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試論“三綱”的兩種含義及其曆史演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2-08 00:12:11
標簽:三綱、人之大倫、人倫之綱
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試論“三綱”的兩(liang) 種含義(yi) 及其曆史演變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文史哲》2020年第6期

 

摘要:本文通過大量翔實的文獻考證,試圖證明中國曆史上的“三綱”,本義(yi) 並不是所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而是指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大倫(lun) ;因為(wei) 這三倫(lun) 被視為(wei) 一切人倫(lun) 中最重要的,為(wei) 人之大倫(lun) 或人倫(lun) 之綱,故稱“三綱”。這一“三綱”本義(yi) 承《尚書(shu) 》《詩經》的綱紀傳(chuan) 統以及先秦的“大倫(lun) ”思想而來,經董仲舒闡發、《白虎通》界定,在漢代以來一千多年裏占統治地位。宋代以來,狹義(yi) “三綱”概念,即“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由於(yu) 朱子等人影響而日益流行。但嚴(yan) 格說來,很難說此後狹義(yi) 代替了本義(yi) ,而最多隻能說狹義(yi) 合並了本義(yi) 。換言之,人們(men) 選擇狹義(yi) “三綱”概念,是以為(wei) 其可實現本義(yi) 。正因如此,一直到清末,仍有大量學者從(cong) 本義(yi) 而不是狹義(yi) 使用“三綱”一詞;即便朱熹、呂祖謙、真德秀、吳澄、宋濂、丘濬、湛若水等許多認同狹義(yi) “三綱”概念的人,也同時把本義(yi) 作為(wei) 狹義(yi) 的宗旨,經常自覺或不自覺地從(cong) 本義(yi) 使用“三綱”一詞。因此,忽略本義(yi) ,將“三綱”不加分辨地等同於(yu)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就無法理解古人“三綱”的真實含義(yi) 和思想,進一步導致其被現代人歪曲甚至妖魔化。

 

關(guan) 鍵詞三綱 人之大倫(lun) 人倫(lun) 之綱

 

現代人鮮有不知道“三綱”為(wei) 何義(yi) 的。幾乎所有人都認為(wei) ,所謂“三綱”就是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它是董仲舒、《白虎通》等提出來為(wei) 漢代大一統的中央集權統治服務的,並在中國曆史上盛行了兩(liang) 千多年。

 

然而這類說法真的正確嗎?且不說無任何文獻證明董仲舒將“三綱”定義(yi) 為(wei)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白虎通》所謂“三綱”嚴(yan) 格說來也不是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以下簡稱“某為(wei) 某綱”);在漢代以來兩(liang) 千多年裏,盡管人們(men) 常使用“三綱”一詞,但極少把它定義(yi) 為(wei) “某為(wei) 某綱”;他們(men) 所謂的“三綱”時常是指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大倫(lun) ;之所以稱其為(wei) “三綱”,因認為(wei) 這三倫(lun) 關(guan) 係對其他各倫(lun) 、乃至所有人倫(lun) 關(guan) 係起著規範和引領的作用,因為(wei) 它們(men) 是一切人倫(lun) 中最重要的,代表“人倫(lun) 之綱”或“人之大倫(lun) ”。所以,他們(men) 所說的“三綱”,與(yu) “人之大倫(lun) ”或“三大倫(lun) ”[①]幾乎是同義(yi) 語。本文將這一理解稱為(wei) “三綱”之本義(yi) 。

 

大約始於(yu) 宋代,特別是朱熹以來、並由於(yu) 朱子等人影響,越來越多的學者把“三綱”定義(yi) 為(wei) “某為(wei) 某綱”(本文將這一理解稱為(wei) 狹義(yi) “三綱”概念)。然而,即使如此,宋以來的學者們(men) 仍然普遍地從(cong) “人之大倫(lun) ”或“人倫(lun) 之綱”這一本義(yi) 立場使用“三綱”一詞。另外,許多學者雖將“三綱”界定為(wei) “某為(wei) 某綱”,但同時卻還是從(cong) 本義(yi) 出發來理解其意義(yi) 。包括朱熹等許多學者在內(nei) ,都不斷地或更多地從(cong) 本義(yi) 而不是狹義(yi) 出發來使用“三綱”一詞。

 

如果以上說法正確的話,將說明“三綱”的曆史麵貌、曆史作用皆與(yu) 今人所想差別甚大。本文試圖說明曆史上的“三綱”有本義(yi) 與(yu) 狹義(yi) 之分,並認為(wei) :隻有認識到這二義(yi) 的關(guan) 係才能正確認識“三綱”的真實含義(yi) 。

 

一、董仲舒、《白虎通》“三綱”本義(yi)

 

為(wei) 了搞清“三綱”的本義(yi) ,也許最好的途徑就是回到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和班固撰的《白虎通》(又稱《白虎通義(yi) 》、《白虎通德論》)。前者是公認最早使用“三綱”一詞的書(shu) ,後者是最早係統論述“三綱”含義(yi) 的書(shu) 。《白虎通》對“三綱”之義(yi) 的論述,可以說在後世兩(liang) 千年中極具權威性,成為(wei) 了幾乎所有對“三綱”進行界定時所繞不過的最重要的源頭文獻。那麽(me) ,在這兩(liang) 部著作中,“三綱”究竟是什麽(me) 意思呢?

 

首先,在董仲舒的上述著作中,“三綱”一詞總共隻出現了兩(liang) 次,而且都隻是附帶地使用了,並沒有明確說明“三綱”之義(yi) 。今天我們(men) 隻能從(cong) 上下文來推測董仲舒所使用的“三綱”是何義(yi) 。

 

第一次是《深察名號篇》在批評“孟子之善”時,說到“循三綱五紀,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愛,敦厚而好禮,乃可謂善”[②]。此處“三綱五紀”,淩曙、蘇輿、鍾肇鵬注本均引用《白虎通》中的“三綱六紀”以說明之,蘇輿注提到“五紀,據《白虎通》本當作六紀”。[③]可見,所謂“三綱五紀”,當回到《白虎通》的“綱紀”脈絡來理解。

 

第二次是《基義(yi) 篇》“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一句。其上文如下:

 

天為(wei) 君而覆露之,地為(wei) 臣而持載之;陽為(wei) 夫而生之,陰為(wei) 婦而助之;春為(wei) 父而生之,夏為(wei) 子而養(yang) 之;秋為(wei) 死而棺之,冬為(wei) 痛而喪(sang) 之。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④]

 

從(cong) 這段文字確實討論了君臣、夫婦、父子這三倫(lun) 的內(nei) 部關(guan) 係,但無法推出作者把“三綱”定義(yi)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這裏的“三綱”究竟是指什麽(me) ?董氏沒說,我們(men) 不妨推測一下。

 

《基義(yi) 篇》的主旨似乎是通過陰陽耦合關(guan) 係,來說明“天之任德不任刑”。作者重點講到了兩(liang) 方麵:一方麵是講“凡物必有合;……物莫無合,而合各有陰陽”。夫婦、父子、君臣之間的耦合關(guan) 係,是按照“陽兼於(yu) 陰,陰兼於(yu) 陽,夫兼於(yu) 妻,妻兼於(yu) 夫,父兼於(yu) 子,子兼於(yu) 父,君兼於(yu) 臣,臣兼於(yu) 君”的規律進行的,即陰陽之間存在互動、互助的特點;另一方麵,作者又強調,陰陽耦合存在上下之別、先後之分:“合,必有上,必有下”;“君為(wei) 陽,臣為(wei) 陰;父為(wei) 陽,子為(wei) 陰;夫為(wei) 陽,妻為(wei) 陰”;“是故臣兼功於(yu) 君,子兼功於(yu) 父,妻兼功於(yu) 夫,陰兼功於(yu) 陽,地兼功於(yu) 天。……此見天之親(qin) 陽而疏陰,任德而不任刑也。”綜合這兩(liang) 方麵,作者的結論是“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皆取諸陰陽之道”。[⑤]上述兩(liang) 方麵中,後一個(ge) 方麵涉及董仲舒在其他地方討論到的“陽尊陰卑”思想,也確實與(yu)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這一狹義(yi) 上的“三綱”概念有關(guan) ,但董氏並未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從(cong) 通篇主旨看,董氏顯然認為(wei) ,隻有將這兩(liang) 方麵合起來,才可以確立“君臣、父子、夫婦之道”。“君臣、父子、夫婦之道”才是焦點,而陽尊陰卑、某為(wei) 某綱隻是實現這個(ge) 焦點目標的途徑之一。

