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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海燕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
學問之路也絕不是筆直一條
作者:孫海燕
來源:“經學文獻整理與(yu) 研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廿八日癸亥
耶穌2020年5月20日

孫海燕,1978年生,山東(dong) 鄄城人,筆名孫齊魯,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中外人性論等。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台灣花木蘭(lan) 文化出版社,2013年),點校古籍《參寥子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在《中國哲學史》、《道德與(yu) 文明》、《孔子研究》、《開放時代》、《鵝湖》月刊(台灣)等學術期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
01經學相對冷門,您是什麽(me) 時候開始接觸這門學問的?又是如何深入的?
今年4月份以來,祥軍(jun) 兄忽然推出“經學文獻整理與(yu) 研究”的微信公眾(zhong) 平台,“青年學者揅經訪談錄”問世了。最先接受訪談的兩(liang) 位學者,是我比較熟悉的宋立林、楊少涵二兄。我看到後,就關(guan) 注了這個(ge) 平台。沒想到剛剛在朋友圈轉發了幾篇,點下幾個(ge) 讚,就收到祥軍(jun) 兄的信息,要我也接受訪談,為(wei) 欄目寫(xie) 上一篇。我對此實在是外行,隻能努力找些靠近主題的想法談一談。
讀博士之前,我讀書(shu) 多偏重在文學方麵,幾乎是隨興(xing) 所至,連個(ge) “治學”的影子也沒有。當然也會(hui) 讀到與(yu) 經學有關(guan) 的書(shu) 。以《論語》而論,較早就讀過李澤厚的《論語今讀》,也讀過南懷瑾《論語別裁》之類的書(shu) 。這類經曆,在此都統統不必細說了。
仔細想來,自己勉強算得上接受那麽(me) 一丁點兒(er) 經學文獻的訓練,還是在中山大學哲學係讀中哲博士的時候。記得入學第一學期,係主任黎紅雷老師開了“先秦儒學”課,旨在引導研究生讀一些先秦儒學經典。首先要讀的當然是《論語》。黎老師講了第一堂課後,就分配下任務,確定下次課由某同學領讀某章節。至於(yu) 版本,則不作統一要求,大家用朱熹、劉寶楠、楊伯峻、程樹德、黃式三、錢穆、李澤厚等各種版本的都有。記憶中好像有同學用了南懷瑾的《論語別裁》,發言必稱南懷瑾,還被黎老師當場教訓過幾句。我上課用的是程樹德的《論語集釋》,手頭也有楊伯峻、錢穆、李澤厚等人的書(shu) ,課前做準備時就一並參考著看看。這類課多是博士生和碩士生一起上,班上總有那麽(me) 二十來人的樣子,先由一位指定的同學發言,老師隨時點撥,其他同學也參與(yu) 討論。後來跟張永義(yi) 老師讀《莊子》,也采用這種方式。另有陳立勝老師引領大家讀《傳(chuan) 習(xi) 錄》,馮(feng) 煥珍老師引領大家讀《大般涅槃經》等,隻是統一了版本,有的同學買(mai) 不到,就自己複印一本。印象中這類課常常不能如期讀完,最後隻能選讀、跳讀,有點兒(er) 匆匆煞尾的感覺。
這種上課方式,在當今相關(guan) 專(zhuan) 業(ye) 的研究生教育中,早已很普遍。但對此前沒有受到過正規文獻訓練的我而言,卻頗新鮮。我本科時讀中文係,多少有一點古代漢語的底子,對讀文言文素不反感,上起這類課來就感到津津有味。其中有段時間,我很痛恨自己沒有舊學功底,心急地想補點課,最後想出一個(ge) 笨法子,那就是每晚臨(lin) 睡前,在床上像老僧入定一樣盤著腿默誦《論語》。如此堅持了多日,最後能很順利地從(cong) 《學而》篇默誦到《鄉(xiang) 黨(dang) 》篇了。但《鄉(xiang) 黨(dang) 》篇實在枯燥無趣,不知被什麽(me) 事一打擾,就沒能堅持下去。當時我剛過而立之年,背書(shu) 的能力已經很差了。參加工作後,也幾度想重整旗鼓,至少應該把《論語》背誦下來,但這也成了考驗毅力的大難事,至今仍不了了之。這個(ge) 心願,可能要寄托在兒(er) 子身上了。
