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程瑤田禮學的心性學基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04 01:55:01
標簽:程瑤田
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程瑤田禮學的心性學基礎

作者:吳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州學刊》2020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二日丁醜(chou)

          耶穌2020年6月3日

 

 

 

程瑤田(1725-1814)

 

清儒戴震、程瑤田、淩廷堪等有一個(ge) 共同特點,一方麵有非常細密的禮學著作,另一方麵也有對宋明理學心性之學的反思。其中針對戴震、淩廷堪的研究已經比較多,程瑤田的研究還比較少。

 

程瑤田所著《通藝錄》,考據嚴(yan) 謹精詳,多有創獲,許多觀點至今仍為(wei) 定論,為(wei) 乾嘉考據學的傑出著作,無論在當時還是後世,均備受推崇。其中最能代表程瑤田先生義(yi) 理思想的,當屬《通藝錄》的前四篇:《論學小記》、《論學外篇》、《宗法小記》、《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征記》。程瑤田將此四篇置於(yu) 《通藝錄》之首,也意在以此標明學旨。[1]這四篇構成一個(ge) 整體(ti) ,不僅(jin) 是了解程瑤田思想全貌的鑰匙,也是研究清代喪(sang) 服禮學的重要門徑。以前的論者,多從(cong) 《宗法小記》與(yu) 《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征記》看程瑤田的禮學考據成就。自錢穆先生以降,又頗有學者從(cong) 《論學小記》與(yu) 《論學外篇》看他的義(yi) 理學思想,對程瑤田思想的研究有很大拓展。但還是很少有學者能溝通這兩(liang) 方麵著作的,因而也就難以窺見程瑤田先生禮學思想的全貌。筆者即嚐試從(cong) 總體(ti) 上研究這四部著作,以期對程瑤田禮學有一個(ge) 更全麵的把握。本文首先梳理其心性學。

 

 

 

程瑤田《通藝錄》,清刻本

 

一、理與(yu) 則

 

程瑤田親(qin) 手編輯《通藝錄》,將《論學小記》與(yu) 《論學外篇》置於(yu) 最前,其中深意頗值得玩味。程瑤田與(yu) 戴震交往密切,於(yu) 戴震對宋明理學的攻擊非常清楚。《通藝錄》刊於(yu) 戴震卒後很久,程瑤田對朱子又非常敬重,故其義(yi) 理學對戴震之學既是修正,也是發展。對於(yu) 程瑤田與(yu) 戴震論學之異同,張壽安先生非常細致精彩的討論[2],可以大大幫助我們(men) 進一步考察程瑤田的思想體(ti) 係。

 

 

 

戴震(1724-1777)

 

與(yu) 戴震一樣,程瑤田首先要麵對宋儒所言之理。在《論學小記》中,程瑤田很少直接討論“理”的問題。在《論學外篇》中,他於(yu) 數處辨析了自己為(wei) 什麽(me) 不喜歡言“理”。在《擘窠書(shu) 四字說》中,他說:

 

事必有理。俗謂之“理路”,若大路然。今不曰理而書(shu) “讓”字者,理但可以繩己,自己見得理路一定如此。自達其心,豈故有違?若將理繩人,則人必有詭詞曲說,用相取勝,是先啟爭(zheng) 端也。今吾以一讓應之,彼雖有褊心,不自知何以變為(wei) 豁達之度。[3]

 

 

 

程瑤田《論學外篇》,清刻本

 

程瑤田晚年自號讓堂,此一段就在解釋為(wei) 什麽(me) 選“讓”字,而不選“理”字。在程瑤田看來,作為(wei) 理路之理並不錯,但僅(jin) 可用來律己,而非待人接物之原則。在《讓堂巵言》中,程瑤田又更全麵地闡釋了他對“理”的看法。他說:

 

竊以謂禮之本出於(yu) 理,而理亦有所難通,據理而執一,不以禮權之,亦不可通也。人之言曰:下止有一理。餘(yu) 以為(wei) 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烏(wu) 在其為(wei) 一理也?[4]

 

此處所說的“人之言”,當即宋儒論理之言。從(cong) 程瑤田這段話看,他似乎在原則上並不否定禮出於(yu) 理,但認為(wei) 若隻是從(cong) 理的角度出發,就會(hui) 導致人們(men) 各執一是非,爭(zheng) 論不休。比如在性的問題上,孟子、荀子、揚子就都有不同看法,即使在武王伐紂這樣的大事上,也還有伯夷、叔齊來爭(zheng) 論。因此,“各是其是,是人各有其理也,安見人之理必是,我之理必非也?而於(yu) 是乎必爭(zheng) ,爭(zheng) 則持其理而助之以氣。”[5]程瑤田進一步說,孟子可以養(yang) 浩然之氣,不動其氣,但這是聖賢才能做到的,一般人在爭(zheng) 理的時候做不到這一點,而往往會(hui) 動氣,導致更加激烈的爭(zheng) 論。既然言理隻能導致爭(zheng) 鬥,程瑤田就導向了情,說:

 

故言理者,必緣情以通之;情也者,出於(yu) 理而妙於(yu) 理者也。情通則彼執一之理自屈,而吾之理伸矣;情不通,則吾之理轉成其為(wei) 執一,是吾以理啟人之爭(zheng) 矣。[6]

 

程瑤田並作楹聯以言其意:“直任理來終惹氣,曲通情處漸能和。”程瑤田的這一態度,代表了清儒批評理學時一個(ge) 非常流行的傾(qing) 向。戴震批評宋儒以理殺人為(wei) 以意見殺人,亦與(yu) 此頗類似。過多執著於(yu) 理,自然會(hui) 導致很多爭(zheng) 端,因此要達致中庸和樂(le) 的儒家理想,需要更多體(ti) 會(hui) 人情,尚讓而非尚爭(zheng) ,而人情與(yu) 讓正是禮的核心涵義(yi) 。不過,這種對理的批評似乎還隻是從(cong) 相當外圍的角度進行的,即,其所反對的乃是過於(yu) 執著於(yu) 理,卻並沒有反對理本身。因而程瑤田自己也承認,禮出於(yu) 理,情出於(yu) 理。但僅(jin) 如此論理,還看不出高明之處來,從(cong) 這樣籠統的角度看,尚不能窺見程瑤田義(yi) 理學之全貌。

 

程瑤田對理的討論還有更複雜的層麵。我們(men) 尚需細究其所謂“禮出於(yu) 理”為(wei) 何意。《論學小記》的核心篇章是《誠意義(yi) 述》,程瑤田於(yu) 中全麵展示了他的義(yi) 理學體(ti) 係。其中釋《大學》八條目說:

 

