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德性、知識與哲學進路——由黃勇新著《當代美德倫理——古代儒家的貢獻》引發的若幹思考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0-10-15 00:51:10
標簽:德性、知識、研究進路、規範
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等多部專(zhuan) 著。

原標題:德性、知識與(yu) 哲學進路——由《當代美德倫(lun) 理》引發的若幹思考

作者:楊國榮(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天津社會(hui) 科學》,2020年第3期


摘要:儒家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乃是基於(yu) 仁和禮的統一,後者既在“仁”的層麵上涉及內(nei) 在精神和德性的完善,也以“禮”為(wei) 背景而關(guan) 乎廣義(yi) 上的社會(hui) 規範係統,由此,儒學在倫(lun) 理學上既不同於(yu) 亞(ya) 裏士多德意義(yi) 上的德性倫(lun) 理,也有別於(yu) 康德的規範倫(lun) 理,僅(jin) 僅(jin) 從(cong) 德性倫(lun) 理的角度考察儒學,似乎不足以把握儒學的全部內(nei) 涵。《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一書(shu) 體(ti) 現了作者獨特的研究進路,首先表現為(wei) 哲學的曆史與(yu) 哲學的理論之間的溝通。書(shu) 中涉及儒家哲學的不同方麵,看似屬於(yu) 曆史性的研究,但其中又處處滲入了不同的理論視域。同時,該書(shu) 體(ti) 現了中西哲學交融的視域:一方麵,作者注意運用西方哲學理論、概念來回溯中國已有的傳(chuan) 統,由此進一步揭示這一傳(chuan) 統中隱而未現的意義(yi) ,另一方麵,又注意用中國哲學的資源去回應西方哲學的問題。

 

關(guan) 鍵詞:德性;規範;知識;研究進路

 

 

 

《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

黃勇著,東(dong) 方出版中心,2019年

 

 

如何從(cong) 思想的曆史中發現哲學問題,又基於(yu) 哲學的理論以分疏思想的曆史,是哲學研究中難以回避的問題,《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1]一書(shu) 在這方麵作了值得注意的探索。該書(shu) 既是一部哲學史的著作,也體(ti) 現了哲學理論的意涵和比較的視野,它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展示了作者黃勇教授哲學研究的特點。在哲學的不少領域中,黃勇教授都做了十分紮實的工作。從(cong) 研究進路看,他的研究方式蘊含著比較普遍的哲學意義(yi) ,以此為(wei) 視域的研究工作,也呈現了學術上的積累性和建設性。

 

具體(ti) 而言,上述進路首先表現為(wei) 哲學的曆史與(yu) 哲學的理論之間的溝通。《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一書(shu) 涉及儒家哲學的不同方麵,看似屬於(yu) 曆史性的研究,但其中又處處滲入了不同的理論視域,而不同於(yu) 就史而論史。與(yu) 通常單一的、表麵化的曆史考察不同,黃勇教授的哲學史研究,包括這次新出版的《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一書(shu) 中對儒家德性倫(lun) 理的研究,總是注重於(yu) 理論的詮釋。從(cong) 本書(shu) 的主題來說,其內(nei) 容無疑屬於(yu) 曆史研究,但是,他的研究又是基於(yu) 德性倫(lun) 理學這一理論的關(guan) 切,每一個(ge) 具體(ti) 問題,都圍繞德性倫(lun) 理領域的相關(guan) 問題而展開。這樣,一方麵,理論的考察並非憑空發生,具體(ti) 的哲學思考總是基於(yu) 中外思想成果的曆史積累。另一方麵,對哲學曆史問題的考察,又是基於(yu) 理論的視角。以哲學理論與(yu) 曆史的互動為(wei) 取向,研究的過程既有曆史意義(yi) ,又有理論的視野,可以說,哲學的曆史和哲學理論之間的如上溝通,構成了黃勇教授儒學研究的重要特點。

 