 

過去人們(men) 因為(wei) 已經習(xi) 慣把“三綱”理解為(wei)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所以說“王道之三綱”一句中的“三綱”指的就是“某為(wei) 某綱”;但如果從(cong) 上下文看,如果說此句中的“三綱”指的是“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大倫(lun) ,或者說更具體(ti) 地指君臣、父子、夫婦之道(即文中“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是不是也可以呢?蘇輿即持此說。蘇輿在注解董氏“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一句時引《白虎通·三綱六紀》稱:“君臣、父子、夫婦,六人也,所以稱三綱何?陽得陰而成,陰得陽而序,剛柔相配,故六人為(wei) 三綱。”[⑥]根據蘇注引文,“三綱”就是指君臣、父子、夫婦這六人所構成的三對關(guan) 係,其所以為(wei) “三綱”,原因正在於(yu) 它們(men) 典型地體(ti) 現了董仲舒所謂的“陰陽之道”。為(wei) 什麽(me) 這六人、三倫(lun) 因為(wei) 典型地體(ti) 現了陰陽之道,從(cong) 而稱為(wei) “三綱”?這一點在《白虎通》裏有明確解說,我們(men) 下麵看到,《白虎通》大抵認為(wei) 這三倫(lun) 典型地反映了陰陽關(guan) 係,所以能綱紀其他各倫(lun) (即六紀)。

 

因此,現在就來看看《白虎通》對“三綱”的定義(yi) 。《白虎通》各篇中以《三綱六紀篇》論述“三綱”最詳,並且明確地把“三綱”界定為(wei) “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倫(lun) :

 

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六紀者,謂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也。故《含文嘉》曰:“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又曰:“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何謂綱紀?綱者,張也。紀者,理也。大者為(wei) 綱,小者為(wei) 紀。所以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qin) 愛之心,是以綱紀為(wei) 化,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wan) 目張也。《詩》雲(yun) :“亹亹文王,綱紀四方。”[⑦]

 

君臣,父子,夫婦,六人也。所以稱三綱何?一陰一陽謂之道。陽得陰而成,陰得陽而序,剛柔相配,故六人為(wei) 三綱。[⑧]

 

三綱法天地人,六紀法六合。……六紀者,為(wei) 三綱之紀者也。師長,君臣之紀也,以其皆成己也;諸父、兄弟,父子之紀也,以其有親(qin) 恩連也;諸舅朋友,夫婦之紀也,以其皆有同誌為(wei) 紀助也。[⑨]

 

以上是《白虎通》論述“三綱”最經典的幾段話,其中第一段被古人引用無數次,影響力不難想象。這幾段話的核心思想我認為(wei) 可歸納為(wei) 如下幾條:

 

1、“三綱”指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對關(guan) 係,即三倫(lun) ;

 

2、“三綱”是相對於(yu) “六紀”而言的,六紀指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這六倫(lun) 或曰六種關(guan) 係;

 

3、“六紀”以“三綱”為(wei) 準,師長為(wei) 君臣之紀,諸父兄弟為(wei) 父子之紀,諸舅朋友為(wei) 夫婦之紀。據此,“三綱”所以稱為(wei) “綱”,因為(wei) 它們(men) 規範著其他各倫(lun) ;

 

4、為(wei) 什麽(me) 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倫(lun) 可以規範其他各倫(lun) 呢?因為(wei) 它們(men) 是陰陽之道的典型體(ti) 現,“一陰一陽謂之道,陽得陰而成,陰得陽而序”。這也是“三綱”所以為(wei) “三綱”的根本根據吧,由此可以理解為(wei) 何《春秋繁露·基義(yi) 》花大量篇幅討論陰陽關(guan) 係並宣稱“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

 

5、“三綱”之所以為(wei) “三綱”,還因為(wei) 它與(yu) 六紀一起共同擔負著“張理上下、整齊人道”的責任,“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wan) 目張”。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三綱”寓意“人倫(lun) 之綱”;

 

6、先秦的“五倫(lun) ”不足以代表全部人倫(lun) ,加上五紀或六紀則有八倫(lun) 、九倫(lun) 甚至更多;而在各倫(lun) 之中,以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倫(lun) 最重要,古人常稱為(wei) “人之大倫(lun) ”,這也是“三綱”本義(yi) 所在;

 

7、“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與(yu) “三綱”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前者是為(wei) 了實現後者正道的方式。請注意《含文嘉》“某為(wei) 某綱”與(yu) “六紀道行”並列,皆為(wei) 行為(wei) 過程而非名詞;如果說“某為(wei) 某綱”是為(wei) 了確立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倫(lun) ,“敬諸父兄,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就是為(wei) 了確立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這六倫(lun) (即六紀)。

 

8、稱“某為(wei) 某綱”為(wei) “三綱”,乃是將原本確立“三綱”的方式混同為(wei) “三綱”這個(ge) 目標。我們(men) 將這一定義(yi) 稱為(wei) 狹義(yi) “三綱”,因為(wei) 它隻是將“三綱”本義(yi) 中的一個(ge) 方麵,即確立“三綱”的某種特定途徑,等同於(yu) “三綱”。而《白虎通》以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倫(lun) 為(wei) “三綱”,才是“三綱”本義(yi) 。狹義(yi) “三綱”雖來源於(yu) 《含文嘉》,但從(cong) 引文看,《含文嘉》也隻是以“某為(wei) 某綱”來說明三大倫(lun) ,也沒有將“某為(wei) 某綱”稱為(wei) “三綱”。

 

“三綱”的本義(yi) 早在先秦即已明顯存在,《禮記·樂(le) 記》子夏“聖人作,為(wei) 父子君臣,以為(wei) 紀綱;紀綱既定,天下大定”之語,實為(wei) “三綱”本義(yi) 在先秦的鮮明表達。《尚書(shu) ·五子之歌》批評太康“今失厥道,亂(luan) 其紀綱,乃厎滅亡”(《左傳(chuan) ·哀六年》引),《盤庚上》載盤庚自警“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詩經·遐樂(le) 》言成王為(wei) “四方之綱”,《棫樸》讚文王“綱紀四方”……這一源遠流長的綱紀傳(chuan) 統,為(wei) 後世“三綱”之濫觴。而先秦以君臣、父子、夫婦為(wei) 人之大倫(lun) 或人倫(lun) 之綱的思想,見於(yu) 《論語》〈顏淵〉〈微子〉、《孟子》〈公孫醜(chou) 下〉〈萬(wan) 章上〉、《周易·序卦》、《禮記·哀公問》、《荀子·天論》、《呂氏春秋·似順論·處方》、《郭店楚墓竹簡》〈成之聞之〉〈六德〉》等之中,實為(wei) 後世“三綱”本義(yi) 的直接來源。

 

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即在《白虎通》“三綱者……謂君臣、父子、夫婦也”這一表述中,“君臣、父子、夫婦也”是“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的縮寫(xie) 或簡稱?從(cong) 上下文看這樣理解存在明顯邏輯問題:其一,這裏“三綱”與(yu) “六紀”並列,六紀既然是六種人倫(lun) ,三綱也應該是指幾種人倫(lun) ;其二,《含文嘉》“某為(wei) 某綱”之文,與(yu) “敬諸父兄,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等並列,都是指行為(wei) 過程,是行為(wei) 而不是人倫(lun) ,不能把處理人倫(lun) 的行為(wei) 與(yu) 人倫(lun) 本身相混;其三,後麵講君臣、父子、夫婦“六人為(wei) 三綱”的理由時,明確指出是因為(wei) “陽得陰而序,陰得陽而成,剛柔相配”,而沒有說是因為(wei) “某為(wei) 某之綱”;其四,《白虎通》從(cong) “綱”、“紀”的關(guan) 係角度講“三綱”,明確強調“六紀”為(wei) “三綱”之紀,因而暗示“綱”之所以為(wei) “綱”,是因為(wei) 它們(men) 規範著六紀;其五,《白虎通》對“綱”之義(yi) 分別從(cong) 字義(yi) 和功能兩(liang) 方麵作了界定。從(cong) 字義(yi) 上講,“綱者,張也”;從(cong) 功能上講,就是“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就是說,“綱”之所以為(wei) “綱”,主要是因為(wei) 它們(men) 對整個(ge) 人倫(lun) 之道起著規範作用。