格者,舉(ju) 其物而欲貫通乎其理,致知者,能貫通乎物之理矣。而於(yu) 是誠意,使吾造意之時務不違乎物之理,而因之正心,使吾心常宅乎物之理;而因之修身,使萬(wan) 物皆備之身,始終無愧怍乎其物;而馴致乎家之齊,國之治,亦惟不外乎順物之情,盡物之性,使天下無一物不得其所,而《大學》之能事畢矣。[7]

 

無論格物、致知、誠意,還是正心,都就物理而言,而修齊治平之禮亦皆由此來,這就是程瑤田所謂的禮出於(yu) 理之意。初看上去,這似乎與(yu) 朱子所謂“禮也者,天理之節文也”並無大異。但需要注意的是,程瑤田談的是物理,而非天理,這不是一個(ge) 可有可無的小差別。他在下文又說:“不知循物,寂守其心,此異學之所以歧也。吾學則不然,‘慎獨’者,慎其意之接於(yu) 物。”[8]寂守其心,是程瑤田對佛老二氏的批評,也是對體(ti) 認天理的宋儒的暗中批評。故程瑤田論理,必在物上言,而不會(hui) 蹈空談天理。在這一點上,程瑤田與(yu) 戴震實無二致,惟戴震之辭激切,程瑤田之言婉轉,戴震直指宋儒要害,程瑤田批評宋儒之實質,卻從(cong) 不直標所批評者之名姓。

 

在《論學小記》諸篇當中,並無專(zhuan) 門論理的題目。但對於(yu) 如此重要的問題,程瑤田不會(hui) 避而不談。或許因為(wei) 戴震對理的批評激起了相當熱烈的討論,程瑤田盡可能回避了對理的直接討論,但他在很多地方其實就是在談論理。還是在《誠意義(yi) 述》中,程瑤田寫(xie) 下非常重要的一段:

 

天分以與(yu) 人而限之於(yu) 天者,謂之命。人受天之所命而成之於(yu) 己者,謂之性。此限於(yu) 天而成於(yu) 己者,及其見於(yu) 事為(wei) ,則又有無過、無不及之分以為(wei) 之則。是則也,以德之極地言之,謂之“中庸”;以聖人本諸人之四德之性,緣於(yu) 人情而製以與(yu) 人遵守者言之,謂之威儀(yi) 之禮。蓋即其限於(yu) 天、成於(yu) 己者之所不待學而知,不待習(xi) 而可能者也,亦即其限於(yu) 天、成於(yu) 己者之所學焉而愈知,習(xi) 焉而愈能者也。是之謂“性善”。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釋之曰:“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增“必”字、“也”字、“故”字,而“性善”之義(yi) 見矣。“性”、”命“二字,必合言之,而治性之學斯備。五官百骸,五常百行,無物無則。性、命相通,合一於(yu) 則,性乃治矣。

 

此一段中備述程瑤田對性、命、禮、則的理解,乃是其義(yi) 理學之總綱。若要理解程瑤田之義(yi) 理學體(ti) 係,需要細細辨析這幾個(ge) 概念的關(guan) 係。張壽安先生以為(wei) ,四個(ge) 字同源異名[9],應該有些失於(yu) 粗疏了。若是四者完全同源,程瑤田也就不會(hui) 強調,必須性命合一於(yu) 則才可以治性。天給人的是命,人得自天而自成的是性,這當然是對“天命之謂性”的演繹。命與(yu) 性雖然很難分開,但命是就天而言,性是就己而言,性命在具體(ti) 事情上,就體(ti) 現為(wei) 每個(ge) 事物的理則,這個(ge) 則恰到好處時就是中庸,而其外在表現出來,就是禮。性命都是不學而知、不習(xi) 而能的,但若有學習(xi) 之功,則可以愈知愈能,所以說人是性善的。程瑤田強調性、命必須合一言,即必須看到人性來自於(yu) 天,而天命必成於(yu) 人性,天命、人性之成,則在於(yu) 則,按照則製定具體(ti) 的行為(wei) 規定,就是禮。程瑤田在解釋禮時,又說了本四德、緣人情,因四德、人情皆是天命之性。可見,程瑤田所謂的則,就是天命之性的條理、規則,那麽(me) ,這個(ge) “則”字,正是理的另外一個(ge) 說法,物之理即物之則。

 

程瑤田隨後舉(ju) 了《孟子》中的兩(liang) 段話來說明性、命、則的關(guan) 係。孟子說:“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之性也。”人們(men) 生下來就會(hui) 有對這五者的喜愛,因而這是“與(yu) 生俱生之性”,但是,人們(men) 並不是總能滿足這些欲望,也並不應該不知饜足地滿足它們(men) ,因而,“其不能必遂者,命之限於(yu) 天者也。”在這五者上麵,“遂己所成之性恒易,而順天所限之命恒難”[10],因而性和命並不總是一致的。由於(yu) 性易遂,所以“必過乎其則”;而由於(yu) 命難順,也使得“不能使不過乎其則”。因而,必須“節之以命而不畏其難順,斯不過乎其則矣”[11]。在《述性三》中,程瑤田解釋“性也,有命焉”說:“命即則之所從(cong) 生也。”[12]如果過乎其則,就成為(wei) 惡。

 

孟子又有另外一段話:

 

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智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

 

這五者的性命狀況又不同。這五者也是與(yu) 生俱生之性,但因為(wei) 命限於(yu) 天,也並非總是能夠做到。但是對於(yu) 這五種大節,卻是“遂己所成之性恒難,而順天所限之命恒易”。[13]因為(wei) 性難遂,所以人們(men) 經常做得不夠,“必不及乎則”;命易順,也總是“任其不及乎則”。所以在這五者之上,就必須要“勉之以性而不畏其難遂,斯必及乎其則矣”。[14]對比這兩(liang) 段話,我們(men) 就可以明白程瑤田綜合性、命、則的考慮所在。無論是人身體(ti) 中最一般的欲望,還是德性大義(yi) ,都有性、命、則的維度,隻是表現不同而已。

 

二、性、誠、敬

 

由此,我們(men) 也就可以理解程瑤田在《述性一》開篇所言的:“有天地,然後有天地之性;有人,然後有人之性;有物,然後有物之性。”[15]萬(wan) 物之性來自天之所命,但萬(wan) 物之性各自不同,其理則也各自不同。因而程瑤田與(yu) 戴震一樣,認為(wei) 並不存在一個(ge) 獨立的天理,理不過是萬(wan) 物之理則,正如性不過是萬(wan) 物之所自成於(yu) 己者。程瑤田沒有明確批評宋儒的天理說,卻明確批評了宋儒的性論:“使以性為(wei) 超乎質、形、氣之上,則未有天地之先,先有此性。是性生天地,天地又具此性以生人、物。”[16]程瑤田認為(wei) ,一定要追求一個(ge) 超乎形質之上的性,是“後世惑於(yu) 釋氏之說,遂欲超乎形、質、氣以言性,而不知惟形、質、氣之成於(yu) 人者,始無不善之性也”[17]。人與(yu) 禽獸(shou) 之性之所以有差異,就是因為(wei) 形、質、氣有差異,而不是在相同的形、質、氣上麵又有不同的性。