同時,黃勇教授的研究體(ti) 現了中西哲學的背景。中西哲學之間如何互動,一直是無法回避的問題,在中國哲學研究領域,現在年輕一代的學人有時候會(hui) 偏向過於(yu) 強調中國本位,而對於(yu) 其他的哲學思想傳(chuan) 統,往往持疏離的態度,對他們(men) 而言,如果聯係其他哲學背景、概念、理論,似乎就會(hui) 把中國哲學原有的個(ge) 性特點消解了。這種進路常常取得“以中釋中”的形式,其中包含比較明顯的研究偏向。事實上,今天談哲學,應該關(guan) 注王國維在上個(ge) 世紀所提到的觀點,即學無中西。按王國維的看法,在中西之學彼此相遇的時代,二者已難以截然相分,盛則俱盛,衰則俱衰,僅(jin) 僅(jin) 固守某種單一的思想形態,無論是中國傳(chuan) 統下的思想,抑或西方傳(chuan) 統下的哲學,都將是一種偏片麵的取向。

 

令人遺憾的是,現代西方的哲學家,同樣存在類似的偏向。他們(men) 固然重視自身的傳(chuan) 統,但對於(yu) 西方之外的其他思想傳(chuan) 統,包括中國哲學的曆史演化,往往缺乏必要的關(guan) 注。由此導致的結果之一,是思想資源的貧乏化。考察現代西方哲學,可以注意到,自20世紀20、30年代出生的哲學家漸漸謝世後,晚近的哲學界幾乎沒有出現真正具有創造性的哲學家,這裏的原因當然是多方麵的,但忽略多樣的哲學資源,無疑也是其中重要的因素。如果西方主流哲學家能夠對中國哲學這一類“他者”資源也給予充分關(guan) 注,則現代西方研究或可別開生麵,其格局也會(hui) 有所不同。比較而言,現在具有中國哲學研究背景的哲學家,往往既注重自身的中國哲學傳(chuan) 統,又關(guan) 注西方哲學的演化成果,由此展示了較廣的哲學視域,黃勇教授便可視為(wei) 其中引人矚目的一個(ge) 。

 

關(guan) 於(yu) 中西哲學的關(guan) 係的考察,也可以有不同的角度。通常會(hui) 提及中西哲學之間的比較,這種比較,又每每被理解為(wei) :中國哲學在什麽(me) 方麵和西方哲學具有相同之處?在哪些方麵又有相異之點?如此羅列同異,常常難以真正把握中西哲學比較的重要之點。中西哲學的比較,需要回到哲學的問題,進行比較歸根到底是為(wei) 了解決(jue) 相關(guan) 的哲學問題。在這方麵,我認為(wei) 黃勇教授也有較為(wei) 自覺的意識。

 

如果具體(ti) 地考察其關(guan) 注,便可注意到,一方麵,他注意運用西方哲學的某些理論、概念來回溯中國已有的傳(chuan) 統,由此進一步揭示這一傳(chuan) 統中隱而未現的意義(yi) ,敞開其在原來單一的視域之下難以真正被把握到的內(nei) 涵。這可以視為(wei) 以西方哲學為(wei) 參照,以深化對中國哲學的理解。另一方麵,黃勇教授又注意用中國哲學的資源去回應西方哲學的問題。西方哲學在自身發展過程中,同樣麵臨(lin) 諸種問題,僅(jin) 僅(jin) 限於(yu) 西方哲學自身的傳(chuan) 統,往往難以走出理論的困局,從(cong) 中國哲學出發、運用中國哲學的資源加以回應,則常常可以發現解決(jue) 問題的某種線索,由此獲得新的理解。考察黃勇教授的哲學史研究,便可以注意到,他每每指出西方哲學在相關(guan) 領域中存在的問題,這樣的問題在從(cong) 西方哲學本身來看或許無法得到較好的解決(jue) ,但運用中國哲學資源,則至少可以給出一種解決(jue) 方案。這一方麵的比較研究,無疑展示了中西哲學互動的更深層的意義(yi) :它既不是為(wei) 比較而比較,也有別於(yu) 僅(jin) 僅(jin) 的著眼於(yu) 表麵上同異羅列,而是注重於(yu) 推進對相關(guan) 理論問題的理解。

 

