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中華人文精神的時代品格

作者：郭齊勇（山東(dong) 省嘉祥縣曾子研究院名譽院長、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20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八日癸未

          耶穌2020年6月9日

新冠肺炎疫情已經在全球大流行。對中國來講，目前本土新增病例較少，主要是以輸入型為(wei) 主，但我們(men) 依然要保持高度警醒。中國用兩(liang) 個(ge) 月時間把疫情控製在8萬(wan) 病例的水平，非常不容易，但這是舉(ju) 全國之力，耗費了大量的人力、財力、物力的結果。新冠肺炎疫情在中國還未結束，後新冠疫情時代接踵而至。病毒在世界擴散，我們(men) 的責任和義(yi) 務及其界限何在？有什麽(me) 需要總結、反省與(yu) 深思的呢？

中華人文精神中的“自省”品格

在抗擊疫情等關(guan) 乎人類命運的重大時期，我們(men) 愈發看到中華人文精神的思想力量。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中華人文精神中的“自省”品格，對於(yu) 我們(men) 約束自身、遵守規則、團結抗疫、反思總結都有深刻的啟發意義(yi) 。

儒家思想是中華人文精神的代表之一，儒家思想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就是強調人要常常反省自我，強調修養(yang) 個(ge) 人的身心。這對於(yu) 社會(hui) 工作者自身的心靈安頓是有積極作用的。每個(ge) 人在精神上都可能有各種問題，需要調適、引導。儒家思想中居靜、守仁、行義(yi) 、主敬等各種修養(yang) 方式都可以利用轉化，為(wei) 人類自身精神修養(yang) 的提升起到積極作用。

傳(chuan) 統儒家主張先修身、齊家，進而才能治國、平天下。各類社會(hui) 生產(chan) 的目的是為(wei) 了人類社會(hui) 的福祉，是為(wei) 了讓人們(men) 生活得更好。當國家治理、社會(hui) 生產(chan) 、科技進步等人類活動的最終目標是為(wei) 了追求人類共同幸福時，儒家思想對於(yu) 提升國家治理者、社會(hui) 生產(chan) 者和科技工作者素質的積極作用就凸顯出來。社會(hui) 隻有在正確的價(jia) 值觀引導下，才能走向進步。儒家思想可以為(wei) 建立正確的價(jia) 值觀提供豐(feng) 富的資源。比如孔子最重要的理念“仁”，講人要有同情心、有慈悲心、有愛心，要對人對物有真切的關(guan) 懷與(yu) 愛護。以科學技術為(wei) 例，如果每一位科技工作者都具有博愛的心胸，那麽(me) 科技本身並不是目的，而是人類長久幸福憑借的一種手段，這樣科技才是服務於(yu) 人類的，而不是放任自流，甚至戕害人本身的。

自省是儒家修養(yang) 理論和實踐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隻有對中華文化精神有自覺的把握，才能深入地體(ti) 察到中華文化精神的自省品格。費孝通先生講：“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yu) 共，天下大同。”他認為(wei) ，現代人應當對中華文化的全部曆史有所自覺，應當保持清醒的認識，有自知之明，有自信，且有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和文化選擇的自主地位。一百多年來，對儒學的批判有許多是非理性的、感情用事的、淺層次或直線性的。要討論21世紀的中國與(yu) 中國人的文化自覺及社會(hui) 發展問題，不能不澄清對儒學的誤解與(yu) 非難，不能不對儒學有起碼的體(ti) 認，不能不借鑒、開發儒家文化的資源。有鑒於(yu) 此，我們(men) 需要以平和的心態與(yu) 古代聖賢、智者作平等的心靈交流和思想對話。

張岱年先生多次發表文章與(yu) 演講指出：“人們(men) 總是說，國民性中有劣根性，誠然如此，是否也有良根性呢，假如中華民族隻有劣根性，那中華民族就沒有在世界上存在的資格了，這就等於(yu) 否定自己民族存在的價(jia) 值。一個(ge) 延續了5000餘(yu) 年的民族必定有一個(ge) 在曆史上起主導作用的基本精神，這個(ge) 基本精神，就是這個(ge) 民族延續發展的思想基礎和內(nei) 在動力。”今天我們(men) 處在更大的文化交流的時代，因此一定要保持人文的自省，深入開展文明的對話。中國文化以“人文”為(wei) 中心，消化、吸收不同的宗教、文化，如果沒有文化的自覺、不了解自家文化，我們(men) 如何進行文明對話呢？我們(men) 首先要認識尊重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進而尊重其他文明傳(chuan) 統，這樣才有益於(yu) 自身文明的創造性轉化及世界各民族文化的相互理解與(yu) 對話。

