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景年】《荀子校釋》商補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7-29 14:49:19
標簽:《荀子校釋》、校勘、訓詁
曹景年

作者簡介:曹景年,男,西曆1984年生,山東(dong) 濟寧人,畢業(ye) 於(yu) 南京大學哲學係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研究生學曆,現就職於(yu) 中國孔子研究院(曲阜),從(cong) 事儒家思想與(yu) 文獻方麵的研究。編有《忠義(yi) 中國》(陝西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發表《論孟子天命思想的內(nei) 涵和意義(yi) 》、《〈荀子校釋〉疑義(yi) 舉(ju) 例》、《陳寅恪儒學觀之思想理路透視》、《〈孔子家語·後序〉所載孔子後裔事跡新證》等論文。

《荀子校釋》商補

作者:曹景年(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文獻語言學》2020年01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初七日辛未

          耶穌2020年7月27日

 

摘要:《荀子》是先秦重要的子書(shu) ,由於(yu) 其中多有古詞古義(yi) ,又因在很長一段時期內(nei) 疏於(yu) 校理而致使訛誤較多。清代以來,學者逐漸重視此書(shu) ,校釋者頗多,尤以今人王天海先生的《荀子校釋》一書(shu) 最晚出而搜羅最富,考證精詳。然細讀原書(shu) ,仍有若幹未洽之處,今為(wei) 商補劄記若幹條,以期對研讀《荀子》者有所幫助。

 

關(guan) 鍵詞:《荀子校釋》;校勘;訓詁

 

《荀子》一書(shu) 自古以來號稱難讀,在漢劉向重新編定之後,首次對《荀子》作注的唐朝楊倞是荀子的第一大功臣。對《荀子》校釋、評注以清代成就最大,而王先謙的《荀子集釋》則集前人工作之大成,成為(wei) 荀子研究的必備書(shu) 。然該書(shu) 成於(yu) 一百多年以前,在此期間關(guan) 於(yu) 《荀子》的研究成果出現了很多,有必要作進一步的整理和吸納。王天海先生有感於(yu) 此,窮數年之功,撰成《荀子校釋》一書(shu) 。這部書(shu) 是搜羅宏富,參考廣泛,校勘精良,不但參校了現今能見到的幾乎所有《荀子》版本,並且“凡與(yu) 荀書(shu) 相關(guan) 之經傳(chuan) 、載籍、類書(shu) 、專(zhuan) 書(shu) 、皆取以參考”,異文全部列出,而且“博采楊倞至當今學人校釋之文上百家”,其中包括日人成果十四家,用功之勤,實屬難能可貴,可以算是一部新時期校釋《荀子》的力作,是值得信賴的一個(ge) 版本。然白璧微瑕,筆者在閱讀該書(shu) 的過程中,發現有若幹值得商榷或補充之處,故提出來供《荀子》研究者參考。今以《荀子校釋》為(wei) 底本,依原篇次序,為(wei) 商補劄記若幹條。

 

1.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勸學》)

 

“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一句,這兩(liang) 句都是雙重否定表肯定的句式,無、不為(wei) 雙重否定詞。“無小”、“無隱”意為(wei) “無論怎樣細小都不”、“無論如何隱蔽都不”,意為(wei) ,聲音再小也能被人聽到,行為(wei) 再隱晦也能表現出來。王天海認為(wei) :“無小,無論怎樣細小,無隱,無論如何隱蔽。”將“無”解釋為(wei) “無論”,文義(yi) 就變為(wei) “聲音無論怎樣細小,都聽不到;行為(wei) 無論如何隱蔽,都顯不出”,與(yu) 原意相悖。

 

2.身勞而心安,為(wei) 之;利少而義(yi) 多,為(wei) 之。事亂(luan) 君而通,不如事窮君而順焉。(《修身》)

 

顧千裏以為(wei) 後一句“窮”、“順”二字應互錯,“順君”與(yu) “亂(luan) 君”對文,“通”與(yu) “窮”對文,此說甚是。全句想要表達的意思是:隻要符合道義(yi) ,即使自身待遇不好(身勞、利少),也應該堅持去做(為(wei) 之),而不應為(wei) 了追求自身待遇而背離道義(yi) 。“事亂(luan) 君而通”,侍奉亂(luan) 君能夠飛黃騰達,與(yu) 之相反的意思是侍奉“順君”(即明君)卻仕途不順(事順君而窮),荀子認為(wei) 應選擇後者。如果改成與(yu) “身勞”句相同的格式,就是“窮而事順君,為(wei) 之;通而事亂(luan) 君,不為(wei) ”。另外,下文“士君子不為(wei) 貧窮怠乎道”,可見“窮”確應指事君的士人,而非君主。俞樾不從(cong) 顧說,誤。

 

3.端愨順弟,則可謂善少者矣;加好學遜敏焉,則有鈞無上,可以為(wei) 君子者矣。偷儒憚事,無廉恥而嗜乎飲食,則可謂惡少者矣;加愓悍而不順,險賊而不弟焉,則可謂不詳少者矣,雖陷刑戮可也。(《修身》)

 

“善少”,章詩同以為(wei) 是“好少年”。惡少,王天海雲(yun) :“品行不端的無賴子弟,與(yu) 善少相對為(wei) 文。”二說皆以“少”為(wei) “少年”作名詞用,若如此,則“善少者”、“惡少者”便極為(wei) 不詞,以“少”為(wei) “少年”,有以今義(yi) 釋古之嫌。按,“少”應為(wei) “多少”之“少”(上聲),代表的是數量、程度之少,所以後文都有“加某某”,意為(wei) 在“少”基礎上的有所增加。此句意謂,“端愨順弟”雖然隻是很少的善行,但是再加上好學遜敏,就可以成為(wei) 君子;“偷儒憚事無廉恥而嗜乎飲食”雖然也不算什麽(me) 大惡,但是如果再加上“愓悍而不順,險賊而不弟”,就成為(wei) 不詳(通“祥”)者,即使身陷刑戮都是有可能的。末句“不詳少者矣”中的“少”字,當從(cong) 塚(zhong) 田虎說為(wei) 衍文。