 

既然認為(wei) 沒有獨立的天理,也沒有天地之性,程瑤田也和戴震一樣,否定宋儒對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二分。他說:

 

夫人之生也,烏(wu) 得有二性哉!譬之水,其清也,質、形、氣之清也,是即其性也;譬之鏡,其明也,質、形、氣之明也,是即其性也。水清鏡明能鑒物,及其濁與(yu) 暗時,則不能鑒物。是即人之知愚所由分也。極濁不清,而清自在其中;極暗不明,而明自在其中。是即”下愚不移“者,其性之善自若也。知愚以知覺言,全在稟氣清濁上見。性則不論清濁,不加損於(yu) 知覺,但稟氣具質而為(wei) 人之形,即有至善之性。其清,人性善者之清;其濁,亦人性善者之濁也。其知其愚,人性善者之知愚也,此之謂“性相近”也,斷乎其不相遠也。[18]

 

既然性是天命所成於(yu) 己,則每個(ge) 事物有怎樣的形、質、氣,就有怎樣的性。萬(wan) 物皆各有一性,正如水之性即為(wei) 清,鏡之性即為(wei) 明。若水不清,鏡不明,並不是因為(wei) 另外一個(ge) 性,而是因為(wei) 性被遮蔽了。同樣,人也不會(hui) 有二性。人性本善,無論智愚清濁,皆不改其至善之性。因此,程瑤田認為(wei) 性皆就氣質而言,沒有氣質之外的性。人性之所以與(yu) 禽獸(shou) 不同,是因為(wei) 人的氣質就與(yu) 禽獸(shou) 不同,這正是孟子所謂“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之處。孟子又說:“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庶民之所以去之,不是因為(wei) 有另外一種性,也不是因為(wei) 性有不善,而是因為(wei) 他丟(diu) 掉了本性,遮蔽了本性,就如同水變濁了,鏡變髒了一樣。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孟子集注》,中華再造善本

 

程瑤田深知,宋儒之所以會(hui) 有二性之分,是因為(wei) “無解於(yu) 氣質之有善惡,恐其有累於(yu) 性善之旨”,因別之曰有氣質之性,有理義(yi) 之性。[19]但對性這樣的二分,不僅(jin) 無助於(yu) 性善之說,反而有很大問題。因為(wei) ,“無氣質則無人,無心則無心,無心,安得有性之善?”[20]宋儒受佛老影響,將人性追溯到人未生之前,說那是天地之性;但程瑤田指出,天地也自有其形質,因而才有天地之性,即天道。生生不窮是天道,天所賦予萬(wan) 物者為(wei) 天命,人之稟賦為(wei) 人性,無論稟賦,都要從(cong) 氣質上說,“豈塊然賦之以氣質,而必先諄然命之以性乎?”[21]如果一定要說性是脫離於(yu) 氣質之外的,則人與(yu) 禽獸(shou) 之性就有可能是一樣的了。就氣質論性,而不區分二性,亦為(wei) 程瑤田與(yu) 戴震非常相同的一點。

 

但人性之善是不可見的,所以要通過情來看性善。他說:

 

性不可見,於(yu) 情見之。情於(yu) 何見?見於(yu) 心之起念耳。人祗有一心,亦祗有一念。善念轉於(yu) 惡念,惡念轉於(yu) 善念,祗此一念耳。性從(cong) 人之氣質而定,念從(cong) 人之氣質而有。若有兩(liang) 念,便可分性有善惡;今祗此一念,善者必居其先,惡則從(cong) 善而轉之耳。[22]

 

程瑤田堅信人性皆善,體(ti) 現在心之發念皆出於(yu) 善,隻是因為(wei) 外在原因才轉而為(wei) 惡,但惡念一轉即可為(wei) 善。程瑤田舉(ju) 盜賊的例子說,盜賊最初的念頭,其實都是為(wei) 了謀生,這不是惡念,而謀生的手段本來也很多,完全可以擇其善者而為(wei) 之,但是這個(ge) 人若是沒有機會(hui) 選擇,又有一兩(liang) 個(ge) 盜賊引誘,結果一切不顧,甘做盜賊,就陷入了惡念。程瑤田以為(wei) ,這些下愚之人之所以縱欲敗度,根本上還是因為(wei) 善念過乎其則。下愚之人不僅(jin) 一般地過乎其則,而且積重難返,結果大大遠於(yu) 其則,從(cong) 而成為(wei) 下愚不移的人。但即便是這種下愚不移之人,他的善性也尚未消失,隻不過是被遮蔽得太深,幾乎看不到了,也很難回歸到原來的樣子了。但這樣的人偶爾也會(hui) 改變,也會(hui) 顯現出善性。

 

談到下愚不移的問題,程瑤田對曆史上一個(ge) 著名的問題,即孔子論性與(yu) 孟子論性是否不同的問題,給出了自己的詮釋。由於(yu) 孔子說上智下愚不移,而孟子說性善,所以經常有人以為(wei) ,孔、孟對性的理解並不一樣。程瑤田則認為(wei) ,孟子之言恰恰可以證明孔子的說法。在他看來,孟子說的性善,正是孔子所謂的“性相近”,人人從(cong) 天獲得的稟賦是相同的,因而人性都是同樣至善的,不存在善惡的差別。之所以人們(men) 會(hui) 有行為(wei) 善惡的不同,是因為(wei) 外在的影響所致。孟子說:“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因為(wei) 陷溺其心的不同,而導致人們(men) 的善惡之差,正是孔子之所謂“習(xi) 相遠”。惡,多為(wei) 長時間陷溺習(xi) 慣而來,而不是因為(wei) 人性有什麽(me) 不同。孔子所謂的下愚不移之人,並不是天性上就與(yu) 別人有什麽(me) 不同,而是因為(wei) 長時間陷溺於(yu) 惡,積重難返,遂為(wei) 惡人,而且難以改變。程瑤田又強調,“孔孟言性,並主實有者言之。如溯‘性’於(yu) 未有氣質之前,此所以終日而言誠,茫然不解誠之所謂也。”[23]

 