 

現在我們(men) 可以說,董仲舒《深察名號》所提到的“三綱五紀”,如果聯係這裏的“三綱六紀”來理解的話,就進一步證實了董氏所謂“三綱”是從(cong) 綱紀傳(chuan) 統出發立論,“三綱”當指三大倫(lun) ,而不是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盡管董氏確實提出了陽尊陰卑、陽貴陰賤等思想,但這隻是作為(wei) 實現“三大倫(lun) ”或“三綱”的方式,而不能說他以“某為(wei) 某綱”為(wei) “三綱”。

 

下麵我們(men) 用下表來概括“三綱”的兩(liang) 個(ge) 含義(yi) 及其關(guan) 係:

 

表1“三綱”二義(yi) 及其關(guan) 係

 

本義(yi)

 

狹義(yi)

何為(wei) 綱

 

君臣、父子、夫婦

 

君、父、夫

相對於(yu)

 

諸父、兄弟、諸舅、族人、師長、朋友這六紀

 

臣、子、妻

範圍

 

全部人倫(lun) 秩序

 

三倫(lun) 內(nei) 部秩序

來源

 

綱紀傳(chuan) 統

 

名分傳(chuan) 統

 

下麵再用表2來說明《白虎通》中“三綱”與(yu) “某為(wei) 某綱”之關(guan) 係:

 

表2“三綱”與(yu) “某為(wei) 某綱”

 

人倫(lun)

 

人倫(lun) 組織方式(《含文嘉》)

三綱

 

君臣、父子、夫婦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

六紀

 

諸父、兄弟、諸舅、族人、師長、朋友

 

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

 

據此,我們(men) 可以說,“三綱”的本義(yi) 指三種主要人倫(lun) ;而“某為(wei) 某綱”,代表實現本義(yi) 的方式。但是,根據前引《春秋繁露》可以看出,人倫(lun) 組織方式並不限於(yu) 《含文嘉》所說的“某為(wei) 某綱”,由此也可進一步理解下麵將要提到的,為(wei) 何古人講“三綱”時較少提到“某為(wei) 某綱”。

 

古人從(cong) “三大倫(lun) ”、而不是“某為(wei) 某綱”使用“三綱”一詞,在漢以後文獻中有大量例證,這裏僅(jin) 舉(ju) 幾條。比如皇侃《論語·為(wei) 政》“子張問十世可知也”章疏曰:

 

三綱,謂夫婦、父子、君臣也。三事為(wei) 人生之綱領,故雲(yun) 三綱也。[⑩]

 

《前漢書(shu) 》卷85《穀永杜鄴傳(chuan) 第五十五》“勤三綱之嚴(yan) ,修後宮之政”顏師古注:

 

三綱,君臣、父子、夫婦也。[11]

 

陸德明《經典釋文》卷24《論語音義(yi) 》釋:

 

三綱,謂父子、夫婦、君臣是也。[12]

 

又比如我們(men) 熟悉的《三字經》中有“三綱者,君臣義(yi) ,父子親(qin) ,夫婦順”[13]一句,顯然亦是從(cong) 本義(yi) 而非狹義(yi) 的角度使用“三綱”一詞。如果《三字經》是從(cong) 狹義(yi) 使用“三綱”的話,就應當說“三綱者,君為(wei) 綱,父為(wei) 綱,夫為(wei) 綱”才對。還有很多其他例證,這裏限於(yu) 篇幅不舉(ju) ,下麵還會(hui) 提到若幹。

 

二、“三綱”定義(yi) :從(cong) 本義(yi) 到狹義(yi)

 

“三綱”本義(yi) 指三大倫(lun) ,或人之大倫(lun) ,寓意人倫(lun) 之綱,這一事實台灣學者閻鴻中先生早在上世紀90年代即已揭示。他明確指出,《白虎通》給予了“三綱”兩(liang) 個(ge) 定義(yi) ,其中第一個(ge) 定義(yi) 即是指“君臣、父子、夫婦三者為(wei) 人倫(lun) 之道的大綱領,而六紀是為(wei) 其輔助的小綱領。所有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和倫(lun) 理道德就像一張大網,由這九條綱紀來維係和推動。”[14]他並考察了這一定義(yi) 如何從(cong) 先秦時的“綱紀”傳(chuan) 統、特別是孔子以來“把‘君臣、父子、夫婦’視為(wei) 三項主要人倫(lun) 關(guan) 係”,“將它們(men) 視為(wei) 為(wei) 政的要務”[15]演變而來。而在閻鴻中之前,徐複觀先生也早在上世紀70年代指出過,董仲舒“所謂三綱,是指君臣夫婦父子各盡其分而言,並非指的‘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16]

 

那麽(me) ,“三綱”是如何從(cong) 本義(yi) 演變成狹義(yi) 的呢?我根據《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電子版(1999)檢索[17],得出狹義(yi) “三綱”概念的形成雖可追溯到《白虎通》及孔穎達《禮記正義(yi) 》、邢昺《論語注疏》,而真正流行可能是在朱子之後。下表為(wei) “三綱”、“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在《四庫全書(shu) 》中的出現次數統計:

 

表3《四庫全書(shu) 》中“三綱”類術語統計

 

三綱

 

三綱五常

 

君為(wei) 臣綱 href="#_ftn18" [18]

 

父為(wei) 子綱

 

夫為(wei) 妻綱 href="#_ftn19" [19]

經部

 

823

 

205

 

30

 

30

 

47

史部

 

578

 

147

 

6

 

6

 

3

子部

 

573

 

167

 

25

 

24

 

23

集部

 

767

 

211

 

10

 

9

 

12

附錄

 

4

 

1

 

0

 

0

 

0

總計

 

2745 href="#_ftn20" [20]

 

731

 

71

 

69

 

85

 

據上表,《四庫全書(shu) 》中“君為(wei) 臣綱”僅(jin) 出現71次,今纂錄《四庫全書(shu) 》中全部“君為(wei) 臣綱”文獻如下:

 

表4《四庫全書(shu) 》“君為(wei) 臣綱”統計

 

次數

 

文獻(超過1次注明)

 

30

 

《周易衍義(yi) 》,《易經蒙引》,《書(shu) 集傳(chuan) 或問》,《尚書(shu) 日記》,《詩集傳(chuan) 名物鈔》,朱熹《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2次),《禮記大全》,《禮記注疏》,衛湜《禮記集說》,陳澔《陳氏禮記集說》,《陳氏禮記集說補正》,《禮記述注》,《讀禮誌疑》,《參讀禮誌疑》,《禮書(shu) 綱目》(2次),《樂(le) 律全書(shu) 》(2次),《四書(shu) 或問》,《論語集注》,《論語注疏》(2次),《論語集編》,《論語纂疏》,《論語通》,《論語纂箋》,《論語集注大全》,《禦定康熙字典》,《古今韻會(hui) 舉(ju) 要》

 

6

 

《明史》(卷255),《資治通鑒》(正文未見,胡三省注2次);《唐鑒》呂注(2次),《禦定資治通鑒綱目三編》

 

25

 

《白虎通義(yi) 》,《太玄本旨》,《通書(shu) 述解》,《皇極經世書(shu) 解》,《近思錄》,《近思錄集注》(茅星來),《近思錄集注》(江永),《禦覽經史講義(yi) 》(2次),《大學衍義(yi) 》(2次),《大學衍義(yi) 補》,《性理大全》,《性理群書(shu) 句解》,《禦纂性理精義(yi) 》,《內(nei) 訓》,《格物通》(2次),《小學紺珠》,《隱居通義(yi) 》,《春明夢餘(yu) 錄》,《群書(shu) 會(hui) 元截江網》,《圖書(shu) 編》,《讀書(shu) 紀數略》,《禦定駢字類編》

 

10

 

《周元公集》,《北溪大全集》,《吳文正集》,《閑居叢(cong) 稿》,《師山集》,《定山集》,《風雅翼》,《論學繩尺》,《明文海》,《禦製詩集》等

 

在這些“君為(wei) 臣綱”的文獻中,明確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者,查得53條,占所有“君為(wei) 臣綱”文獻條目中約70%。我們(men) 發現,在所有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的文獻中,除了《含文嘉》原文外,有幾條源文獻較為(wei) 重要,它們(men) 分別是:(1)《禮記·樂(le) 記》,(2)《論語》《為(wei) 政》《陽貨》,(3)《周子通書(shu) 》。狹義(yi) “三綱”的定義(yi) ,多出現於(yu) 古人對這幾條文獻的注解中。現將這三條原始文獻對後世影響製成下表:

