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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暉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
給倡導儒教的朋友提個(ge) 醒
作者:方朝暉(清華大學曆史係)
來源:作者賜稿
最近,不少朋友在倡導建立儒教。其中原因有很多,目標不盡相同。從(cong) 理論層麵上講,我認為(wei) 把儒家建成一個(ge) 與(yu) 基督教、佛教平行的宗教不合儒家的義(yi) 理,非但無益,亦且有害。由於(yu) 我已有一篇討論這個(ge) 問題的專(zhuan) 文即將發表,茲(zi) 不重複。本文集中從(cong) 實踐操作層麵上談談建立儒教的困難所在。
首先我要承認,如果現在有一個(ge) 朋友告訴我,他已經發大心、立宏願去創建一個(ge) 儒教門派,我斷無任何理由反對他。老實說,創立宗教完全宗教家的事,任何外人都無法設計。再好的藝術理論也不能演繹出傑出的藝術作品,再好的宗教理論也不能代替宗教家的天才人格。中國曆史上那麽(me) 多宗教門派,哪一個(ge) 不是由人格非常的宗教領袖創建的?換言之,如果沒有這樣的宗教領袖,光憑呼籲,是無論如何也建立不起來象樣的宗教或宗教派別的。比如玄奘法師當年創立唯識宗,六祖慧能當年建立南禪宗,星雲(yun) 法師當年創建人間佛教,這都不是任何人事先可以設計或討論決(jue) 定的。它不可能由政府主導,也不可能由熱衷宗教事業(ye) 的朋友代替。
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倡導儒教的朋友多半沒打算自己馬上去創立儒教,而是在不斷地呼籲、討論、辨駁。可以想像,如果當初玄奘法師當年創立唯識宗之前,組織各界來討論,恐怕應者甚稀;如果六祖慧能創建南傳(chuan) 禪宗之前,先在全國造輿論,定會(hui) 胎死腹中;如果星雲(yun) 法師創建人間佛教之前,號召各界來討論,隻有一事無成。宗教家本來就是寂寞的,至少在開始不指望得到同行、大眾(zhong) 或政府的有力支持。宗教是一項艱苦持久的事業(ye) ,需要長期默默、堅忍地努力;宗教家向來行先於(yu) 言,如果他認定了創建某教派的必要,他就已經埋頭幹起來,哪還有空去辨論?又豈望輿論來讚同?如今倡導建立儒教的人,多不打算自己馬上做,這一現象才特別有趣,最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和思考。為(wei) 什麽(me) 目前倡導儒教的人光說不練呢?原因也許可從(cong) 如下兩(liang) 方麵來分析:
情況一:目前有些倡導建立儒教的人並不是宗教家,也沒打算做宗教家,他們(men) 隻是從(cong) 社會(hui) 現實需要出發倡議建立儒教。至於(yu) 具體(ti) 怎麽(me) 做,他們(men) 不一定躬行實踐。正因為(wei) 他們(men) 不是也不想做宗教家,所以他們(men) 多半從(cong) 外部、從(cong) 社會(hui) 需要的角度來論證建立儒教的必要性。例如,許多倡導儒教的人宣稱要捍衛中華文化主體(ti) 性、為(wei) 國人提供信仰、與(yu) 基督教搶地盤等。他們(men) 的出發點有些是好的,但本質上是功利的,而不是宗教的,不能說哪個(ge) 宗教是為(wei) 某個(ge) 國家的文化主體(ti) 性服務的。然而,正因為(wei) 他們(men) 的動機並不是宗教的,而是功利的,從(cong) 一開始就注定了一個(ge) 尚未誕生的“儒教”已被降格為(wei) 為(wei) 民族主義(yi) 或外在需要服務工具的境地。不僅(jin) 如此,外人還可能指責他們(men) 將儒家/儒教自外於(yu) 人類其他文明,從(cong) 此儒教以後再也不能象其他偉(wei) 大宗教那樣,從(cong) 人類苦難的命運和人性永恒的需要出發來奠基自身,因為(wei) 它的本質目標隻不過為(wei) 了複興(xing) 某一個(ge) 民族罷了。把一門宗教與(yu) 某一個(ge) 民族牢牢捆綁在一起,我倒是懷疑,這樣對儒學是好還是不好。