以萬(wan) 物之則來解釋理,以氣質之性來看人性,這構成了程瑤田先生思想的基本出發點,他對其他問題的討論都來自這兩(liang) 點。他作《述誠》兩(liang) 篇,解釋說:“誠者,實有焉而已矣。”[24]天地人皆實有之物,故人性之德皆實有之德,性善即實有其善,此即“誠者”;“誠之者”,即能實有此性之善。“自明誠,謂之教”,指的就是通過教育,使人做到實有其善,這就是“成己”,從(cong) 而實有各種德性。若是不實有人之氣質,就無法實有其性,實有其性之善。而二氏從(cong) 空、無上談誠,便不是實有之誠。所謂在實有上求誠,求性善與(yu) 德性,就是要盡倫(lun) 盡職,而不能通過主靜之類的方式去做。他說:

 

吾學之道在有,釋氏之道在無。有父子,有君臣,有夫婦,有長幼,有朋友。父子則有親(qin) ,君臣則有義(yi) ,夫婦則有別,長幼則有序,朋友則有信。以有倫(lun) ,故盡倫(lun) ;以有職,故盡職。[25]

 

實有之誠,便是在人倫(lun) 當中求善。他因此進一步批評釋老從(cong) 靜坐、空無的角度談誠。程瑤田對佛學是有相當精深的研究的,所批評皆能切中要害。他說,釋氏雖然言無,但若不在實上用功,無亦為(wei) 無,其道便不能自立。因而,釋氏之誠就是如《心經》所說的“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釋氏所無的,是萬(wan) 萬(wan) 不可能無德明與(yu) 老死。二氏之誠,亦從(cong) 實處求,但是實有其“無”,儒家之誠,是從(cong) 有處,求實有其有。

 

程瑤田又有《述敬》一篇,可與(yu) 《述誠》對觀。程瑤田於(yu) 篇中強調,敬亦主動言,因而敬之全功必在日用之間的具體(ti) 事情上,而不能是一個(ge) 懸空的敬。“人於(yu) 日用之間,無時無地之非事,即無時無地之非動。”[26]因而,導國家言“敬事”,事君言“敬其事”,論仁言“執事敬”,論君子言“事思敬”,還有“事上敬”、“交久敬”、“行篤敬”、“敬鬼神”、“祭思敬”等等,經文中的敬,皆就具體(ti) 事上說。程瑤田又以為(wei) ,人生在世,動時多,靜時少,動時皆須敬,即使偶有靜時,也需要用敬來聯屬之,即靜處之敬皆為(wei) 輔助性的,都以動處之敬為(wei) 目的的,因而絕不能把敬全部歸為(wei) 靜處之涵養(yang) 。孔子讓顏回省察其視聽言動,都是先看清其禮,然後再去視聽言動,而不能如釋氏一般寂守其心。此處顯然是在暗指宋儒之說。

 

 

 

程瑤田手批《四書(shu) 大成》

 

但程瑤田又不願意顯駁程朱,所以下文就辯駁說:“程子為(wei) 人不知收放心,故單說一個(ge) ‘敬’字,為(wei) 收放心之第一法。其吃緊為(wei) 人,實具一片苦心。”[27]至於(yu) 其弟子上蔡所謂“敬是常惺惺法”,是主靜涵養(yang) ,程瑤田就並不認可了。程瑤田煞費苦心,從(cong) 程朱言論中找出與(yu) 自己相合之處,但這一思路也開啟了清代後期漢宋兼采的一個(ge) 方向。

 

三、情與(yu) 意

 

無論誠還是敬,在程瑤田的思想體(ti) 係中,都是為(wei) 相當核心的誠意之討論做準備。而對誠意的討論的一個(ge) 出發點,在於(yu) 對情與(yu) 意的區分。

 

 

 

《程瑤田全集》,黃山書(shu) 社2008年版

 

前文談到,程瑤田禮學的一個(ge) 核心問題,是辨析理與(yu) 情,因為(wei) 他認為(wei) ,情雖出於(yu) 理,卻妙於(yu) 理,而禮正是本於(yu) 情。前文既已辨析了理和相關(guan) 的各個(ge) 問題,現在再來看程瑤田論情的文字。程瑤田在《述性三》中言:“性不可見,於(yu) 情見之。”[28]情是性的表現,性是情之根源,性善所以情亦然。這便是程瑤田《述情》的主要觀點:

 

性善,情無不善也。情之有不善者,不誠意之過也。由吾性自然而出之謂情,由吾心有所經營而出之之謂意。心統性情,性發為(wei) 情,情根於(yu) 性。是故喜怒哀樂(le) ,情也。故曰:"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其中節也,情也;其未發也,情之未發也;其中也,情之含於(yu) 性者也;其和也,性之發為(wei) 情者也。是故"心統性情"。情者,感物以寫(xie) 其性情者也,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自然而出,發若機括,有善而已矣。[29]

 

這是理解程瑤田思想非常重要的一段話。性情關(guan) 係本來就是宋明理學中非常根本的一對關(guan) 係,心統性情亦為(wei) 朱子非常重要的一個(ge) 命題。而今程瑤田在許多說法上都與(yu) 宋儒很相似,但其實卻有了相當大的不同,這也是我們(men) 理解其最終集中於(yu) 禮學的關(guan) 竅所在。朱子論心統性情,以性為(wei) 未發,情為(wei) 已發,性皆為(wei) 善,性則有善有不善,以致朱子在此陷入了一個(ge) 矛盾。[30]而程瑤田則明確講情無不善,情若不善,則歸結於(yu) 不誠意,誠意一節,在程瑤田的功夫論中至關(guan) 重要,故其作長文《誠意義(yi) 述》以發明此旨。前文所引《述性三》中所說“情於(yu) 何見?見於(yu) 心之起念耳”,說的正是意的問題,意念之轉換,即為(wei) 善惡之變化。所以他在《述情》中也有對意非常重要的討論。意究竟怎樣導致不善呢?程瑤田非常細致地分析了意的產(chan) 生和轉變:

 

自夫心之有所作為(wei) 也,而意萌焉。其初萌也,固未有不善者也。何也?意為(wei) 心之所發,而心則統乎性情,故意萌於(yu) 心,實關(guan) 乎其性情,則安得而不善?然而意之萌也,未有不因乎事者也。事之乘我也,有吉有凶;而人之趨事也,有利有害。吉凶天降之,利害人權之,君子於(yu) 此,亦未有不思就利而務去害也。主張之者,意而已矣。於(yu) 是經營焉,曰:必如是,然後有利而無害也。然而善從(cong) 此而亡矣。曰:苟如是,則必得利而遠害也。然而不善從(cong) 此而積矣。[31]