 

4.君子大心則天而道,小心則畏義(yi) 而節……小人則不然。大心則慢而暴,小心則流淫而傾(qing) 。(《不苟》)

 

“天而道”前應脫一字,《韓詩外傳(chuan) 》卷四作“敬天而道”,王天海以為(wei) “敬天”不符合荀子的天論思想,應脫“製”字,“製天而道”,即製天命而行,符合荀子“製天命而用之”的思想。按,此說雖貌似有理,但與(yu) 此處的文義(yi) 不符。首先,這句話的大意是君子無論在什麽(me) 情況下(大心、小心),都有一定的操守和原則,而小人則相反。所謂大心、小心,用駱瑞鶴的話說,即是用心於(yu) 大者,用心於(yu) 小者。若原文為(wei) “製天而道”,要裁製和主宰天命,體(ti) 現的並不是操守和原則的問題,而有點君子師心自用、自高自大的意味,反與(yu) 小人“大心則慢而暴”同了。其次,荀子雖說過“製天命而用之”,但在荀子總體(ti) 上仍保持著對天的敬重。《解蔽》雲(yun) “由天謂之道,盡因矣”,《禮論》雲(yun) “以三年為(wei) 隆,緦麻小功以為(wei) 殺,期九月以為(wei) 間,上取象於(yu) 天,下取象於(yu) 地”,又雲(yun) “天地者,生之本也……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又雲(yun) “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可見,在荀子那裏,天是生命之本、生物之本,是禮敬的重要對象。所謂“製天命而用之”,也是要在遵循天道的規律的基礎上進行的。此處言“敬天而道”,意為(wei) 敬重天而遵循天的自然規律,下句“畏義(yi) 而節”意為(wei) 敬畏義(yi) 而有所節製,兩(liang) 句正相呼應。另,小人之大心、小心,王天海雲(yun) “大心,野心大,小心,心胸狹小,此與(yu) 君子之大心小心有異”,此說誤,大心、小心,應按駱瑞鶴的解釋,即用心於(yu) 大者,用心於(yu) 小者,至於(yu) 用心於(yu) 大者為(wei) 何、小者為(wei) 何,此方為(wei) 君子小人之區別。

 

5.身之所長,上雖不知,不以悖君;身之所短,上雖不知,不以取賞。(《不苟》)

 

王引之釋“悖”為(wei) “怨懟”,解釋為(wei) “君雖不知無怨疾之心”。王天海已引它書(shu) 反駁,認為(wei) “悖”應釋為(wei) “叛逆”,是。另外從(cong) 文句結構看,身之長短是條件,而悖君、取賞則是在此條件下采取的有目的性的行動,荀子認為(wei) 不能因為(wei) 君主不知道自己的短處(重用了自己)就拿這些短處來取賞,同理,也不能因為(wei) 君主不能發現自己的長處(沒有重用自己),就拿這些長處來背叛君主跟君主作對。若釋“悖”為(wei) “怨懟”,隻是一種心理活動,於(yu) 文理欠通。

 

6.人有三必窮:為(wei) 上則不能愛下,為(wei) 下則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窮也;鄉(xiang) 則不若,偝則謾之,是人之二必窮也;智行淺薄,曲直有以相縣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窮也。(《非相》)

 

這段話有兩(liang) 個(ge) 問題,其一,“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王天海以為(wei) “仁人不能推舉(ju) 他、知士不能尊明他”,誤。按,“三必窮”,講的是人的三種不好的行為(wei) 必然會(hui) 導致“窮”的後果,若解為(wei) “仁人不能推舉(ju) 他、知士不能尊明他”,則行為(wei) 主體(ti) 變成仁人、知士了。原句為(wei) 賓語前置,意為(wei) “不能推仁人,不能明知士”,這種用法在《荀子》書(shu) 中常有,如《性惡》雲(yun) :“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意為(wei) (某人)“敢推而尚賢者,敢援而廢不肖者”,並非“賢者敢推而尚(某人),不肖者敢援而廢(某人)”。推賢舉(ju) 能是荀子的一貫主張。其二,“知行淺薄”,蔣禮鴻雲(yun) :“薄,當作博,字之誤也,淺與(yu) 博為(wei) 對,曲與(yu) 直為(wei) 對。”王天海以為(wei) 智行淺薄,言其智淺行薄也,淺不必與(yu) 博對。按蔣說是。荀書(shu) 無“淺薄”一詞,而“淺”與(yu) “博”常對舉(ju) ,如“多聞曰博,少聞曰淺”(《修身》)、“博而能容淺”(《非相》)、“以淺持博”(《儒效》)、“博之淺之,益之損之”(《禮論》)、“博為(wei) 蔽,淺為(wei) 蔽”(《解蔽》)等等。全句意謂智行的淺與(yu) 博、曲與(yu) 直(與(yu) 知士、仁人)懸殊很大,但卻不能(虛心)推舉(ju) 仁人,不能尊明知士,這是第三必窮,亦即前文“不肖而不肯事賢”之義(yi) 。

 

7.甚察而不惠,辯而無用。(《非十二子》)

 