從(cong) 《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這一著作看,厚厚一冊(ce) ,對儒家德性倫(lun) 理的論述非常詳盡。儒家在美德倫(lun) 理領域中的一些重要的問題,重要的人物,學派,以及他們(men) 在理論上的不同貢獻,在這本書(shu) 中都作了十分細膩的梳理。同時,西方美德倫(lun) 理在展開過程中遇到的各種質疑、困難、問題,以及中國儒家在德性倫(lun) 理方麵所作的考察對於(yu) 回應和克服西方美德倫(lun) 理中的問題和缺陷可能具有的意義(yi) 與(yu) 貢獻,該書(shu) 也做了很多具體(ti) 的分析。這樣,這一著作已不僅(jin) 僅(jin) 是一般意義(yi) 上對作為(wei) 曆史學派的儒家德性倫(lun) 理所作的梳理,而是同時也表現為(wei) 基於(yu) 相關(guan) 理論問題的新思考。就一些具體(ti) 的問題來說,該書(shu) 區分基礎主義(yi) 的形而上學與(yu) 解釋性的形而上學,無疑也是一種比較新的提法。對形而上學作基礎主義(yi) 的與(yu) 解釋性的分別,在這一基礎上再去具體(ti) 分疏諸如朱熹的理學等儒家思想演化的意義(yi) ,將後者放在一個(ge) 比較的脈絡中,進而考察其可能具有的理論貢獻。這既展現了解釋朱熹思想的新視野,也體(ti) 現了對倫(lun) 理學和形而上學研究的新的理論境界。

 

 

當然,從(cong) 學理的角度來說,書(shu) 中涉及的一些問題還可以作進一步的思考。以該書(shu) 提到的德性倫(lun) 理而言,其中也存在值得再思的方麵。從(cong) 倫(lun) 理學上看,在現實的道德實踐過程中,德性和規範都是不可或缺的條件。德性倫(lun) 理追問的問題主要是“成就什麽(me) ”,其取向是通過成就人來擔保完善的道德行為(wei) 。規範倫(lun) 理所關(guan) 切的則是“做什麽(me) ”,其理論指向更多地從(cong) 具體(ti) 行為(wei) 的考察入手,並趨向於(yu) 以普遍的規範來保證行為(wei) 的道德性質。然而,就其現實性而言,與(yu) “成就什麽(me) ”相關(guan) 的德性與(yu) 涉及“做什麽(me) ”的規範,在道德實踐中無法相分。以道德哲學為(wei) 視域,道德行為(wei) 既離不開德性,也無法遊離於(yu) 規範,無論從(cong) 曆史的層麵看,還是就現實的過程而言,德性和倫(lun) 理之間本來是相互統一的。一方麵,德性既關(guan) 乎個(ge) 體(ti) 的情意,也涉及理性的內(nei) 容,後者所體(ti) 現的,往往是倫(lun) 理規範的普遍要求;另一方麵,規範唯有內(nei) 化為(wei) 個(ge) 體(ti) 的的道德意識,才能實際地製約其行為(wei) ,這種內(nei) 在道德意識,同時構成了德性的一個(ge) 具體(ti) 方麵。在這裏,德性與(yu) 規範更多地呈現相互統一的形態。

 

盡管不論是從(cong) 曆史的角度來說,還是就邏輯的角度而言,德性與(yu) 倫(lun) 理更多地表現為(wei) 互動相融的關(guan) 係,但在倫(lun) 理學史上,哲學家每每對其作了不同的側(ce) 重。如所周知,亞(ya) 裏士多德比較多地強調德性,並由此通常被看作是德性倫(lun) 理的早期代表,康德的倫(lun) 理學更多地側(ce) 重於(yu) 普遍的道德原則,從(cong) 而一般被視為(wei) 規範倫(lun) 理的代表。不過,不同哲學家固然可以有不同的側(ce) 重,然而這種不同側(ce) 重並不意味著現實的倫(lun) 理實踐可以被切割為(wei) 德性和規範等不同方麵,僅(jin) 僅(jin) 被限定在德性的視野之中或規範的要求之下。按其現實形態,兩(liang) 者很難分離。

 

具體(ti) 到儒家哲學,如果追本溯源,則不難注意到,儒家核心的觀念是仁與(yu) 禮的統一。原始儒學不講孔孟之道,而談周孔之道,這裏的“周”主要代表了“禮”——周公在曆史上的文化貢獻,首先表現為(wei) 製禮作樂(le) ;“孔”則更多地代表“仁”。從(cong) 具體(ti) 內(nei) 涵來說,“仁”主要涉及人的精神世界、精神認同、精神溝通,“禮”的作用則在於(yu) 提供一套規範係統,後者同時體(ti) 現於(yu) 多樣的倫(lun) 理、政治體(ti) 製。儒家仁和禮統一的觀念結構具體(ti) 到道德理論和道德實踐中,便從(cong) 總的方麵規定了德性和倫(lun) 理之間的統一:如果說,注重“仁”內(nei) 在地引向對德性的肯定,那麽(me) 突出作為(wei) 一般規範係統的“禮”,則使規範成為(wei) 儒家倫(lun) 理中無法忽略的方麵。然而,如書(shu) 名所示,《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主要仍側(ce) 重於(yu) 儒家思想的德性之維,對儒家倫(lun) 理在總體(ti) 上所體(ti) 現的德性與(yu) 規範的交融,似乎未能給予充分的關(guan) 注。