 

表5:注解傳(chuan) 統中的狹義(yi) “三綱”

源頭

 

原始文獻

 

出現例證

 

學者

《禮緯·含文嘉》

 

《禮記樂(le) 記》“子夏對曰聖人作為(wei) 父子君臣以為(wei) 紀綱”章孔疏

 

衛湜《集說》、陳澔《集說》、《陳氏禮記集說補正》、《禮記大全》、《禮記述注》、《禮書(shu) 綱目》等

 

孔穎達、衛湜、陳澔、胡廣、陸隴其、江永、納喇性德、李光坡、汪紱等

《論語》《為(wei) 政》“子張問十世可知也”章及《陽貨》“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與(yu) ”章邢疏、朱注

 

朱熹《論語集注》《四書(shu) 或問》、真德秀《論語集編》、趙順孫《論語纂疏》、胡炳文《論語通》、詹道傳(chuan) 《論語纂箋》、《論語集注大全》等

 

邢昺、朱熹、真德秀、詹道傳(chuan) 、趙順孫、胡炳文、胡廣等

《周子通書(shu) 》“三綱正九疇敘”朱子注

 

《近思錄》葉采、曹端、茅星來、江永之注解,複收入《性理大全書(shu) 》、《性理群書(shu) 》、《禦纂性理精義(yi) 》等之中

 

朱熹&呂祖謙、葉采、曹端、茅星來、江永等

 

一個(ge) 引人注目的現象是,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的現象多發生在宋代以來。宋代以前,除《白虎通》之外,唯一一例僅(jin) 見於(yu) 孔穎達《禮記注疏》卷39引《含文嘉》文。入宋以來、朱子之前,明確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者,今隻查得見於(yu) 邢昺《論語注疏》及阮逸注《文中子中說》。孔疏引用《含文嘉》,雖定義(yi) 色彩明顯,但影響並不大。而邢疏引用《白虎通》兩(liang) 處,在引狹義(yi) “三綱”定義(yi) 之前,先引本義(yi) “三綱”定義(yi) ,可見邢疏沒有明確地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後世朱子引邢疏,明確以“某為(wei) 某綱”界定“三綱”,影響甚大。順著上述三條源文獻,即很容易發現朱子的影響。因為(wei) 後世《禮記》、《論語》的注解,基本上按照朱子的觀點展開,真德秀、陳澔、胡廣、江永等莫不引朱子之語釋“三綱”。而後世《周子通書(shu) 》的注解,主要通過《近思錄》等擴散,其中對“三綱”的注解基本照搬朱子。據初步統計,在全部53條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的例子中,明顯受朱子影響的次數、加上朱子本人使用的次數,總計不少於(yu) 31條,占總數58%,這還不包括許多可能間接受朱子影響的情況。

 

孔穎達、邢昺、朱熹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文獻如下:

 

(1)唐孔穎達《禮記注疏》卷39《樂(le) 記》“聖人作為(wei) 父子君臣以為(wei) 紀綱”章疏:

 

案:《禮緯·含文嘉》雲(yun) :三綱,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矣。[21]

 

(2)宋邢昺《論語注疏》卷2“子張問十世可知也”章疏:

 

雲(yun) 三綱五常者,《白虎通》雲(yun) :“三綱者何謂?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也。大者為(wei) 綱,小者為(wei) 紀,所以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22]

 

(3)朱熹《論語集注》卷一“子張問十世可知也”章注:

 

愚按:三綱,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23]

 

朱子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共查得如下幾處:

 

(1)《論語集注》卷1“子張問十世可知也”章注;

 

(2)《四書(shu) 或問》卷7;

 

(3)《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卷5、卷9;

 

(4)朱子注《周子通書(shu) 》“三綱正、九疇敘”一段,後人納入《近思錄》等書(shu) 中,影響甚廣,見於(yu) 葉采、茅星來、江永等所編各種《近思錄》注解本。

 

朱子一生使用“三綱”一詞次數冠絕古今,其中《朱子語類》(四庫本)21次、《朱子文集》(叢(cong) 刊本)39次[24],共計60次(一般學者使用“三綱”通常隻見1、2例,達10次者已屬罕見),其觀點為(wei) 理學後脈所繼承,影響所及,真德秀、陳淳、陳澔、胡三省、吳澄、湛若水、丘濬、曹端、顧炎武、江永等均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考慮到理學在南宋以來的統治地位,特別是朱注的特殊影響力,可以肯定朱熹是塑造這一定義(yi) 統治地位的主要功臣。

 

然而,在朱子所處的宋代,明確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仍然少見。北宋學者如周敦頤等雖用“三綱”一詞,但並未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25];二程所用“三綱”接近於(yu) “三大倫(lun) ”之義(yi) (後文分析);胡安國、胡宏、胡寅三人均大量使用“三綱”一詞,然皆無從(cong) 狹義(yi) 定義(yi) “三綱”;[26]朱熹好友呂祖謙雖然在《唐鑒》注中引邢疏以“某為(wei) 某綱”定義(yi) “三綱”,但在《左氏傳(chuan) 說》卷四中又使用“君臣父子夫婦”定義(yi) “三綱”[27];至於(yu) 宋末王應麟,其《困學紀聞》中“三綱”凡8見[28],皆無明確定義(yi) ;其《小學紺珠》卷3[29]傾(qing) 向於(yu) 以君臣、父子、夫婦定義(yi) “三綱”,同時亦標“某為(wei) 某綱”之文。宋末學者黃震亦喜談“三綱”,但較明顯地從(cong) 本義(yi) 而不是狹義(yi) 使用“三綱”一詞。[30]

 

三、本義(yi) 依然強勁:朱子之例

 

我們(men) 發現一個(ge) 重要現象,“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在《四庫全書(shu) 》中出現的次數(分別為(wei) 71次、69次和85次),與(yu) “三綱”在其中出現的次數(約2745次)完全不成比例。特別在24部正史中,“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皆僅(jin) 出現1次(見於(yu) 《明史·黃道周傳(chuan) 》),“夫為(wei) 妻綱”未見。這一差別似乎說明,古人在使用“三綱”時,並不太喜歡“某為(wei) 某綱”這一狹義(yi) 界定。盡管我們(men) 不能說,未從(cong) 狹義(yi) 定義(yi) “三綱”,不等於(yu) 就不是狹義(yi) 。但是,這一數字的不對稱是否說明,狹義(yi) 代替本義(yi) ,主要限於(yu) 正式經典的注解中,而當回到現實生活中時,人們(men) 發現還是本義(yi) “三綱”更有用;所以“三綱”本義(yi) 不但沒消失,反而現實影響力一直大於(yu) 狹義(yi) “三綱”?考慮史書(shu) 更能反映人們(men) 日常生活中的用法,似乎這一猜測有一定根據。

 

例如我們(men) 發現,朱子雖然一生大量使用“三綱”一詞,除了幾部注解之外,在使用“三綱”次數最多的《朱子語類》(共21次,四庫本)及《朱子文集》(39次,四部叢(cong) 刊本)中,均未使用“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之表述。如果說這是因為(wei) 朱熹認為(wei) “三綱”狹義(yi) 定義(yi) 已經約定俗成,不再需解釋,顯然不合史實。下表為(wei) 四庫本《朱子語類》和叢(cong) 刊本《朱子文集》中“三綱”術語統計:

 

表6朱子《語類》《文集》“三綱”術語出現統計

術語

 

《朱子語類》

 

《朱子文集》

三綱

 

21 href="#_ftn31" [31]

 

39

三綱五常

 

19

 

11

君為(wei) 臣綱

 

0

 

0

父為(wei) 子綱

 

0

 

0

夫為(wei) 妻綱

 

0

 

0

 

朱子一方麵在《論語集注》、《四書(shu) 或問》、《周子通書(shu) 》注、《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等數處明確將“三綱”界定為(wei)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另一方麵,又在多處從(cong) 人之大倫(lun) 、人倫(lun) 之綱這一角度界定或使用“三綱”一詞。代表其晚年思想的《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中,兩(liang) 處全引《白虎通》從(cong) 君臣、父子、夫婦關(guan) 係出發來界定三綱,本義(yi) 與(yu) 狹義(yi) 並存、而以本義(yi) 為(wei) 宗。從(cong) 其在文集中所使用的“三綱”看,他總是把“三綱”理解為(wei) 人間最重要的三種關(guan) 係,即董仲舒、《白虎通》中的三綱用法。今以四部叢(cong) 刊電子版《朱子文集》(全稱《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為(wei) 據,統計其中“三綱”術語含義(yi) 如下:

 

表7《朱子文集》“三綱”語義(yi) 分析 href="#_ftn32" [32]

 

 

 

內(nei) 容摘要

人倫(lun)

 

11

 

13(3),14(2),43,59(2),70,75,82,91

 

仁莫大於(yu) 父子、義(yi) 莫大於(yu) 君臣,是謂三綱之要;三綱淪,子不知有父臣不知有君;無三綱是無君無父;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三綱即是有父子有君臣;接人之道即三綱;君臣父子大倫(lun) 三綱所係;無三綱則人倫(lun) 廢;三五為(wei) 大倫(lun) 大法;妻殺夫、族子殺族父、地客殺地主係三綱之重

為(wei) 君

 

孝親(qin)

 

4

 

14(2),75,91

 

勸光宗盡孝,父子天倫(lun) 三綱所係;勸天子服三年喪(sang) ;君父仇不報三綱墮;天申節不錫宴三五掃地

講和

 

3

 

13,24,30

 

講和則三綱淪;三五可治夷狄

為(wei) 臣

 

5

 

5,34,45,77,97 href="#_ftn33" [33]

 

致身事主扶三綱;格君垂後扶三綱;臣無言責官守則三綱絕;勵名節立三綱

夫婦

 

3

 

16,91,100

 

殺夫隳絕三綱,三綱製婦係夫,夫婦居三綱首

天理/天性 href="#_ftn34" [34]

 

5

 

14,59(2),70,76

 

三綱五常乃天理民彝,宇宙之理張為(wei) 三綱,發天性民彝增三綱,三綱之理永無絕滅

王道/治道

 

8

 

14(2),23,55,73,75,82,91

 

春秋時三綱亡;無王道則三綱淪;三五為(wei) 治道本根;三五天下長治久安所賴;三五維係人心;三五為(wei) 大倫(lun) 大法;三五為(wei) 治天下要道

修身

 

3

 

36,55,59,85

 

援溺多則三五暗,私欲興(xing) 則三綱淪,盡性養(yang) 性是三五之道

其他

 

3

 

29,續2,別4

 

三五無可疑,添解三綱語,扶持三綱

 

 

 

 

 

 

據上表,《朱子文集》從(cong) 人倫(lun) 關(guan) 係意義(yi) 上使用“三綱”一詞多達11條,占總次數28%。例如,在《文集》卷13《垂拱奏劄二》中,朱子稱:

 

舍仁與(yu) 義(yi) ,亦無以立人之道矣。然而仁莫大於(yu) 父子,義(yi) 莫大於(yu) 君臣,是謂三綱之要,五常之本、人倫(lun) 天理之至,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35]

 

朱子說“三綱”基礎是仁義(yi) ,宗旨在於(yu) “立人之道”,即確立人倫(lun) 之道,這分明是在用“三綱”本義(yi) 而不狹義(yi) 。

 

又如在《詩傳(chuan) 綱領》中,朱子引述《詩大序》所謂“厚人倫(lun) 、美風俗”,稱:

 

《詩》之始作,多發於(yu) 男女之間,而達於(yu) 父子、君臣之際……所以道夫婦之常,而成父子君臣之道也。三綱既正,則人倫(lun) 厚、教化美而風俗移矣。[36]

 

所謂“三綱正”就是從(cong) “道夫婦之常”,“成父子君臣之道”,達於(yu) “人倫(lun) 厚”,這不是從(cong) 本義(yi) 使用“三綱”的明證麽(me) ?

 

我統計,至少如下幾條文獻,相當明確地體(ti) 現了朱熹從(cong) 本義(yi) 而不是狹義(yi) 討論“三綱”:

 

(1)《文集》卷13《垂拱奏劄二》;

 

(2)《文集》卷14《戊申延和奏劄一》;

 

(3)《文集》卷43《答李伯諫(甲申)》;

 

(4)《文集》卷59《答陳衛道(鞏)》;

 

(5)《文集》卷75《戊午讜議序》;

 

(6)《文集》卷97《皇考左承議郎守尚書(shu) 吏部員外郎兼史館校勘累贈通議大夫朱公行狀》;

 

(7)《詩傳(chuan) 綱領》(不見於(yu) 《文集》和《語類》,亦不見於(yu) 今本《詩集傳(chuan) 》)。

 

除了朱熹,還有許多學者,包括呂祖謙[37]、真德秀[38]、王應麟、吳澄、宋濂[39]、丘濬、湛若水[40]等人,雖一方麵也同樣狹義(yi) 定義(yi) “三綱”,而另一方麵卻又其他地方明顯地從(cong) 本義(yi) 出發使用“三綱”一詞。

 

例如,元人吳澄亦好“三綱”,《吳文正集》(四庫本)“三綱”7見[41]。其中卷二十《序·綱常明鑒序》有:

 

三綱二紀,人之大倫(lun) 也,五常之道也。君為(wei) 臣之綱,其有分者義(yi) 也;父為(wei) 子之綱,其有親(qin) 者仁也。夫為(wei) 妻之綱,其有別者智也。長幼之紀,其序為(wei) 禮;朋友之紀,其任為(wei) 信。之二紀者,亦不出乎三綱之外。何也?因有父子也,而有兄弟以至於(yu) 宗族,其先後以齒者,一家之長幼也。因有君臣也而有上下,以至於(yu) 儔(chou) 侶(lv) ,其尊卑以等者,一國之長幼也。因有兄弟也,而自同室以至於(yu) 宗族,其互相幫助者,同姓之朋友也。因有上下也而自同僚以至於(yu) 儔(chou) 侶(lv) ,其互相規正者,異姓之朋友也。舉(ju) 三綱而二紀在其中,故總謂之綱常。[42]

 

這裏,一方麵講“君為(wei) 臣之綱”、“父為(wei) 子之綱”、“夫為(wei) 妻之綱”,另一方麵又強調三綱加二紀,為(wei) “人之大倫(lun) ”。二紀,即長幼、朋友二倫(lun) 。因此,三綱加上二紀,實即《孟子·滕文公上》所謂“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中之五大倫(lun) 。同時他強調,二紀不出三綱之外,即二紀由三綱規範,這正是對“綱”本義(yi) 的展開,也與(yu) “綱”之義(yi) 相合。這說明,吳澄雖然接受了狹義(yi) “三綱”定義(yi) ,但同時又將其納入到“三綱”本義(yi) 中。在其所撰《禮記纂言》中,他更是明確地從(cong) 本義(yi) 出發界定“三綱”,卷28《哀公問》解稱:

 

夫婦、父子、君臣,三綱也。三綱,人倫(lun) 之大者。庶物,諸事之小者。大者先正,則小者從(cong) 而正矣。[43]

 

在此,吳氏不僅(jin) 明確稱“夫婦、父子、君臣”為(wei) “三綱”,而且強調“三綱”所以為(wei) “三綱”是由於(yu) 它們(men) 代表“人倫(lun) 之大者”;因為(wei) 三倫(lun) 正,則眾(zhong) 倫(lun) 莫不正。“大者先正,則小者從(cong) 而正矣”,此乃“三綱”本義(yi) 之核心。同時,他又把“三綱”之道等同孔子所說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又如,明儒丘濬《大學衍義(yi) 補》(四庫本)中“三綱”多達16見[44],雖在卷40《治國平天下之要·明禮樂(le) ·禮儀(yi) 之節下》引朱子“三綱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之文,又於(yu) 卷2《治國平天下之要·正朝廷·正綱紀之常》詳引《白虎通》“三綱”本義(yi) 之定義(yi) ;卷67《治國平天下之要·崇敎化·總論敎化之道》論述“三綱”之義(yi) 曰:

 

天有天之文,人有人之文……人有三綱也,有六紀也,有禮節也,有法度也。其彝倫(lun) 之秩然,其典則之粲然,皆有文而可觀也。[45]

 

這裏明顯回到《白虎通》綱紀傳(chuan) 統,稱三綱、六紀、禮節、法度皆“人之文”。所謂“人之文”即人之倫(lun) ,所謂“彝倫(lun) 之秩然”。此外,他更於(yu) 卷79《治國平天下之要·崇教化·躬孝弟以敦化》中稱:

 

天生人君,而付之以肇修人紀之任。必使三綱六紀皆盡其道,然後不負上天之所命。然其所以肇修之端,則在乎愛敬焉。愛敬既立,則由家而國、而天下。天下之人無不愛其親(qin) 、敬其長,人人親(qin) 親(qin) 而長長,家家能愛而能敬,天下之人皆由吾君一人植立以感化之也。[46]

 

這裏將“三綱六紀”皆作為(wei) 人君所當修之“人紀”,“人紀”即人倫(lun) ;人紀之立,係於(yu) 愛敬,而不在“某為(wei) 某綱”。可見這是從(cong) 本義(yi) 說“三綱”。

 

事實上,朱子之後堅持從(cong) 本義(yi) 而不是狹義(yi) 使用“三綱”的例子有許多,這裏再舉(ju) 一例。劉寶楠(1791-1855)《論語正義(yi) 》卷二十《陽貨第十七》“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與(yu) ”一段正義(yi) 曰:

 

三綱者,謂君臣、父子、夫婦也。……《毛詩·關(guan) 雎》傳(chuan) 亦雲(yun) :“夫婦有別,則父子親(qin) 。父子親(qin) ,則君臣敬。君臣敬,則朝廷正。朝廷正,則王化成。”[47]

 

劉氏明確從(cong) 本義(yi) 出發界定“三綱”,並從(cong) 夫婦別、父子親(qin) 、君臣敬,而不是“某為(wei) 某綱”角度釋之。

 

更重要的是,古今曆史上一直有人反對從(cong) 狹義(yi) 、即“某為(wei) 某綱”來理解“三綱”的。比如南宋學者胡詮(1102-1180)即曾指出:

 

父子紀綱閨門,君臣紀綱朝廷。《禮緯》引三綱不經之論,今所不取。[48]

 

視《含文嘉》“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為(wei) “不經之論”,強調“三綱”本義(yi) 在於(yu) 對其他人倫(lun) 的規範、引領作用。

 

又比如晚清至民國間學者孫寶瑄(1874-1924)也指出:

 

鄭氏《詩譜序》曰:一綱舉(ju) 而萬(wan) 目張。餘(yu) 謂古人所謂三綱,恐是以君臣、父子、夫婦統括人類,故名曰綱。後人不察,妄以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君為(wei) 臣綱為(wei) 言,是大謬也!凡綱所以統目也,綱少而目多。[49]

 

認為(wei) 把“三綱”理解“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是“大謬”,因為(wei) “三綱”的本義(yi) 是要“統括人類”。所謂“統括人類”,我認為(wei) 就是指為(wei) 一切人倫(lun) 之綱,為(wei) 人間秩序之源。所以孫氏強調,鄭氏《詩譜序》“一綱舉(ju) 而萬(wan) 目張”,可證明“綱”的本義(yi) 在於(yu) 對天下萬(wan) 目的統領。

 

四、如何理解本義(yi) 與(yu) 狹義(yi) 關(guan) 係?

 

人們(men) 也許會(hui) 問,宋代以後,特別是朱子之後,“三綱”在人們(men) 心目中究竟是什麽(me) 意思?哪種含義(yi) 占上風?

 

為(wei) 了回答此類問題,特別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在古人心目中,“三綱”的這兩(liang) 個(ge) 含義(yi) 本來就不是相互矛盾的。這是因為(wei) ,“三綱”的本義(yi) 以三大倫(lun) 為(wei) 人倫(lun) 之綱;預設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倫(lun) 走上正道,則一切人倫(lun) 皆入正道,人間秩序將因此而建立。而狹義(yi) “三綱”,即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恰恰是確立君臣、父子、夫婦之道的途徑。因此,本義(yi) 與(yu) 狹義(yi) 的關(guan) 係可以這樣理解:本義(yi) 代表人倫(lun) 之道的宗旨,狹義(yi) 代表人倫(lun) 之道的途徑。所以,本義(yi) 與(yu) 狹義(yi) 是相互支持、相輔相成的,至少對於(yu) 接受狹義(yi) “三綱”內(nei) 涵的人來說是如此。

 

不過,需要說明,狹義(yi) “三綱”並不是如今人所理解的那樣,以服從(cong) 權威為(wei) 宗旨,而是指西周宗法製度所包含的禮製、以及特別是孔子所倡導的名分思想。狹義(yi) “三綱”的實質是:人與(yu) 人之間天然存在著上下之分、輕重之別或等級之差;從(cong) 《儀(yi) 禮》、《周易》、《論語》發展到漢代,由這種差序性質的人倫(lun) 關(guan) 係被董仲舒等人表述為(wei) 陽尊陰卑或君尊臣卑,被《含文嘉》表述為(wei)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如果說,本義(yi) 和狹義(yi) 都是為(wei) 了確立人倫(lun) 正道,差別在於(yu) :本義(yi) 並不預設確立的具體(ti) 方式,或者說預設的確立方式比較寬,而狹義(yi) 預設的確立方式明確、具體(ti) 。

 

由於(yu) 狹義(yi) “三綱”的名分思想可以追溯到周初和孔子,源遠流長,古人通常不會(hui) 反對。如果古人認為(wei) “陽尊陰卑”或“某為(wei) 某綱”是確立三大倫(lun) 的基本方式,他們(men) 就很容易得出:為(wei) 了確立三倫(lun) 正道,隻要堅持“某為(wei) 某綱”就行了;那麽(me) ,在這種情況下,“三綱”的狹義(yi) 與(yu) 本義(yi) 就合一了。也就是說,在這裏,他們(men) 表麵上講的是狹義(yi) ,但同時實際上預設了本義(yi) 為(wei) 前提,他們(men) 講“某為(wei) 某綱”就是為(wei) 了實現本義(yi) 的目標,即三倫(lun) 之正道。所以我要說的是:宋代以來,特別是朱子之後,狹義(yi) “三綱”雖然盛行,但並不是以狹義(yi) 取代了本義(yi) ,而隻是以狹義(yi) 合並了本義(yi) ;由於(yu) 狹義(yi) 的用法同時也包含了本義(yi) ,可以說,狹義(yi) “三綱”還是以本義(yi) 為(wei) 宗旨的。由此可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朱熹等一大批學者傾(qing) 向於(yu) 狹義(yi) “三綱”概念?正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狹義(yi) “三綱”足以實現本義(yi) “三綱”宗旨,不必再專(zhuan) 門講本義(yi) 了。前麵我們(men) 講的吳澄《吳文正集》卷二十《綱常明鑒序》之文,即是典型例證。

 

狹義(yi) 可包含本義(yi) ,也許明人宋濂的說法最能反映。他說:

 

天地之間為(wei) 人倫(lun) 之綱者有三,曰:君也、父也、夫也。[50]

 

可以追問:宋濂以君、父、夫為(wei) 綱,這裏的“綱”究竟是指君、父、夫分別是臣、子、婦之綱呢,還是指君、父、夫為(wei) 整個(ge) 人倫(lun) 之綱呢?如果是前者,就是狹義(yi) “三綱”概念;如果是後者,就是本義(yi) “三綱”概念。從(cong) 行文看,作者既然說這三者為(wei) “人倫(lun) 之綱”,顯然是從(cong) 本義(yi) 出發;但又不說君臣、父子、夫婦為(wei) 人倫(lun) 之綱,而隻講君、父、夫為(wei) 人倫(lun) 之綱,顯然預設了通過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可確立人倫(lun) 之綱。這就是把狹義(yi) “三綱”與(yu) 本義(yi) “三綱”合二為(wei) 一了。可以說,後世大多數從(cong) 狹義(yi) 講“三綱”的人,都預設了同樣的前提,也以本義(yi) “三綱”為(wei) 宗旨。我認為(wei) 這是狹義(yi) “三綱”概念後世流行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也有一些情況,古人講“三綱”時並不願意從(cong) “某為(wei) 某綱”這一狹義(yi) 出發,而是直接從(cong) 五常出發,比如前麵提到的朱子、吳澄、丘濬、劉寶楠以及《三字經》均有時從(cong) “君臣義(yi) 、父子親(qin) 、夫婦別”的角度來講三倫(lun) 之道,所以我們(men) 說這裏他們(men) 可能是在從(cong) 本義(yi) 講“三綱”,也可能兼本義(yi) 與(yu) 狹義(yi) 而講“三綱”。這可能是因為(wei) ,古人雖認同“某為(wei) 某綱”,但覺得“某為(wei) 某綱”不足以說明三倫(lun) 之道。