 

意是心的發動作為(wei) ,最初也都是善的。因為(wei) 心統性情,性情無不善,心無不善,意之始發亦無不善。但意都是就某事而發的,就有可能脫離本來的心性。具體(ti) 的事情有吉凶利害之別,麵對這些事情時的權衡經營就是意。如果意唯利是圖,就有惡而無害,這就是惡意的出現。如果人之意總是這樣做,惡意越積越多,善意越來越少,不慎其獨,自欺欺人,終於(yu) 無法誠意。程瑤田總結說:

 

豈其意之萌也,果遂不善乎?經營之巧習(xi) 於(yu) 中,利害之途炫於(yu) 外,故事觸於(yu) 情,而喜怒哀樂(le) 不轉念而應,情交於(yu) 利害,而取舍疑惑,一轉念而淆。慎之又慎,在持其情於(yu) 獨焉。即事察義(yi) ,以誠其意而已矣。[32]

 

即事察義(yi) ,就是程瑤田解誠意的關(guan) 鍵,也正是慎獨的意義(yi) 所在。若是能夠於(yu) 人所不見不知之事都能做好,即在隱微之處持其情之正,而不失其本心之善,就會(hui) 將情之四端發現於(yu) 外。

 

程瑤田認為(wei) ,孟子所說的“端”,就是“情之初出於(yu) 性,即連乎意之始萌於(yu) 心者也”[33]。此中既有意之初萌,也有情之初出。就四端問題,程瑤田可以進一步辨析情與(yu) 意的關(guan) 係。心統性情,而心之動就是意之萌,“故情與(yu) 意同居而異用。事觸於(yu) 性,而自然而出之謂情;事感於(yu) 心,而經營而出之謂意。”[34]四端初發,其意與(yu) 情皆為(wei) 善,隻是情是性的自然流露,情即性之用,性即情之體(ti) 。而意卻要經營,善惡之轉,就是在這經營中來的。若是發動了惡意,

 

於(yu) 是心不能察,而性亦退聽焉而已矣。惟加以慎獨之功,而毋自欺其初萌之意,隨事察義(yi) ,以條理其本然之情,而歸根於(yu) 其有生之性,於(yu) 是乎性得其養(yang) 而心以存。能存其心以見之於(yu) 事,而身有不修者乎?[35]

 

心、性雖善,對惡意卻無能為(wei) 力,隻能靠慎獨之功,條理其情,歸根於(yu) 善性,才能夠存心養(yang) 性以修身。在根本上,這仍然是意中的較量,即善意依靠情的力量對惡意的驅趕,而心性則是被動地被存養(yang) 。

 

 

 

(宋)馬遠《西園雅集圖》(局部)

 

因此,程瑤田給意賦予了極大的重要性,使誠意成為(wei) 善惡轉換的關(guan) 鍵。他特別細密地辨析心、意、性、情的關(guan) 係,以為(wei) ,心統性情,情出於(yu) 性,而意則是心之動。情與(yu) 意似不同源,但又皆具於(yu) 心。既然都出於(yu) 心,則不僅(jin) 性、情有善無惡,意亦無惡,但由於(yu) 心與(yu) 外部的接觸要通過意,意之經營會(hui) 導致惡的產(chan) 生,而意又主張於(yu) 情,因而意變惡,會(hui) 影響到情,乃至喪(sang) 失良心,而此皆為(wei) 不誠意之害。意與(yu) 情的區別在於(yu) ,“蓋情之發於(yu) 性也,直達之而已;意之主張乎情者,有所經營,不能直達。[36]”所謂誠意,就是使已經不能直達的情重新成為(wei) 可以直達本性的情。

 

四、誠意

 

正是在這樣的框架之下,我們(men) 才能理解程瑤田作長文《誠意義(yi) 述》的用意。他把誠意定義(yi) 為(wei) “真好真惡之情發於(yu) 性者”。情是“好惡之出於(yu) 不容已者”,意是“好惡之情動於(yu) 中而欲有所作為(wei) 者”。即,情是一種自然的好惡流露,但意則是欲做某事的念頭。如果人的自然之情非常喜歡某個(ge) 東(dong) 西,但是此人卻不想做這件事;非常討厭某個(ge) 東(dong) 西,卻要去做,就不能真的做到為(wei) 善去惡,這就是不誠意。“發於(yu) 情之好惡,是真好惡也;發於(yu) 情而即欲好之惡之,是其意已自知其當好當惡也。”但是如果不能按照這個(ge) 好惡之情去做,就是自欺。“‘毋自欺’者,知其當然而即無絲(si) 毫之不然,是能充實其為(wei) 善拒惡之意,而能不負其出於(yu) 不容已之情,夫是之謂誠其意也。”[37]

 

程瑤田特別強調,誠意之功的關(guan) 鍵在於(yu) 慎獨。如何理解《大學》、《中庸》裏麵的“慎獨”,自宋以後就是一個(ge) 大問題,清儒爭(zheng) 論尤多。鄭君對“慎獨”的理解非常樸素,以為(wei) 即“慎其閑居之所為(wei) ”;朱子認為(wei) ,所慎的乃是“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即人欲將萌未萌之時,僅(jin) 自己知道的狀態,因而慎獨就是去除人欲最細微的萌芽。程瑤田則綜合了鄭、朱兩(liang) 說,以為(wei) ,“獨者,內(nei) 外相交之際,而慎則專(zhuan) 在內(nei) 也。”[38]所謂獨,是對他人而言的,所以獨是他人所不見處。他在幾處討論慎獨時都舉(ju) 了《後漢書(shu) 》中王密見楊震的事:

 

所舉(ju) 荊州茂才王密為(wei) 昌邑令,謁見,至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密愧而出。

 

這便是二人獨處時,王密自欺以欺人,其意便是私意而不誠。這樣的例子,顯然更符合鄭君閑居的理解,所以程瑤田不同意宋儒“專(zhuan) 在內(nei) ”理解慎獨的思路。他發揮鄭注的理解,認為(wei) 古人所說的“出門如見大賓”,“獨立不慚影,獨寢不愧衾”,說的都是慎獨。[39]他認為(wei) 慎獨是內(nei) 外相交之際,之所以強調其外,是因為(wei) 其總要在耳、目、口、鼻的視、聽、言、動上麵,即隨時行事的合禮與(yu) 不合禮。但慎又必須專(zhuan) 在內(nei) 言。僅(jin) 僅(jin) 按照合禮去做事還不夠,還要“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到好色,本來是非禮的,也知道不應該去做,卻仍然心裏喜歡,那就是尚未做到慎獨,意還不夠誠。見到自己不喜歡的東(dong) 西,雖然知道應該做才合禮,卻不能如好好色,心裏還是有一些厭惡,那也是沒有做到誠意。