王念孫以為(wei) “惠”當為(wei) “急”,二字形近而誤,並舉(ju) 《天論》“無用之辯,不急之察”,《性惡》“雜能旁魄而無用,析速粹孰而不急”為(wei) 證。李中生反其道而行,認為(wei) “惠”字不誤,即實惠、好處,而《天論》、《性惡》之“急”,都是“惠”之誤。王天海認同李說。那麽(me) 到底是“惠”誤為(wei) “急”,還是“急”誤為(wei) “惠”?筆者以為(wei) “急”是正字,“惠”為(wei) 誤字。首先,荀子言“察”,多指各種奇怪而無用的言論,有之不多,無之不少,用“不急”來形容最恰當。其次,王天海於(yu) 《天論》“不急之察”下雲(yun) “不關(guan) 緊要之詳審也”,於(yu) 《性惡》“孰而不急”下雲(yun) “不急,不關(guan) 急用也”,這兩(liang) 處都並沒有認同李說改“急”為(wei) “惠”,前後矛盾,可見王天海潛意識中是認同“不急”的。第三,下文有“辯不給惠而察”一句,與(yu) 此句對比,似乎“給”字是衍文,據上古音係,“給”、“急”二字音同,都是見母緝部,故抄寫(xie) 者在抄寫(xie) 的過程中,可能誤把“急”抄寫(xie) 為(wei) “給”,在後來的傳(chuan) 抄中,因為(wei) 前文的急已經誤為(wei) 惠了,為(wei) 了使前後一致,於(yu) 是又加了一個(ge) 惠字,變成“給惠而察”了。

 

8.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汙淫汰也如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仲尼》)

 

王天海斷句如此。按此句“若是”應屬下讀,“如”字衍,“彼”屬下讀,王念孫辨之已詳。又楊倞注雲(yun) :“事險而行汙也。”則所謂的“險汙淫汰”正是“事行”的修飾語,可見楊所見本“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汙淫汰也”應是連貫的一句,且下文不遠處又重出“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一句,王天海斷“彼”屬下讀,是。

 

9.人無師法則隆情矣,有師法則隆性矣。而師法者,所得乎情,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獨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為(wei) 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wei) 乎。注錯習(xi) 俗,所以化性也;並一而不二,所以成積也。習(xi) 俗移誌,安久移質。並一而不二,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儒效》)

 

此段中關(guan) 於(yu) 情、性的問題,比較紛繁複雜,因關(guan) 係到荀子本身的思想性格,有必要一一辯明。從(cong) 此段的文句看,常將性、情對舉(ju) ,似乎是將情與(yu) 性對立起來了,但在荀子哲學中性、情、欲是相近乃至可以互通的概念。據先賢的校正,知此段文字頗多錯訛,“隆情”、“隆性”,當作“隆性”、“隆積”;“所得乎情”、“情也者”之“情”,均當作“積”,荀子原文應該是性、積舉(ju) ,而非性、情對舉(ju) 。理由如下:首先,據王天海校勘,隆情、隆性,巾箱本、題注本、遞修本、錢佃考異諸本均作隆性、隆積,這是版本依據。其次,巾箱諸本之楊倞注雲(yun) :“隆,厚也,積,習(xi) 也,厚於(yu) 性謂恣其本性之欲,厚於(yu) 積習(xi) ,謂化為(wei) 善也。”可見其正文確實作隆性、隆積,而此句今本楊倞注雲(yun) :“隆,厚也,厚於(yu) 情,謂恣於(yu) 情之所欲,厚於(yu) 性,謂本於(yu) 善。”“厚於(yu) 性謂本於(yu) 善”,這是性本善的論調,與(yu) 荀子的性惡論明顯相反,必是唐宋之後習(xi) 於(yu) 孟子性善之說的人的妄改。第三,下句“師法者,所得乎情”楊倞注雲(yun) :“情,謂喜怒愛惡外物所感者也。”盧文弨指出,楊氏在這裏方釋“情”字,可見其所見上句必無“情”字,也不可能出現“隆情”一詞。而此處楊倞注又雲(yun) :“或曰情當為(wei) 積。”下句“情也者,非吾所有也”楊倞注亦雲(yun) :“或曰情亦當為(wei) 積。”楊倞注以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情”字當為(wei) “積”字,方才文義(yi) 貫通,則他所見到的第一句中的“情”必然也是“積”,而非“情”。第四,“情也者,非吾所有也”文理不通,“情”即人之七情六欲,怎麽(me) 可能非吾所有呢?第五,下文“所以化性也”、“所以成積也”以“性”與(yu) “積”對舉(ju) ,足見此段的中心意思即是討論性與(yu) 積的關(guan) 係,而非“性”與(yu) “情”的關(guan) 係,這一段對此將性與(yu) 積進行對比,前幾句皆出現誤字,隻有最後一句無誤。此處即“情性”連用。荀子常以“性”、“性情”與(yu) “積偽(wei) ”對言,下文即雲(yun) “大積靡則為(wei) 君子矣,縱情性而不足問學則為(wei) 小人矣”。

 

10.故法而議,職而通,無隱謀,無遺善,而百事無過,非君子莫能。(《王製》)

 

包遵信雲(yun) :“無隱謀者,謂君子在職執政,必不隱匿其智謀而能竭盡其才能也。”王天海同意此說。按,此說誤。此句並不是說君子自身能夠不隱匿智謀而竭盡才能,而是說在君子在位的情況下,沒有被隱藏的智謀,而使賢能智能之人都得到重用。上文有小標題“聽政之大分”,因此這段話講的是君子在位下的情況。又下文雲(yun) “近者不隱其能,遠者不疾其勞,夫是之謂人師”,君子即是人師,講的也是人師在位的情況下能實現“近者不隱其能,遠者不疾其勞”的情形。

 

11.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後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後和;百姓之財,待之而後聚;百姓之埶,待之而後安;百姓之壽,待之而後長;父子不得不親(qin) ,兄弟不得不順,男女不得不歡。少者以長,老者以養(yang) 。故曰:“天地生之,聖人成之。”此之謂也。(《富國》)