 

還有很多時候,古人實際上是從(cong) 本義(yi) 講“三綱”,但看起來卻十分象是從(cong) 狹義(yi) 出發,至少從(cong) 狹義(yi) 出發也似乎可通。這是因為(wei) ,凡是君臣、父子、夫婦之道沒有確立,基本上都包含著君臣、父子、夫婦的名分遭到破壞這個(ge) 前提,後者正是狹義(yi) “三綱”之旨。這就需要仔細分辨,而分辨的標準在於(yu) 從(cong) 上下文看作者的真正用意。比如當作者總結“三綱”不立的原因時,並沒有歸咎於(yu) “某不為(wei) 某綱”,而是歸結為(wei) “無君臣父子夫婦之道或之義(yi) ”;更重要的是,作者的重心如果在於(yu) 說明三倫(lun) 沒有確立對其他人倫(lun) 關(guan) 係、乃至較大範圍的社會(hui) 秩序的破壞。在這些情況下,我認為(wei) 作者主要是從(cong) 本義(yi) 而不狹義(yi) 出發來使用“三綱”一詞。下麵我們(men) 舉(ju) 三個(ge) 例子來說明,如何來分辨古人“三綱”概念的真實含義(yi) 。

 

例一、《二程遺書(shu) 》卷18《劉元承手編》載伊川先生論唐無“三綱”曰:

 

唐有天下,如貞觀、開元間,雖號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風,三綱不正,無父子君臣夫婦,其原始於(yu) 太宗也。故其後世子弟,皆不可使。玄宗才使肅宗,便篡。肅宗才使永王璘,便反。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鎮不賓、權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亂(luan) 。[51]

 

前麵還有“唐之紀綱,自太宗亂(luan) 之。終唐之世無三綱者,自太宗始也”等語。所謂“無三綱”,如果從(cong) 狹義(yi) 來理解,即唐太宗、肅宗等人不守本分,做出越軌之事。這是沒問題的。《近思錄》葉采集解此語稱,“太宗以智力劫持取天下,其於(yu) 君臣父子之義(yi) 有虧(kui) ,閨門之間又有慙德,三綱皆已不正”[52]。太宗以天子身份做出了亂(luan) 倫(lun) 之事,包括殺兄奪位、殺弟奪妻等,這些當然是破壞了狹義(yi) “三綱”中的名分關(guan) 係。但是我們(men) 要記住:程頤的重心並不在於(yu) 太宗是否遵守了“某為(wei) 某綱”,而是“三綱”的被破壞,為(wei) 何開啟了後世數百年禍亂(luan) ?顯然,如果唐太宗隻是一介匹夫,即使有同樣的行為(wei) ,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影響;正因為(wei) 他是天子,影響就非同凡響。

 

如果我們(men) 把程子所說的“三綱”解讀為(wei) 本義(yi) ,即指君臣、父子、夫婦這三大倫(lun) ,也許能更好地貼近上下文所反映的原意。“三綱”的本義(yi) 旨在說明:“三大倫(lun) ”為(wei) 一切秩序之源,這典型地體(ti) 現在太宗未能率先垂範以立君臣、父子、夫婦之道,對後世產(chan) 生的一連串連鎖效應中:一方麵,唐太宗的行為(wei) 直接影響到了他的子孫後代,導致了後世王室之亂(luan) 不絕;另一方麵,唐王室“三綱”之亂(luan) 也間接成為(wei) 藩鎮興(xing) 起的原因,成為(wei) 大唐衰落根源;再一方麵,唐無“三綱”還延伸到了唐末五代,成為(wei) 五代朝代更迭、幹戈不息的間接原因。所以,如果說小程子使用的“三綱”是指本義(yi) ,應該更合乎程子原意。正因如此,無論是程子給出的總結,所謂“無父子君臣夫婦”,“君不君、臣不臣”;還是葉采所作的總結,所謂“其於(yu) 君臣父子之義(yi) 有虧(kui) ”,都未提到“不以君父夫為(wei) 綱”。

 

例二、宋朝曆史上曾幾次發生為(wei) 皇位害死親(qin) 人之事。宋太宗曾逼死親(qin) 弟廷美(即秦王),宋理宗整死了皇子竑(即濟王)。故宋理宗初即位時,禮部侍郎直學士院真德秀入見,以三綱五常為(wei) 天下秩序之基為(wei) 由,要求理宗善待濟王,為(wei) 其立後。真德秀奏理宗曰:

 

三綱五常,扶持宇宙之棟幹,奠安生民之柱石。晉廢三綱而劉石之變興(xing) ,唐廢三綱而安祿山之難作。我朝立國根本仁義(yi) ,先正名分。陛下初膺大寶,不幸處人倫(lun) 之變,有所未盡,流聞四方,所損非淺。霅州之變,非濟王本誌。前有避匿之跡,後聞捕討之謀。情狀本末,灼然可考。願詔有司討論。雍熙追封秦邸,舍罪恤孤,故事斟酌行之。雖濟王未有子息,興(xing) 滅繼絕在陛下耳。[53]

 

若無濟王被廢,將無理宗即位。這正是理宗易受天下詬病的根源。故真德秀欲理宗寬待濟王,以塞天下之議,以收天下人心。而真德秀之理據即所謂“三綱五常”,其曆史根據則舉(ju) “晉廢三綱而劉石之變興(xing) ,唐廢三綱而安祿山之難作”。這體(ti) 現了“三綱”在古人心目中的含義(yi) 。劉石之變、安?3?9山之難固然是破壞名分,然而“三綱”如果隻是指“某為(wei) 某綱”,何以能為(wei) “扶持宇宙之棟幹、奠安生民之柱石”?真德秀的邏輯隻有通過“三綱”本義(yi) 才能說清。他的十足自信在於(yu) :身為(wei) 皇上不愛親(qin) 戚家人,違背天理良心,是最高統治者以貪私示人,天下人不能心服,將群起而效之,故不能“奠安生民”,這是曆史上發生劉石之變、安祿山之難的根本原因,也每一位皇帝所必須正視的。這正是“三綱”本義(yi) 所告訴我們(men) 的道理,即君臣、父子、夫婦為(wei) 人倫(lun) 之綱。

 

例三、《明史》卷59《誌第三十五·禮十三皇後陵寢》載:嘉靖七年,世宗皇後陳氏崩。禮部上喪(sang) 祭儀(yi) ,帝疑過隆,議再上,帝自裁定,概從(cong) 減殺,欲五日釋服。閣臣張璁等言:

 

夫婦之倫(lun) ,參三綱而立。人君乃綱常之主,尤不可不慎……。[54]

 

大臣張璁批評皇上為(wei) 皇後執服太短,不合夫婦之道,違背“三綱”。當然在這裏,如果我們(men) 把“三綱”讀為(wei) 狹義(yi) ,指國君未能盡好“綱”的職責,違背了夫為(wei) 妻綱、君為(wei) 臣綱,也是可以的。但是從(cong) 另一方麵講,張氏並未以夫為(wei) 妻綱、君為(wei) 臣綱為(wei) 由,而是以“人君乃綱常之主”為(wei) 由。這體(ti) 現了“三綱”本義(yi) :夫婦之倫(lun) 之所以為(wei) “綱”,正因為(wei) 它關(guan) 係到全天下的秩序。

 

同樣的事情亦見於(yu) 朱熹在做煥章閣侍講期間,曾力諫宋寧宗行孝。由於(yu) 寧宗即位是韓侘胄、趙汝愚等人以近乎政變方式逼光宗(寧宗之父)禪位的結果,光宗不能接受,故“父子之間上怨怒而下憂懼”。朱子為(wei) 什麽(me) 要急切地過問皇上的家事?原因也在於(yu) 皇上所為(wei) ,會(hui) 影響到全天下秩序,這正是他在勸諫中用了“父子天倫(lun) ,三綱所係”這一表述的原因(《朱子文集》卷14《經筵留身麵陳四事劄子》)。

 

通過上麵三個(ge) 例子可以發現,“三綱”本義(yi) 與(yu) 狹義(yi) 之所以難分,是因為(wei) 在古人心目中,狹義(yi) 是本義(yi) 的方式,而本義(yi) 是狹義(yi) 的目標。但隻要我們(men) 仔細閱讀上下文,還是容易發現究竟是用狹義(yi) 還是本義(yi) 。本文的要點是,對本義(yi) 的忽略,將“三綱”簡單地歸結為(wei) “某為(wei) 某綱”,導致今人無法正確理解古人思想,結果重要歪曲古人,乃至把“三綱”妖魔化。這可能是“三綱”在今天為(wei) 人詬病的原因之一吧?