 

儒家作為(wei) 學派,同時又呈現派中有派的特點,其中的人物往往包含多樣的哲學取向。從(cong) 儒家哲學中的不同人物或流派來看,同樣每每存在各自的側(ce) 重。一些哲學家或流派也許側(ce) 重於(yu) 討論德性問題,另一些則可能偏重於(yu) 規範的維度,以理學而言,其中的程朱比較關(guan) 注天理,後者既是規範的形上化,也表現為(wei) 某種超驗的原則,強化天理往往意味著突出普遍的規範。心學一係的王陽明則更多地強調作為(wei) 內(nei) 在道德意識的良知,由此賦予德性以某種優(you) 先的地位。但總體(ti) 而言,儒家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乃是基於(yu) 仁和禮的統一,後者既在“仁”的層麵上涉及內(nei) 在精神和德性的完善,也以“禮”為(wei) 背景而關(guan) 乎廣義(yi) 上的社會(hui) 規範係統,由此,儒學在倫(lun) 理學上既不同於(yu) 亞(ya) 裏士多德意義(yi) 上的德性倫(lun) 理,也有別於(yu) 康德的規範倫(lun) 理,而是更多地展現了德性倫(lun) 理和規範倫(lun) 理之間的統一。儒學之為(wei) 儒學,離不開“仁”與(yu) “禮”的統一這一基本的思想構架,儒家倫(lun) 理,也以此為(wei) 理論前提。從(cong) 這方麵看,《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僅(jin) 僅(jin) 從(cong) 德性倫(lun) 理的角度考察儒學,似乎不足以把握儒學的全部內(nei) 涵。

 

 

《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一書(shu) 涉及的另一方麵,是對良知的理解以及對知識形態的不同區分,其中的若幹問題,也可以作進一步的思考。曆史地看,關(guan) 於(yu) 知識的理解存在著不同的看法,西方分析哲學中比較流行的主張之一,是將知識理解為(wei) 經過確證的信念(justifiedtrue belief),20世紀60年代,蓋梯爾在《分析》(Analysis)雜誌發表了《得到辯護的真信念是知識嗎》(“Is Jus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一文,對以上知識觀念提出質疑。由此引起了很多討論。蓋梯爾對知識的討論方式,呈現明顯的抽象性趨向:這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它基本上以隨意性的假設(包括根據主觀推論的需要附加各種外在、偶然的條件)為(wei) 立論前提,而且更在於(yu) :其推論既忽視了意向(信念)的具體(ti) 性,也無視一定語境之下概念、語言符號的具體(ti) 所指,更忽略了真命題需要建立在真實可靠的根據之上,而非基於(yu) 主觀的認定。從(cong) 各種任意的假設出發提出的“質疑”,實質上是將推論建立在“認識論的運氣”之上,這是否可以視為(wei) 嚴(yan) 肅的的科學質疑,本身需要考慮。

 

