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經史傳統抑或文史哲傳統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1-01-25 17:20:50
標簽:文史哲傳統、經史傳統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經史傳(chuan) 統抑或文史哲傳(chuan) 統

作者:姚中秋

來源:原載《開放時代》2021年第1期

 

這次論壇的主題是“作為(wei) 中國研究方法的文史哲傳(chuan) 統”,對此表述,我想提出一點商榷意見。我的基本觀點是,回到曆史,我們(men) 會(hui) 發現,真正的中國研究方法是經史之學。今天我們(men) 所說的“文史哲”隻是傳(chuan) 統經史體(ti) 製崩解後,被迫寄身於(yu) 現代學術體(ti) 係中的殘片。如果我們(men) 意欲接續中國學術傳(chuan) 統並予以弘大,那就應當接續經史之學傳(chuan) 統,尤其是發現並弘大20世紀的經史之學,從(cong) 而在更大範圍的新天下發展中國式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下麵我略微做一點論證。

 

一、傳(chuan) 統經史之學及其崩解

 

中國學術有一個(ge) 複雜的發展過程。孔子刪述六經,形成專(zhuan) 業(ye) 的學術;由六經的傳(chuan) 授、解說,生發出了諸子百家之學。到西漢末年,劉向對此進行了一次總結,形成“七略”體(ti) 製,為(wei) 《漢書(shu) ·藝文誌》所用,即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shu) 略、術數略、方技略。而後,又經曆了一次學術的分殊化,唐初的魏徵領銜編纂《隋書(shu) ·經籍誌》,建立了經、史、子、集四部體(ti) 製,一直延續到清末。

 

與(yu) 七略體(ti) 製相比較,在四部體(ti) 製中,六藝略就是經部,仍居於(yu) 首位;諸子略、兵書(shu) 略、術數略、方技略被合並為(wei) 子部;集部就是詩賦略;最大的變化是史部被單獨列出,並一下子就居於(yu) 第二位。可見,漢代以來,學術發展的最大成就是史學成型、繁榮,從(cong) 而在學術體(ti) 係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這樣,中國學術體(ti) 係就基本上完整了,唐宋以來的士人,尤其是士大夫之學,基本上都是經史並重。

 

依據這一曆史事實,我把傳(chuan) 統學術概括為(wei) 經史之學。在經史子集四部之中,經史為(wei) 本,子集為(wei) 末;在經史之中,經為(wei) 經,史為(wei) 緯。經史缺一不可:有經學而無史學,不足以達權應變;有史學而無經學,不足以知大道;經與(yu) 史共同構成了士大夫之學,宋代以來的科舉(ju) 考試主要就是考察經史之學。帝王和士人都是以經史之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所以,經史之學就是秩序構建、維護、重建之學,是探求應變以致善的道術,是真正的大人之學,關(guan) 於(yu) 民族、國家、文明生死存亡之學。

 

經史之學當然有其方法,也就是經史方法,或許可以概括為(wei) :實事求是。實事就是人之“行事”,它們(men) 構成了曆史。西方經書(shu) 所記錄的主要是神之言,蘇格拉底或柏拉圖也是通過思辨到另一個(ge) 世界中求“是”。中國經書(shu) 則不然,六經記錄的是曆史上實有其人的堯舜三王之事。孔子解釋其作《春秋》之意說:“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聖人的修齊治平之道就在其行事之中,“是”在曆史之中。由此也就可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後世中國史學極為(wei) 發達,而錢穆在《現代中國學術論衡》中說,史學就是中國的政治學。

 

所以,經史方法是實踐者的思考方法而非思辨者的思想方法,其目的是為(wei) 了更好地展開倫(lun) 理和政治實踐,其思考重點不是解釋世界,而是改善世界,重要的是找人類前行之路,找解決(jue) 問題的辦法。不是到另一個(ge) 世界去找,而是在人的世界中找,在古往今來的人的曆史性實踐中找,在複雜多變的曆史中探究致善之道。曆史是變動不居的,人們(men) 會(hui) 創造出各種各樣的製度和政策,經史的方法就是要進行比較、權衡、取舍,當然也包括創造,從(cong) 中找到解決(jue) 自己時代問題的方案。