當時,陳少明老師所開的《哲學史研究方法論》課,對我的啟發也很大。他主要講學術研究的一些方法路徑,這門課與(yu) 文獻閱讀課互相補充,所舉(ju) 素材多在先秦儒學,或者加上點《莊子》。正是在中大時期的係列學習(xi) 中,我約略摸到一點治學的門徑。當時寫(xie) 了篇題為(wei) 《孔孟荀學思觀辯略》文章,算是對先秦儒學的一點思考,稿子投給《孔子研究》後等了一年,畢業(ye) 前終於(yu) 發表了。一篇課程論文《子貢形象與(yu) 儒家價(jia) 值》,黎紅雷老師給我打了很高的分,後來刊登在楊朝明先生主編的《孔子學刊》上。
我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宋代著名心學家楊慈湖(簡)。與(yu) 其師陸象山的“不立文字”不同,楊慈湖幾乎是注遍群經,無論如何算得上一位經學家。當然,這個(ge) 人在儒學史上的爭(zheng) 議比較大,學者多認為(wei) 他“陽儒陰釋”。楊氏的解經方式,乃典型的“六經注我”,個(ge) 人色彩很突出。在論文選題前,我就看到有學者專(zhuan) 門就他的詩學和易學做過博士論文。在論文寫(xie) 作中,又發現台灣學者張念誠研究過慈湖的“心學、經學問題”。我這人資質不好,偏偏好高騖遠,在學問上有個(ge) “求通”的心理,尤其不肯費心做那種窄而深的研究。此論文雖以“慈湖心學”為(wei) 題,實際上則不過是以此為(wei) 津梁,對儒家心學發生中的某些重要問題略加厘清。順便提一下,祥軍(jun) 兄勸我接受此訪談時,特別提醒我談談《慈湖詩傳(chuan) 》,這讓我倍增慚愧。那時寫(xie) 論文探討慈湖心學,主要文本是《慈湖遺書(shu) 》,至於(yu) 《慈湖詩傳(chuan) 》《楊氏易傳(chuan) 》等書(shu) ,隻是簡單翻了翻,覺得無關(guan) 要旨,就放下了。故慈湖的《詩傳(chuan) 》,對我可謂是“當時已惘然”,至今也沒有認真地讀過。
總之,我這點微不足道的研究,實在稱不上經學研究,跟文獻學尤其扯不上關(guan) 係。我從(cong) 沒接受過訓詁、音韻、考據、校勘之類的專(zhuan) 業(ye) 訓練,不具備經學文獻學的基本素養(yang) ,在心理上也將其視為(wei) 畏途。此主要是我的性情趣向,影響到了我的學問方向和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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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您所取得的主要研究成果是?目前正在從(cong) 事的相關(guan) 研究內(nei) 容是?將來的研究計劃是?
沒有什麽(me) 研究成果。我曾受中山大學哲學係馮(feng) 煥珍老師的囑托,點校過一本《參寥子詩集》,這是他主編“雲(yun) 門宗叢(cong) 書(shu) ”中的一冊(ce) ,此書(shu) 在2018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為(wei) 此,我總算略有些古籍點校的體(ti) 驗,這跟文獻學或許有點交涉,但跟經學又沒什麽(me) 關(guan) 係。