據我所知,人類許多偉(wei) 大宗教雖然同樣與(yu) 特定民族的生活或曆史有不可分割的聯係,但是它們(men) 自身從(cong) 不強調這種聯係的必然性,這也正是這些宗教能在世界上廣泛傳(chuan) 播的重要原因之一。當然,他們(men) 可能並不認為(wei) 儒教隻對中華民族有益,況且宗教本來就有功利效果。但從(cong) 宗教自身的立場出發,則不能為(wei) 了外在功利效果而建立一門宗教。以信仰為(wei) 例,盡管人們(men) 公認信仰是宗教的本質特征之一,但宗教家通常不會(hui) 說自己以幫人建立信仰為(wei) 宗旨,而是會(hui) 說以拯救蒼生為(wei) 神聖使命。他們(men) 為(wei) 世道的敗壞而痛心,為(wei) 人性的墮落而悲哀,為(wei) 蒼生的苦難而歎息,為(wei) 人心的腐蝕而感懷。對於(yu) 宗教家來說,關(guan) 鍵不是沒有信仰這個(ge) 社會(hui) 將如何如何,而是精神的墮落、世道的敗壞和人心的腐爛問題,是一係列社會(hui) 問題背後人們(men) 的精神麵貌及其根源,這個(ge) 根源如何從(cong) 自身宗教的理論得到解釋。由此可知,從(cong) 現實功利需要的角度來倡導儒教的人,其實是沒有宗教精神或宗教家情懷的,指望他們(men) 來建立一門新宗教不大可能。
情況二:很多倡導儒教者並不是不想躬行,而是認為(wei) 時機未到。那麽(me) 什麽(me) 樣的時機呢?我想有些人可能指望得到政府或社會(hui) 的鼎力支持。我並不否認,不少倡導儒教者並無此想法,他們(men) 是本著真誠善意的動機為(wei) 儒學發展著想,但是不排除確有不少人寄希望於(yu) 政府或社會(hui) 的支助。正因如此,我想說兩(liang) 點:第一、必須充分認識到,在今天的中國,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無論是知識界還是社會(hui) 各界,都不具備接受一門新宗教——儒教——的心理基礎,更談不上接受儒教為(wei) 國教了。在這種情況下,貿然提出或創建作為(wei) 一門宗教的儒教,一定會(hui) 受到諸多質疑,甚至極為(wei) 嚴(yan) 厲的批判,最終給儒學帶來的不是推動而是傷(shang) 害。事實上,任何儒教活動均可以儒學/儒家名義(yi) 進行,兩(liang) 千多年來都是如此;而一旦冠以宗教名稱,就可能招徠不必要的是非。因此,我勸有關(guan) 學者即使從(cong) 策略上考慮也要三思而行;即使真的想搞儒教,也以打著儒學/儒家的旗號進行為(wei) 宜。
第二、如果有人指望官方大力資助他們(men) 搞儒教,則是非常天真也不應有的想法,讓我分三種情況來看:
(1)我們(men) 一定要區分清楚,支持儒學與(yu) 支持儒教是兩(liang) 嗎事。在中國當前的政治生態中,一門組織嚴(yan) 密的新宗教的誕生應該是非常敏感的話題,甚至可能被當作封建迷信,當作繼承發揚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糟粕,盡管在這儒教提倡者看來是冤枉的。也許有人指望通過發起一場民間運動來贏得官方的支持,實踐證明,這種給政府施壓的策略往往都取得了適得其反的效果。20世紀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因為(wei) 政治上的企圖而犯的錯誤已經不少,其中不乏大量慘痛的曆史教訓。作為(wei) 學人,特別是弘揚儒學或傳(chuan) 統文化的學人,在政治方麵千萬(wan) 不能有幻想。
(2)即使政府明天真的資助一些人搞儒教,也一定會(hui) 非常謹慎。一定會(hui) 任命現有的帶官方色彩的儒學組織(如國際儒聯、孔子基金會(hui) 等)擔此重任,由若幹官員任職其中,對一切活動嚴(yan) 密監控。到最後,新形成的“儒教界”將與(yu) 今天的“儒學界”一樣,還是原來那幫人物,還是原來那種格局,還是原來那些活動。也許惟一的差別不過是,原來的儒學組織搖身一變為(wei) 儒教組織,新瓶裝舊酒,貼了個(ge) 新標簽。可這樣一來,現在呼籲儒教的朋友一定大失所望了吧?