 

三“不得”,物雙鬆曰:“三不得字皆讀(筆者按即逗),言其不得此則不親(qin) 、不順、不歡也。”甚是,“得”下省略“之”,指君子之德。此句言君子之德的重要性,前麵言百姓之力、群、財、勢、壽,都要依靠它,父子、兄弟、男女之關(guan) 係,也要得到它才能恰當處理。同樣,下一句“少者以長,老者以養(yang) ”之“以”下也省略“之”字。王天海以“得”通“德”,“不得”意為(wei) 沒有君子之德,這樣就變成要求每個(ge) 人自己要有德,這與(yu) 本段強調的要靠君子的道德教化才能處理好這些關(guan) 係的主旨相矛盾。另外,《大略》雲(yun) :“禮之於(yu) 正國家也,如權衡之於(yu) 輕重也,如繩墨之於(yu) 曲直也。故人無禮不生,事無禮不成,國家無禮不寧。君臣不得不尊,父子不得不親(qin) ,兄弟不得不順,夫婦不得不驩。”“得”的用法與(yu) 此處相同。

 

12.故儒術誠行,則天下大而富,使而功。(《富國》)

 

“大”,楊倞讀為(wei) “泰”,優(you) 泰;王天海以為(wei) “豐(feng) 泰”。使而功,劉台拱以為(wei) “使”為(wei) “佚”之訛。今按,“大”應為(wei) “汰”,奢侈、奢汰之意,“汰”與(yu) “富”,“佚”與(yu) “功”意義(yi) 正相反,言越奢侈反而越富足,越安佚反而越有功。下文雲(yun) :“故墨術誠行,則天下尚儉(jian) 而彌貧,非鬥而日爭(zheng) ,勞苦頓萃,而愈無功。”言越節儉(jian) 反而越貧窮,越勞苦反而越無功。荀子通過這種強烈的對比,使人們(men) 認識到儒術的功效及比墨家的高明之處。

 

13.潢然使天下必有餘(yu) 而上不憂不足。如是,則上下俱富,交無所藏之。(《富國》)

 

王先謙以為(wei) “天下”之“天”為(wei) “夫”字之誤,“夫”讀為(wei) “彼”。王天海以為(wei) 不必改字。按,“天”應為(wei) “夫”,上句說“下必有餘(yu) 而上不憂不足”,下句說“如是則上下俱富”,前後正好對應。但是“夫”不一定要讀為(wei) “彼”,“夫”僅(jin) 為(wei) 一緩和語氣的詞,沒有實際意義(yi) 。《荀子》書(shu) 中“使夫……”的句式很多,如《樂(le) 論》“使夫邪汙之氣無由得接焉”,《性惡》“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用法皆與(yu) 此同。

 

14.以國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謂至貪,是愚主之極也。(《富國》)

 

王先謙以“貪”為(wei) “貧”之誤,王天海以為(wei) 非是。按,王先謙之說有理,“至貪”描述的是君主的行為(wei) 、是原因;“至貧”描述的是結果。從(cong) 句意看,持有一國之大,最後卻不能容身,言一無所有,正是講的“至貧”這種結果。又《正論》雲(yun) “桀紂雖有天下而不得一人之與(yu) ,是不容妻子之數也”,荀子稱之為(wei) “至罷”(即“疲勞”之“疲”,無能之義(yi) ),正可與(yu) 此處之“至貧”相呼應。

 

15.事之彌煩,其侵人愈甚,必至於(yu) 資單國舉(ju) 然後已。(《富國》)

 

“國舉(ju) ”之“舉(ju) ”,王天海以為(wei) 通“與(yu) ”,雲(yun) :“給與(yu) 也,國舉(ju) ,謂盡國而與(yu) 之。”按,此說誤,“單”通“殫”,為(wei) 窮盡,舉(ju) ,攻克、占領而導致滅亡之義(yi) ,“單”與(yu) “舉(ju) ”相對為(wei) 文,意為(wei) 物資窮盡,國家滅亡。《強國》雲(yun) :“今楚父死焉,國舉(ju) 焉。”賈誼《過秦論》:“西舉(ju) 巴蜀。”杜牧《阿旁宮賦》:“戍卒叫,函穀舉(ju) 。”“舉(ju) ”字並與(yu) 此處義(yi) 同。

 

16.如是,則下仰上以義(yi) 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國定,國定而天下定。(《王霸》)

 

“綦”,楊倞、王天海以為(wei) 通“基”,基本、基礎也。塚(zhong) 田虎、劉台拱以為(wei) 通“極”,表極、表率、標準。按,後說是,“綦”為(wei) 最高規範和表率,荀子認為(wei) ,國君是一國的表率和最高標準,故“下仰上以義(yi) ”就說明最高標準已經確定。最高標準確定則國家就會(hui) 安定,國家安定則天下安定。下文雲(yun) “國一綦明”,“綦”亦為(wei) 標準之“極”,意謂國家統一標準明確,而若為(wei) “基”,則“基明”不詞。

 

17.以國齊義(yi) ,一日而白,湯武是也。湯以亳,武王以鄗,皆百裏之地也,天下為(wei) 一,諸侯為(wei) 臣,通達之屬莫不從(cong) 服,無它故焉,以濟義(yi) 矣。(《王霸》)

 