我自己手頭有幾部未出版的書(shu) 稿,至今仍在不斷地修修補補,它們(men) 都是圍繞文化與(yu) 人性關(guan) 係的問題展開的,主要是從(cong) 人性發生的視角,對儒家文明一些重要問題做一點思考,尤其注重儒家與(yu) 其他文明的比較。在對儒家文明的引述方麵,當然要借助經學文獻。但我關(guan) 注的主題較大,牽涉麵又廣,根本沒多少時間精力深入到經學文獻深處去。隻能選一個(ge) 較好的版本,讀某些相關(guan) 的內(nei) 容,或者粗識其大體(ti) 概要。跟真正研究經學的學者相比,這隻能算是淺嚐輒止的漂浮狀態。以讀《尚書(shu) 》為(wei) 例,根據前人研究,我大略知道所謂的今古文之爭(zheng) ,書(shu) 中哪些文獻比較可靠,哪些雖不可靠,但又在哪些方麵有價(jia) 值。其中最值得重視的當然是“西周書(shu) ”,這裏記載著中國文化定型期的突變曆程。如果說《論語》的主人公是孔子,《尚書(shu) 》的主人公無疑是周公。《尚書(shu) 》很多篇段看著注釋我都覺得難以卒讀。但我知道,書(shu) 中的“皇天無親(qin) ,唯德是輔”,“敬德”“保民”等觀念確實可代表全書(shu) 的核心思想,體(ti) 現了殷周之際上層統治理念的轉變,代表著華夏民族理性意識的初步成熟,是中華文明從(cong) 宗教信仰走向道德人文的文化基因。
正因為(wei) 原典工夫不紮實,我在援引文獻時,常常不得不使用第二手,乃至第三手的資料,比如常常會(hui) 引述梁漱溟怎麽(me) 說,錢穆怎麽(me) 說,徐複觀怎麽(me) 說,張光直怎麽(me) 說,李澤厚怎麽(me) 說,諸如此類。我常因此自嘲學殖的淺陋。近年來,不時看到一些學術名家,強調做學問要有“看家本領”,至少通一門外語之類。老實說,每聞此言,我就打內(nei) 心裏發怵,愈發懷疑自己資質的浮薄。因為(wei) 自己博士畢業(ye) 也十年了,至今也沒有什麽(me) 拿得出手的看家本領。既然自稱研究儒學,總該熟悉“四書(shu) 五經”吧,自忖對“四書(shu) ”的文本還算熟一點,至少逐字逐句地讀過多遍,但“五經”就完全談不上了,更遑論有能力去研究什麽(me) 甲骨卜辭、出土簡帛呢?研究經學的學者,也有人強調至少要“通一經”,但即便“通”一經,要到什麽(me) 程度才算“通”,也實在難說得很。或許我花半輩子研究《尚書(shu) 》,最終也能稱得上一位“尚書(shu) 專(zhuan) 家”,但這實在不是我的人生和學問追求,故也沒有此精神動力。
近年來,我常常想,學問之路也絕不是筆直一條,要允許有各自的朝聖路。做學問要有先天性的條件,而有些條件又不是由自己決(jue) 定的,比如資質天分、家庭環境、早期教育等,自己對此要有自知之明。現在回頭反思一下,我在讀研究生之前所受的各種教育,其實是很差的。這對做學問而言,就屬於(yu) 先天不足。如果我不從(cong) 事學術研究,像不少大學同學一樣,畢業(ye) 後去中學教書(shu) ,當然也不會(hui) 意識到這一點。但形勢逼著自己一路走到現在,環顧四周的同行,就會(hui) 清醒地看到自己的諸多缺陷。比如,在外語這方麵,我真是笨到了極點。這除了天分外,也頗跟我初中時所接受的錯誤的英語啟蒙有關(guan) 。以後為(wei) 了各種考試,苦學了很多年,考研、考博時在英語上花的工夫比其他任何學科都多,但結果又怎麽(me) 樣呢?至今不敢說,聽不懂,連寫(xie) 個(ge) 論文的英文摘要也沒底氣。閱讀稍微會(hui) 好一點,但也達不到利用外文資料的程度,——我為(wei) 此努力過,但現在自覺放棄了。隻是多買(mai) 了一些漢譯國外名著放在書(shu) 架上。
我對自己的“研究”,也隻能談到這裏。要說我完全僅(jin) 僅(jin) 是以此糊口嗎?我覺得也不是。我也幾乎是無日不讀書(shu) 或寫(xie) 東(dong) 西,也有孜孜以求的一些學術問題。有時也想,單憑一個(ge) 人的能力,又能做得了什麽(me) ,還不如老老實實讀幾本書(shu) ,做幾個(ge) 具體(ti) 又容易出成果的研究吧,但這也要有興(xing) 趣和動力才行啊!有時在書(shu) 房中逡巡,望望書(shu) 架上一排排很想讀、也應該讀的書(shu) ,再想想自己的年齡,撓撓頭頂的白發,就多了一份理性的清醒,人生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無論如何,我不會(hui) 自暴自棄,我會(hui) 自覺地揚長避短,努力把自己感興(xing) 趣的問題思考下去,至少會(hui) 把關(guan) 於(yu) 人性的幾本書(shu) 寫(xie) 得讓自己更滿意一點。這種寫(xie) 作,有點“六經注我”意味,但也說明我的性分近此。別人的眼光,我努力不去管他。至於(yu) 結果,也實在不能考慮太多了。我要首先對自己的學術良知負責。