(3)還有一種可能,假想政府明天真的拿一大筆錢來支助搞儒教,定會(hui) 有許多人想盡辦法向官方靠攏,拉關(guan) 係、走後門,最終是那些在官方有後台、有背景、有關(guan) 係的人搞到了錢;那時天底下一定會(hui) “冒牌大儒”層出不窮,人人伸手要錢,個(ge) 個(ge) 爭(zheng) 先恐後。而那些有真才實學的儒者可能由於(yu) 正直、不願意搞關(guan) 係而被冷落一方,甚至受到排擠。可以想像,那時“儒教界”將是怎樣一種混亂(luan) 和混戰的局麵啊!然而,出現這種情況是非常正常的,因為(wei) 宗教本來就是宗教家私人的事。沒有宗教家費盡心力乃至舍生忘死去建,指望靠政府的支持來建立一門宗教,從(cong) 一開始就注定了這樣的命運。
最後我想說,現在倡導儒教的人可能很少認識到缺乏傑出的儒教領袖這一致命問題。沒有傑出的宗教領袖,一切建立宗教或宗教門派的想法都如無緣之水、無本之木。所謂宗教領袖,指有偉(wei) 大宗教情懷的人,他對億(yi) 萬(wan) 蒼生的苦痛感同身受,對人間世界的醜(chou) 惡滿懷悲憫;他慨然赴之、無怨無悔,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中國曆史上那些最成功的宗教門派,哪個(ge) 不是由這類宗教領袖建起來的?宗教領袖往往有極為(wei) 特殊的人格氣質,斯人有九死一生的精神,有赴湯蹈火的勇氣,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即使是家破人亡、坐牢砍頭也在所不惜。宗教領袖的魅力在於(yu) 能樹立強大的精神權威,具有無窮的感召力,這是確保一個(ge) 宗教或宗教門派得以創立並有效組織起來的最重要的精神源動力。否則宗教組織內(nei) 部就可能因為(wei) 相互不服、彼此爭(zheng) 鬥而分崩離析,遑論做強做大、代代相傳(chuan) 乃至源遠流長。畢竟,在這個(ge) 世界上,誰願聽誰的啊?像玄奘法師、慧能法師乃至今日的星雲(yun) 法師都是有特殊人格魅力、從(cong) 而能創立新宗教門派的人。然而,宗教領袖是呼喊不出來的。試問今天倡導建立儒教的人,您們(men) 準備好了嗎?
綜而言之,我認為(wei) 當前的儒教熱(如果有的話)並不能被稱為(wei) 真正的宗教訴求,而更是現實需要訴求;主導它的是民族情感,催生它的是民族主義(yi) 。他們(men) 的動機——如捍衛中華文化的主體(ti) 性、解決(jue) 國人的信仰危機、與(yu) 基督教搶地盤等——也許可以理解,甚至值得同情,但不算是宗教動機,更缺乏宗教精神或宗教家情懷。因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宗教家,當他麵對其他異教或邪教的時候,應該從(cong) 自身宗教的教理出發理解之,他會(hui) 從(cong) 異教的泛濫看人間罪惡的根源,從(cong) 邪教的盛行悟蒼生苦難的本質,從(cong) 世道的敗壞求撥亂(luan) 反正的途徑。他所看到的首先應該是這個(ge) 世界的危機,而不是自身宗教的危機;是人性的險惡,而不是異教徒的險惡;即使是他感歎自身宗教的危機,也是出於(yu) 拯救蒼生的責任感,和改變世道的使命感。人們(men) 固然可以出於(yu) 國家需要、社會(hui) 需要或民族需要倡導儒教,但所有這些都不是宗教需要。由此可知一些人倡導儒教的同時,已經不自覺地將儒教當成了服務於(yu) 民族需要的工具,盡管這不一定是他們(men) 的初衷。
有人用“陣地戰”這樣的語言來形容中國文化複興(xing) ,我想這不是宗教家應有的襟懷。嚴(yan) 格說來,真正的宗教不設置對手,他真正的對手永遠是人性;真正的宗教家不承認敵人,他真正的敵人永遠是自己。宗教家真正關(guan) 注的焦點是人性的墮落、世道的敗壞或大眾(zhong) 的盲目等,而不應是某個(ge) 別的宗教或教派;如果他真相信真理在我,就不會(hui) 把任何其他宗教當作敵人或對手,因為(wei) 他相信自身能喚醒千百萬(wan) 民眾(zhong) ,最終讓所有的邪惡隱於(yu) 無聲、退於(yu) 無形。如果宗教家要批判某個(ge) 宗教或教派,那也是出於(yu) 對人性、對道德、對世界的憂患,而不應是“你們(men) 企圖征服中華文化”、“你們(men) 喧賓奪主、要改變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成份”之類的民族主義(yi) 心理。從(cong) 最近一些的“儒教言論”可以看出,民族主義(yi) 已成為(wei) 其主要理由,有時顯得不講道理、心胸狹隘。想當初宋明理學家批評佛老,也沒有用這種民族主義(yi) 語言,而是說他們(men) “無父無君”。我建議現在倡導儒教的人,而要在普世、永恒真理上與(yu) 人家較量,盡量不要用讓人感覺不講道理的民族主義(yi) 語言。自身未化,何以化人?自己未覺,何以覺他?未化、未覺,故有“山頭主義(yi) ”,才會(hui) “黨(dang) 而不群”。我自認自己還未覺未化,所以時刻提醒自己以覺己為(wei) 首務,經常要求自己把基督教或其他一切宗教都當作儒家真誠可愛的朋友,學著去愛他們(men) 、包容他們(men) 、吸納他們(men) 。我深信: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信徒,我們(men) 真正的對象是億(yi) 萬(wan) 斯民,隻要我們(men) 融入這無邊的海,哪有什麽(me) 異教或邪教值得我們(men) 害怕的?
2011年1月24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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