對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省思

中華人文精神讓我們(men) 不斷省思人在世界中位置、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儒學就是生命的學問，其精髓是做人的道理，並將這些道理身體(ti) 力行，落實到日常生活中去。儒學是為(wei) 己之學，而不是為(wei) 人之學。也就是說，儒者的修養(yang) ，主要是依靠自我覺悟、自我挺立，進而提升自己、成就自己，最終實現自己的價(jia) 值。儒家文化強調自省、慎獨等人格修養(yang) 方式，千年來被證明是提升個(ge) 人修養(yang) 、思想覺悟的有益方式。中華人文精神這種自省的品格不僅(jin) 使得個(ge) 人的修養(yang) 得以提升，而且也使得人類共同體(ti) 去不斷省思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

人類曆史上重大的人畜共患的疾病，如瘋牛病、口蹄疫、猴天花，以及SARS、禽流感、埃博拉病毒等，其宿主多數被認為(wei) 來自動物。這些疫病的擴散也與(yu) 環境受破壞、全球變暖及人與(yu) 動物距離太近等因素息息相關(guan) 。人類無節製地開發、索取、占有、破壞大自然，已引起災難性後果。這並非良性的“文明發展”。新能源、新材料、新技術在第二次工業(ye) 革命中異軍(jun) 突起，使得資源的不合理利用更加嚴(yan) 重。高科技的後果是：土地和水資源被汙染，引發淡水危機，生物多樣性被破壞，造成生態環境惡化，而這些又與(yu) 人的疾病息息相關(guan) 。人們(men) 沒有保護好生態環境，會(hui) 帶來意想不到的災害——傳(chuan) 染病。那種隻顧自身與(yu) 當代的享受，忽視子孫後代的利益、忽視自然環境的保護、忽視各方麵的平衡發展的做法，是一種錯誤的發展觀，現今為(wei) 止已飽受世界各國人民的質疑。無知與(yu) 貪婪帶來可怕的後果。生態惡化，地球萬(wan) 物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人類要善待我們(men) 的朋友，拯救我們(men) 共同的家園。

首先，中華文化精神的反省品格不僅(jin) 體(ti) 現為(wei) 個(ge) 人修養(yang) 的省思，也體(ti) 現了對於(yu) 人和天地、自然關(guan) 係的省思。這種反思不是靜態的，而是動態的，這種動態的反省體(ti) 現為(wei) ：深受中華文化精神和傳(chuan) 統文化熏陶的中國思想家們(men) ，幾千年來一直不斷追問和省思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問題。這種省思的結果也建構了中國文化對於(yu) 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主流看法。比如，中國文化中關(guan) 於(yu) 人與(yu) 天地自然萬(wan) 物和人與(yu) 社會(hui) 他人的關(guan) 係，從(cong) 沒有孤立隔絕的看法，不把天、地、人、物看作是外在於(yu) 我的。中國古人有著對天、天地精神的信仰及對天命的敬畏，相信人與(yu) 天在精神上的契合，由此對天下萬(wan) 物、有情眾(zhong) 生之內(nei) 在價(jia) 值，油然而生出博大的同情心，進而洞見天地同根、萬(wan) 物一體(ti) 。儒家立己立人、成己成物、博施濟眾(zhong) 、仁民愛物之仁心；道家強調自然與(yu) 人是有機的生命統一體(ti) ，肯定物我之間的同體(ti) 融合，讚美天籟齊物之寬容；佛家普度眾(zhong) 生、悲憫天下之情懷，都是這種精神的結晶。傳(chuan) 統中國人對“自然”的看法也是如此，即不承認有所謂絕對獨立客觀的自然，人與(yu) 自然即相不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到七十多年前，受蘇聯哲學界的影響，我們(men) 的哲學教科書(shu) 才特別強調自然的客觀獨立性。實際上按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離開人的自然，或離開自然的人，都無意義(yi) 。注意，這不是講不存在，不否定自然及其規律，而是說不能離開人講天（天地），反之亦然。

