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榛】宋本《荀子·性惡》全文校注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9-29 23:46:10
標簽:不善、修辭、性惡、荀子、資樸
林桂榛

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宋本《荀子·性惡》全文校注

作者:林桂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臨(lin) 沂大學學報》2020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十三日乙亥

          耶穌2020年9月29日

 

[摘要]《荀子》全書(shu) 隻《性惡》篇有“性惡”措辭,也隻《性惡》篇有“性惡”陳義(yi) ,《性惡》篇及他篇又多見材性資樸、材性不善(實亦不惡)之措辭及陳義(yi) 。呂思勉1926年所言戰國至西漢末長久無人言及或反駁荀子“性惡”高論,實因《荀子》一書(shu) 原本不言“性惡”而已;而“作書(shu) 美孫卿”的董仲舒以“性質樸”論駁孟子“性善”論並調和孟荀論性,實是西漢大儒見證與(yu) 繼承了《荀子》“性樸”論的第一明證。據《性惡》篇概念體(ti) 係、論證邏輯、修辭、語氣等及同篇他篇“材性資樸”見解,可完整周密推知今本《性惡》篇正文20見“性惡”字眼實係西漢末年劉向等整理荀書(shu) 時因篇中“善—惡”範疇對界及時興(xing) “善—惡”對說思潮而擅改“不善”為(wei) “惡”字所致;而篇末非“善—不善”明對的“賢師良友—不善人”未改作“賢師良友—惡人”即是劉向漏改之明跡。《性惡》全篇在駁“性善”的起旨下所自立自持的絕非什麽(me) “性惡”說,而是“性不善/性資樸/性本始材樸”之“性樸”說;荀子駁“性善”時的“不善”之論即“非善”即“⊄善”(不包含善)或“∉善”(不屬於(yu) 善),語言邏輯上“⊄善/∉善”包含“不善不惡”(=0)、“惡”(<0)兩(liang) 界態,而“樸”正是“不善不惡”(=0)倫(lun) 理樣態。荀子堅定地認為(wei) “人性資樸(質樸)—人性不善—人情不美”,然人何以致善致聖呢?荀子說“仁義(yi) 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且常人於(yu) 之皆有“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故可通過偽(wei) 積而致善致聖,且是可致而非皆可致,能致而非皆必致。今本《性惡》篇“離其樸,離其資”、“不離其樸,不離其資”兩(liang) 句,前句駁孟子“失喪(sang) 性故(性本)”論調之性本善論/性有禮義(yi) 論,後句倡荀子自身“本始材樸(質樸)”論調之性本樸論/性無禮義(yi) 論。今本《性惡》篇言材性資樸基礎上“美之利之”,又言“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若“目明耳聰”雲(yun) 雲(yun) ,亦在講“材—性—偽(wei) ”關(guan) 係,此與(yu) 孱入《禮論》篇的“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段落完全一致且應章句原在同篇。《性惡》篇的真相是言材性資樸、性無禮義(yi) 、人性不善、善惡人為(wei) 、禮義(yi) 偽(wei) 生、文明偽(wei) 得(心慮之為(wei) 本作“爲+心”,習(xi) 行之為(wei) 作本“爲+人”,見《正名》),此千真萬(wan) 確、清晰確鑿,不可回避與(yu) 曲解,必須正視與(yu) 麵對。《性惡》篇名應校為(wei) 《性不善》或《非性善》或《性論》,以正作《性論》為(wei) 宜;《天論》《性論》《禮論》《樂(le) 論》四論相關(guan) ,皆是荀子手著無疑。

 

[關(guan) 鍵詞]荀子;性惡;資樸;修辭;不善;不直;不利

 


【弁言】荀子(約前336—前236年)[1]持“性惡”論僅(jin) 見西漢(前202年—8年)皇室學者劉向整理的今本《荀子·性惡》篇(篇題亦當劉向所定),且直至西漢末、東(dong) 漢初才有劉向(前77—前6年)、王充(27—97年)言及荀子持“性惡”論,之前學者皆不言荀子持“性惡”論。曾“作書(shu) 美孫卿”的西漢前期大儒董仲舒(前179—104年)實繼承荀子性樸論、間引荀子資樸論,並同荀子一樣詰駁孟子“性善”論以言教化與(yu) 度製之要;強調法度功效的荀子弟子韓非、李斯,亦隻言人之性情主欲趣私(如《荀子》諸篇論人之性情),絕未言人之性情本惡雲(yun) 雲(yun) 。

 

呂思勉1926年《經子解題》認為(wei) 言“孫卿以為(wei) 人性惡,故作《性惡》一篇以非孟子”及言“至漢興(xing) ,江都相董仲舒亦大儒,作書(shu) 美孫卿”之劉向《孫卿書(shu) 錄》係後人偽(wei) 作,理由之一即是荀子持“性惡”論則“安得曆先漢二百年,迄無祖述之書(shu) ,亦無反駁之論哉”[2]。呂思勉未思及戰國至西漢末的學問界、著作界於(yu) 荀子“性惡”奇說高論長久無人言及或反駁,實因《荀子》一書(shu) 原本不言“性惡”而已。今本《荀子》全書(shu) 隻《性惡》篇有“性惡”措辭,也隻《性惡》篇有“性惡”陳義(yi) ,反而《性惡》篇及他篇又多見材性資樸、材性不善(實亦不惡)之措辭及陳義(yi) ——荀子實認為(wei) 材性並不偏險悖亂(luan) (惡),但材性資樸中有差異或美良與(yu) 否而已,但有欲求而已,此千真萬(wan) 確。今本《性惡》篇“性惡”字眼,實係西漢末年劉向等整理荀書(shu) 時因《性惡》篇內(nei) 有“善—惡”概念對言及漢代流行“善—惡”對說,而擅改了駁“性善”之“不善”字樣而為(wei) “惡”字所致——孟子時代辯性即“善—不善”對言,非“善—惡”對言,此千真萬(wan) 確。

 

劉向校《荀子》時,必注意過《性惡》篇內(nei) 荀子駁孟子“性善”論時的“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是善惡之分也矣”之“善—惡”概念界定(段10),加之當時“善—惡”對言思潮(漢代已流行“陰陽—性情—善惡”對言與(yu) 配言),劉向就誤以為(wei) 荀子以“性惡”駁“性善”並校“不善”為(wei) “惡”了。而《性惡》篇末尾未曾明確“善—不善”對言的“不善”字樣(段20),則未被劉向統一校改為(wei) “惡”字,且然該處的“不善人”語境實指“惡人”之類而已。而且劉向有改“善人—不善人”對說為(wei) “善人—惡人”對說的先例,見《說苑·雜言》改《孔子家語》同引之孔子語。劉向《說苑·談叢(cong) 》還改《周易》明確“善—不善”對言的“積善……積不善”為(wei) “積善……積惡”,《說苑·政理》非“善—不善”對言的“敢於(yu) 不善人”則如《性惡》末段“不善人”一樣未改“不善”為(wei) “惡”。賈誼《新書(shu) 》“正人……不正人”對說在《漢書(shu) 》照抄賈書(shu) ,但《後漢書(shu) 》裏班彪引為(wei) 賈說“善人……惡人”,此亦是西漢後改“善—惡”對說之例。

 