 

 

 

(明)唐寅《悟陽子養(yang) 性圖卷》(局部)

 

在對“惡惡臭”的理解上,程瑤田體(ti) 現出與(yu) 宋儒相當大的不同:

 

誠意者之“惡惡”也,非專(zhuan) 指惡已有之而後去之務盡之謂也,謂不使絲(si) 毫之惡有以乘於(yu) 吾之身也。故曰:夫子言“惡不仁者,其為(wei) 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說惡字最精妙也。若不善乘於(yu) 吾身,此所謂“惡念”也。不可誤認為(wei) 吾欲誠之意,其治之之功謂之“去惡”,謂之“改過”,亦不得以“誠意”二字統言之,而此去惡、改過之皇皇焉不容緩者,此之謂“惡惡”之意也,此之謂“內(nei) 自訟”也,此之謂“獨”之當慎者也,此之謂“毋自欺”以誠其意也。[40]

 

對“如惡惡臭”的理解,是宋儒討論天理、人欲的一個(ge) 重要證據,戴震已經有所辨析。而程瑤田於(yu) 此處尤加措意,以孔子之言證明,誠意並非去除已有之人欲和惡意,而是努力做到不使惡念加乎其身。所謂“去惡”、“改過”當然很重要,但並不是“誠意”、“如惡惡臭”的本意,因為(wei) 所惡的並非自己的人欲,而是外在的誘惑。他隨後詳細說道:

 

吾之惡之也,雖猝值之而幾於(yu) 不能避,然卒無有肯受之者,何也?其惡之意誠也。夫天下之可惡如此“惡臭”者多矣。今即以“好色”例之,色雖好,而視之即為(wei) 非禮之視,由君子觀之,其為(wei) 可惡何異於(yu) “惡臭”!而人之見之者,往往不能不視之也。此其惡之之意不能“如惡惡臭”之誠也,此即“獨”之不慎也。[41]

 

在宋儒二性的框架下,修身最重要的是“存天理,滅人欲”,因而其功夫論的核心在於(yu) 遏製人欲,因而朱子對《大學》《中庸》裏麵的“慎獨”,都強調遏製人欲。戴震與(yu) 程瑤田對這個(ge) 問題的辨析是從(cong) 他們(men) 以氣質之性為(wei) 善的人性論推出的必然結論。這個(ge) 看似微小的差別,遂成為(wei) 清學之功夫論區別於(yu) 宋學的關(guan) 竅所在。因而程瑤田在很多地方都非常強調這一點,特別是對《大學》《中庸》一些細節的詮釋上。

 

程瑤田對《中庸》裏“莫現乎隱,莫顯乎微”的解釋是:

 

隱為(wei) 黑暗之地,非無其處,而視之不能見也;微為(wei) 細小之物,未嚐不可見,而見之不能顯也。此真如視聽言動之接於(yu) 吾,而吾欲視之、聽之、言之、動之之時也。此時心中即以禮權之,如其非禮則勿視、勿聽、勿言、勿動也。此慎獨之事也。[42]

 

內(nei) 在的修養(yang) 也一定要落實在具體(ti) 的事情上,而不是對人欲的內(nei) 在鬥爭(zheng) ,所以隱和微並不是指自己的內(nei) 心深處,而是黑暗之地、細小之物,即使在黑暗之處的小事上麵也以禮權之,視聽言動無不合禮,自覺地以好好色之心態對待應行之禮,以惡惡臭的心態對待不當行之事,就是做到了慎獨。如曾子三省其身之說,所針對的都是自己的行事。

 

蓋行事不疚,乃吾之誌即好善惡惡之意也。好惡之不誠,以自欺其意,是見惡於(yu) 其誌矣。能於(yu) 內(nei) 外相交之際,斷乎不蹈於(yu) 非禮,則是於(yu) 人之所不見時而能慎獨,以無惡於(yu) 誌矣。[43]

 

宋儒對理與(yu) 欲的區分導致對二性的討論,從(cong) 而呈現出豐(feng) 富的內(nei) 在自我。戴震、程瑤田將這些地方都理解為(wei) 實事,是否就取消了內(nei) 在自我的豐(feng) 富性呢?戴震和程瑤田雖然不再區分內(nei) 在的二性,但對內(nei) 在修養(yang) 的強調並不弱於(yu) 宋儒,同樣有相當複雜的人性結構。正是這一點,使清儒在講漢學的時候,與(yu) 完全強調禮製的鄭君並不一樣。他們(men) 是在更細密地闡釋孟子性善說的基礎上,重新重視禮學建構的。因此,程瑤田既然不承認二性說,就必須構造一個(ge) 新的心性論體(ti) 係。所以,無論是對性情還是對誠意慎獨的討論中,他都貫徹了一貫的思路,即反對從(cong) 理欲二分的角度討論問題,他所理解的修身也不是靜坐內(nei) 省式的修身,而一定要落實到具體(ti) 的事情上。在修身的具體(ti) 理解上,他更強調正麵的修養(yang) ,而反對遏製欲望。他特別嚴(yan) 厲地批評了以遏製欲望為(wei) 核心的功夫論:

 

今之言學者動曰”去私“、”去蔽“。餘(yu) 以為(wei) ,“道問學"其第一義(yi) 不在"去私”,致知之第一義(yi) 亦非“去蔽”。蓋本不知者,非有物以蔽之;本未行者,非必有所私也。若五金然,其性有光,能鑒物,是“明德”也;鑠之,煎之,鍛之,範之,鑢之,厲之,是“明明德”也。鑒受塵則拭之,有垢則磨之,是“去蔽”、“去私”之事也。是故崇德,“明明德”之事也;“道問學”以“尊德性”,所以“明明德”也。修慝,去蔽、去私之謂也;誠意者,崇德、修慝兼而有之者也。“好善惡不善”,非修慝也;“毋自欺”,亦非修慝也。自欺則慝也,反其不誠以幾於(yu) 誠,是之謂修慝也。問學之事,崇德一大端,大之大者也;修慝亦一大端,所以輔其崇德,大之次者也。今之言學者但知修慝為(wei) 大端,認修慝為(wei) 即以崇德,其根由於(yu) 不知性善之精義(yi) ,遂以未治之身為(wei) 叢(cong) 尤集愆之身,雖亦頗疑於(yu) 性善,及其著於(yu) 錄也,不能不與(yu) 荀子《性惡篇》相為(wei) 表裏。此說之不能無歧也。[44]

 