回到中國哲學,問題首先涉及知和行的關(guan) 係。從(cong) 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來說,知與(yu) 行每每被視為(wei) 相互統一的兩(liang) 個(ge) 方麵,王陽明講知行合一,更是注意到知和行相互融合這一麵。但另一方麵,考察知行問題,同時需要注意“知”具有相對獨立性,對這種相對獨立性,不能不加以必要的肯定。如何理解這種具有相對獨立性的“知”?這無疑仍是需要加以思考的問題。馮(feng) 契先生曾提出廣義(yi) 的認識論,其中也涉及何為(wei) 知識的問題。與(yu) 狹義(yi) 認識論僅(jin) 僅(jin) 講認知不同,廣義(yi) 的認識論同時引入了評價(jia) ,與(yu) 之相聯係,對馮(feng) 契先生而言,廣義(yi) 的認識論表現為(wei) 認知和評價(jia) 的統一。如果真正從(cong) 廣義(yi) 的角度去理解人類認識,那麽(me) ,除了認知和評價(jia) 之外,同時還要關(guan) 注規範的問題。從(cong) 賴爾開始,認識的規範性問題便開始得到比較自覺的關(guan) 注。如所周知,賴爾提出了knowingthat與(yu) knowing how的區分,knowing how即涉及規範性問題,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賴爾提出knowinghow的認識論意義(yi) ,首先在於(yu) 突出了認識中的規範性維度。概要而言,在知識的構成中,認知主要解決(jue) “是什麽(me) ”的問題,即knowingthat,評價(jia) 主要是解決(jue) “意味著什麽(me) ”的問題,這一問題區別於(yu) knowing that,或可稱之為(wei) knowing what。“意味著什麽(me) ”所關(guan) 注的,主要不是對象或自身的規定,而是對象和相關(guan) 事物對人具有何種意義(yi) 。與(yu) 認知與(yu) 評價(jia) 相聯係而有所不同的是規範,它所關(guan) 切的是“是否可以做”或“應該做什麽(me) ”以及“應該如何做”,即廣義(yi) 上的knowing whether和knowing how。從(cong) 邏輯上說,首先要知道某一件事情是不是應該去做(即knowingwhether),然後再進一步追問,應該如何去做(knowing how),在這一意義(yi) 上,knowing whether和knowing how都屬於(yu) 認識中的規範性問題。與(yu) 之相應,廣義(yi) 的認識可以視為(wei) 認知、評價(jia) 和規範的統一。

 

從(cong) 以上前提出發,則可注意到,關(guan) 於(yu) 知識的劃分,在邏輯上有需要考慮的問題。黃勇教授在肯定命題性之知和能力之知分別的同時,又認為(wei) 存在“動力之知”,由此,知識就被區分為(wei) 三重形態,即命題性之知(knowing that),能力之知(knowing how)與(yu) 動力之知(knowing to)從(cong) 邏輯上說,以上劃分的標準並不完全一致:“能力”與(yu) “動力”更多地與(yu) 知識的現實功能和作用相聯係,而“命題”(proposition)則主要與(yu) 知識的表達形式相涉,在同一個(ge) 知識係統中,如果以不同的標準對其進行區分,便可能在邏輯上會(hui) 發生是否契合的問題。從(cong) 其內(nei) 涵看,以上區分與(yu) 前麵所說的廣義(yi) 認識涉及的具體(ti) 問題,即“是什麽(me) ”“意味著什麽(me) ”“應該做什麽(me) ”“應該如何做”這種實質分別,也缺乏對應性。就理論的層麵而言,需要把知識的內(nei) 涵和知識的作用區分開來。從(cong) 其作用來說,知識確實構成了提升相關(guan) 主體(ti) 能力的一個(ge) 重要方麵,也可以成為(wei) 推動行動的一個(ge) 條件或有助於(yu) 促使行動的發生。但是,在提升主體(ti) 的某種能力、推動行動或促使行動的發生與(yu) 知識本身的內(nei) 涵之間,仍需要做一區分。

 

從(cong) 哲學史看,康德已區分人心的三重機能(faculty),即:知識機能(faculty of knowledge)、愉快或不愉快的機能(faculty of pleasureand pain)、欲求機能(faculty of desire)。這裏不涉及知識的區分,而主要關(guan) 注於(yu) 人心的機能(faculty of mind),也就是說,他在這裏所講的,不是知識形態的區分問題。從(cong) 人心機能(faculty of mind)的角度看,可以說,欲求這一機能更多地與(yu) 行動的發生相聯係。事實上,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便涉及所謂欲求的機能問題,而實踐理性主要是討論行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發生。在康德看來,道德實踐主要是基於(yu) 實踐理性的自我立法,並由此以自律的形式引發相關(guan) 的行為(wei) ,這與(yu) 《純粹理性批判》所討論的普遍必然之知及其形成條件,顯然有所不同。從(cong) 這裏,也可以對行動的推動與(yu) 知識形態之間的區分,有一個(ge) 更為(wei) 具體(ti) 的理解。

 