齊,楊倞、王天海以為(wei) 讀為(wei) 濟,謂一國皆取濟於(yu) 義(yi) 。熊公哲以為(wei) 齊如字,為(wei) 整齊。按,齊讀如字,省略了介詞“於(yu) ”,為(wei) “齊一、統一於(yu) ……”之義(yi) ,“以國齊義(yi) ”謂將整個(ge) 國家統一到義(yi) 的標準上來。“以濟義(yi) 矣”,“濟”也應是“齊”,意謂“正是因為(wei) 齊一於(yu) 義(yi) 的緣故”,亦省略“於(yu) ”字。下文有“德雖未至也,義(yi) 雖未濟也”之濟亦同。《荀子》書(shu) 中用“齊”字甚多,都是“齊一”之義(yi) ,荀子認為(wei) 治國當以禮義(yi) 為(wei) 標準、向禮義(yi) 看齊,齊一、統一到禮義(yi) 上來。《非十二子》:“總方略、齊言行,一統類。”齊、一互文,都是指齊一、統一。《富國》:“必將修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民;然後節奏齊於(yu) 朝,百事齊於(yu) 官,眾(zhong) 庶齊於(yu) 下。”齊,亦是齊一之義(yi) 。

 

18.故用強齊,非以修禮義(yi) 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綿綿常以結引馳外為(wei) 務。故強,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ju) 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國亡,為(wei) 天下大戮,後世言惡則必稽焉。(《王霸》)

 

“用強齊”,王天海雲(yun) :“謂用來使齊國強大(之方法)”。按,此說誤,“強”為(wei) 形容詞作定語用,全句在於(yu) 說明齊國君主在齊國強大的條件下的所作所為(wei) ,而不是為(wei) 了使齊國強大而采取的措施。荀子認為(wei) 齊國如此強大,應該利用這個(ge) 有利條件做很多有意義(yi) 的事,如修禮義(yi) 、本政教、一天下等等,但齊國卻天天想著怎麽(me) 勾結和算計別國(結引馳外)。故下文雲(yun) 齊國的強大足以如何如何,但是由於(yu) 齊國的君主將這種強大的優(you) 勢沒有正確利用,所以導致身死國亡。

 

19.國危則無樂(le) 君,國安則無憂民;亂(luan) 則國危,治則國安。(《王霸》)

 

顧千裏以為(wei) “民”為(wei) “君”之誤。蔣禮鴻:“樂(le) 君憂民互文見義(yi) 。”今按,蔣說是,此句皆就極端處說國危國安的後果,言國危時君且不樂(le) (則普通之民更無樂(le) 可言),國安時民且不憂(則君主更無憂)。

 

20.欲是之主並肩而存,能建是之士不世絕,千歲而不合,何也?曰: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人主則外賢而偏舉(ju) ,人臣則爭(zheng) 職而妒賢,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王霸》)

 

“不世絕”,王先謙謂不絕於(yu) 世,楊樹達謂終世無其人。按,王說是,此句意謂,想要達此目的的君主與(yu) 能夠建此功業(ye) 的賢士都很多,但是二者千歲而不得一遇合,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下文即解釋,原因在於(yu) 君主不夠公平,臣子多不忠心,故楊說誤。

 

21.行義(yi) 動靜,度之以禮。(《君道》)

 

“行義(yi) ”,即行儀(yi) 也,據《說文》段注,“儀(yi) ”字先秦皆作“義(yi) ”,“行儀(yi) 動靜”,即行為(wei) 舉(ju) 止,這句話的意思是,考察人的行為(wei) 舉(ju) 止,要以禮為(wei) 標準。下文有“校之以禮,而觀其能安敬也”,正是以禮來考察人的行為(wei) 舉(ju) 止,如果能夠安、敬,則是符合禮的。章詩同以“行義(yi) ”為(wei) 品行,王天海以“義(yi) ”為(wei) 道義(yi) ,皆誤。

 

22.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議兵》)

 

“無本賞”為(wei) 何義(yi) ,諸說紛紜。按其文義(yi) ,似乎可以用今天的“基本工資”一詞來說明。“無本賞”謂無基本工資,隻有計件工資,即得多少首級給多少賞賜,一首未得則一點都沒有。故荀子稱齊國之兵為(wei) “幹賞蹈利之兵也,傭(yong) 徒鬻賣之道”,猶今之雇傭(yong) 兵。

 

23.不屠城、不潛軍(jun) ,不留眾(zhong) 。(《議兵》)

 

“屠城”,楊倞注以為(wei) 毀其城,殺其民若屠者然。高亨以“留”為(wei) “劉”,殺戮義(yi) 。按,若“屠城”有殺民義(yi) ,“留眾(zhong) ”亦為(wei) 殺民,語義(yi) 重複。按先秦兩(liang) 漢“城”多指城牆言,無後世所謂屠殺全城百姓之“屠城”,而屠殺全城百姓之義(yi) 常表述為(wei) “屠某地”,如“屠城父”(《史記·項羽本紀》)。筆者以為(wei) “屠”或通“墮”,二字音同通用。“墮城”,即毀壞城牆,就破壞設施言;“留眾(zhong) ”,就殺人言。賈誼《過秦論》雲(yun) :“墮名城,殺豪俊。”可為(wei) 旁證。

 

24.夫尚賢使能,賞有功,罰有罪,非獨一人為(wei) 之也!彼先王之道也,一人之本也,善善、惡惡之應也,治必由之,古今一也。(《強國》)

 

王天海以為(wei) 兩(liang) “一人”都是指君主言,誤。前之“一人”,意謂尚賢使能、賞功罰罪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人這樣做,而是所有的先王都這樣做(先王之道)。後之“一人”,乃動賓結構,意為(wei) “齊一人民”。所謂“一人”多為(wei) 君主自稱,如常見的“予一人”。《荀子》一書(shu) 中之“一人”,除了一個(ge) 人之普通意義(yi) 之外,大多是“統一人心”之謂。如《王霸》“道足以壹人而已”,王雲(yun) :“壹人,統一人心。”這裏的解釋是正確的。《富國》雲(yun) :“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王亦釋為(wei) 君主之道,亦誤。