“作書(shu) 美孫卿”的董仲舒,以荀子式“質樸”論為(wei) 理論基礎(質樸即材樸即資樸,即本始材性無謂善惡,即天生材性無倫(lun) 理是非),在《深察名號》《實性》諸篇專(zhuan) 門力駁孟子“性善”論而謂“性未善”,言孟子式“性已善”論屬錯誤,並加以適當揉合調和孟荀人性論,謂“性質樸”、“性未善”又謂“性有善端”雲(yun) 雲(yun) 。此是劉向之前《荀子·性惡》篇“性惡”本作“性不善”字樣即《荀子》原書(shu) 與(yu) 荀子本人實講“性不善—性資樸”的思想史真相之第一曆史明證。至於(yu) 荀子的著名弟子韓非、李斯等不言性惡、性善但言人性有欲、趣利故治國以法,此實荀子思想學說本有之一隅也,韓非政治思想側(ce) 重人性好利與(yu) 製度規範,何足怪哉。

 

存世最早的官刻宋本是台州本、浙北本(浙北本實江西滕強恕刻本)[①][3],此兩(liang) 種宋本《荀子》正文其“性惡”字眼凡20見(不含篇題1見),皆在《性惡》篇段1、2、4、5、6、9、10、11、12內(nei) 。宋本荀書(shu) 《性惡》篇內(nei) “惡”字凡28見,篇題1見,正文27見。正文27見共計三種用法:①作疑問代詞,今讀wū,凡3見,如“禮義(yi) 惡生”、“惡用聖王”、“惡用禮義(yi) ”;②作動詞,今讀wù,凡1見,如“生而有疾[嫉]惡焉”;③作形容詞,今讀è,凡23見。第③類23見中,1見指材質樣貌不好義(yi) ,如“薄願厚,惡願美”,同《非相》篇“形相雖惡……美惡形相”等;另22見指倫(lun) 理秩序上不好義(yi) ,如“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界定及“是善惡之分也已”判定。毫無疑問,《性惡》篇28見“惡”字多係第③義(yi) ,係倫(lun) 理價(jia) 值、倫(lun) 理是非判斷之用詞。——至於(yu) 今口語讀ě的“惡心”之“惡”本應寫(xie) 作“噁”,此用法在《性惡》篇或整部《荀子》裏不存在;且今讀ě的“惡心”之“噁”,其義(yi) 或衍自今讀“è”的作形容詞用之“惡”。

 

根據《性惡》篇概念體(ti) 係、論證邏輯、修辭、語氣等及同篇他篇的“材性資樸”見解,今可完整周密推知今本《性惡》篇正文20見“性惡”字眼實係西漢末年劉向整理荀書(shu) 時因篇中“善—惡”範疇對界及時興(xing) “善—惡”對說思潮而擅改“不善”字眼為(wei) “惡”字所致(先秦流行“善—不善”倫(lun) 理對說,據《論語》《孟子》等可知)。荀子《性惡》全篇在駁“性善”的起旨下所自立自持的絕非什麽(me) “性惡”說,而是“性不善/性資樸/本始材樸”之“性樸”說,且荀子理論於(yu) “材—性”關(guan) 係非割裂的:性取決(jue) 於(yu) 材,性乃材之性,材樸必性樸,性樸基材樸,倫(lun) 理上材、性皆本樸,倫(lun) 理狀況評價(jia) 皆一也。荀子駁“性善”時的“不善”(原文“直、不直—善、不善”等對說與(yu) 類比極明顯)即“非善”即“⊄善”(不包含善)或“∉善”(不屬於(yu) 善),語言邏輯上“⊄善”或“∉善”皆包含不善不惡(=0)、惡(<0)兩(liang) 界態,而“樸”即是“不善不惡”(倫(lun) 理價(jia) 值=0)的倫(lun) 理樣態。——荀子無善惡的“資樸”概念即董仲舒所繼雲(yun) 之“質樸”概念,該“樸”本寫(xie) 作“樸”,未雕飾之原木也(樸≠璞,就玉言璞,就木言樸)[4]。好孬評價(jia) 方麵,樸物有質地美惡(良莠)而無倫(lun) 理善惡(是非),此乃人間事物常理及漢字語言常識。崇尚天賦原本之樸,固是道家觀念或理論所長,但也不能說先秦樸概念或樸論乃道家獨有(詳見校者《“樸”範疇綜考》一文專(zhuan) 論),就如絕不能說先秦唯有道家是自然天道論、自然人性論一樣。天體(ti) 運行天道論、血氣心知人性論實乃先秦諸家之常識[5],儒家道家法家的主流見識亦不例外。

 

總之,《荀子·性惡》篇從(cong) 疑孟駁孟起論,就孟子“性善”之論反複陳言“人之性不善,其善者偽(wei) 也”,如雲(yun) 枸木不直、鈍金不利、人性不善以及不直→直、不利→利、不善→善,且以人性人情皆有欲(性本身)而致紛爭(zheng) (行本身)致亂(luan) 惡(倫(lun) 理狀態)來言性不善及反駁孟子性本善論。這種“性不善,善者偽(wei) ”陳言之背後或隨後,則是荀子反複自陳的“材性本資樸,性無善惡,性無正理平治/偏險悖亂(luan) ,偽(wei) 有正理平治/偏險悖亂(luan) ,善惡皆人為(wei) 做作,人德或習(xi) 性之善惡皆基資樸人性而起,正向性偽(wei) 合則導向天下治”之義(yi) ,曰善惡德性或行為(wei) 皆係資樸上人偽(wei) 而得,且已離資樸倫(lun) 理原點。總體(ti) 言之,荀子絕沒有概念混淆,絕沒有邏輯混亂(luan) ,絕沒有論說無理,絕沒有道德敗壞,從(cong) 未否定人心善德與(yu) 社會(hui) 良序之可能與(yu) 必要,從(cong) 未否定聖賢與(yu) 良製之可能與(yu) 必要,且完全配得上王恩洋“中國二千年前之經驗論哲學大師”之判定[6]。

 

讀者要準確到位理解本文,閱讀技術上可先暫時遮住《性惡》篇正文20見“性惡”字眼,尤其16見“人之性惡”、3見“為(wei) 性惡也”句式[②]。如果這樣還理解不了今本《性惡》篇“材性資樸”論之清晰思想體(ti) 係,還以為(wei) 荀子思想學說是矛盾的、混亂(luan) 的、是有形而上學的、是有“倫(lun) 理道德何以可能難題”的、荀子於(yu) “性樸—性惡—性善”諸人性判定皆是統合無虞或暢通無隙的,那麽(me) 說明讀者於(yu) 《荀子》一書(shu) 尤今本《性惡》篇有文本閱讀理解障礙、形式邏輯能力障礙。如果沒有這雙重障礙,那麽(me) 再翻開“性惡”字眼,不再遮住“人之性惡”、“為(wei) 性惡也”句式,再好好思考荀子“材—性—偽(wei) ”與(yu) “樸—善—惡”的概念體(ti) 係與(yu) 概念邊界,思考《性惡》篇文本中的“性惡”斷語及其證明邏輯或說理依據,那麽(me) 本校注就很好理解了。

 

本校注在本人2015年版《天道天行與(yu) 人性人情——先秦儒家“性與(yu) 天道”論考原》一書(shu) 第三章第三節的基礎上[4](277-283),以傳(chuan) 統所言宋刻台州本(唐仲友本)、浙北本(滕強恕本)為(wei) 底本並參照宋本《纂圖互注荀子》、宋本《音點大字荀子句解》進行全新全麵校注。校注時,凡《性惡》篇原文用繁體(ti) ,校注文字用簡體(ti) ;正文凡〔〕、【】、〖〗、[]、()內(nei) 文字為(wei) 校注時所加,且注釋用①②③之類,參考文獻用[1][2][3]之類,並另有其他校注符號或特殊標識(加框、加粗、黑體(ti) 、加底影、著重號、楷體(ti) 、橫底線、波紋線),請編者、讀者閱讀時加以注意。另外,個(ge) 別古字在一般微機字庫裏無,且相關(guan) 電子版、網絡版或不能識別顯現之,請讀者注意。