 

注釋:
 
作者簡介:方朝暉,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北京100084)
 
基金項目:本文係清華大學文化傳承創新專項“儒家治道及其當代意義研究”(2017THZWWH02)的階段性成果。
 
[①]關於“大倫”問題,參李存山,《重視人倫解構三綱》,《學術月刊》2006年第9期;閻鴻中,《唐代以前“三綱”意義的演變——以君臣關係為主的考察》,《錢穆先生紀念館館刊》第7期,台北:台北市立圖書館,1999年,第56-75頁。
 
[②]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303-304頁。
 
[③]蘇輿:《春秋繁露義證》,第304頁。另參董仲舒撰,淩曙注:《春秋繁露》(全三冊),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70頁;鍾肇鵬主編:《春秋繁露校釋》(校補本,上下冊),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678頁。
 
[④]蘇輿:《春秋繁露義證》,第351頁。
 
[⑤]本段所引董仲舒話,見蘇輿:《春秋繁露義證》,第350-351頁。
 
[⑥]蘇輿:《春秋繁露義證》,第350頁。
 
[⑦]陳立撰,吳則虞點校:《白虎通疏證》(全二冊),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373-374頁。
 
[⑧]陳立:《白虎通疏證》,第374頁。
 
[⑨]陳立:《白虎通疏證》,第375頁。
 
[⑩]皇侃撰,高尚榘校點:《論語義疏》,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42頁。
 
[11]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全十二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470頁。
 
[12]陸德明撰,黃焯斷句:《經典釋文》,影印通誌堂本,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346頁。
 
[13]《三字經》版本甚多,參施孝峰主編:《〈三字經〉古本集成》(影印本),沈陽:遼海出版社,2008年。
 
[14]閻鴻中:《唐代以前“三綱”意義的演變——以君臣關係為主的考察》,頁58。
 
[15]閻鴻中:《“唐代以前“三綱”意義的演變——以君臣關係為主的考察》,頁60、61。
 
[16]徐複觀:《先秦儒家思想的轉折及天的哲學的完成——董仲舒〈春秋繁露〉的研究》,見氏著:《兩漢思想史》(二),北京:九洲出版社,2014年,第381頁。
 
[17]迪誌文化出版有限公司&書同文計算機技術開發有限公司承辦製作:《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原文及全文檢索版),上海人民出版社&迪誌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1999年。該數據庫以台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為底本,產品代號:SKQS-V-02,中華人民共和國標準書號:ISBN 7-980014-91-X/Z52。清華大學圖書館提供使用。
 
[18]不包括兩次“君為臣之綱”,見《十先生奧論注續集》卷十三《治道論·士風(葉適)》及《吳文正集》卷二十《綱常明鑒序》(《宋元學案》卷92亦引吳氏語)。
 
[19]另有“夫為婦綱”共出現6次,未計入。
 
[20]《四庫全書》“三綱”異義常見者有:《大學》三綱領;寺觀三綱;輸送三綱;茶第三綱;人名三綱;醫門三綱;編目三綱(綱目);馬牛三綱;天地人三綱;等。總計歧義者約274次,其中經部61次,史部87次,子部51次,集部62次,附錄8次。另有檢索中“參綱”5次。檢索總次數為:3019次(其中注釋603次),除歧義後,實得2745次。
 
[21]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見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全二冊),影印本,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540頁。
 
[22]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見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2463頁。
 
[2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59頁。
 
[24]《朱子語類》依前述《四庫全書》電子檢索,《朱子文集》電子檢索依北京書同文數字化技術有限公司製作:《四部叢刊09增補版全文檢索係統》,北京,2009年(清華大學圖書館提供使用)。
 
[25]參周敦頤著,陳克明點校:《周子通書》卷2《通書·樂上第十七》,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版,第28頁。
 
[26]今據《四庫全書》檢索,查得“三綱”一詞於胡安國《春秋傳》16見,胡宏《五峰集》24見,胡寅《斐然集》25見。
 
[27]參宋範祖禹著、呂祖謙注《唐鑒》(四庫本)卷9、卷11;呂祖謙《左氏傳說》(四庫本)卷4《楚國之舉常在少者》“三綱者,君臣、父子、夫婦也。”
 
[28]叢刊本、四庫本同,分別見於卷6《春秋》(2次)、卷7《公羊》(5次)、卷14《考史》(1次)。
 
[29]四庫本。原文雲:“三綱,君臣、父子、夫婦;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
 
[30]四庫本《黃氏日抄》“三綱”共查得12次,參卷9《讀春秋三》及卷86《記·龍山壽聖寺記》。
 
[31]除《語類》卷67《易三綱領下》中“三綱”為異義1條。
 
[32]《文集》“三綱”主要出現於書、奏、箴、序、記、銘之中。本表“類”指分析,“次”為出現次數,“卷”為所在《文集》卷數。卷數後括號中數字為同卷出現次數,比如13(3),指卷13中同義出現3次。“三五”即三綱五常簡稱(下表同)。《文集》“三綱”主要出現於書、奏、箴、序、記、銘、狀之中。
 
[33]卷97為朱子引其父朱鬆奏言。此條為《文集》“三綱”非出朱子本人唯一例外。
 
[34]本條“天理”亦包括天性,朱子常稱三綱五常乃人之天性。天性亦天理一部分也。
 
[35]朱熹撰,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修訂本),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633-634頁。
 
[36]朱熹:《朱子全書》,第1冊,第343-344頁。
 
[37]參四庫本呂祖謙《左氏傳說》卷4《楚國之舉常在少者》、《左氏傳續說》《綱領》、《左氏博議》卷5,以及範祖禹著、呂祖謙注《唐鑒》卷九。
 
[38]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叢刊本)卷4《召除禮侍上殿奏劄一》,真德秀《西山讀書記》(四庫本)卷23《詩要指》、卷31《朱子傳授》,真德秀《大學衍義》(四庫本)卷6《格物致知之要一·明道術·天理人倫之正》。
 
[39]宋濂《文憲集》(四庫本)卷2《貞節堂記》、卷20《故寧海郭君妻黃氏墓銘》。
 
[40]湛若水《格物通》卷31《齊家格·謹妃匹下》、卷44《事君使臣中》、卷51《正朝廷上》、卷61《學校四》等。
 
[41]除異義1條、他人序1條。異義在卷3“自大學之道至在止於至善言三綱領”句。
 
[42]吳澄:《吳文正集》,見永瑢、紀昀等纂修:《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197冊,第221-222頁。
 
[43]吳澄:《禮記纂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禮類》,第121冊,第585頁。
 
[44]除異義2條,包括《進大學衍義補表》“夫一經十傳,乃聖人全體大用之書,分為三綱八條”1,卷71“大學一書所謂三綱領八條目也”1,共2條。
 
[45]丘濬:《大學衍義補》,《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儒家類》,第712冊,第763頁。
 
[46]丘濬:《大學衍義補》,《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儒家類》,第712冊,第894頁。
 
[47]劉寶楠:《論語正義》,見《諸子集成》第1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6年版,第375頁。
 
[48]衛湜:《禮記集說》卷98,《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禮類》,第119冊,第153-154頁。
 
[49]孫寶瑄,童楊校訂:《孫寶瑄日記》,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344頁。據日記,此語作於1901年2月6日。著重號引者加。
 
[50]宋濂:《文憲集》卷20《故寧海郭君妻黃氏墓銘》,《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1124冊,第203頁。
 
[51]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版,頁236。
 
[52]朱熹、呂祖謙編,葉采集解:《近思錄》卷8〈治體〉,《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儒家類》,第699冊,第87頁。
 
[53]葉方藹、韓菼編纂,張英監修:《禦定孝經衍義》卷24,《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儒家類》,第718冊,第267頁。第奏文完整版參叢刊本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卷4《召除禮侍上殿奏劄一乙酉六月十二日》。
 
[54]張廷玉等:《明史》(全二十八冊),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459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