 

25.其行曲治,其養(yang) 曲適,其生不傷(shang) ,夫是之謂知天。(《天論》)

 

“其生不傷(shang) ”,楊倞注以為(wei) “生長萬(wan) 物,無所傷(shang) 害”。王天海以為(wei) “生”通“身”,意謂其身不受傷(shang) 害。今按,“生”當通“性”,“其生不傷(shang) ”即“其性不傷(shang) ”也。荀子之“性”本有身體(ti) 義(yi) ,不煩改“生”為(wei) “身”。《正名》雲(yun) :“性傷(shang) 之謂病。”正可與(yu) 此處之“其生(性)不傷(shang) ”相發明。

 

26.楚王後車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然也。(《天論》)

 

王天海謂:“節,節操,氣節。節然,節操使然也。”今按,節,楊倞注以為(wei) “謂所遇之時命也”,甚確,言楚王富貴不是因為(wei) 他聰明,君子貧賤也不是因為(wei) 他愚蠢,這是節遇造成的。《正名》有“節遇之謂命”,若謂節為(wei) 節操,則楚王之富貴,與(yu) 節操何幹?

 

27.世俗之為(wei) 說者曰:“主道利周。”(《正論》)

 

王天海認為(wei) ,主道,君主治國之道。按,主道,意為(wei) “做君主的方法”,猶荀子所言之“君道”、“臣道”,非君主治國之道。

 

28.後世之言惡者,必稽焉。(《正論》)

 

王天海以為(wei) “稽,議論也,謂後世之言惡者必議論其事”。按此說迂曲,楊倞注:“言惡者必稽考桀紂,以為(wei) 龜鏡也。”訓稽為(wei) 稽考,甚當,此句意為(wei) 桀紂為(wei) 惡之典型,後世凡言惡,必參考桀紂,不煩別訓為(wei) 議論。又《非相》雲(yun) :“古者桀紂……然而身死國亡,為(wei) 天下大戮,後世言惡,則必稽焉。”楊倞注:“稽,考也,後世言惡,必考桀紂為(wei) 證也。”王天海雲(yun) :“稽,考也,楊注是。”亦同意“稽”訓“考”。

 

29.譬之是猶傴(yu) 巫跛匡,大自以為(wei) 有知也。(《正論》)

 

俞樾認為(wei) :“大乃而之偽(wei) ,而大篆文相似,因而致誤,注雲(yun) 猶巫尪大自以為(wei) 神異,則曲為(wei) 之說矣。”駱瑞鶴以為(wei) “大”為(wei) “極”之義(yi) ,王天海同意。按,俞說為(wei) 優(you) ,今略為(wei) 補證其說。此句式在《荀子》文中是一種固定格式,先舉(ju) 出一種狀態,在此狀態下本應有某相應的行動,卻反而出現相反的行動,前後兩(liang) 者以“而”字連接,表示轉折之義(yi) ,從(cong) 而形成反差和對比。此句意謂,身體(ti) 已經殘缺不全了,(本應自知為(wei) 殘廢無能之人)卻還自認為(wei) 是有智慧的人。這種句式在《荀子》書(shu) 中頗為(wei) 常見:

 

(1)譬之是由好聲色,而恬無耳目也。(《王霸》)

 

(2)譬之是猶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君道》)

 

(3)譬之是猶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君道》)

 

(4)譬之是猶以磚塗塞江海也;以焦僥(jiao) ,而戴太山也,(《正論》)

 

(5)譬之是猶以人之情為(wei) 欲富貴,而不欲貨也;好美,而惡西施也。(《正論》)

 

以上幾例,筆者特意在“而”字前斷句,這樣語句的結構可以看得更清楚。再從(cong) 字形看,據《古文四聲韻》所載,“大”的古文字形有:

 

等寫(xie) 法,“而”的古文字形有:等寫(xie) 法,形態非常相似,故易致誤。

 

30.不法禮,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論》)

 

李中生雲(yun) :“無方之民,即沒有法度之民,有方之士即有法度之士。”按,無方與(yu) 民,有方與(yu) 士,乃是同義(yi) 並列之語,意謂民本身即是無方者,士本身即是有方者,非謂另有有方之民或無方之士。荀子對民的認識並不高,下文有“人有是君子也,外是民也”,是其證。

 

31.心未嚐不滿也,然而有所謂壹。(《解蔽》)

 

王天海雲(yun) :“滿,實也。”誤。楊倞注以為(wei) “滿”是“兩(liang) ”之誤,是。“兩(liang) ”與(yu) “一”相對成文,與(yu) 前文的“藏”與(yu) “虛”,“動”與(yu) “靜”同。兩(liang) 為(wei) 三心二意,一謂專(zhuan) 一。下文:“自古及今,未嚐有兩(liang) 而能精者也。”

 

32.好書(shu) 者眾(zhong) 矣,而倉(cang) 頡獨傳(chuan) 者,壹也;好稼者眾(zhong) 矣,而後稷獨傳(chuan) 者,壹也。好樂(le) 者眾(zhong) 矣,而夔獨傳(chuan) 者,壹也;好義(yi) 者眾(zhong) 矣,而舜獨傳(chuan) 者,壹也。(《解蔽》)

 

