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孔子和儒學對當今社會(hui) 管理的意義(yi)

作者：陳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選自《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中華書(shu) 局2020年7月版。

一百多年來，儒學在經受了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現代化過程的考驗後，又開始煥發生機。整個(ge) 社會(hui) 對傳(chuan) 統文化和儒學有著高度的熱情，儒學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隨著時代的變化，需要用新的眼光來看傳(chuan) 統文化和儒家思想。

一、儒家治國理想的六大精髓

（一）以人為(wei) 本。

在古代，以人為(wei) 本是儒家兩(liang) 千多年前就提出的觀點。以人為(wei) 本，在儒家思想中，有自己的一些提法，它解決(jue) 這麽(me) 幾個(ge) 問題：

其一，解決(jue) 人和神的關(guan) 係。

儒家講以人為(wei) 本，與(yu) 之相對的是以神為(wei) 本的思想，所以它代表一種人文思想的進步。其實從(cong) 西周開始就有人文思潮的躍動。在這個(ge) 躍動中，把人和神的關(guan) 係顛倒過來，不是“神是人的”，而是“人是神的”。

其二，解決(jue) 人和法的問題。

荀子講：“有治人，無治法。” 即沒有現成的法律，你拿過來就能很好地治理國家，隻有找到對的人，有君子，才能夠實行這套法律。當時他講的法，更多講的是法代表的製度，最關(guan) 鍵的是人和法之間的關(guan) 係，其實也就是人和製度之間的關(guan) 係。人和法之間要以人為(wei) 本，人和製度之間也要以人為(wei) 本，這是古代儒家一個(ge) 很重要的觀念。人的思想、善的力量不能代替行政的力量，可是製度本身並沒有實踐能力，所以人和製度兩(liang) 方麵要結合起來，結合的模式是以人為(wei) 本。

其三，解決(jue) 人和物的關(guan) 係。

人的生存依賴於(yu) 物品，對物品的欲望是人的第一個(ge) 欲望。但是堅持人本，反對物本，就是人不能為(wei) 物品所左右，要堅持人對物的主導性。除此以外，再提到一點，如果和整個(ge) 近代西方的人文主義(yi) 思潮相對比的話，中國的以人為(wei) 本有什麽(me) 特點呢？西方的人文思潮，這個(ge) “人”更多的是個(ge) 人，強調個(ge) 人的權利。古代中國的“人”，以人為(wei) 本，這個(ge) “人”不是以個(ge) 人為(wei) 本，它不是僅(jin) 僅(jin) 孔子和儒學對當今社會(hui) 管理的意義(yi) 強調自我發展，重視個(ge) 人權益，而且是更多地強調在人際關(guan) 係中、在人文關(guan) 係中所存在的人。

    （二）以民為(wei) 本。

剛才我們(men) 講以人為(wei) 本，這個(ge) “人”還是比較抽象。如果再進一步看儒家的治國理念，它有一個(ge) 最基本的觀念，就是“以民為(wei) 本”，而不是以君主為(wei) 本。有一句話是講人民跟上天的關(guan) 係，“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在孟子的時代，儒家的思想大師提出“民貴君輕”，就是人民的地位和重要性要遠遠超過君主。在君主製的時代，這是很難得的。這樣的思想支配了中國幾千年。“以民為(wei) 本”，這個(ge) “民”字裏包含什麽(me) 樣的內(nei) 容？近代以來，比如孫中山先生提出的“三民主義(yi) ”，就有民族、民權、民生三個(ge) 不同的層次。應該說在古代儒家思想裏，“以民為(wei) 本”中的“民”字，強調的是民生方麵。

    （三）以德為(wei) 本。

在第三點和第二點之間有一個(ge) 過渡，就是孟子的思想—“善政不如善教”。善政就是善於(yu) 政治管理，善教就是善於(yu) 教化人民。“善政使民畏之，善教使民愛之。”儒家的思想，特別是就孟子來講，他是把行政力、執行力看得很重要，但是認為(wei) 這不是最重要的，行政力、執行力在聚斂財富、得民財方麵是有利的，但是從(cong) 治理國家的大局來看，得民心更重要。以德為(wei) 本就是要得民心。關(guan) 於(yu) 怎樣為(wei) 政，孔子最典型的一個(ge) 回答，就是“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僅(jin) 僅(jin) 靠法律、政令以及刑罰去治理一個(ge) 國家，在這樣的社會(hui) ，人民是沒有羞恥心的。如果一個(ge) 國家治理得再井井有條，但是人們(men) 沒有羞恥心，這不能算是成功。“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比“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更可取。“有恥且格”，人民有羞恥心，這才是一種比較理想的治國方式。

    （四）修身為(wei) 本。

修身又叫作“正身”，就是修正自身。修身不是修理你的身體(ti) ，身是代表你的行為(wei) ，你要修正你的行為(wei) ，“正”也是說要端正你的行為(wei) 。孔子說：“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你自己率先修身、正身，誰還能不正。他說，“其身正，不令則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3） 對孔子來講，政治的本質不是去糾正人民，民為(wei) 貴，人民是最重要的，“正”是要正領導者自己。他對領導者的表率作用，有特別大的信任，這是儒家思想一個(ge) 最重要的特點—以身作則，領導要起表率作用，這是孔子始終強調的一點。