張壽安先生認為(wei) ,程瑤田在此所批評的“今之言學者”指的就是戴震。此說相當敏銳。戴震雖然也反對理欲二分,但還是強調“去私”、“去蔽”。如在《原善下》中,他說:

 

人之不盡其材,患二:曰私,曰蔽。私也者,其生於(yu) 心為(wei) 溺,發於(yu) 政為(wei) 慝,見於(yu) 事為(wei) 悖為(wei) 欺,其究為(wei) 私也。蔽也者,其生於(yu) 心為(wei) 惑,發於(yu) 政為(wei) 偏,成於(yu) 行為(wei) 謬,見於(yu) 事為(wei) 鑿為(wei) 愚,其究為(wei) 蔽已...不惑於(yu) 心,不疑於(yu) 德行,夫然後樂(le) 循理,樂(le) 循理者,不蔽不私者也。得乎生生者仁,反於(yu) 是而害仁之謂私。得乎條理者智,隔於(yu) 是而病智之謂蔽。[45]

 

在《孟子字義(yi) 疏證》中,戴震也說:“智也者,言乎其不蔽也;仁也者,言乎其不私也;勇也者,言乎其自強也。非不蔽不私加以自強,不可語於(yu) 智仁勇。”[46]

 

在程瑤田看來,這些地方就是戴震對宋儒批評得還不夠徹底的地方。所以他在許多地方都反複強調,修身的核心不在於(yu) 去私、去蔽、修慝之類,而是在於(yu) 更積極地崇德好善,從(cong) 而使外界之惡無法侵入。雖然程瑤田很少直截了當地批評宋儒,但在這個(ge) 問題上,他距離宋儒比戴震更遠。

 

 

 

趙孟頫書(shu) 《大學》拓印本(局部)

 

由於(yu) 對誠意的極端重視,程瑤田對大學諸條目的理解也與(yu) 宋儒非常不同。朱子對《大學》諸條目的理解中,格物致知是首位的,誠意則相對次要。這在《朱子語類》的好幾條中都非常明顯。他說:

 

致知、格物是源頭上工夫。看來知至便自心正,不用“誠意”兩(liang) 字也得。然無此又不得,譬如過水相似,無橋則過不得。意有未誠,也須著力。不應道知已至,不用力。……知若至,則意無不誠。若知之至,欲著此物亦留不住,東(dong) 西南北中央皆著不得。若是不誠之人,亦不肯盡去,亦要留些子在。……致知者,誠意之本也;慎獨者,誠意之助也。致知,則意已誠七八分了,隻是猶恐隱微獨處尚有些子未誠實處,故其要在慎獨。[47]

 

因為(wei) 有理欲二分之說,所以朱子認為(wei) 最重要的是認識天理,格物致知就是認識天理的功夫,等到有了真知,誠意就不難了,甚至會(hui) 說,致知之後自然就可以誠意。

 

程瑤田正是針對朱子的這個(ge) 觀點,說:

 

說者祗為(wei) 誠意工夫是致知之後、正心之前夾縫中事,故必說在發念之初,方能不侵界限。不知此意也,以一事言,則一事之始終該之。故意之發端在一念,而誠意之功,則非一念之可畢也。[48]

 

程瑤田既然否定理欲二分,也就不認為(wei) 認識理則是最根本的問題,而認為(wei) 是否真心好善惡惡才最重要,因為(wei) 這是善惡之間的分界。程瑤田與(yu) 朱子一樣,在原則上同意,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雖然界限有四段,但四段的工夫不能截然分開,而“誠意之功,以一事言,則貫乎其事之始終;以一身言,則貫乎終身”。[49]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程瑤田其實更強調不間斷的修身。而對於(yu) 致知與(yu) 誠意的關(guan) 係,他更正麵的表述是:

 

當其致知時,既知“仁為(wei) 己任”,“死而後已”矣,此時便有好仁之意,日日好之,事事好之,所謂誠也。心即由此而正矣,身即由此而修矣,其誠意之功未嚐間斷也。[50]

 

程瑤田也並沒有因為(wei) 特別突出誠意而忽視致知,而是仍然強調致知在誠意之前。他說:“誠意為(wei) 明明德之要,而必先之以致知。知非空致,在於(yu) 格物。物者何?意、身、心、家、國、天下也。”[51]這段話非常概括地總結了程瑤田的義(yi) 理學。他不僅(jin) 同樣強調致知,而且是以求理的目的來求知,但所求的並非天理,而是物之理,以便可以順物之情,盡物之性。他批評佛教“不知循物,寂守其心,此異學之所以歧也”,這也正是宋學的問題。由於(yu) 程瑤田從(cong) 物則的角度理解理,致知以求物理,這就構成了誠意的基礎,通過誠意來順其情,盡其性,從(cong) 而使得天下萬(wan) 物各得其所,這正是程瑤田禮學的心性論基礎所在。前文也已經談到,他認為(wei) 情出於(yu) 理而妙於(yu) 理,緣情製禮,使得禮也出於(yu) 理,但卻並不認定死理,而是曲通於(yu) 情以製禮。

 

五、《論學小記》的結構與(yu) 禮的問題

 

在對心性學的討論中,我們(men) 處處可以看出程瑤田對禮的重視,而在其禮學當中,程瑤田尤其重視的是人倫(lun) 。所以,他在《誌學篇》中說:“學也者,學為(wei) 人子,學為(wei) 人臣,學為(wei) 人弟,學為(wei) 人友之道也。”[52]這種對禮的重視與(yu) 漢儒頗不同,因為(wei) 他又強調:

 

聖教安歸乎?歸於(yu) 自治而已矣。今有能純乎喻義(yi) 而絕不喻利之人,處人倫(lun) 如此,酬世務如此,夙興(xing) 夜寐舉(ju) 如此,爾室屋漏中如此,稠人廣眾(zhong) 中複如此,誌氣清明時如此,夢寐惶惑時無不如此。此其人,不亦可以立於(yu) 天地間乎?[53]

 

這便是程瑤田禮學區別於(yu) 漢學最大的地方:人倫(lun) 禮製不是製度架構,而是修身之道,來自他所理解的心性結構。但這與(yu) 宋學的修身之法也頗不同,因為(wei) 他重視的是在人倫(lun) 日用中的修身,而不是靜坐體(ti) 悟。他在《顏子不改其樂(le) 述》中闡釋顏子之樂(le) 說:“假使於(yu) 人倫(lun) 之中,如父不慈,子不孝,愧怍之無地,樂(le) 於(yu) 何有?故曰:實事求是而能行之,此為(wei) 其樂(le) 築固靈株也。”[54]

 

由於(yu) 程瑤田不把心性重點放在理欲之間,而是落實在具體(ti) 事務中的誠意上,所以,

 

