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民主與法製時報2011年01月24日
國家級貧困縣河北魏縣的“德孝治縣”施政理念和“不提拔不孝官員”的考核標準,引發輿論“圍觀”。
以現代版“舉孝廉”、“道德法庭”、道德文化公園等為主體的德孝工程正在改變魏縣的風貌。但這些在部分當地官員眼中“不打糧”的活兒,其實效仍被質疑。
“德孝治縣”的背後邏輯
□本報記者 徐秋穎 發自河北魏縣
河北魏縣縣委大樓4層,隻有宣傳部新聞報道科的門是一直開著的,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即使是周末,這裏也異常“熱鬧”。
剛剛履新的新聞報道科科長王德峰,親自上陣幹活,整理材料、分門別類,最後裝進檔案盒中。過兩天,他將把這些材料送往邯鄲市委宣傳部,接受年終審查。
除此之外,來自全國各地的記者也令他略顯疲憊。
魏縣縣委書記齊景海提出的“德孝治縣”的施政理念和“不提拔不孝官員”的考核標準,在2010年年末經媒體報道後,將這個有“鴨梨之鄉”之稱的國家級貧困縣推向了輿論漩渦。
新年伊始,對於突如其來的圍觀,當地官員三緘其口,他們的表現更像是處理一起事故。此時,縣委書記齊景海攜四套班子正忙碌於京、省、市的年終老鄉會。
顯然,他並不能置身事外。備受爭議的幹部德孝考核機製,將“德孝”與幹部的榮辱、升遷掛鉤,使之成為直接決定官員命運的考核標準,猶如現代版的“舉孝廉”,此舉被質疑是“人治”的表現。
“舉孝廉”
中國傳統文化以孝治天下,“舉孝廉”則是漢代發現和培養官吏預備人選的一種方法。於是,有“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一說,考察官吏最注重其是否恪守孝道尊重父母。
因推舉的官員往往被世家大族所壟斷,作假成風,以至魏晉之後,被相對公平的科舉製度而取代。如今,“舉孝廉”又成為幹部選拔模式的一種創新形式出現。
負責推動“德孝工程”的魏縣文明辦主任孫冰波介紹,這僅是“德孝工程”的一部分,始自2008年6月,由書記齊景海提出,最終以《中共魏縣縣委關於在全縣城鄉開展“德孝工程”創建活動的安排意見》文件形式予以明確。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決議自始至終沒有出現不同聲音。在當地官員的口中,齊景海顯然是以身作則的孝子,在前不久第四屆全國敬老主題教育活動表彰會議中,被評為“全國孝親敬老之星”。
據中新網報道,2009年,全縣村“兩委”換屆時,齊景海明確要求,不孝敬父母的人不準進村“兩委”班子,提拔幹部必須有父母(嶽父母或公婆)的德孝意見證明,無德不孝的人一律不予考慮。
這並不罕見,與魏縣相鄰的河北大名縣從2003年開始將“兩看、兩製、四守”作為選拔幹部的重要標準。在幹部選拔中,除了按規定的各項必考內容進行考察外,孝敬父母、善待配偶、和睦鄉鄰等也納入考核範圍。
此後,相繼有湖南邵陽市、河南長垣縣、山西河津市、甘肅金昌市等地曾經出台過類似規定,亦有地方政府推出“放假盡孝”措施:每逢家中父母、嶽父母生日,黨政幹部必須休假一天,回家陪伴父母、嶽父母過好生日。
孫冰波表示,魏縣推行“德孝工程”並非借鑒他地經驗。
“負責幹部考核的組織部將對提拔官員的父母、嶽父母以及街坊鄰居進行調查,不孝順者將被‘一票否決’,並會建立‘幹部德孝行為’管理檔案。”
魏縣宣傳部的公開資料顯示,目前已有3名科級幹部、8名股級幹部,因德孝行為有瑕疵未被重用。
魏縣還在各機關單位建立並完善“個人德孝行為”管理檔案,把德孝情況作為晉級評先的重要依據。確定了不孝親敬老的幹部不提拔、不重用、不晉級。目前,已建立“幹部德孝行為”管理檔案3600餘份。