03您認為(wei) 經學文獻學應該是偏重文獻整理,還是文獻研究,亦或是基於(yu) 前者基礎上的文史研究?請重點談一下您在這個(ge) 領域的治學心得。
對這個(ge) 問題我也從(cong) 來沒有思考過,沒法回答。照常理說,文獻整理和文獻研究,各有各的重要性,就我個(ge) 人而言,當然最重視在此基礎上的文史研究。三者之間,無疑是相互促進的,一個(ge) 好的學者,會(hui) 根據自己的研究興(xing) 趣而有所側(ce) 重,在彼此之間求一個(ge) 協調。從(cong) 文史研究的角度說,熟讀相關(guan) 文獻永遠是基礎,這就要依賴別人的研究成果,要選擇最好的版本和論著,要對文獻的可靠性、重要性做出辨別等,這樣才能少走彎路,才不會(hui) 輕易受到古人和今人的騙。
在我自己,隻能算是一個(ge) 經學文獻的受益者。有時為(wei) 了更快地抓住重要的信息,不惜更多地借助第二手資料。這裏當然有個(ge) 精讀與(yu) 泛讀的關(guan) 係問題。我覺得,除了一些最核心的文獻,做學問實在不必事必躬親(qin) ,不能隻相信自己的眼光才是最可靠的,而是要信賴學界公認的一流學術著作。因為(wei) 除了像王國維、陳寅恪,錢穆、饒宗頤這類極少數的天資聰穎之人,對一般人而言,你把每本自認為(wei) 重要的書(shu) 都認真研究一過,尤其要讀到一流專(zhuan) 家的水平,一輩子其實也研究不了幾本書(shu) 。人類的知識在不斷層積,而壽命卻沒有明顯變長,智力也沒有明顯的陡增,究竟會(hui) 有多大學術進步呢?或者有人說這樣反複的經學訓練可以鍛煉人格,但這就成了一個(ge) 修行的問題,我覺得義(yi) 理的滋潤同樣可以通向人格的修煉。就我個(ge) 人的研究來說,“四書(shu) ”當然要精讀,“五經”就已經精讀不過來。譬如再具體(ti) 到《朱子全書(shu) 》,雖也與(yu) 儒學有關(guan) ,但我一生不以研究朱子為(wei) 生,如能仔細閱讀錢穆的《朱子新學案》和陳來的《朱子哲學研究》,對朱子思想的了解,也總不會(hui) 太離譜吧。至少在我自己,單就把握朱子的思想而言,與(yu) 其花上一兩(liang) 年時間讀朱子原著,還不如在一月之內(nei) ,深入讀一下上麵兩(liang) 本書(shu) 收獲大。我有次在微信朋友圈寫(xie) 了一段話用以自警,大意是說:如果自己想讀什麽(me) ,就直接奔著書(shu) 中最想讀的地方去,不必過於(yu) 求全,不必一切從(cong) 頭讀起,免得讀不到最重要的地方,自己就已對其興(xing) 味索然了。
還不單純是時間和精力的問題,關(guan) 鍵是有些書(shu) ,你想直接讀原著,但是根據你的學術背景,可能根本讀不下去,而是要有一個(ge) 中間的過渡環節。近年來,我有心補充一些西方文化的常識,包括《聖經》、康德的“三大批判”之類的書(shu) ,我都想讀,但真的是讀不下去或讀不懂啊!何況西方名著這麽(me) 多,自己最多又能讀幾本啊!最終隻能憑借該學科某位著名學者的講解,找自己最感興(xing) 趣的通俗性的書(shu) 先讀下去。近幾年中,武漢大學哲學係趙林先生的《基督教與(yu) 西方文化》我至少讀了四五遍,原書(shu) 已經被我塗畫得很不像樣子了,最近又買(mai) 了一本新的,仍不時地想翻翻。這本書(shu) 當然不是什麽(me) 名著,甚至算不上一部嚴(yan) 謹的著作,隻是趙林先生的講課整理稿,就研究西方文化而言,它或許連二手材料也算不上,但對我卻有切實的幫助,比書(shu) 架上那一大批漢譯名著還有價(jia) 值。
囉嗦這些,根本不是什麽(me) 治學心得,可能而恰恰是教訓,若幹年後讀之,或許會(hui) 讓我藉此感歎自己何以在學術上一事無成。
04請您談一談對經學文獻學前景的展望,會(hui) 向什麽(me) 方向發展?哪些方麵會(hui) 引起更多關(guan) 注?