 

全篇現分20個(ge) 段落,每段前加8字段意提要並以〔〕符及黑底影標出,且段頭皆以1、2、3標出段落序號,以便讀者查閱核對及彰顯荀子原文論述之層次條理。另請注意段7補入了羼在《禮論》篇的“本始材樸”章,段17、18當屬《榮辱》篇等,並未刪除歸其原位)。

 

性惡【性不善】〖案:性論,性不善;或非性善,如非十二子、非相之篇名〗

 

1〔人性好利,縱情多惡〕人之性惡【不善】,其善者僞也。〖案:善不善正反對說,開篇即先亮觀點且立意堅而明。〗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嫉]惡焉〖案:好利、嫉惡對言〗,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案:此三況皆生性下之行為(wei) 惡果,非人性本有之惡況。〗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案:從(cong) 順連言,下同〗,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③]〖案:行為(wei) 惡果,非性本惡〗,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導]〖案:將原作■(爿+寽),下同〗,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案:以師法禮義(yi) 約束人以防惡〗。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案:由論證到結論,並首尾呼應,皆強調人性本不善。此句式本篇凡11見,其中3見略異,亦計入。〗

 

2〔矯擾人情,飾化人性〕故枸木〖案:不直木〗必將待檃括〖案:括≠栝,下同〗烝矯然後直,鈍金〖案:不利金〗必將待礱厲[礪]然後利,今人之性惡【不善】〖案:不善人性〗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yi) 然後治〖案:注意類比論證修辭〗。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yi) 則悖亂(luan) 而不治。〖案:不正不治皆惡,如後文段10“善—惡”定義(yi) ,且不正不治係行為(wei) 無師法禮義(yi) 之果,非人性本身惡。〗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不善】,以爲〖案:作為(wei) 意,且非寫(xie) 作為(wei) ,下同〗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是以爲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 案:疑也字係衍文,可刪〗使皆出於(yu) 治、合於(yu) 道者也〖案:約束規範,改造引導〗。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道[導]禮義(yi) 者爲君子;縱性情、安恣睢〖案:縱安連言,下同〗而違禮義(yi) 者爲小人。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案:第三次此句式,強調人性不善,所謂性善係偽(wei) 所得。〗

 

3〔性偽(wei) 有別,偽(wei) 者非性〕孟子曰:「人之學者,(以)其性善也。」〖案:據段11“以其”句式補“以”字,據另三宋本增“也”字;本篇有4見“孟子曰”,見段3、4、10、11,皆間引孟意,且本篇5見“性善”皆在此4見“孟子曰”中。〗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僞之分者也!〖案:乎原作人,從(cong) 另三宋本改,或作“人/乎”皆衍文[④]。〗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yi) 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案:孟子謂學能皆因性善之故,預設了禮義(yi) 本原或本源,荀子非之。〗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⑤];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僞〖案:荀子謂學能皆人偽(wei) 而已,且《正名》篇有心慮“爲+心”、習(xi) 行“爲+人”之別〗:是性僞之分也。〖案:下段詳言“材—性—偽(wei) ”關(guan) 係,此數段間條理甚嚴(yan) 密。〗

 

4〔人性起點,材性資樸〕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案:見聽係目耳天生性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聦不離耳,目明而耳聦不可學明矣。〖案:楊注曰“是乃天性也”。聦即聰,下同。此處闡述耳目與(yu) 聰明的“材—性”關(guan) 係即“結構—功能”關(guan) 係。〗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⑥][7]。」〖案:此“性故”即“性本”義(yi) ,同段12“本性”義(yi) ,同段6的4見“故生於(yu) ”之故。此句意指變壞是失喪(sang) 了善的本性,乃述孟子觀點。〗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⑦]。〖案:“喪(sang) 之”的“之”指代前文“樸資”,表離樸或資而變壞,非離善性或善本而變壞,乃闡荀子觀點。此句絕非論證性惡,正論證性樸,讀者若被“性惡”牽引去,則必囫圇吞棗、想其當然而誤讀,甚至不惜亂(luan) 搭一通肆意作曲解或曲辯。〗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不善】明矣[⑧]。〖案:人變壞是離開樸資而非離開善性,此正駁“性善”以證“性不善/性非善/性未善”(性資樸),總結句正當曰“然則人之性不善明矣”無疑。〗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⑨]。〖案:進以言人德性變好亦是不離樸資,基於(yu) 樸資而美之利之的性與(yu) 偽(wei) 即正向的“性偽(wei) 合”。〗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聦不離耳〖案:楊注曰“此乃天性也”〗,故曰目明而耳聦也[⑩]。〖案:再次以“耳目—聰明”關(guan) 係著重闡釋“材—性”關(guan) 係即“結構—功能”關(guan) 係,以強調人性之初、人性之本在資材、為(wei) 性樸的見解,其論證及結論極其明晰、深刻、準確、到位。〗

 

5〔人性好利,親(qin) 戚相爭(zheng) 〕今人之性,飢而欲飽,寒而欲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飢,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yu) 性而悖於(yu) 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yi) 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yu) 情性矣〖案:生性好利至親(qin) 戚如此相爭(zheng) 之境地,則人之性不善明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案:證明性不善,其善偽(wei) 也。〗

 

6〔性本不善,禮義(yi) 皆偽(wei) 〕問者曰〖案:同段12〗:「人之性惡【不善】,則禮義(yi) 惡生?」〖案:惡生即烏(wu) 生,此表性不善則禮義(yi) 何生?即如何性不善→禮義(yi) ?〗應之曰:凡禮義(yi) 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僞,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11]。〖案:此故同段4“性故”及孟子“本故”、徐乾“故性”之故,皆“本”義(yi) ,下3“故”同。〗故陶人埏埴而爲器,然則器生於(yu) 工[陶]人之僞〖案:據修辭及段12校此工人為(wei) 陶人〗,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僞,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12]〖案:同段12言埏埴、斲木問題〗。聖人積思慮、習(xi) 僞故以生禮義(yi) 而起法度〖案:偽(wei) 故即為(wei) 作,《說文》“故,使為(wei) 之也”〗,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僞,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13]

 

7〔材性相關(guan) ,性偽(wei) 合治〕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ti) 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yu) 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yu) 僞,是性僞之所生其不同之徵也〖案:段3亦言性偽(wei) 之別〗。故聖人化性而起僞,僞起於(yu) 信[於(yu) 性]而生禮義(yi) 〖案:性信形訛,另三宋本皆無於(yu) 信二字,實無之更暢也。另,偽(wei) 起於(yu) 樸性而非起於(yu) 惡性,材樸必性樸,性惡必材惡。惡材惡性必無以順當生禮義(yi) 、製法度,荀子思維如此,孟子思想更如是〗,禮義(yi) 生而製法度,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案:乃人為(wei) 生造,非物性衍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而]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案:簡牘文其而形近,審修辭而校〗,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僞也〖案:性近習(xi) 遠,性偽(wei) 各別〗。〖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僞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僞之無所加,無僞則性不能自美。性僞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僞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wan) 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14](案:〖〗內(nei) 文字係由《禮論》篇移此。在《禮論》篇裏,此段文字與(yu) 上下文毫無論說關(guan) 係,據其“性—偽(wei) —治(聖人)”之陳述,推其原在《性惡》篇無疑,後脫簡錯序而孱入《禮論》篇,或散簡而劉向整理時錯拚,如《大略》篇即多散簡或拾遺[含重複見諸他篇者,《論語》亦有類似]。現據兩(liang) 篇各自上下文移於(yu) 此,詳見林桂榛《關(guan) 於(yu) 荀子“性樸”論的再證明》之具體(ti) 考辨[8]。)