組織部與宣傳部多次交涉後,以年終考核、工作繁忙為由不接受采訪,對於記者要求查看“個人德孝行為”管理檔案予以拒絕。
“在鄉鎮,踐行‘德孝工程’的舉措主要是標語宣傳,對於老人反映孩子不孝行為問題,必須進行調查,至於幹部的‘個人德孝行為’管理檔案尚在建立中。”東代固鄉鄉長王紀永介紹,此地距離縣城東北部2.5公裏,也是魏縣鴨梨的主產區,鄉政府後麵的移動信號塔上,“梨鄉水城”的霓虹燈高高掛起。
“道德法庭”
除此之外,東代固鄉最引人注目的舉措,當屬率先建立“道德法庭”。
在東代固鄉鄉人大主席趙國普看來,法治社會中,“不違法不犯法的事沒法處理”,正是“道德法庭”建立的初衷。
據悉,在全縣基層司法所建立的“道德法庭”,試圖將一些有悖倫理、不盡瞻養義務的行為,通過“道德法庭”進行評議和調解,並吸收各村有名望的社會賢達人士組成道德合議庭,對道德案件進行評判。
2010年2月,基於縣委倡導建設“德孝工程”的號召,東代固鄉在一次鄉鎮人大代表會議上決定成立“道德法庭”。
東代固鄉書記劉忠良積極表示自己擔當“道德法庭庭長”,民政所所長、縣人大代表組成“陪審員”隊伍。
3個月後,2010年5月9日,大約百十人聚集在鄉鎮大院,在毛主席揮手致意的雕塑前,“道德法庭”第一次“開庭”。
“你們誰不說實話,毛主席一掌糊(拍)死你。”趙國普回憶起當時情景,還頗為激動。
趙國普口中的“你們”是來自翟小莊的翟氏兄弟。4年前,兄弟二人因爭地結下梁子,後因對父母不孝被當地媒體報道。自始至終,這段爭執從鄉裏到縣裏都未曾解決。
於是,趙國普提議“群眾公論”。這天正是母親節,天氣不錯,鄉裏的秧歌隊也來助陣,“東代固鄉‘德孝工程’個案聽證會”的紅色橫幅高高掛起,敲鑼打鼓聲中,“開庭”了。
毛主席雕塑前是主席台,有5位主持人,對麵則是來自七裏八鄉的群眾,他們在前一天從大隊幹部那裏得到“開庭”消息。主席台兩邊兄弟兩家各有3個當事人,發言順序和發言時間主持人都給予規定。
起初,主持人念了一篇《兒子,謝謝你如此寵我愛我》的文章,會場安靜。“拿出你對孩子的三分之一,你就是大孝子。”主持人的手隨著聲調起伏上下揮舞。
“你哥就是你的左膀,你弟就是你的右臂,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們弟兄倆也得和諧。”於是,“和諧”成了此次會議的目的。
兄弟二人在“陳述事實”中仍有衝突,弟弟訴說有關父親在縣中醫院住院,大哥不管一事,雙方再次發生爭吵,主持人拿起鼓槌,“咚”一聲,將大哥的插言打斷。
接下來群眾進行道德評議,可謂重頭戲,也是趙國普所言的輿論譴責。相對村幹部的發言,群眾的話語更趨於指責和質問,“你們來這覺得好看?”“你們來這給你們的娘丟人,一輩傳一輩,一輩不如一輩。”
會終之時,翟氏兄弟檢討錯誤,翟弟媳始終兩個胳膊在胸前交叉著,眼睛看著左下方,不時瞟一眼自己的丈夫,嘴裏嘟囔著:“你說這事過去了,我可沒說。”
當趙國普抓起兩兄弟的手,“首先感謝鄉裏的村民代表提出的寶貴意見,握個手,鞠個躬。”手最終也沒握,看起來弟弟還有些不情願。
“最後兩人不吭氣了,也不鬧了。”趙國普說,“道德法庭沒再召開過,(爭執雙方)寧願受點屈,也都不願意開。”
“道德法庭”作為“德孝工程”在鄉鎮一級中最為直觀的表現形式,很快東代固鄉作為縣委宣傳的典型試點,成為各個鄉鎮學習的範本。
“全城總動員”
官方描述中“道德法庭”成果卓著,在《魏縣開展“品德行重孝道”係列創建活動促進文明素質提升》一文中提及,一年多來“道德法庭”共調解各類糾紛和不孝道德案件560多起,有效地化解了家庭和鄰裏矛盾。
由此可見,“道德法庭”已成為當地基層幹部解決矛盾的主要手段之一。
當然,這在當地官員看來,“舉孝廉”與“道德法庭”僅是整個“德孝工程”的兩個組成部分。