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同樣談不了。就我個(ge) 人而言,很期盼能看到一批體(ti) 現時代學術水平的經典讀本。這些讀本既可以是學術性的,也可以是通俗性的。我心底有個(ge) 小期望,即每本書(shu) 在交付出版前,整理者最好能再多努力一下,寫(xie) 一篇考據與(yu) 義(yi) 理兼勝而又深入淺出的長篇導讀,包括把學界對此書(shu) 的研究現狀概述一下,像我這樣偷懶的取巧者,能夠較快地領略到全書(shu) 的主旨,明白該書(shu) 在文獻學上的價(jia) 值和地位。我相信,不少讀者也有類似的期盼。
想多說幾句的是,現代人做經學文獻研究,固然沒有傳(chuan) 統學者(如清代乾嘉學者)那種自幼熟讀“四書(shu) 五經”的條件,但也有很多古人享受不到的現代便利,例如數字化的信息檢索功能等。因此,今人在文獻整理上,包括在校勘、注釋等諸多方麵做出有超越古人的成就,也不能說是太困難的。但接下來也有個(ge) 問題存在,那就是,文獻整理盡管可以精益求精,文獻出版也可以越來越多,但到了某個(ge) 階段,就會(hui) 達到某種瀕臨(lin) 飽和的狀態。近年來,國家重視古籍的整理,各地方也很重視推出當地的曆史名人,一些有條件的地區把本地人的文集整理出版了不少。但從(cong) 學術分量看,有些人在思想史上恐怕連三、四流的學人都算不上。但各地因此有一批人願意一輩子以此類研究為(wei) 生,做出許多隻是平麵延展但缺乏思想深度的成果來。這類研究,或許對本地區的文化宣傳(chuan) 有利,整體(ti) 上卻是與(yu) 時代需求嚴(yan) 重脫節的。這也預示著,文獻整理走到某種階段,必然會(hui) 麵臨(lin) 著新的挑戰或瓶頸。
我自己的期望——這實在不該由我這樣的外行人來說——那就是經學文獻的整理與(yu) 研究,不能滿足於(yu) 出版一些校勘精良、裝幀華美的版本往圖書(shu) 館和個(ge) 人書(shu) 架上一放了事,文獻的生命不在於(yu) 被束之高閣,最終還是要轉化為(wei) 對時代的貢獻上來。經學文獻研究者盡管大部分時間要固守象牙塔,埋首故紙堆,但同時要自覺承擔一種曆史使命,即利用自身的學術專(zhuan) 長,在世界文明的坐標係中,為(wei) 這些文獻找到它們(men) 的存在價(jia) 值,力爭(zheng) 在與(yu) 時代的呼應中,努力發掘出文字背後有生命力的東(dong) 西。因為(wei)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經學首先是經世致用的學問,然後才被奉為(wei) “常道”的。今日,經學發揮作用的某些曆史環境已不可複製,而經學文獻研究者一旦再失去了這種經世關(guan) 懷,經學也就失去了永葆青春的源頭活水。換句話說,經學與(yu) 文獻研究者,不能止步於(yu) “為(wei) 往聖繼絕學”,還要有“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器識與(yu) 抱負。至於(yu) 這種努力,是否為(wei) 時代所借鑒並結出澤被蒼生的碩果,作為(wei) 研究者,也隻能抱著一種守先待後、與(yu) 古為(wei) 新的態度了。
近百年來,由於(yu) 人所共知的原因,傳(chuan) 統經學遭到了滅頂之災,經學人才也幾乎被摧折殆盡,至今仍在複蘇中。但也要清醒地意識到,傳(chuan) 統經學在今後無論如何被發揚光大,也很難以恢複昔日的榮光。一方麵,對傳(chuan) 統經學一定要善加護持,對於(yu) 古聖先賢有“溫情與(yu) 敬意”和“了解之同情”。與(yu) 此同時,經學研究者也要自覺避免一種經學家的傲慢,認為(wei) 隻有自己研究的學問最為(wei) 崇高神聖,其他學問都是等而下之的。另外,鑒於(yu) 我們(men) 與(yu) 古人生活世界的差距實在太大,也不必再神化經書(shu) 中的每句話,有時不免求個(ge) “因革損益”,或者所謂的“創造性轉化”。