此句中幾個(ge) “傳(chuan) ”字,本無異議,劉師培以為(wei) “傳(chuan) ”讀為(wei) “專(zhuan) ”,謂能專(zhuan) 能,由於(yu) 用心之一也。王天海則認為(wei) ,專(zhuan) ,精也。按,“傳(chuan) ”應讀本字,《說文》:“嫥,一也。”“嫥”即今“專(zhuan) ”字,是“專(zhuan) ”本為(wei) “專(zhuan) 一”之義(yi) ,非“專(zhuan) 精”也。如果這裏的幾個(ge) “傳(chuan) ”都讀為(wei) “專(zhuan) ”,則變為(wei) 某某獨一者,一也,語義(yi) 重複。故劉、王之說不確。“傳(chuan) ”,謂流傳(chuan) 後世,此句意謂從(cong) 事某事的古人很多,但隻有某一人能流傳(chuan) 下來,是因為(wei) 他能做到專(zhuan) 一,從(cong) 而做出成就,如此理解,既不需改字,又文從(cong) 字順。

 

33.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為(wei) 人也,善射以好思。(《解蔽》)

 

“觙”,楊倞注未詳,塚(zhong) 田虎以為(wei) 是“”,劉師培以為(wei) 是“羿”,王天海引《藝文類聚》作“鮫”,雲(yun) 未知孰是。按“觙”與(yu) “伋”通,《說文》雲(yun) :“伋,人名,”段注雲(yun) :“孔伋字子思,仲尼弟子燕伋字子思。然則伋字非無義(yi) 矣。人名二字非許書(shu) 之舊也。荀卿曰:‘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為(wei) 人也善射以好思,辟耳目之欲,遠蚊虻之聲,閑居靜思則通。思仁若是,可謂微乎。’此蓋設言善思之人名之以觙乎。觙與(yu) 伋音義(yi) 蓋相近。”段說可從(cong) 。

 

34.有知非以慮是,則謂之懼;有勇非以持是,則謂之賊;察孰非以分是,則謂之篡。(《解蔽》)

 

諸說或以“察孰”為(wei) “孰察”之倒,非是。按,這幾句並列的語句,如有知、有勇、察孰、多能、辨利,都是就人自身的特性或特長而言,謂人有這些特長卻不去研究、學習(xi) 王製,就是懼、賊、篡的表現。“察孰”一詞也是就人的特性言,指人的觀察熟練,是主謂結構的詞,與(yu) 辨利一詞(辨口流利)結構同。如果為(wei) “孰察”,副詞加動詞的偏正結構了,與(yu) 前後文不協。

 

35.多能非以修蕩是,則謂之知。(《解蔽》)

 

王引之以為(wei) “修”當為(wei) “滌”,高亨、王天海以為(wei) “知”為(wei) “巧詐”之義(yi) 。物雙鬆以為(wei) 文有錯亂(luan) ,“蕩”為(wei) 衍文,“知”當為(wei) “蕩”。按,物說近是。“是”指前所言之王製,言多有才能而不能用來修習(xi) 王製,則謂之蕩。“滌蕩”為(wei) 清理之謂,其後多是汙穢之類的詞,而“王製”隻應修習(xi) ,豈能滌蕩?下句“則謂之”據前文排比句多是指負麵意義(yi) ,如懼、賊等,此處為(wei) 知則與(yu) 文義(yi) 不合。

 

36.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單與(yu) 兼無所相避則共,雖共,不為(wei) 害矣。(《正名》)

 

這句話提出了單名、兼名、共名的概念及其關(guan) 係問題,但曆來對這句話的解釋都比較含混籠統,並沒有弄清楚這句話的真實含義(yi) 。如楊倞注雲(yun) :“謂單名複名有不可相避者,則雖共享其名,謂若單名謂之馬,雖萬(wan) 馬同名,複名謂之白馬,亦然,雖共,不害於(yu) 分別也。”語義(yi) 含混不清。羅焌雲(yun) :“謂用單名與(yu) 用兼名,無所違異時,則用共名,共名,即今世所謂普通名詞也。”亦不知所雲(yun) 。今人廖名春先生說:“單、兼指表達名的單詞和複詞、詞組,荀子認為(wei) ,如果用一個(ge) 字就可以把某種實表達清楚,就隻用一個(ge) 字去表達,如馬、牛、石等等,這些都是單名,如果用單名不足以表達,就用一個(ge) 字以上的複名(即兼名),如白馬、驪牛、堅白石等。”又雲(yun) :“如果單名和兼名所反映的事物在類屬上不相抵觸,或者說它們(men) 同屬於(yu) 一個(ge) 大類,那麽(me) 就可以共享這一大類的名,即共名。比如‘白馬’、‘黃馬’這些兼名同‘馬’這個(ge) 單名所反映的事物同屬於(yu) ‘馬’這個(ge) 大類,那麽(me) ,白馬、黃馬、馬就可以共享‘馬’名。”按此理解,則“馬”既是單名又是共名,“馬可以用馬名”,馬自然可以用馬名,又何須解釋呢?以上說法均難以解釋單、兼、共的真實含義(yi) 及其具體(ti) 關(guan) 係。

 