 

8〔人性好利,兄弟相爭(zheng) 〕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資財而分者〖案:資財前,原有弟兄二字,從(cong) 下文而衍也,據王解而刪,不刪則語法與(yu) 文義(yi) 不通〗,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怫奪矣〖案:怫拂或異,不宜改拂〗。且化禮義(yi) 之文理,若是則讓乎國人矣。故順情性則弟兄爭(zheng) 矣,化禮義(yi) 則讓乎國人矣。〖案:此段論述在此位置且無“用此觀之”總結句式,顯突兀,且“且化禮義(yi) ……讓國人矣”句與(yu) 段5“用此觀之”前言父子、弟兄禮讓甚匹應(讓家人→讓國人);此段可移至段5後,或段5移至此(段5在段4、6間亦極突兀,宜段5移至此),皆言及弟兄爭(zheng) 讓問題,似可掇連為(wei) 一段。但段8、5算不算有錯簡、位置移不移,掇連不掇連或另重組,皆無違、不損荀子“性自利—性不善—性資樸—善人為(wei) ”之文義(yi) 與(yu) 思想。〗

 

9〔天性不善,從(cong) 無至善〕凡人之欲爲善者,爲性惡【不善】也[15]。〖案:為(wei) 善因性惡?或性惡→為(wei) 善?此極不通;楊注曰“為(wei) 其性惡,所以欲為(wei) 善也”,謬極;下文曰從(cong) 無到有,則無善→善而非惡→善無疑。〗夫薄願厚,惡願美〖案:此惡非善惡義(yi) ,乃美惡義(yi) 〗,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必求於(yu) 外〖案:心理欲求某物無到有,欲厚美廣富貴也。此類比論說指向不善到善,非惡到善,然比喻似不貼切;或理解為(wei) 負值到正值、性惡到性善,然緊扣原文“無必求外”句則非也〗;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埶[勢],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案:“有不求外”之義(yi) ,表性善則不外求善;孟子的確言仁義(yi) 非外求,乃固有,乃內(nei) 求,在存養(yang) ,在擴充〗。用此觀之,人之欲爲善者,爲性惡【不善】也。〖案:此總結表性不善→善,以合前文“無→有”之論義(yi) ;若總結表性惡→善,則總體(ti) 論說邏輯大不通,且性惡者怎以順當為(wei) 善?此毫無道理!〗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案:無禮義(yi) =不善≠惡〗,故彊學而求有之也〖案:不善→善〗;性不知禮義(yi) 〖案:性不知禮義(yi) ≠常人不能知禮義(yi) ,參段14論述〗[16],故思慮而求知之也〖案:不善→善〗。然則生而已〖案:盧文弨說生作性,非也;此言出生,非言材性〗,則人無禮義(yi) ,不知禮義(yi) 〖案:無善/不善,非惡,非降生即惡〗;人無禮義(yi) 則亂(luan) ,不知禮義(yi) 則悖〖案:生來有欲無矩則亂(luan) 悖,如篇首曰作亂(luan) 問題〗,然則生而已則悖亂(luan) 在己〖案:生來悖亂(luan) 在己(作為(wei) ),如篇首雲(yun) 天生好利多爭(zheng) 而縱情必亂(luan) ;悖亂(luan) 皆在人非在性,禮義(yi) 與(yu) 善亦皆非在性,此理甚明〗。用此觀之,人之性惡【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案:性不善明矣,其善偽(wei) 也。〗

 

10〔善惡有別,防惡合善〕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是善惡之分也已[17]。〖案:此嚴(yan) 申“善—惡”何義(yi) ,以駁“性善”假說並論性不善。〗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案:性固正理平治指孟子性善說,孟說強調禮義(yi) 本原或禮義(yi) 本有,宋代江望《性說》謂之“指性以善”、“指習(xi) 性而為(wei) 性也”[4](212-215)〗,則有[又]惡用聖王、惡用禮義(yi) 矣哉?〖案:此二惡讀烏(wu) ,此句言性有正理平治則社會(hui) 無需聖王禮義(yi) 。〗雖有聖王禮義(yi) ,將曷加於(yu) 正理平治也哉?〖案:曷讀何,下同。〗今不然,人之性惡【不善】〖案:無正理平治,不善也〗,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不善】,以爲〖案:作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案:作惡,為(wei) 惡〗,故爲之立君上之埶[勢]以臨(lin) 之,明禮義(yi) 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yi) 之化也。今當[嘗]〖案:形近而訛〗試去君上之埶[勢],無禮義(yi) 之化,去法正之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yu) 也,若是則夫彊者害弱而奪之,眾(zhong) 者暴寡而譁之,天下之悖亂(luan) 而相亡不待頃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

 

11〔人性不善,化治合善〕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yu) 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yu) 人〖案:西漢董仲舒、桓寬等引,西漢名儒最熟《荀子》者係董子〗,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案:王恩洋1945年謂荀子為(wei) “中國二千年前之經驗論哲學大師”[9],極精辟。〗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案:屢直接駁孟子性善論,同段10、3、4。〗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yi) 矣,性惡【不善】則與(yu) 聖王、貴禮義(yi) 矣〖案:人性善、不善對說〗。故檃括之生爲枸木也,繩墨之起爲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yi) 爲性惡【不善】也〖案:注意類比修辭,為(wei) 不直、為(wei) 不善〗。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直木不待檃括而直者,以其性直也〖案:從(cong) 下文加“以”字〗;枸木必將待檃括烝矯然後直者,以其性不直也;〖案:直木、枸木[不直木]皆性樸,直、不直皆材樸之情;木之性直、性不直對說,枸木欲直則矯其不直,類比人性不善欲善則化其不善。〗今人之性惡【不善】〖案:注意與(yu) 前文類比修辭,不直、不善到直、善〗,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yi) 之化,然後皆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案:不善、善對說,善非性,不善不惡方是性(樸);人性樸而不善,欲善則化其不善而進乎善。〗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案:此句式若《樂(le) 論》篇屢雲(yun) “而墨子非之,奈何”。《性論》《樂(le) 論》各自針砭孟墨,與(yu) 《天論》《禮論》皆荀子精心手著也。〗

 

12〔禮義(yi) 非性,化性積偽(wei) 〕問者曰:「禮義(yi) 積僞者是人之性,故聖人能生之也。」〖案:與(yu) 段6“禮義(yi) 惡生”同看。〗應之曰:是不然!〖案:下駁禮義(yi) 等乃人性中本有之性善論玄想。〗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斲木而生器,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也哉?〖案:段6亦論埏埴、斲木之偽(wei) 問題,此雲(yun) 人造器物皆生於(yu) 人偽(wei) 非生於(yu) 人性。〗夫聖人之於(yu) 禮義(yi) 也,辟[譬]亦陶埏而生之也〖案:禮義(yi) 生自人偽(wei) ,非生自人性〗,然則禮義(yi) 積僞者,豈人之本性也哉?〖案:禮義(yi) 非在人之本性、天性、天生、天賦中,乃在偽(wei) 得。〗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yu) 桀蹠其性一也,君子之與(yu) 小人其性一也。〖案:《榮辱》篇亦雲(yun)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今將以禮義(yi) 積僞爲人之性邪,然則有[又]曷貴堯禹、曷貴君子矣哉?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僞,僞起而生禮義(yi) ,然則聖人之於(yu) 禮義(yi) 積僞也,亦猶陶埏而生之也。〖案:皆人偽(wei) 而生也,非人性所生也。〗用此觀之,然則禮義(yi) 積僞者,豈人之性也哉?〖案:人性無禮義(yi) 、無善。〗所賤於(yu) 桀蹠、小人者,從(cong) 其性,順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貪利爭(zheng) 奪。故人之性惡【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案:如同篇首即以人性好利多爭(zheng) 力駁性善而言性不善也。〗