“城鄉共同參與的‘孝賢媳婦曬被子’活動將範圍擴至8鎮12村。”王德峰對此項活動津津樂道。
在書記齊景海提議下,魏縣還開展了“十大孝親敬老之星”和“十大孝賢媳婦”評選活動,並親自把獎牌和洗衣機等獎品送到獲獎者家中。
他還以孝道為切入點:在全縣開展全民教育,頒布了《魏縣全民教育大綱》,開展全民教育進機關、進學校、進企業、進社區活動。
據中新網報道,齊景海醞釀投資5000萬元,建一處現代化養老機構,讓革命功臣、五保老人住上全縣最好的房子、享受最優質的服務。
當地政府將學校也作為德孝宣傳的主要陣地,不過在教師馬雨田(化名)就職的小學,有關“德孝工程”的印象僅來自於2010年9月開學時宣傳德孝的黑板報,“一個星期不許擦”。
如今,讚譽和爭議並存的是,縣城郊區已頗具規模的道德文化公園。其中位於魏縣西大門的神龜馱城文化公園占地兩萬平方米,巨大的石門下四周環水,開著電動三輪車來遛彎的西南汶村王師傅指著白色的抽水管道說,“湖中的水一部分來自地下。”
不遠處的勤政源公園,原來的臭水溝和部分梨樹林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結冰的湖麵。魏縣人士郭偉對公園建成的實際意義表示懷疑,公園大多離縣城較遠,很難成為居民的休閑場所。
時至今日,同期建設的益民山、禮賢台等一批德孝文化主題公園,都已成為魏縣標誌性建築。據《城市建設》報道,這個財政收入不足兩億的貧困縣,“梨鄉水城”建設工程,總投資12.66億元。
這股建設潮流並未有所收斂,現已延伸至縣城附近的鄉村,在距離縣城7公裏處,院堡鄉東11層的村民住宅樓即將拔地而起。
如今魏縣縣城,與往年的冬天相比,大有不同。每晚5點半左右,整個縣城將被燈海點亮。街道、公園、廣場節日氣氛濃烈,這隻是魏縣習以為常的一個夜晚。
變化往往是急驟和短促的。魏縣改頭換麵,僅僅兩年時間,整個城區擴大3倍,一個沒有自然河流的縣城如今擁有40餘公裏的環城水係,儼然已被塑造成當地政府口中宣揚的“梨鄉水城”。
當然,當地官員對此甚是高調,借助河北省三年大變樣的規劃,魏縣以煥然一新的麵貌出現在世人麵前,改變縣城的傳統印象。如今它的馬路寬大、整潔,就連城郊北環高速公路上的燈杆都熒光閃爍,尚未改變的或許是當地種植千年的鴨梨和國家級貧困縣的帽子。
漩渦
這些浩大的工程當然都離不開縣裏一把手——魏縣縣委書記齊景海的宏圖遠略。無法否認,在這個90萬人口的河北第一人口大縣,他始終都是一個不能忽略的角色。
齊景海早年曾做過打井工人,2003年8月起至今曆任魏縣縣委副書記、縣長、縣政府黨組書記,當地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官員表示:“書記不在家,沒人敢說話。”
當然,也有官員認為,齊書記比較實幹,兩年幹了三年的事,其中“德孝工程”做的是“不打糧”(不能立竿見影)的活兒。
即便稱之為“不打糧”的“德孝工程”,最終還是以強勢的姿態走進公眾視野。
2010年8月12日,《邯鄲日報》4版以《德孝之花香飄梨鄉水城——魏縣“德孝工程”工作綜述》為題,用一個整版的篇幅,報道魏縣實施“德孝工程”、助力梨鄉水城建設取得的顯著成效。專版同時刊發縣委書記齊景海、政府縣長殷立君的署名文章《弘揚德孝精神 提高幹部素質》。
當天,邯鄲市委常委、宣傳部長賈永清在專版上作出重要批示:“魏縣開展‘德孝工程’的做法,令人鼓舞,給人啟示。請市文明辦認真總結魏縣的做法,向全市推廣這樣的工作方法。”
邯鄲市文明辦領導表示:一是將以《精神文明建設簡報》的形式,對魏縣“德孝工程”創建工作在全市範圍內予以推廣。二是組織市內主流媒體對魏縣“德孝工程”創建工作進行集中采訪報道。三是近期擬在魏縣召開一次全市現場經驗交流會。
但是,魏縣之舉,之於現實,早已被多方解讀。質疑聲音並不鮮見,“道德底線,怎能做提拔標準?”