 

過去兩(liang) 千多年來,中國人,當然主要是士大夫,就是運用這種方法進行思考,在政治上找辦法,從(cong) 而維護、重建和改進了社會(hui) 、政治秩序。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中國作為(wei) 超大規模的直接統治型國家能夠存活下來且不斷擴大,證明士大夫之學背後的這套中國研究方法是有效的。

 

當然,曆史總有出人意料之處。進入19世紀,世界有一大變,首先是英國,然後是歐美列強陸續完成工業(ye) 化,對中國具有了絕對技術優(you) 勢。中國接連敗於(yu) 西方列強,人們(men) 自然對傳(chuan) 統政教體(ti) 係產(chan) 生懷疑,最後決(jue) 定拋棄。其實這也算是“實事求是”的精神吧。士大夫轉而學習(xi) 西方之學,廢科舉(ju) 、廢書(shu) 院。於(yu) 是,經史之學賴以存續的學術建製被摧毀,陳壁生曾有“經學體(ti) 製的瓦解”的說法,其實更完整的說法是“經史體(ti) 製的瓦解”。

 

在新的學術建製中,新式學術開始發展,但初期存在嚴(yan) 重的學科失衡:當時社會(hui) 科學在西方也是剛剛興(xing) 起,中國這方麵的人才更是奇缺。知識人的主體(ti) 已經接受了傳(chuan) 統經史之學的訓練,他們(men) 紛紛轉身進入新式學術建製,主要是進入曆史、文學等專(zhuan) 業(ye) ,而其所掌握的經史之學被新式學術建製型塑,形成了所謂“文史哲”,而且頗為(wei) 繁榮。前些年人們(men) 稱賞不已的所謂“民國大師”,大多數是研究文史哲的;即便是新派的胡適,雖然從(cong) 美國留學歸來,在觀念史上以自由主義(yi) 出名,其學術旨趣卻也是文史哲。

 

乍看起來,文史哲與(yu) 經史之學頗為(wei) 接近,細究起來,兩(liang) 者的性質卻截然不同:文史哲的學術建製基本上按照胡適所謂“整理國故”的思路建立,把推明治道的經史之學普遍地曆史化——當然是現代意義(yi) 上的曆史,比如,《詩經》被歸入文學史;《尚書(shu) 》《春秋》和“三禮”被歸入古代史或者文獻學;《周易》被歸入中國哲學史;現代史學另有一套價(jia) 值體(ti) 係,所以傳(chuan) 統史學典籍在現代史學體(ti) 係中下降為(wei) 史料。

 

此類文史哲研究當然有曆史意義(yi) 和文化意義(yi) ,至少部分傳(chuan) 承了中國學問。但這樣的研究基本上喪(sang) 失了經史之學原來的政治功能,症結在於(yu) 經學被消滅了。喪(sang) 失了經學的統攝,文史哲研究者們(men) 雖然讀舊書(shu) ,研究古人古事,卻喪(sang) 失了大視野,做不出大學問。現代的文史哲研究基本上沒有觸及時代的大問題,即便有所觸及,也隻是浮皮潦草,徒發感慨而已,因而沒有能力為(wei) 中國文明擺脫前所未有的困境提出有效方案。

 

當然,文史哲三者各自得失還是略有不同的,不妨簡單地看一下。

 

文學:孔門四科中本有“文學”,子夏、子遊之徒從(cong) 事於(yu) 此,但此“文”指六經之文,所以能夠“文以載道”。不過,戰國以來逐漸出現今人所說的純文學,一路演變到南朝,文風趨於(yu) 浮華,與(yu) “道”已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隋唐以詩賦取士,此後文人詩賦連帶書(shu) 畫高度發達,文人熱衷於(yu) 此,以至於(yu) 韋伯認定,士大夫的主要身份是“詩人”。現代學術建製中的文學(史)研究大體(ti) 就聚焦於(yu) 這樣的遊藝之文,建立了楚辭、漢賦、南北朝駢文、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之類的文學史敘事譜係,很少有人認真對待六經之文、班馬之文。用子夏的話評價(jia) 現代中國的文學,可能比較準確:“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wei) 也。”