中國名學研究大家伍非百先生對單、兼、共名的解釋比較妥帖,他說:“單者僅(jin) 喻一物一事,如馬名喻馬,牛名喻牛是也;兼者,兼喻二事二物,或二以上之事物,如牛馬一名,喻牛馬之和,兄弟之名,喻兄弟之共是也。單與(yu) 兼之分別,不在共名所用字數之多寡,而在其實所指事物之純駁。如馬,單名也,白馬亦單名也。”伍先生更引《墨經》雲(yun) :“牛馬之非牛,與(yu) 之可同,說在兼。”據伍先生所論,單與(yu) 兼的區別在該詞於(yu) 所指事物是一還是多,而不在該詞是單字詞還是複詞,因此“白馬”雖為(wei) 複詞但所指事物為(wei) 白馬一物,故是單名,而“牛馬”、“兄弟”、“君臣”之類的詞所指事物為(wei) 二,故是兼名。關(guan) 於(yu) 單、兼、共三者的關(guan) 係,伍非百先生雲(yun) :“共名者,獨立於(yu) 單兼之外,又適用於(yu) 單兼之中,與(yu) 單名兼名,兩(liang) 不相妨。”此說基本理順了三者的關(guan) 係,即共名是超於(yu) 單名和兼名的,但又與(yu) 單名和兼名兩(liang) 不相妨。單名、兼名應是同一級別的概念,而共名則與(yu) 它們(men) 都不同,是它們(men) 的上位概念。如動物是馬(單名)、牛馬(兼名)的共名。無論單名還是兼名,都是比較具體(ti) 的名詞,而共名則具有了抽象性。因此,荀子這句話可做如下解釋:“單名可以使人通曉明白的,就用單名;單名沒法使人明白的,就用複名;單名、複名都不能使人明白的,就用共名。雖然用的是共名,也無所妨害。”舉(ju) 例來說,如果單說馬可以使人明白這是馬,就隻說馬。如果有一群馬牛相混的動物,隻說馬就不能使人明白,這時就用複名牛馬;如果有一群多種動物混在一起的群,“馬”、“牛馬”都不行了,一個(ge) 個(ge) 列舉(ju) 既費事也達不到效果,這時候就用“動物”這個(ge) 共名,雖然共名沒有一一列舉(ju) 其所包含的一個(ge) 個(ge) 單名,但大家都能明白,所以也無所妨害。這就是荀子單——兼——共三個(ge) 名學詞匯的關(guan) 係。

 

37.萬(wan) 物雖眾(zhong) ,有時而欲徧舉(ju) 之,故謂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則有共,至於(yu) 無共,然後止。有時而欲偏舉(ju) 之,故謂之鳥獸(shou) 。鳥獸(shou) 也者,大別名也。推而別之,別則有別,至於(yu) 無別,然後止。(《正名》)

 

荀子此處“共名”、“別名”之說,尤其是“共則有共”、“別則有別”,到底如何“共”,如何“別”,頗不容易理解。傳(chuan) 統諸說所言較為(wei) 含混,多斤斤於(yu) 文字的異同,對於(yu) 文義(yi) 未有明確之解釋。廖名春先生的解釋是:“物這個(ge) 概念,就是萬(wan) 物的大共名。按照這種推論的方法,一步步往上推,共名之上還有更高的共名,可以一直推到無法再推的共名時為(wei) 止。有時想要把它們(men) 從(cong) 一個(ge) 方麵列舉(ju) 出來,就將它們(men) 細分為(wei) ‘鳥’、‘獸(shou) ’。所謂的‘鳥’、‘獸(shou) ’,就是萬(wan) 物中的大別名。按照這種推論的方法,一步步往下推,別名之下還有更小的別名,可以一直推到無法再推的別名時為(wei) 止。”認為(wei) “共則有共”是由下往上推,即由別往共推,推到最高是大共名;“別則有別”是由上往下推,即由共往別推,推到最低是大別名。但這裏是有一個(ge) 矛盾的,“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則有共,至於(yu) 無共然後止。”從(cong) 這句話看,推論的起點是“物”這個(ge) 大共名,但這個(ge) 大共名本身就處於(yu) 最高點了,又怎麽(me) 再繼續推呢?

 

其實對於(yu) 這段話,楊倞注的理解是最恰當的。對於(yu) “共則有共”,他說:“推比共名之理,則有共至於(yu) 無共,言自同至於(yu) 異也,起於(yu) 總謂之物,散為(wei) 萬(wan) 名。”對於(yu) “別則有別”,楊倞注雲(yun) :“言自異至於(yu) 同也,為(wei) 總其萬(wan) 名,複謂之物,是同名者生於(yu) 欲都舉(ju) 異名也。”大體(ti) 來說,“共則有共”是由共往別推的過程,即由大範疇到小範疇,至於(yu) 無共,則為(wei) 最小的範疇,最小的範疇本身就是一個(ge) 別名,所以是無共的;“別則有別”是由別往共推的過程,即由小範疇到大範疇,至於(yu) 無別,則為(wei) 最大的範疇,最大的範疇本身就是一個(ge) 共名,所以是無別。因此,這兩(liang) 個(ge) 過程,與(yu) 上文所引廖先生所述的過程正好相反。用公式表示就是:

 

共則有共:大共(物)——大別(鳥獸(shou) )

 

別則有別:大別(桃李)——大共(物)

 

38.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與(yu) 共故,故明君臨(lin) 之以埶,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論,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埶惡用矣哉:今聖人沒,天下亂(luan) ,奸言起,君子無埶以臨(lin) 之,無刑以禁之,故辨說也。(《正名》)

 

“易一以道”,“道”即下文“道(導)之以道”之“道”,即“以道一”之義(yi) ,王天海讀此“道”為(wei) “導”,謂“民易齊一而引導”,誤。“故”,郝懿行雲(yun) :“故,謂所以然也,夫民愚而難曉,故但可偕之大道,而不可與(yu) 共明其所以然,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按,郝說確,“故”即原因、道理、所以然者,蓋要講原因、道理、所以然者,必然要辯說,要擺事實講道理,而荀子認為(wei) 對民眾(zhong) 隻要告訴他們(men) 應該如何做就可以了,即下文所言的“臨(lin) 之以埶,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論,禁之以刑”,而沒必要向他們(men) 講為(wei) 何要這樣做的道理。所以荀子說“辨說惡用矣哉”。隻有在後世君子無勢無刑的情況下,才不得不辯說,通過講道理讓大家信服。下文“聽則合文,辨則盡故”之“故”,與(yu) 此處的“故”用法相同。楊倞注以“共故”為(wei) 共事,李中生以“共故”為(wei) “供詁”,皆臆說;王天海以“故”為(wei) 製名之事,近是而過於(yu) 具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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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竦《古文四聲韻》,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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