《華商晨報》評論稱,對官員考核尚需防止陷入一種泛道德化的誤區。這種誤區來自於對現代官員認識上的不清,現代官員之所以去做官,不是為了去踐行個人道德,而是為了服務大眾。
其中“德孝考核”仍難免被詬病——行政越界。有人提出,官員是否孝順與幹部選拔分屬不同領域,理應公私分明。
《燕趙都市網》介紹,時為全國政協委員的任玉嶺曾在1998年提出一個提案——加強全社會的道德建設工程。他認為,當前官員幹部的腐敗現象與社會道德滑落分不開,應該加強全社會道德建設。
在提拔幹部上,應該重視道德水平,但對“德孝考核”進行一票否決並不讚成,應對幹部任用考核進行綜合治理。德孝證明也可以造假,最重要的考核是應當通過群眾的眼光來了解。
孫冰波表示,魏縣如今對於幹部的“德孝考核”尚無量化指標。盡管有質疑的聲音,魏縣還是會堅持做下去。
最近一段時間,馬雨田聽說,縣裏七部委將向北移。一位當地官員稱,魏縣正在積極準備提格,也許不久的將來,魏縣將有一個更為氣魄的名字——魏州市。
變化或許才剛剛開始。
任何一個法治國家的特點都不是寄希望於道德的個人,而是寄希望於道德的製度或結構。道德要真正發揮效力,就必須法律化。
“隻有法律才能真正實現道德”
——專訪中國社會科學院倫理研究室主任甘紹平
2011年01月24日 民主與法製時報
□本報記者 徐秋穎 發自北京
道德的局限性
記者:河北魏縣縣委書記齊景海說:“一個連親生父母都不孝順的人,怎能對黨忠誠、對人民負責?決不能讓不孝敬父母的人得到提拔重用!”您讚同他所言嗎?這種推論是否正確?
甘紹平:書記的說法不能說完全不對,但應注意不要將適用範圍有限的自然道德提升為適用範圍廣闊的一般倫理規範。
對父母不孝順,若不是出於某種特殊的理由(如曾經受到變態父母的虐待),應當是不正常的。但孝道隻是一種自然道德——由血親關係決定的道德,這是人的本能,不需要去論證的,同時也是層次比較低的,適用範圍相當有限。在現代社會,作為自然道德的孝道不是不應存在,而是不能成為社會核心的道德規範。
因為在社會這個宏大領域,起決定作用的道德規範是不傷害他人、公平公正、自由與自主、關愛與責任、尊重人權等。這些都是普遍適用的倫理原則或道德規範。它們能夠將完全不同文化共同體的人群相互聯係在一起,能夠為各種族群、民族與國家的大眾所認同。
記者:河北魏縣已有11名幹部,由於德孝行為有瑕疵未被重用。這種“一票否決”的形式,在社會上引起很大的爭議,這是什麽原因?
甘紹平:現代道德的起點不是善和惡,而是有選擇的權利。自然道德基本沒有選擇的餘地,父母生了我,這是無法選擇的。但當人進入社會以後,猶如一個獨立原子個體,是有權利來選擇怎麽做——我可以上天堂也可以下地獄。
適用範圍有限的自然道德與適用範圍廣闊的一般倫理規範之間是有區別的,而且還可能出現衝突(古時就有忠孝難兩全的說法)。如果幹部的決定合乎社會公正的要求但不合父母的意願,那麽能夠因該幹部“不孝”而懲罰他嗎?
這根本是兩個層麵的問題,不能混為一談,貪官也可能是孝子。這是最關鍵的問題,也是引起爭議核心之處。
記者:在當地鄉鎮中,“道德法庭”這種曾被否定過的形式如今被重新提出,而且被作為典型進行推廣,您如何看待“道德法庭”的利弊?
甘紹平:一般而言,道德的實現途徑有三:社會輿論、製度框架、個人信念。就社會輿論而言,道德的作用無可爭議,尤其是在網絡時代。如果我沒有理解錯,“道德法庭”可能最接近於“社會輿論”的範疇。但不同於允許各種觀點自由表達的社會輿論,道德法庭的問題在於似乎壟斷了道德正確的製高點。這就有點危險。 現代社會的特征是價值觀念多元化,如果不以法律為標準,我們很難說哪些東西是道德的,哪些不道德。而那些自認為自己道德絕對正確者往往並不掌握道德真理。如果他違法了,用法律來懲罰他。但把他在道德層麵搞臭,類似以前的批鬥會。所以,具有極大判斷隨意性的“道德法庭”不應是社會所期待的。
選拔與選舉
記者:河北魏縣提出的“以德治縣”和“不提拔不孝幹部”並非孤例,近年很多縣一級的地方都實行過,比如甘肅金昌市、山西河津市、河南長垣縣等等,您怎麽看這類現象,有沒有深層次的原因?