 

哲學:胡適在學術界的聲譽來自其半部《中國哲學史大綱》(1919年),他較早用“哲學”這個(ge) 詞指稱中國古代思想。此後,中國學界廣泛介紹西方哲學,也以哲學範式梳理中國思想,中國哲學史著作一本接一本地出版。熊十力及其弟子牟宗三,以及張君勱、馮(feng) 友蘭(lan) 、賀麟、金嶽霖、馮(feng) 契、龐樸等人則更進一步,試圖仿照西方哲學樣式構建中國哲學體(ti) 係。然而這些哲學究竟有多大意義(yi) ?直到今天,在學術界,甚至在哲學界,“中國哲學的合法性”還是一個(ge) 有意義(yi) 的問題。至於(yu) 哲人們(men) 提出的國家建設方案,坦率地說,普遍頗為(wei) 幼稚,舉(ju) 例來說,牟宗三的哲學體(ti) 係可能是現代哲學史上最為(wei) 完整的,也確實產(chan) 生了一定的國際影響,然而其所提出的現代國家建設方案,卻是心性之學加西式民主科學。這樣的哲學與(yu) 真實的曆史進程有多大關(guan) 係呢?

 

史學:相比較而言,文史哲三科之中,史學較多保留了經史之學的傳(chuan) 統,最為(wei) 關(guan) 心修齊治平之道。尤其是馬克思主義(yi) 曆史唯物論傳(chuan) 入中國,給史學注入了全新的理論視野,由此帶動的“新史學”範式研究直接切入現代中國的政治經濟結構、中國革命與(yu) 國家建設道路等重大政治問題,在20世紀中期,史學一度充當了當世經學的角色。即便是柳詒徵、錢穆、陳寅恪等人從(cong) 事的較為(wei) 傳(chuan) 統的史學研究,也帶有深刻的政治關(guan) 懷。這一事實對於(yu) 我們(men) 思考經史之間的關(guan) 係和今日中國學術體(ti) 係構建的方向,也即新經史之學的構成,具有非常重要的啟發意義(yi) 。

 

二、新經史之學

 

關(guan) 於(yu) 人的學問的中心議題,用現代術語說,文科,也即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中心議題,在我看來,一定是政教秩序的建立和維護問題,因為(wei) 隻有在此秩序中,人才能活下來,才有幸福或善可言。傳(chuan) 統經史之學正是以維護、重建政教秩序為(wei) 中心議題的,它也確實實現了其功能。

 

19世紀後期,中國在歐美支配的世界體(ti) 係中遭受淩辱,人們(men) 覺得經史之學失靈了,於(yu) 是另造了一套国际1946伟德體(ti) 係,包括文史哲。那麽(me) ,文史哲有重建政教秩序的能力嗎?恐怕沒有。但站在今天,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已經基本上重建了政教秩序。而如此偉(wei) 大的事業(ye) 必定是有国际1946伟德支撐的,也就是說,我們(men) 可以推測,在顯性的學術體(ti) 係之外,一定存在一個(ge) 類似於(yu) 經史之學的隱性的国际1946伟德體(ti) 係,它很可能有一個(ge) 類似於(yu) 經史之學的結構,所以我稱之為(wei) “新經史之學”。

 

接到會(hui) 議通知,我開始就自己這些年的閱讀所得,探尋這個(ge) 新經史之學。我的研讀結果是:現代中國確實存在一個(ge) 新經史之學,其代表人物至少包括孫中山、毛澤東(dong) 、梁漱溟、錢穆等四人,兩(liang) 位是建國的政治家,兩(liang) 位是具有建國意識的學者。會(hui) 不會(hui) 還有其他人?我會(hui) 繼續思考這個(ge) 問題。

 