 

13〔齊魯秦人,性同習(xi) 異〕天非私曾、騫、孝己〖案:指曾參、閔子騫、殷高宗太子孝己〗而外眾(zhong) 人也,然而曾、騫、孝己獨厚於(yu) 孝之實而全於(yu) 孝之名者,何也?以綦於(yu) 禮義(yi) 故也〖案:綦同極,類《王霸》《正論》言五綦;故,所以然也〗。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於(yu) 父子之義(yi) 、夫婦之別不如齊魯之孝具敬父[全]者,何也?〖案:楊注改父為(wei) 文,王念孫改具為(wei) 共,皆不通;審文義(yi) 與(yu) 修辭,父校全,形近而訛;具通俱,“孝具(俱)—敬全”對言連言,文義(yi) 與(yu) 修辭甚通,且前文已言全字。〗以秦人之從(cong) 情性、安恣雎、慢於(yu) 禮義(yi) 故也,豈其性異矣哉!〖案:審本段文義(yi) 及前後段的問答體(ti) 例,此段似可隨於(yu) 第7或第5段之後,皆就孝悌事言常人人性不善(性不善則人常亂(luan) ,然此常亂(luan) ≠性惡,荀子於(yu) “性”、“惡”概念自有嚴(yan) 密界定,見段3、7、10等)。〗

 

14〔可以為(wei) 禹,材理為(wei) 據〕「塗之人可以爲禹」曷謂也?〖案:楊注曰:“言若性惡,何故塗之人皆可以為(wei) 禹也?”然實非問性惡而為(wei) 禹,亦非問性善而為(wei) 禹,乃問常人性不善何能為(wei) 禹。〗曰:凡禹之所以爲禹者,以其爲仁義(yi) 法正也,然則仁義(yi) 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案:有被人知能之事理,下同〗。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案:此質、具皆指材,下同〗,然則其可以爲禹明矣。今以仁義(yi) 法正爲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則唯[雖]禹不知仁義(yi) 法正、不能仁義(yi) 法正也〖案:唯改雖,形近而訛,同段10“雖有聖王”之雖〗。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邪,然則塗之人也,且內(nei) 不可以知父子之義(yi) ,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塗之人者,皆內(nei) 可以知父子之義(yi) ,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yi) (法正)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理]〖案:仁義(yi) 本身不謂具,故校作理,從(cong) 前文“可知可能之理”校作“本夫仁義(yi) 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最暢達〗,然則其可以爲禹明矣!今使塗之人伏術爲學,專(zhuan) 心一誌,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案:下段講積致,論說條理嚴(yan) 密。〗

 

15〔可以積聖,未必皆然〕曰:「聖可積而致,然而皆(聖)不可積(致),何也?」曰:可以(聖)而不可使(聖)也[18]。〖案:括注係隨前文補出省字,下同,此類隨前文而省字現象常見。〗故小人可以爲君子而不肯爲君子,君子可以爲小人而不肯爲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爲也然而不相爲者,可以(爲)而不可使(爲)也。〖案:或曰此處有矛盾[10],非也,不諳修辭與(yu) 語法也。〗故塗之人可以爲禹,然則塗之人能爲禹未必然也。雖不能爲禹,無害可以爲禹。足可以徧行天下,然而未嘗有能徧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nong) 賈未嘗不可以相爲事也,然則未嘗能相爲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爲未必能(爲)也,雖不能(爲)無害可以爲。然則能不能之與(yu) 可不可,其不同遠矣,其不可以相爲明矣。

 

16〔人情不美,人性尚私〕堯問於(yu) 舜曰:「人情何如?」〖案:此係假托聖人對話,有意針對孟子之類言“堯舜性之也”即堯舜性於(yu) 仁義(yi) 禮智等。〗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案:人情不美≠人情惡,人情不美≠人性惡,且須注意下文段20“夫人雖有性質美”假設句。段20“夫人雖有性質美”處,是假設人即使材性好而心辨智,然不為(wei) 不靡則依然空然於(yu) 忠信仁義(yi) 等。“人情不美”與(yu) “人性不善”正是同一修辭類型,並可相互印證荀子立意與(yu) 論旨,此實是荀子最真實的人性觀察、人情判斷與(yu) 人論立場。〗妻子具而孝衰於(yu) 親(qin) ,嗜欲得而信衰於(yu) 友,爵祿盈而忠衰於(yu) 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唯賢者爲不然。」〖案:此段以堯舜之名,直言常人之人情不美,唯修為(wei) 之賢者非是,若開篇曰人性好利不善雲(yun) 雲(yun) 。此假托之言,用意殊為(wei) 深刻與(yu) 深長,荀子措辭與(yu) 筆法精到也。另,《管子》有“妻子具則孝衰矣”句,“孝衰於(yu) 妻子”則更見《說苑》《韓詩外傳(chuan) 》《文子》《鄧析子》等,此義(yi) 是當時常識及常語。〗

 

17〔四知之知,優(you) 劣不同〕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ju) 萬(wan) 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論[倫(lun) ]而法,若佚[引]之以繩〖案:楊注曰論即倫(lun) ,佚即引〗,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諂,其行也悖,其舉(ju) 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齊[疾]給便敏而無類〖案:《爾雅》曰“齊,疾也”〗,雜能旁魄而毋用〖案:旁魄即今磅礴義(yi) ,楊注曰廣博也〗,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爲意,是役夫之知也。〖案:本段文字與(yu) 上下文及全篇旨意無關(guan) ,疑其原在《榮辱》篇或《儒效》篇也。〗

 

18〔三勇之勇,高下有異〕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案:中,正中,標準;直,作動詞〗,先王有道敢行其意〖案:道,正道,王道;行,動詞〗,上不循於(yu) 亂(luan) 世之君,下不俗於(yu) 亂(luan) 世之民,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天下知之則欲與(yu) 天下同苦樂(le) 之,天下不知之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禮恭而意儉(jian) ,大齊信焉而輕貨財,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輕身而重貨,恬禍而廣解,苟免〖案:免於(yu) 禍難,如孔子說“幸而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案:幸免亦不反省是非情況〗,以期勝人爲意,是下勇也。〖案:本段文字與(yu) 上下文及全篇旨意無關(guan) ,疑其原在《榮辱》篇論勇處,詳待考。〗

 

19〔美器良材,待偽(wei) 後用〕繁弱、钜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木+敬)〖案:楊注曰輔正弓弩之器〗則不能自正。桓公之蔥,大公之闕〖案:大讀太〗,文王之錄,莊君之曶,闔閭之幹將、莫邪、钜闕、辟閭,此皆古之良劎也〖案:以上桓公、大公、文王、莊君、闔閭之良劍名稱〗,然而不加砥厲[礪]則不能利,不得人力則不能斷〖案:指以劍斷物〗。驊騮、騹驥、纖離、綠耳,此皆古之良馬也,然而前必有銜轡之製〖案:《群書(shu) 治要》《初學記》引作“必前有”,然也〗,後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馭,然後一日而致千裏也。〖案:此段與(yu) 下段緊密相連無疑。〗

 