甘紹平:我讚同依法治國。“以德治縣”體現了人治的考量。所謂德治就是人治,其全部著眼點在於寄希望於有道德的人。這意味著,讓每一個人都成為品行端正的好人。社會的整體道德質量從某種意義上講取決於社會成員的道德水準。
這裏有兩個問題無法解決。首先,在一個紛繁複雜的社會係統中,單純的道德呼籲顯然根本就產生不了應有的強製作用,無法形成一種切實的約束力。
其次,更糟糕的是,在現代多元化的社會裏,人的行為動機已成為一個政府不可以也無法掌控的領域,再好的品質,也不能強加於人。
總而言之,道德不是講出來的,更不是講得越多就越好。道德講多了反倒會產生說教疲倦,從而使社會陷入不僅缺乏品德,而且也缺乏品德得以發揚的智慧的怪圈。對於有道德的人,社會隻能期望,而不能指望。
解決這一問題的關鍵是建立一個製度,使其不得不按照規則來,限製人本能無度的膨脹。
道德必須法律化
記者:孔子主張政治上實行德治,這種思想基本上貫穿中國的古代封建統治。新中國成立後,強烈的政治運動給社會道德標準打上了濃厚的階級色彩,而決策層對於道德的把握也多是基於政治的考慮。隨著國家政治生活的正常化,其影響也就逐漸地淡化。但近年來,出現“國學熱”、“新儒家”、“傳統文化熱”,到現在的“孔子歸來”,您怎麽評價這種現象?
甘紹平:我國在全球建立孔子學院,目的是為了推廣中國文化。但在通過孔子學院向外推廣的中國文化中,並沒有形成一種具有國際競爭力和感召力的價值硬核——農耕時期的文明很難和工業文明相抗衡。國際主流價值觀的核心理念當然是包含人權與民主。而人權並不具備東方文化直接的曆史淵源,這正是我們文化崛起過程中必然遇到的一個重大困惑。
思想觀念的轉變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同時還需要一個推動,允許各種思想、聲音爭辯交鋒,繼而有競爭力的思想能夠出現。當下社會處於一個轉型期,作為底線的法製沒有完備,高要求的道德,又看不見摸不著,從而導致一種無序狀態。
記者: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有過一個論述,他認為“以道德代替法律”是傳統中國政治治理的一大頑疾,嚴重阻礙中國法律精神與契約意識的成長,因此宋代以來迅速落後於西方。您是否同意這樣的觀點?
甘紹平:我同意。隻有法律才能真正實現道德。任何一個法治國家的特點都不是寄希望於道德的個人,而是寄希望於道德的製度或結構。這種態度表明,道德要真正發揮效力,就必須經過一定的民主程序而轉變成為公民的意誌,也就是以法規的形式對整個社會產生約束力。換言之,道德必須法律化。
從道德的合法性來看,傳統社會,何為道德,由聖賢說了算。而在民主社會,應由當事人本身確定。法律經過民主程序製定,它是一種共同的道德意誌的體現。
從道德的效應來看,政府無法支配人的行為動機,但能夠控製人的行為結果。道德法律化的效果是:大家都不得不守法,而守法就是守道德。政府雖然並不知道人們出於何種動機守法,是因為心善而守法,還是因為怕受懲罰而守法,但是人們守法的結果卻是整個社會道德水準的全麵提升(在德國,見死不救可以判刑一年,盜竊自行車可以判刑三年的刑法規定即是其法律力度的體現)。
最終,製度與結構成了人們活動的出發點,這出發點是按照某種道德要求塑造起來的,道德要求在製度和結構中作為規則、習慣被固定了下來。在一個範圍無限廣闊和結構高度複雜的社會裏,道德的法律化自然顯示出強大的競爭力,比起德性論所推崇的那種傳統道德的運行模式強大得多。
人權與民主
記者:縮小到當代政治領域來說,早在2004年,就有人向人大提交了“招收、聘用、晉升公務員、領導幹部,必須審查其孝敬、贍養父母情況,並以此作為衡量審查其品行是否端正的第一前提”的立法建議。2005年全國兩會,有政協委員再次呼籲把是否孝敬父母納入幹部考核體係。由此看來,此類措施的支持者同樣不在少數,社會道德標準應該是怎樣的?另外一種聲音是,這正體現了社會轉型時期道德的滑坡。您認為,中國未來社會道德會呈現出怎樣的發展態勢?