一般來說,從(cong) 事經學文獻研究的學者文史功底都比較好,文獻工夫紮實,有人因此可能對那些研究路數不同的人產(chan) 生偏見。甚至一看到別人引用的版本不權威,或某句話訓詁、句讀錯了,就覺得此人遊談無根,其學術自然無足觀。比如,對蔣慶先生的“公羊學”研究,說不定就會(hui) 有經學研究者覺得問題多多,以致於(yu) 不屑一顧。關(guan) 於(yu) 蔣慶的“三院製”設想,我就當麵聽到過兩(liang) 位師長說過“蔣慶這人腦子進水了”之類的話。我對此不敢苟同。竊以為(wei) 蔣先生的“三院製”設想是真正切入時代而有自己獨立思考的大想法。你同意不同意沒關(guan) 係,質疑它在現時代沒有實現的可能也沒關(guan) 係。但他的這一設想確實體(ti) 現儒家通經致用的濟世精神,而且富有理論創造性。單單這一點,我想蔣先生的其人其學,都將成為(wei) 儒學史上不可或缺的一筆,至少絕不會(hui) 淪為(wei) 曆史笑柄的。
在此,請允許我鬥膽引用一位研究西方哲學的國內(nei) 學者對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批評,以作為(wei) 他山之石。
“相形之下,我們(men) 的學術傳(chuan) 統過於(yu) 注重訓詁考據、旁征博引,於(yu) 微觀處做學問,給人以纖巧玲瓏之感。國學素養(yang) 講究家學淵源、功底修養(yang) ,此傳(chuan) 統經乾嘉學派強化後,至今仍被大多數學者無形中奉為(wei) 圭臬。傳(chuan) 統的中國學者極重視“嚴(yan) 謹”二字,強調言之有據,凡用典必做考證,凡立論必有淵源,故而知識性的錯誤極為(wei) 少見;另一方麵,中國學者也極重師承關(guan) 係,講究學術門戶,恪守思想藩籬。論證典故重於(yu) 建構理論,維護師統重於(yu) 獨辟新說,因而思想觀點難以出新。孔子的微言、七十子的大義(yi) ,構成了世世代代中國學者難以走出的怪圈;日積月累的考證資料使得被考證的對象越來越難以考證,乃至於(yu) 訓詁一個(ge) 字可以做出洋洋灑灑數萬(wan) 字的文章。這種繁瑣累贅的考據傳(chuan) 統自新文化運動以來雖有了很大的改變,但是中國重學術功底、輕思想的傳(chuan) 統仍然牢不可撼。黑格爾的《曆史哲學》、斯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設若是出自中國人之手,必定會(hui) 被斥為(wei) “滿紙胡言”;湯因比在《曆史研究》中、雅斯貝斯在《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中所運用的思辨性曆史哲學觀點,也同樣為(wei) 國內(nei) 許多學者所鄙夷。正是由於(yu) 這種輕視理論和不屑於(yu) 進行曆史思辨的傳(chuan) 統與(yu) 傾(qing) 向,使得中國雖然擁有汗牛充棟的曆史事實的典籍文獻,卻很少見到解釋曆史動因和規律的曆史哲學著作。”(趙林著:《告別洪荒:人類文明的演進》,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9頁。)