20〔交接善惡,靡而進退〕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辨知[智]〖案:注意《正名》論二“知”。性質美即性材美,心辨知即心識知[智]。此處辨有作辯者,誤也。此處知指意識性能良好即智義(yi) ,如前言良弓、良劍、良馬性能好。此處言人之性材、心辨為(wei) 美智雲(yun) 雲(yun) ,正同前文段4言資樸、心意為(wei) 美善雲(yun) 雲(yun) ,皆言材性之美良也〗[19],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案:良原誤作賢,從(cong) 下文改〗。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於(yu) 仁義(yi) 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20]。〖案:荀子一貫強調積為(wei) 積微,如屢曰:積土、積水、積善、積德、積靡、積微、積厚、積力、積偽(wei) 、積義(yi) 、隆積、成積、慮積、積思慮、積禮義(yi) 等。〗今與(yu) 不善人處〖案:此處“不善”未如前20例“不善”改為(wei) “惡”而作“惡人”,當係前文無“善人”字樣與(yu) 之明確對說也,然前文“賢師/良友”實“善人”意,且此“不善人”隨下文則實指“惡人”。此處是傳(chuan) 書(shu) 者校改本篇20見“不善”為(wei) “惡”字的唯一漏網證跡,此漏改責任當歸首述荀子言“性惡”並首校《荀子》之劉向〗,則所聞者欺誣詐僞也,所見者汙漫淫邪貪利之行也,身且加於(yu) 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傳(chuan) 曰:「不知其子,視其所友〖案:增“所”字,據《說苑》《史記》等同引而校,且此為(wei) 四字修辭句式〗;不知其君,視其左右。」[21]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跋語】孟子是性本善、性有禮義(yi) 論者(即性有善/性存善,善即孟子所謂仁義(yi) 禮智類);荀子是性本樸、性無禮義(yi) 論者(即性不善、性無善,善即荀子所謂禮義(yi) 文理類)。孟子主張性善、性有禮義(yi) ,此於(yu) 《孟子》及其他先秦秦漢著述的記載是千真萬(wan) 確的;荀子反對性善,主張性樸、性能禮義(yi) ,此於(yu) 《荀子》及先秦秦漢著述的記載也是千真萬(wan) 確的。孟子以性有仁義(yi) /禮義(yi) 為(wei) 是的性善論是確鑿的,荀子以性有仁義(yi) /禮義(yi) 為(wei) 非即以性無仁義(yi) /禮義(yi) 為(wei) 是的性樸論也是確鑿的。——這是筆者20餘(yu) 年來研究人性論的一個(ge) 基本判斷(可參筆者早期論文《“人性”新探》),且在周熾成先生發表《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一文(2007年3月20日)的同年於(yu) 《各時期誰真正堅持了孔子的路線》一文明確指出荀子論性“多是指自然之性……‘性惡論’係後人篡改……還需詳細質疑考證”(2007年11月19日)[4](338)。

 

理解《性惡》全篇,要吃透與(yu) 尊重由“材—性—偽(wei) ”、“樸—善—惡”兩(liang) 組六字概念建構的篇內(nei) 概念體(ti) 係及論說邏輯,今人理解與(yu) 衍說之不能搞成概念遊離、邏輯混亂(luan) 。《性惡》開篇以人性好利、性情無束則常有行為(wei) 惡果來證“性惡(性偏險悖亂(luan) )”是不成立的,此隻能證明“性不善”並合其駁孟之論旨,且“性惡(性偏險悖亂(luan) )”結論與(yu) 後文反複申說材性本是資樸無善惡的、淫亂(luan) 與(yu) 禮義(yi) 皆是人為(wei) 的有顯著衝(chong) 突。今校“性惡”為(wei) “性不善”後,段2“今人之性不善……然後正……然後治”句正與(yu) 前文“枸木(不直木)……然後直,鈍金(不利金)……然後利”的類比論證完全吻合;校後的段11“……為(wei) 枸木也……為(wei) 不直也……為(wei) 性不善也”及“……性直……性不直……性不善”,其精心類比論證方才修辭暢通及說理嚴(yan) 密。

 

荀子按人間基本常識及事實堅定地認為(wei) “人性資樸(質樸)—人性不善—人情不美”,然人何以致善致聖呢?荀子說仁義(yi) 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及人有可知可能仁義(yi) 法正之質/具(段14)。正常人有資質、有能力去辨別社會(hui) 是非曲直,至於(yu) 辨不辨、做不做是人為(wei) 的事(資質與(yu) 能力實皆消長狀,常人的許多能力並非天性天生,注意段3、4、6、7的“性偽(wei) 分—性偽(wei) 合”)。荀子說人人可以為(wei) 禹、可以積聖與(yu) 人人皆能為(wei) 禹、皆可積聖是兩(liang) 回事,然少見之堯舜禹等的善聖從(cong) 何而來呢?荀子認為(wei) 非從(cong) 善致善(如孟子理論),亦非從(cong) 惡致善(如傳(chuan) 世訛本),乃從(cong) 資樸即從(cong) 不善不惡以致善,且善聖皆是人為(wei) 的結果,是所謂正向“性偽(wei) 合”的結果,不是人性的本然或派生之故(段15、14、12、7、6)——同理,人類惡象惡況也不是惡性的本然或惡性派生之故,而是人“性偽(wei) 合”負向作為(wei) 的結果。一言以蔽之,荀子認為(wei) “仁義(yi) 法正(禮義(yi) 法度)”有“可知可能之理”且常人於(yu) 之皆有“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故可以通過偽(wei) 積而致善致聖,當然這是“可”而非“必能”或“皆必”。

 

段4“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句,解釋人生後變壞是離“樸資”而負向作為(wei) ,此是駁人生後離善而變壞的孟子性善說;而“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句,解釋人生後變好是“樸資”基礎上美之利之而正向作為(wei) ,此是揚荀子性樸論的正向“性偽(wei) 合”說。但在荀子視域裏,無論人朝倫(lun) 理正值或負值積偽(wei) 發展,人的材性原點、材性起點都是倫(lun) 理評價(jia) 、倫(lun) 理價(jia) 值為(wei) 0(=不善不惡,=無善無惡,=資樸)。段4“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及“目明而耳聰”雲(yun) 雲(yun) ,則是在相當科學嚴(yan) 謹地闡釋“材—性”關(guan) 係即“資材—性能”關(guan) 係即“結構—功能”關(guan) 係,此是先秦儒家論“材—性”的最高認識水平或最高科學水準。

 

現《禮論》篇談“材—性—偽(wei) —聖人”的“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待聖人然後分也”段與(yu) 上下文無關(guan) ,必原在《性惡》篇談“性—偽(wei) —聖人(禮義(yi) 法度)”關(guan) 係的後麵作為(wei) 該章總結之論無疑,即當在《性惡》篇段7“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而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句之後。現《性惡》篇段17、18談四智、三勇兩(liang) 段亦與(yu) 前後文完全無關(guan) ,當原係《榮辱》篇或《儒效》篇之文字,至於(yu) 具體(ti) 在何篇何章,此需另加考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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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東方朔﹒“可以而不可使”——以荀子《性惡》篇為中心的詮釋[J]﹒邯鄲學院學報,2012,(4)﹒
 
(原載《臨沂大學學報》2020年第5期荀子研究專欄,全文2.1萬字,查閱請據原刊)
 
注釋:
 