    （五）親(qin) 情為(wei) 本

古代用“家”這個(ge) 字來代表親(qin) 情。家的重要性體(ti) 現在兩(liang) 方麵：一方麵是政治學；另一方麵是倫(lun) 理學。在政治學方麵，孔子認為(wei) 家是一個(ge) 國家最基層的單位，家道與(yu) 治國之道有內(nei) 在的一致性。比如《大學》講，“齊家、治國、平天下”，它是連續體(ti) ，這就是強調家道、齊家的重要性的原因。

孔子認為(wei) 整個(ge) 國家的治國之道，來源於(yu) 齊家之道，而齊家之道，從(cong) 根本上講是親(qin) 情的倫(lun) 理，就是父子、夫婦、兄弟、夫妻。中國人講五倫(lun) ，五倫(lun) 是最基本的人際關(guan) 係，五義(yi) 就是最基本的倫(lun) 理準則。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治家之道同時是治國之道，家庭倫(lun) 理可以作為(wei) 國家政治倫(lun) 理的基礎。

在中國文化中，對親(qin) 情的重視具有社會(hui) 意義(yi) 。儒家講禮必基於(yu) 人情，任何一個(ge) 政策、製度，都不能脫離人情。

    （六）王道為(wei) 本

這個(ge) 問題比較大，這不僅(jin) 僅(jin) 是我們(men) 內(nei) 部的關(guan) 係，還涉及到外部的關(guan) 係。王道的問題，即崇尚王道。王道是以禮待人，以德服人，而霸道是以力服人。孟子講得很清楚，“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以德行仁者王”，以德服人者就能夠統一天下。今天我們(men) 主要把王道理解為(wei) 對外關(guan) 係的一種戰略，但是就古代來講，王道有內(nei) 有外，它始終涉及到怎樣得民心的問題。

    二、儒學在當代中國的四個(ge) 階段

第一個(ge) 階段：1949 年到1965 年

這個(ge) 階段叫政治建構的階段，因為(wei) 它在本質上延續了前麵的政治革命，甚至可以說它是國內(nei) 革命戰爭(zheng) 的一種政治的繼續。這一階段的基調是革命，即用革命的意識形態，來批判各種日常生活的文化。儒家講究的日常的道德倫(lun) 理和生活規則，在1949 年以後受到革命文化的批判。儒家允許革命，但是儒家在原則上不把革命看成常態，所以它不提倡革命主義(yi) ，而認為(wei) 常態是日常生活倫(lun) 理。

第二階段：1966 年到1976 年“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時期，我們(men) 用一個(ge) 正麵的詞叫“繼續革命”。這一階段在文化上的表現就是批孔，當時認為(wei) 法家是革新的，儒家是保守的，因此用一種鬥爭(zheng) 的意識形態來批判守成的文化主義(yi) 。毛主席很強調鬥爭(zheng) ，他說：“安定團結不是不要階級鬥爭(zheng) ，階級鬥爭(zheng) 是綱，其餘(yu) 都是目。”我們(men) 知道，儒家是崇尚安定團結的文化，所以在這個(ge) 特定的時代受到了批判。

第三階段：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以後

我國的經濟體(ti) 製改革取得了很大的發展，當然也有很多問題。總體(ti) 來講，這個(ge) 階段是比較忽略文化的，因為(wei) 經濟改革是這個(ge) 時期主要的任務。在這個(ge) 階段，儒學的角色不是給經濟改革提供一種動員的力量，而是“正其誼不謀其利”等高尚人格的倡導者，因為(wei) 儒學本質上是道德秩序的維護者。

第四階段：新世紀以來

這個(ge) 階段的重點是整個(ge) 文化秩序的重建，我國從(cong) 階級鬥爭(zheng) 轉變到經濟建設，從(cong) 單純的經濟改革走向和諧社會(hui) 的建構，所以我們(men) 開始更加重視安定團結、治國安邦的思想。尤其是在20世紀90 年代後期以來，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和中華文化的偉(wei) 大複興(xing) ，這兩(liang) 個(ge) 口號提出以後，我們(men) 又開始看到，社會(hui) 從(cong) 下往上、從(cong) 上往下，對傳(chuan) 統文化和儒學有高度的熱情。也就是說在這樣一個(ge) 重視協調發展和文化重建的階段，跟其他傳(chuan) 統文化一樣，儒學開始複興(xing) 。一百多年來，儒學走出低穀之後，在新世紀，可以說，我們(men) 在應對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經受現代化過程的考驗的過程中，在儒學經曆了一係列的轉化之後，開始煥發生機，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今天跟30 年前、60 年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所以我們(men) 需要用新的眼光來看傳(chuan) 統文化和儒家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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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著《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