這四位人物的史學意識和曆史認知能力是非常顯著的:孫中山晚年提出的政製設計方案,在西式三權之外增加了考試權、監察權,說明他對中國古代政製有非常深入的把握;毛澤東(dong) 畢生研究曆史,這一點,人所周知;梁漱溟畢生進行中西文化對比,說明其已深入了中國曆史之底層邏輯;錢穆的身份就是曆史學家,其《國史大綱》曆久彌新。至關(guan) 重要的是,他們(men) 都不把曆史視為(wei) “整理國故”之事,而是從(cong) 中探究救亡圖存、複興(xing) 文明之道術。他們(men) 的具體(ti) 結論,我們(men) 當然可以繼續討論,但其“以史經世”的取向卻是經史之學中的“史”的真精神,即“通古今之變,成就一家之言”的精神。

 

比較難的問題是,他們(men) 的“經”是什麽(me) ?在這一點上,兩(liang) 位政治家和兩(liang) 位學者有較大區別:學者大體(ti) 上還是尊奉傳(chuan) 統的五經,兩(liang) 位政治家則既承五經,又鑄新經。關(guan) 於(yu) 此點,兩(liang) 位政治家也有所區別:孫中山在製度上有創新,在思想上卻以繼承為(wei) 主,尤其是在其晚年,以繼承中國道統為(wei) 己任,我在《論孫中山之道統自覺》一文中有討論。毛澤東(dong) 則更多地鑄造新經,但恰恰是毛澤東(dong) 重建了中國秩序。構建中國現代国际1946伟德史敘事,最大的難題就是如何安頓毛澤東(dong) 思想。說實在話,這個(ge) 問題困擾自己多年,最近才初步想明白。

 

王船山分析曆史,“勢”“理”並重,我們(men) 分析現代中國曆史,尤其是要重視“勢”,因為(wei) ,現代中國之勢相對於(yu) 古代,是一次徹底的顛覆。一直到19世紀中後期,中國尚是東(dong) 亞(ya) 天下秩序的領導者。然後,中國淪為(wei) 歐美列強所支配的現代世界經濟、政治體(ti) 係中的“半殖民地”,而有所謂“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這就意味著,傳(chuan) 統的“理”基本上失靈了,孔子講“修文德以來之”,《國語》開篇講“先王耀德不觀兵”,但麵對售賣鴉片的英帝國主義(yi) 、全麵侵華的日本帝國主義(yi) 、在朝鮮半島上長驅北上的美帝國主義(yi) ,你講這套理,完全沒用。

 

怎麽(me) 辦?當然要另想辦法。既然身處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那就要進行思想的創造;既然被拖入世界體(ti) 係,那就必須在世界體(ti) 係中尋找解決(jue) 中國問題的方案。這個(ge) 時候,再局限於(yu) 中國,就隻有死路一條。孫中山、毛澤東(dong) 作為(wei) 政治家,都積極借用歐美的理論和組織形態,組織、領導革命黨(dang) ,並且爭(zheng) 取外部的援助,進行民族革命、社會(hui) 革命。當然,他們(men) 終究是以世界資源解決(jue) 中國問題的,因此也積極推進歐美理論、組織、革命方式等方麵的中國化。由此,歐美理論逐漸內(nei) 在於(yu) 中國,中國思想得以成長發育,成功應對了大變局,中國在世界體(ti) 係中翻身了,我們(men) 的國家、文明站穩了腳跟,並且走向複興(xing) 。

 

這個(ge) 事實讓我理解了孔子說過的一句話:“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孫中山、毛澤東(dong) 不是傳(chuan) 道者,而是弘道者,以歐美理論弘大了中國之道,為(wei) 其增添了全新而至關(guan) 重要的內(nei) 容,比如:反對帝國主義(yi) 及其支配的不公正的國際秩序,以維護國家獨立、民族尊嚴(yan) ,此即新天下的“吊民伐罪”;反對資本主義(yi) ,以實現人人平等,共享發展成果,此即新社會(hui) 結構下的“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qing) ”;推進工業(ye) 化和更進一步的技術進步,以改善人民生活,此即新經濟形態下的“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孫中山、毛澤東(dong) 的政治實踐是全新的,卻合乎古聖先王一以貫之的保民、養(yang) 民、安民之大道。我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生於(yu) 此世,也必行此事。因此,孫中山、毛澤東(dong) 之行事,就是新中國的大經大法;其最為(wei) 凝練的文字表達,就是憲法序言的曆史敘事與(yu) 國家根本任務條款,我每讀其文字,皆可以體(ti) 會(hui) 到《尚書(shu) 》典謨中的那種精神。