[①]《荀子》首次雕版印刷為北宋國子監本,完版於宋神宗熙寧、元豐年間(1068-1085),後中原板蕩,監本散失。宋室南渡後,宋淳熙八年(1181),江西漕司錢佃依廬陵學官(今江西吉安)所藏北宋監本刻江西錢本,浙江唐仲友又亦依監本刻浙江唐本(所據監本為何處何人所藏未言及)。南宋寧宗慶元(1195-1201)之初,中樞罷朱熹、禁理學,批孟子的江望等著述亦禁毀,慶元末年朱熹病歿(1200)。宋寧宗嘉定年間(1208-1224),江西漕司滕強恕翻刻錢本,是為今國圖大字宋本《荀子》。今《古逸叢書》影台州本並非真宋本,實日本狩穀望之藏台州本→島田篁村影摹狩穀本→楊守敬影刻島田本(綜合高正、劉明研究成果)。北宋監本、南宋錢唐強三家刻本,皆刻在黨爭時期,可能當時對《荀子》需求較大之故。
 
[②]餘1見為“性善—性惡[不善]”對言句式,即段11“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矣,性惡[不善]則與聖王、貴禮義矣”句。《性惡》篇提及“性善”凡5見,除了這見對言句式,就是段3、4、10、11裏4見“孟子曰……性善”句式。
 
[③]俞樾《諸子平議》曰“犯分亂理”之“分”當從上下“文理”句之“文”。然此“犯分亂理”之“分”實當無訛,荀子重分理,此“犯分亂理”與《正論》“求利之詭緩而犯分之羞大也”、“流淫汙僈,犯分亂理,驕暴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之“犯分”同,“犯分”並非“犯文”之訛。《白虎通·情性》曰“禮義者有分理”,顏師古注《漢書》曰“闇於分理”,《淮南子·說山訓》曰“通於分理”,《靈樞經·衛氣行》曰“各有分理”,《說文解字序》曰“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鄭玄注《樂記》“樂者,通倫理者也”曰“倫,猶類也;理,分也”,孔穎達疏則曰“樂得則陰陽和,樂失則群物亂,是樂能經通倫理也,陰陽萬物各有倫類分理者也”,此等皆是說事物分理。《荀子》一書重分,用“分”字118次,其中“大分”7次,另有“分職”、“分義”、“分界”、“本分”等詞。
 
[④]宋台州本、宋浙北本皆作“而不察人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前一“人”字或是衍文致重複“人”字,或前一“人”字當是“乎”字之誤。南宋宋音點大字本《荀子句解》作“而不察乎偽之情者也”,高正《〈荀子〉版本源流考》曰南宋纂圖互注巾箱本、南宋坊刻纂圖分類題注本、南宋坊刻本元明遞修本皆作“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清抱經堂叢書盧謝校本及思賢講舍王先謙集解本皆作“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故校作“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為勝。
 
[⑤]“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顧千裏議改“人”為“天”,以與“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構成天人對稱,呼應前言“凡性者,天之就也”等。顧論謬甚,性終極言之固可言“天成”,然性實在人非在天,是人之性非天之性,假“天”言之不過言其本固如此而已,焉真存於“天”乎?梁啟超1920年《孔子》一文引皇侃疏《論語》“五十而知天命”之句子,雲“天命”等不過是孔子托詞而已。其實就“天”言“天性”亦然,非真在天,而在人也,荀子之說正確無妄。人之自然而然的普遍之材性,謂“性”;人之學事而後得後成者,謂“偽”,此是荀子“性偽之分”之義,亦是孔子“性近習遠”之義。
 
[⑥]此“性故”即《孟子·滕文公上》“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徐幹《中論·考偽》“喪其故性,而不自知其迷也”之“本故”、“故性”之義,即本性、性本的意思,楊注“失喪本性”正確。詳見林桂榛《〈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辨正》一文詳考“故”字有本初、原本之義(《孔子研究》2014年第4期)。此處“性故”之“故”的用法或用意,即段6中4見“故生”之“故”,段6“非故生於”即“非本生於”之意。
 
[⑦]此句與《禮論》篇“性者,本始材樸也;偽者,文理隆盛也”句,是推定荀子持“性樸”論的最直接依據。然此句後世人未得其解,多認為荀子是在論證“性惡”,如鍾泰《荀注訂補》雲:“生而離其樸、離其資,謂生則離之也,故曰必失而喪之。既生而離之,則即謂之性惡也可,此荀子之意也。”其實此解實謬,據上下文仔細琢,當知荀意是:最初德性變壞時所“失喪”的非孟子所謂“善性”而是荀子所謂“樸性”,此所謂“離其樸—離其資”,離其樸資正雲其材性本樸而已!樸是質樸,資是資材,生後變壞是離樸而去,非離善而去,此即“性樸”論與“性偽”論也。
 
孟子以為“惡”人是失喪善性所致,荀子以為“惡”人是離樸資而為所致,字句清晰,文義曉然。1940年版謝無量《中國哲學史》解曰:“孟子以人之性善,失其性而後為惡,荀子則以必離其樸資失其性而後惡。”此解近楊倞注曰:“人若生而任其性則離其質樸而偷薄,離其資材而愚惡,其失喪必也。”此等解釋皆未明言人之本性惡,貼近荀文本義,然他句卻又認為荀子是在論證性惡。鍾泰則對楊倞“生而任其性則離其質樸”之注不理解而反雲楊注“意欠分曉”,此正是鍾泰不解《荀子》原文而導致訂補出謬之處。讀者當明荀子雲“離其樸資、失喪樸資而後惡”正表明荀子持性本樸論,所謂惡係離資樸負向發展所成(所謂善是離質樸正向作為發展所成)。若認為荀子此處在論證“性惡”,不過不審文義、不秉邏輯而礙於原“性惡”字眼而無奈作曲解辯護而已。所以,不明文義及上下文而想當然地妄解是錯誤與有害的,導致謬種流傳、貽禍學界。
 
貫通文義,此句大意是:孟子說人的本性是善,變壞是失喪善性所致;荀子說人變壞喪性,所謂喪性是離樸資而已,失喪的是樸性,故人的本性不善是明擺的。轉成今口語:“你孟子說人本性是善,變壞是失喪善性所致;我荀子說人變壞喪性,所喪隻是離樸資而已,所喪的無非是樸資之性,所以嘛,人的本性不是善的(人性的本始/本初/原點/起點不是善,而是不善不惡的樸狀),你孟子錯了!”
 
[⑧]王念孫《讀書雜誌》於“明矣”後校增“其善者偽也”,然前文隻論性不善情況,並未論偽之善等,故王增實誤,此條鍾泰已明辨之,見鍾泰《荀注訂補》。
 
[⑨]所謂的“性善”乃基於樸資而正順方向為之,所積是善類之德性習性。此即以資材為基礎、以人偽為過程地倫理正向性發展德行,此同於羼入《禮論》篇的“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性偽合而天下治”之義。“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意指孟子所謂“性善”是人性資樸基礎上人為地美之利之所得,此類北宋江望批孟時曰“指性以善”、“指習性而為性也”(見筆者《天道天行與人性人情》頁212-215所錄宋本江望《性說》原文)。此段(段4)是以人性資樸真相駁孟子性善論,下下段(段6)正麵立論闡釋人性不善的相關問題,故“問者曰”雲雲。
 
[⑩]此段前後句反複申言“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實言功能(性)離不開結構(材),性基於材,原初材性皆是資樸。德性惡化是在材的基礎上,德性善化也在材的基礎上,惡化是背離原本的材性初貌(樸狀)負向發展,善化是正順原本的材性初貌(樸狀)正向發展。材性本有性(功用),然狀態(性能)不過本樸而已。此處是性樸論下駁性善論,亦論基於資材的德性、心意可美善(實亦可不美善),此正是告子“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的論性之義,同時亦是公都子所引“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之義(《孟子·告子上》)。——事實是:人之天性不以善不善或善惡言,習性又多作善不善或善惡分流。故以善惡論性,正是宋江望《性說》指出的:“自孔子沒,諸子之言性甚眾,未曾有一言及正性……自孔子沒,諸子之言性非正性也,指習性以為性也。”[4](212-215)
 
