外資也應該適用所在國家的法律。立法條文要具體(ti) 規定並體(ti) 現喪(sang) 假請假“事急從(cong) 權”的原則，避免立法與(yu) 單位執法之間的矛盾。

2007年韓國國會(hui) 經過該國全國弘孝運動委員會(hui) 的倡議，經議員提案，按照立法程序正式立了《孝行獎助法》，我們(men) 目前立一部完整的孝法，條件可能還不成熟，但在相關(guan) 法律或者行政管理條例中以法律形式設立喪(sang) 假製度，不僅(jin) 是必要的也是可能的，至於(yu) 立法中的具體(ti) 問題就留待法律工作者去研究，本人作為(wei) 一名倫(lun) 理學工作者，隻是呼籲建設喪(sang) 假製度，並為(wei) 其道德合理性提供辯護，期待我國立法與(yu) 管理部門，不斷完善相關(guan) 製度與(yu) 法律，以促進現代社會(hui) 的行孝實踐，為(wei) 建立現代文明與(yu) 和諧社會(hui) 做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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