 

這裏已經說明了新經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相信有些朋友,尤其是研習(xi) 經學、儒學的人士,仍然難以接受,那我就從(cong) 章學誠那裏找一下理據。章學誠斷言“六經皆史”,究竟是什麽(me) 意思?章學誠首先解釋說:“古人不著書(shu) ,古人未嚐離事而言理,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古聖先王要解決(jue) 自己時代的大問題,有所思有所行,以文字記錄下來,就是政典。孔子收集、整理、編輯那些足以為(wei) 後世所取法的政典,當然也包括足以為(wei) 後世所鑒戒的行事,就有了六經。因此,經在實踐中,當然是在經過曆史大浪淘洗過的偉(wei) 大實踐中,在創製立法的實踐中。於(yu) 是章學誠說:“若夫國家製度,本為(wei) 經製”。在章學誠所處的時代,兩(liang) 三億(yi) 人共同安穩地生活在同一個(ge) 政治體(ti) 中,其製度就是經。同理,實現中國文明複興(xing) 、造福人類的偉(wei) 大倫(lun) 理、政治實踐及其中的價(jia) 值和思想,也是經,不僅(jin) 是當世之經,也是後世之經、人類普遍之經。

 

我們(men) 的聖賢最偉(wei) 大的地方,就在於(yu) 認識到天地之間,萬(wan) 物生生不已,這是六經最根本的義(yi) 理。因此,經本身是一個(ge) 曆史過程。兩(liang) 千多年來,經書(shu) 體(ti) 製在不斷生長:從(cong) 漢代的五經,到宋代的十三經,以及“四書(shu) ”體(ti) 係的形成,經的體(ti) 係在變,至於(yu) 經義(yi) ,更是變動不居。這麽(me) 看來,我們(men) 完全有理由確認或鑄造新經,另造新的經書(shu) 係統。

 

總之,我的看法是,中國置身於(yu) 新天下所需的新經史之學的規模,已經初步具備,今日可行之中國研究方法就在新經史之學中,即新的經史方法。中國學術界的根本任務就是以這個(ge) 新經史方法為(wei) 一般性方法,涵攝現有的社會(hui) 科學,理解和解釋中國,探討解決(jue) 今日中國乃至於(yu) 世界普遍問題的方案。這個(ge) 新的經史方法就是錢穆所說的“會(hui) 通為(wei) 體(ti) ”;各門社會(hui) 科學學科必定循其專(zhuan) 業(ye) 發展,就是“分別為(wei) 用”。

 

從(cong) 2019年開始,國內(nei) 一些學者開始倡導曆史政治學,我也在其中。在我看來,倡導曆史政治學,就是想以新經史方法發展中國的政治學以及更為(wei) 普遍的世界政治學。傳(chuan) 統的經史之學就是中國的政治學,因此,政治學在中國就應該呈現為(wei) 曆史政治學,曆史政治學必然繼承經史之學的傳(chuan) 統。首先就方法而言,它從(cong) 人類極為(wei) 豐(feng) 富的政治實踐中探尋致善之道,而不是從(cong) 一個(ge) 簡單的預設進行推導。其次就目的而言,它服務於(yu) 倫(lun) 理和政治實踐,不限於(yu) 理解和解釋政治,更重要的是解決(jue) 政治問題,改善社會(hui) 政治秩序。曆史社會(hui) 學停留在理解和解釋,曆史政治學則再加上一個(ge) “解決(jue) ”,這正是經史之學的真精神。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