[11]此句意為:“禮義係由賢聖人經人為而生,非由普通人在人性而生。”人性如何生禮義?何況悖亂無理之惡性生禮義?此明顯不通!荀子認為善惡皆係人為後的倫理情況、社會評價,非人性所有、所生之獨立存在物,詳見段10清晰界定“善—惡”概念。以“善—惡”言荀子人性論之是是非非者,尤須尊重《荀子》明確的“性—偽”與“善—惡”界定,不能概念跳躍、邏輯混亂,不能隨心所欲、嘴跑火車搞哲學闡釋或學說圓融並還自以為甚聰明或高明。
 
[12]楊倞注第1處“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曰:“故,猶本也。言禮義生於聖人矯偽抑製,非本生於人性也。”此兩“非故生於人之性也”,王念孫各從前句文字而校為“非故生於陶人之性也”、“非故生於工人之性也”,鍾泰《荀注訂補》非之,筆者以為鍾說甚是,勿各增“陶—工”一字。此段前後4見“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是在統一強調“非本生於人之性也”之義而已(即強調禮義法度與工藝產品同理,皆出自人為創造而非人性派生),該“故”字即“本”義無疑。
 
[13]禮義法度非本生於人性,乃人之偽所造生或創造,一如陶器、木器非本生於匠工的人性,乃匠工的人為所造生,此實同《孟子·告子上》裏告子以“杞柳→桮棬”之變類比“人性→仁義”之變,言仁義係人為所得,非人性所本有(孟子則駁告子曰仁義皆有人性為本原也,故曰製桮棬得“順性”非“戕性”雲雲)。實際上,人性與禮義法度絕非同質之派生關係,乃異質而由人基其性、用其材、經其偽而造就所得;且造物時經乎偽的材性包含物與人之材性,人造器具則更是如此。
 
[14]另須注意,《禮論》篇“待聖人然後分也”後還有緊連的一句曰:“《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嶽。’此之謂也。”該引《詩》句子當本屬《禮論》篇原文,因該句在《禮論》篇與前文說“謹於治生死”、“足以為萬世則”的說禮文字有密切的關聯或契合,見林桂榛《關於荀子“性樸”論的再證明》一文之詳辯(《臨沂大學學報》2018年第1期)。
 
[15]“凡人之欲為善者”竟是“為性惡也”之故?如楊倞注曰“為其性惡,所以欲為善也”?此超級不通,邏輯與事實完全不通!如何“性惡→善”或“性惡→習性善(德性善)”?“性惡”則人何以知善行善?何以產生聖王、禮義?正確的邏輯與事實當是“不善(樸)→善”!至於“不善(樸)”如何到“善”,“樸”性如何知“善”為“善”,詳見後文“塗之人可以為禹”章的詳細論證,此即“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以及常人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的問題。正常人皆有如“目明耳聰”一樣的可辨別仁義法正的材質與性能,此如段20所謂“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辨知”。然此“性質美而心辨知”之良好材性亦非“性善”之故,仍為“資樸”材性之性能或功能,且樸資下“美之利之”就是“性偽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性偽合而天下治”。
 
[16]讀者須再三注意:人性不知禮義≠常人無能知禮義,若段14“塗之人可以為禹”即陳言人有可以知善、能善之質具,此即本篇言正常人的“資樸心意”、“性質心辨”及他篇的“材性知能”、“知慮材性”之可以知善惡、辨善惡之義。
 
[17]此係本篇討論“善—惡”問題的概念基礎。關於“性惡”論,必須堅守“性惡”即荀子自界的“性偏險悖亂”義且“性”是不學不事而能的“材性”,否則於本篇“性惡”論的理解與討論必然走偏,變成了各自機巧自便的哲學滑頭甚至學術無厘頭。荀子堅定否定善惡是戴震駁“理—性”時所謂的“如有物焉”之別立存在,以此觀之,言人性本為善或惡,皆十足謬說玄想也。性非善、性不善,自然性亦非惡,衡以段11所言“辨合—符驗”,荀子絕不會在駁孟子性本善說時依葫蘆畫瓢高標性本惡說,性惡說與性善說實“五十步笑百步”甚至“百步笑五十步”而已!
 
[18]於此“可以而不可使也”原文,楊注曰:“可以為而不可使為,以其性惡。”楊注補“為”字是錯誤的,解以“性惡”之故則更錯誤。此處是接前句,言聖可積而致但不可皆積致,原因是人可以積致聖而不可使皆積致聖。現括注的“聖—致—聖—聖”4字係補出原文所省之字。“聖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可以而不可使也”句不好懂,甚至有人認為“聖可積……皆不可積”是直接相矛盾的,如東方朔《“可以而不可使”——以荀子〈性惡〉篇為中心的詮釋》說“理論上人人可積而成聖,而現實上人人皆不可積而成聖,這顯然是一矛盾的判斷”(《邯鄲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茲補出各隨前文省卻之字(這是古人省字常態)而作“聖可積而致,然而皆(聖)不可積(致)……可以(聖)而不可使(聖)也”就暢白無誤了,且與後文“小人—君子”、“塗之人—禹”等喻完全旨義吻合與貫通。(1978年版《日本儒林叢書》中有日本古儒正確得解此句)
 
[19]“性質美而心辨知[智]”指材質性能好而心有辨別是非等的能力。《荀子》屢稱“性質美/金錫美/山林川穀美/萬物之美/其質非不美/資樸之於美/相美惡辨貴賤”等,皆是就“材性”尤其是“好材性”而言。《性惡》篇曰“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又曰“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正名》篇曰“性之質也……性之具也”,《宥坐》篇曰“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材也”,又曰“夫賢不肖者,材也;為不為者,人也”,《榮辱》篇曰“材性知能—知慮材性—知能材性”等。《荀子》“材”字凡29見,“材性”3見,“材伎”與“材技”各2見;“才”凡4見,其中“才性”1見。(《孟子》一書12次言才皆才能義,3次言材皆木材義,詳見林桂榛《孟荀人性論的分歧與精義》,《光明日報》2018年12月8日)
 
[20]“靡”字在《荀子》凡14見,荀子強調“積靡—積微”。《強國》篇曰:“積微:月不勝日,時不勝月,歲不勝時。”《性惡》篇曰:“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大略》篇曰:“夫盡小者大,積微者箸[著]。”《儒效》篇曰:“故積土而為山,積水而為海,旦暮積謂之歲……塗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彼求之而後得,為之而後成,積之而後高,盡之而後聖。故聖人也者,人之所積也。人積耨耕而為農夫,積斲削而為工匠,積反貨而為商賈,積禮義而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繼事,而都國之民安習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故人知謹注錯、慎習俗、大積靡則為君子矣。”
 
[21]有一段與此類似講“不知其子”及“與不善人處”的孔子語錄,《孔子家語》作“與不善人居”,而劉向《說苑》作“與惡人居”,亦是“善人—不善人”對言中“不善”變“惡”。《孔子家語·六本》:“不知其子,視其父;不知其人,視其友……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劉向《說苑·雜言》:“不知其子,視其所友;不知其君,視其所使……與善人居,如入蘭芷之室……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另外,劉向《列女傳》曰:“不知其子者,視其父;不知其君者,視其所使。”審文義與修辭並參劉向《說苑》,此“視其父”當本作“視其所友”,所字漏,友訛父,且可印證荀子《性惡》段13“孝具敬父”實“孝具敬全”之訛。全→父,友→父,形近而訛,一也;“善—不善”對言之中,不善→善,義近而改,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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