甘紹平:如果問什麽是道德,答案是非常多的,伊斯蘭有伊斯蘭道德,儒家有儒家道德,佛家又是另一個標準,所以有種說法叫道德相對主義。在以前婚前同居是不道德的,而現在社會已經接受了,所以道德還是變化的。
我認為,一個法治社會最基本的道德標準一定與人權有關。這也是2004年我國人權入憲最重要的意義之所在。我們談道德如何避免隨意?那就是要以國際社會普遍認可的唯一的道德共識為價值基準。這個唯一為全球認可的道德共識就是人權。
對於東方文化,這恰恰是弱項——以義務為本位,不是以權利為本位。將來的發展趨勢一定是這樣。就像電腦,不能說它來自西方,就堅持用算盤。到中國,改造了輸入法,但本質沒有改變,人權亦是如此。
我不認為是道德滑坡,還是農業文明到工業文明轉換的階段,道德出現一些問題是很正常的。
中國的道德問題要徹底進行一次清理才有希望,其實並不困難。這一點,日本是最好的榜樣。在日本,法律很嚴密,日本人認為好的東西就去學習,以一種敬畏之心,不是隻有我祖先的東西才值得學,沒有那樣一種狹隘心,而中國傳統的包袱太重了。我和一些學者也有爭論,有人說要將人權和儒家結合在一起,我認為沒法結合,不是一回事,怎麽也融不進去。
記者:那麽,您怎麽看待中國傳統道德和現代民主的關係?
甘紹平:人權與民主都是中國傳統文化所缺乏的東西。中國傳統社會一直都是臣民社會,臣民的權益、需求、意願與價值都不可能得到應有的尊重。我們今天要構建公民社會,而公民社會最根本的特征,就在於它是突出每一位作為個體的公民的民主社會。任何一種與每位公民相涉的社會行為方案的設計與實施,都要以公民的自主意識的認可為前提。
民主是一種組織形式,即人民的自我決定與自我統治的形式。民主程序雖從表麵上講完全是價值中立的,然而從深層次上看卻體現了自主性、自我決定這一最基本的道德內涵。
當然,以“多數決”為特征的單純的民主程序固然無法保障其決策的“道德質量”,但人們完全可以通過諸“公共領域”製約機製的建構,來激發民主決策倫理內涵的提升,增強其“公正度”。
曆史經驗證明:除了民主之外,人們再無更好的選擇,這就迫使我們在享有民主的同時,也必須容忍它的局限性,並不得拒絕這樣一種認知:單純的民主程序的首要任務或許並不在於營建一個絕對公正完美的王國,而在於為公民社會內部矛盾與衝突的解決開辟道路。
正方
“德孝”與升遷掛鉤有約束力
我支持魏縣這樣的做法,但是中間不能忽視一些“細節”問題。孝不孝順父母?如何評價?由誰來評價?當然可以肯定一點,絕對不能讓自己來評價自己,那樣評價結果絕對不準。當地政府能不能成立一個完全獨立的調查機構,深入到家庭內部、左鄰右舍、親戚朋友中間去呢?
衡陽廣電網“曉劉點評”
對於孝不孝敬父母問題,如果僅將其列為道德範疇,靠輿論來調節,往往顯得力不從心,而把它與幹部的榮辱、升遷掛鉤,就會形成巨大的約束力。雖然一個孝敬父母的人,不一定就有博愛的胸懷,但一個不孝敬父母的人肯定不會愛人民。------網友ha ndanngq
“德孝治縣”的理念我認為既非常可行,也十分必要,但我認為這個製度還應該進一步完善和加強。應該將這一條寫入國家的幹部選拔任用條例,應該製定更加科學的德孝考核辦法,應該讓更多民眾參與進來進行評審。-------- 網友xingnanwx
反方
防止陷入泛道德化誤區
公眾需要的是孝子還是擁有權力倫理的官員?如果這個問題被故意遮蔽或忽視,就掉進了把官員私德和公德混為一談的陷阱中,也根本不可能形成良好導向。
人民網記者常紅
靠所謂的道德提拔幹部,孝順自己父母的人未必會尊重別人的父母,尤其是利益當頭時,那些人隻會給自己的父母、親屬開綠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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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官員考核需防止陷入一種泛道德化的誤區。這種誤區來自於對現代官員認識上的不清。現代官員之所以去做官,不是為了去踐行個人道德,而是為了服務大眾。
《華商晨報》劉興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