黃勇教授在《當代美德倫(lun) 理——古代儒家的貢獻》一書(shu) 對“動力之知”的討論,乃是圍繞王陽明哲學中的良知而展開。就良知而言,可以從(cong) 狹義(yi) 和廣義(yi) 兩(liang) 個(ge) 角度去加以理解。從(cong) 狹義(yi) 上說,王陽明在很多地方提到,良知就是知善知惡之知。從(cong) 廣義(yi) 上說,其良知則表現為(wei) 一種綜合性的主體(ti) 意識。具體(ti) 來說,良知既包括前麵提到的知善知惡之知,也內(nei) 含為(wei) 善去惡的意向以及好善惡惡的情感認同,這三個(ge) 方麵,都是良知的題中應有之義(yi) 。知善知惡涉及理性的明覺:知道什麽(me) 是惡,什麽(me) 是善,其中體(ti) 現了理性層麵的分辨。為(wei) 善去惡主要是一種向善的意向或定勢(disposition),其特點在於(yu) 始終趨向於(yu) 善,以此為(wei) 人的定向;不管何時何地,總是擇善而行。情感的認同涉及好善惡惡,它使接受善、拒絕惡成為(wei) 一種自然而然的情感取向。這種具有綜合性的廣義(yi) 道德意識,可以看作是倫(lun) 理層麵的一種精神或觀念,它與(yu) 認識論意義(yi) 上的知識,需要作必要的區分。從(cong) 寬泛意義(yi) 上說,單純的理性明覺、知善知惡,主要屬於(yu) 廣義(yi) 上對“是什麽(me) ”的把握:知道什麽(me) 是善,並對善惡作出區分。向善的定向則近於(yu) 康德所說的欲求,具有動力因的特點,以理性明覺的形式呈現出來的知識,唯有與(yu) 這種向善的意向相互結合,才能夠化為(wei) 具體(ti) 的道德行為(wei) 。情感的認同則進一步使行為(wei) 走向不思而中、不勉而為(wei) ,自然中道的過程。

 

就道德角度而言,王陽明與(yu) 各家之間的論辯,包括他與(yu) 朱熹的分歧,在很多方麵涉及前麵提到的良知內(nei) 涵。從(cong) 比較狹義(yi) 上的區分看,朱熹由格物窮理走向道德行為(wei) 的主張,更多地體(ti) 現了知識的進路:由格物窮理,進而知善知惡,由此引出為(wei) 善去惡的具體(ti) 道德行為(wei) 。對王陽明來說,對知善知惡與(yu) 為(wei) 善去惡的以上理解,可能過於(yu) 樂(le) 觀了。在王陽明看來,單純的知善知惡,難以引向為(wei) 善去惡;知善知惡與(yu) 為(wei) 善去惡之間,還需要有擇善拒惡這樣一種內(nei) 在定勢,後者屬廣義(yi) 上的欲求意向。隻有當知善知惡之知與(yu) 擇善拒惡的內(nei) 在定勢相互融合,才能引發為(wei) 善去惡的具體(ti) 行為(wei) 。知善知惡之知與(yu) 擇善拒惡的內(nei) 在定勢在某種意義(yi) 上體(ti) 現了康德視域中認知機能與(yu) 欲求機能的統一,二者的關(guan) 係不同於(yu) 知識意義(yi) 上的分與(yu) 合。進一步,與(yu) 良知內(nei) 含好善惡惡的情感相應,按王陽明的理解,要使道德行為(wei) 成為(wei) 自然而然的過程,需要同時基於(yu) 好善惡惡的情感。

 

這裏同時涉及道德行為(wei) 的推動力問題。道德行為(wei) 的動力如果僅(jin) 僅(jin) 從(cong) 知識的層麵去理解,可能不足以反映其特點。結合王陽明的相關(guan) 考察以及以上分疏,可以注意到,道德行為(wei) 的內(nei) 在動力源於(yu) 道德行為(wei) 主體(ti) 具有綜合意義(yi) 的倫(lun) 理意識,這種意識似乎不能簡單地歸為(wei) 某種知識形態。事實上,在此可以更具體(ti) 地看到,良知所具有綜合性,更多地體(ti) 現了倫(lun) 理意識的多重內(nei) 涵,這些內(nei) 涵的不同規定,無法等同於(yu) 知識的不同分類。

 