其立乎世也,必有以接乎其人也。人也者,父子、兄弟、夫婦,茍在家,毋相離也。朋友,則出而日相見者也。至於(yu) 能仕,則事之者吾君也。[55]

 

學,就是在這各種人倫(lun) 關(guan) 係上做到無過無不及,也就是視、聽、言、動皆不失乎禮。學的目的是立於(yu) 世上,方法是博文與(yu) 慎獨,而無論博文還是慎獨,都要通過禮才能完成,所以孔子說:“不學禮,無以立。”所以有《博文篇》《慎獨篇》《立禮篇》的安排。

 

 

 

在詮釋禮的意義(yi) 時,程瑤田也是就人倫(lun) 說的:“禮之於(yu) 人┆大矣!以求之其子者而事父,以求之其臣者而事君,以求之其弟者而事兄,以求之其友者而先施,禮也。”[56]賢者之過,在過於(yu) 禮,不肖者不及,也在於(yu) 不及乎禮。要做到人倫(lun) 之禮的恰到好處,就要“視不以邪色接乎目,聽不以淫聲受於(yu) 耳,言不以遊辭出諸口,動不以畸行加諸身,禮也。”在這些方麵,智者之過,也是過乎禮,愚者之不及,也是不及乎禮。所以,學者要以禮自立。

 

所謂以禮自立,雖然要通過在與(yu) 人相接的各個(ge) 方麵做到,但其最終的落實卻在內(nei) 在之德,所以《立禮篇》隨後是《進德篇》釋“恕”,《主讓篇》釋“讓”,《以厚篇》釋“厚”,《貴和篇》釋“和”。他以為(wei) ,仁是人之德,而恕是行仁之方,堯舜之仁不過終身行恕道。讓之所以重要,因為(wei) 它是爭(zheng) 之反、任之對。做到不爭(zheng) 奪,不任性,自然是禮之真意。而程瑤田以為(wei) ,凡人之獲令名、膺遐福,都是因為(wei) 厚。最後,禮之用以和為(wei) 貴,無論治己治人,都是和氣招祥。這四德是程瑤田所理解的禮意所在,所以他特別重視。這是程氏祠堂障壁上寫(xie) 的四件事,程瑤田曾作《祠堂障壁四事書(shu) 呈宗老垂示後生》以示其同族子弟。他又作《擘窠書(shu) 四字說》、《和厚讓恕四德貫通說》兩(liang) 篇,來闡述這四德之義(yi) ,而其晚年所號讓堂,即從(cong) 此中來,均收入《論學外篇》。

 

述四德之後,程瑤田又作《大器篇》,強調有容乃大的道理。隨後是《遊藝篇》。因為(wei) 程瑤田特別強調要在實事中體(ti) 認禮意,所以盡職盡倫(lun) 都必須有所落實,“夫德之能據也,仁之能依也,皆於(yu) 藝乎得之”[57]。以上為(wei) 《論學小記》前十篇,為(wei) 程瑤田論學之大綱,皆以禮為(wei) 歸。隨後則是《論學小記》的核心篇章《誠意義(yi) 述》,再後麵就是對其學說之關(guan) 鍵概念的闡釋,即“諸述篇”,是對其心性論的詳細闡發。

 

最後一篇《論學約指》,綜述全書(shu) 主旨,再度闡發學與(yu) 人倫(lun) 的關(guan) 係,特別指出:“人之類,有出於(yu) 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外者乎?是故五倫(lun) 者,百行之本也。”[58]

 

由此可以看出,程瑤田置於(yu) 《通藝錄》之首的《論學小記》雖然不像他的考據學著作那樣受到人們(men) 的重視,卻是一部精心安排的著作,其思想關(guan) 鍵在於(yu) 否定宋儒理欲二分之說,闡發性善論,特別以誠意為(wei) 功夫論的核心,而所有這些討論都落實到人倫(lun) 之禮上麵,他所強調的恕、讓、厚、和四德,都是禮學上強調接人待物之法的德性。《論學外篇》收入的是相關(guan) 的一些散論,可以幫助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論學小記》。而這正是《宗法小記》和《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征記》的用意所在。

 

注釋
 
[1]張壽安,《以禮代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231頁。
 
[2]同上。
 
[3]程瑤田,《論學外篇》,收入《程瑤田全集》第一冊,黃山書社,2008年版,第94頁。
 
[4]同上,第97頁。
 
[5]同上,第97-98頁。
 
[6]程瑤田,《論學外篇》,收入《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98頁。
 
[7]程瑤田,《論學小記》,收入《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30頁。
 
[8]同上。
 
[9]張壽安,《以禮代理》,第257頁。
 
[10]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37頁。
 
[11]同上。
 
[12]同上,第42頁。
 
[13]同上,第37頁。
 
[14]同上,第38頁。
 
[15]同上,第38頁。
 
[16]同上。
 
[17]同上,第39頁。
 
[18]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39頁。
 
[19]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40頁。
 
[20]同上,第40頁。
 
[21]同上。
 
[22]同上,第41頁。
 
[23]同上,第44頁。
 
[24]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44頁。
 
[25]同上,第46頁。
 
[26]同上,第55頁。
 
[27]同上,第56頁。
 
[28]同上,第41頁。
 
[29]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47頁。
 
[30]陳來,《朱子哲學研究》,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11頁。
 
[31]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48頁。
 
[32]同上,第48頁。
 
[33]同上,第49頁。
 
[34]同上,第49頁。
 
[35]同上,第49頁。
 
[36]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50頁。
 
[37]同上,第26頁。
 
[38]同上,第29頁。
 
[39]同上,第16頁
 
[40]同上,第28-29頁。
 
[41]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29頁。
 
[42]程瑤田,《論學小記》第29-30頁。
 
[43]程瑤田,《論學小記》第30頁。
 
[44]程瑤田,《論學小記》第13頁。
 
[45]戴震,《東原文集·原善下》《戴震全書》,黃山書社,2010年版,346-347頁。
 
[46]戴震,《孟子字義疏證》,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209頁。
 
[47]三條分別見於《朱子語類》十五、十六卷,《朱子全書》第十四冊,安徽人民出版社、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第483頁,第483頁,第522頁。
 
[48]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27頁。
 
[49]同上,第28頁。
 
[50]同上,第28頁。
 
[51]同上,第30頁。
 
[52]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13頁。
 
[53]程瑤田,《通藝錄自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9頁。
 
[54]程瑤田,《論學外篇》,《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131頁。
 
[55]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13頁。
 
[56]同上,第17頁。
 
[57]同上,第25頁。
 
[58]程瑤田,《論學小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第8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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