其次，中華人文精神讓我們(men) 重新省思人應該如何合理地利用科技。從(cong) 中華人文精神的視角看，第一，我們(men) 要警醒人類無節製地放縱自己的欲求對人性完善的損害，在借助科學技術對自然資源的取用時，力求做到有理有節。因此我們(men) 必須批判人類中心主義(yi) ，重建生命倫(lun) 理，從(cong) 天人合一的高度去思考，應當善待其他的類的存在，回到中國傳(chuan) 統的“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境界。第二，我們(men) 要反思“人是目的”這個(ge) 命題，該命題仍然有人類中心主義(yi) 的傾(qing) 向。人應珍視動植物乃至天地萬(wan) 物，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都是目的。科技發展應有限度，高科技應受到製約，應當受製於(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和“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這應是製約的總綱。第三，我們(men) 要利用好自然科學，為(wei) 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發展服務。要言之，人文與(yu) 科技的關(guan) 係複雜，應調動人文理性、道德價(jia) 值來批評、監督高科技的衝(chong) 動與(yu) 發展。科技界有職業(ye) 道德、科技倫(lun) 理，受人之底線和人類基本倫(lun) 理的製約。除了道德審查，更應有國際國內(nei) 各種嚴(yan) 格的法律的製約。中國的科學家有自己的生活態度與(yu) 做人原則，用科學的方法做事，以聖賢的榜樣去做人。

從(cong) 個(ge) 人的自省到對文明的自覺：

中華人文精神的當代價(jia) 值

綜上所述，我們(men) 須從(cong) 傳(chuan) 統儒學中提取具有開放性的價(jia) 值理念作為(wei) 思想資源，以儒學等為(wei) 代表的中華人文精神才能在當代煥發生機，更切中當代的社會(hui) 現實問題。儒家思想中的自省、自反、慎獨等思想，正是這種開放性、跨越時代的價(jia) 值理念。不僅(jin) 前現代社會(hui) 的個(ge) 人修養(yang) 、社會(hui) 道德的培育需要自省的精神，現代社會(hui) 仍然需要這種精神。但這種開放性的價(jia) 值理念一定是植根於(yu) 更為(wei) 深厚的文明和文化之中的，對自省內(nei) 涵的深度把握，離不開對於(yu) 中國文化和文明的自覺與(yu) 自信，從(cong) 個(ge) 人修養(yang) 、行為(wei) 的自省，到對中華文明、中國文化的自覺，是一以貫之的。因此，我們(men) 迫切的任務是要有中國文化的自覺與(yu) 自信，建立起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理性地去思考中國文化的根源性與(yu) 現代性的問題。

在高科技、大數據、互聯網時代，現代人不得不麵對這樣一個(ge) 問題：作為(wei) 一個(ge) 活生生的感性生命而非抽象的人的生活意義(yi) 何在？現代性的利弊俱在。我們(men) 應當用其利、去其弊，利用現代社會(hui) 以高科技為(wei) 代表的新條件來豐(feng) 富我們(men) 的人性，養(yang) 育我們(men) 的人性，使人更加成其為(wei) 人，使人的豐(feng) 富性、全麵性得以發展，做到真、善、美的統一，在這一背景下，我們(men) 肯定“思要出位”，就是老百姓的思考、思想，也可以越出其地位，為(wei) 國家治理，為(wei) 社會(hui) 自治做出自己的貢獻。

“後新冠疫情時代”即將到來，“全球化”仍然是不可阻擋的趨勢，中國應當堅定不移地推進全球化，積極引領全球治理與(yu) 全球化再平衡。與(yu) 此同時，我們(men) 應重新思索和重視中華人文精神中的反省品格，這對省思與(yu) 批判全球化與(yu) 現代性帶來的諸多社會(hui) 現實問題也將十分有益。古代哲人對人與(yu) 自然的不斷省思使他們(men) 堅定“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信仰，主張敬畏天道，尊重生命，調整人與(yu) 自然、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內(nei) 在自我的關(guan) 係，使人得到全麵的發展。這些思想都凝聚成中華文化精神，啟示我們(men) 要善處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人與(yu) 社會(hui) 、國家與(yu) 國家、民族與(yu) 民族的關(guan) 係，消解自我中心，警惕文化自大主義(yi) 的死灰複燃。疫情在全球的擴散已經使得世界經濟全球化受到重大衝(chong) 擊，其脆弱性已現端倪。麵對新冠肺炎疫情的重大衝(chong) 擊，我們(men) 需要發揮中華人文精神中的自省意識，全麵推進經濟、政治與(yu) 社會(hui) 的相應改革。中國的發展，因機緣、機遇，又有飛躍的可能。但我們(men) 一定要謙虛謹慎，重視自身的短板，尤其應當重視提升國民的人文素養(yang) ，發揮中華人文精神的當代價(jia)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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