與(yu) 表現為(wei) 倫(lun) 理意識的良知不同,作為(wei) 知識形態的“知道如何”(knowing how),至少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即命題性知識和非命題知識。以最簡單的騎車、遊泳等等而言,騎車需要知道相關(guan) 要點:如兩(liang) 眼前視,手握車把,保持身體(ti) 的平衡,等等。如果對一個(ge) 從(cong) 未騎過車的人講如何騎車,以上要領就可以用命題性的知識形式來表達。同樣,遊泳也涉及雙手怎麽(me) 擺動、呼吸如何調節、雙腿怎樣用力,等等,這些行動的要領在以語言的形式傳(chuan) 授時,也涉及命題性知識的方麵。當然,在行動的過程中,以上命題性的知識需要化為(wei) 行動者的具體(ti) 能力,或者說,化為(wei) 王陽明所謂的身心之知,才能由命題性知識層麵的知道如何做,達到實際地知道如何做。按照賴爾的表述,實際的知道如何做意味著“知道如何”已經成為(wei) 人的第二天性。但即使在此種情況下,“知道如何”(knowing how)也既表現為(wei) 實際的能力,也包含可以用命題性知識概括的方麵。以開車而言,一個(ge) 人或許從(cong) 來沒有正規地學過車,也沒有經過駕校學習(xi) ,但通過觀察他人駕駛以及自己的摸索,也可以掌握開車技能。在他能夠開車後,如果讓他去教別人駕駛,則也他會(hui) 說出一套要領:方向盤如何握,檔位怎麽(me) 放,油門或刹車如何踩,等等。盡管他自學時,並不完全基於(yu) 命題性的知識去,但是以上要領卻包含命題性知識,這一現象表明:在其實際地知道如何做(開車)時,已滲入了某種命題性的知識,隻是這種知識在實際地知道如何做的過程中是以隱含的方式存在。換言之,以能力形式存在的實際“知道如何”,已隱含某種已被沉澱的命題性知識;化“知道如何”為(wei) 人的第二天性,同時意味著命題性知識的內(nei) 化。現在人們(men) 談“知道如何”(knowing how),往往側(ce) 重於(yu) 將其與(yu) 命題知識完全分離開,這似乎不足以完全把握“知道如何”(knowinghow)的全部內(nei) 容。“知道如何”(knowing how)確實不限於(yu) 命題性知識,但又並不是完全排斥命題性知識。

 

“知道如何”(knowinghow)總是指向實際之行,就知和行的關(guan) 係而言,如何理解知行合一,相應地構成了無法回避的問題。事實上,黃勇教授在其著作中也一再提及知行合一的問題。從(cong) 理論上看,對知行關(guan) 係的理解,既應當關(guan) 注其相互統一的一麵,也需要避免走向知與(yu) 行的彼此消解。稍加考察即不難發現,在王陽明那裏,確實包含著後來王夫之所批評的銷行入知這一趨向,他所說的“一念發動處就是行”,無疑隱含以知消解行的內(nei) 蘊。另一方麵,在當代的實用主義(yi) 哲學中,又可以看到另一麵,即銷知入行,實用主義(yi) 注重特定情景,關(guan) 切如何解決(jue) 在不同情景中麵臨(lin) 的具體(ti) 問題,對認識論意義(yi) 上的認知過程,則缺乏必要的關(guan) 注。實用主義(yi) 往往趨向於(yu) 以“行”界定“知”。在談到“知”的本來意義(yi) 時,杜威便認為(wei) :“知(knowing)就其本義(yi) 而言也就是做(doing)。”[2]這裏固然肯定了知與(yu) 行的相關(guan) 性,但其前提則是將“知”融入於(yu) “行”。在理解知和行關(guan) 係時,既需警惕銷行入知,也要防止以上這一類銷知入行。然而,在解釋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說時,黃勇教授似乎更多地趨向於(yu) “同情的理解”,對王陽明哲學中包含的銷知入行取向,則未能作必要的關(guan) 注。以上情況對表明,如何更為(wei) 適當的理解王陽明的知行關(guan) 係說,仍是一個(ge) 需要思考的問題。這裏既涉及王陽明哲學的闡釋,也關(guan) 乎一般意義(yi) 上對知識和行動關(guan) 係的理解。

 

注釋:
 
[1]黃勇:《當代美德倫理——古代儒家的貢獻》,東方出版中心,2019年。
 
[2]J.Dewey,Essays in Experimental Logic,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16,p.331.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