當然,這絕不是說傳(chuan) 統經學研究,應改弦易轍,一切唯西方是從(cong) ,而是要求更有抱負的經學研究者,在堅持自身學術主體(ti) 性的同時,擁有一種開放的心靈和自我反思能力。對此,我可能有一種偏見,即認為(wei) ,經學文獻研究固然是傳(chuan) 統學問的基石,但做到了一定程度,仍然要以義(yi) 理為(wei) 目標和歸趨。清代的大學者戴震,就曾將訓詁、聲韻、天象、地理四者視為(wei) “肩輿之隸”,至於(yu) “乘輿之大人”,他認為(wei) 非“義(yi) 理”莫屬。而一旦涉及義(yi) 理,就要較多地關(guan) 注相關(guan) 學科的研究,包括國外的一些思想動態。換句話說,經學文獻研究,表麵看來雖然與(yu) 現實隔得較遠,仍畢竟是要麵向現實生活和人類未來的。在這方麵,經學跟我們(men) 的書(shu) 法、京劇、國畫等傳(chuan) 統藝術有很大不同,後者可以完全不理會(hui) 西方的那一套。但經學不行,她要與(yu) 世界一流的學問對話,比如跟西方的基督教神學對話等。這正如今天研究中國哲學,你不是說關(guan) 起門來把相關(guan) 的中國古書(shu) 讀好就夠了。事實上,在這個(ge) 全球化的時代,純粹的中國學問已不可能,從(cong) 終極的層麵看,將來或許已經沒有真正的中西古今之分,而要看某種學問能給人類的精神生活和現實困境帶來什麽(me) 。經學文獻研究可能也有此問題,隻知古代的,不知現代的,隻知中國的,不知外國的,就不能真正認識自身的優(you) 缺點,就無法形成世界性的比較眼光,也就把握不住她的突破與(yu) 更生方向。
事實上,正如一個(ge) 理科生改學文科,相對較易,一個(ge) 文科生轉到理科,相對困難。一個(ge) 人的經學文獻功夫好,在此基礎上做些義(yi) 理研究就相對輕鬆,能夠勝任愉快。而那些平時隻重視義(yi) 理的,再回過頭來仔細梳理文獻,則往往缺乏基本功,而由於(yu) 年齡精力等因素,常常又使他吃不了那份苦功夫了。這也就影響到其學問的堅實性。當然,一個(ge) 人的精力時間畢竟是有限的,學問的路徑和對象,首先跟學者個(ge) 人的生命性情相關(guan) ,一個(ge) 人偏重文獻或偏重義(yi) 理,可能都並非是理性的選擇,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如果有學者根本不喜歡抽象的義(yi) 理,連經學研究也不喜歡,隻在文獻整理中就足以安身立命,這也是極其難能可貴的。
05請您推薦一種“經學文獻學”的必讀書(shu) ,簡要地介紹一下內(nei) 容及您的閱讀體(ti) 會(hui) 。
實在沒有任何資格推薦“經學文獻學”書(shu) 。非要推薦一部“經學文獻”的話,我可能會(hui) 舉(ju) 出朱子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宋明儒家總體(ti) 上偏重義(yi) 理,但朱子博而能精,《集注》是一部義(yi) 理和考據兼具的書(shu) 。更主要是,此書(shu) 既吸收了傳(chuan) 統的論語學精華,也吸收了時賢的慧解,代表了他那個(ge) 時代的學術高度,而注釋得又如此精粹簡潔,以至於(yu) 在後世又成為(wei) 新的經典。這部書(shu) ,應該稱得上為(wei) 經學文獻的上乘之作。但在《集注》研究方麵,國內(nei) 有太多的行家專(zhuan) 家,像我這樣的後學晚輩,可以說鄙陋之至,連“閱讀體(ti) 會(hui) ”也不必在此絮叨了。
外行之言已太多,姑就此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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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
維揚孔祥軍(jun) 兄於(yu) 經學文獻整理與(yu) 研究有年,鄭箋如在,不讓乾嘉。近月辟建“經學文獻整理與(yu) 研究”微信公眾(zhong) 平台,首推“青年學者揅經訪談錄”係列。遂令同誌菁英,各抒懷抱。拾前賢之墜緒,言治學之苦欣。不滿月而嘉聲播於(yu) 學林。自謂展讀之情,啟沃之樂(le) ,直如過春風十裏,盡薺麥青青。猥以微賤,有辱相交。居嶺南而慕淮左,望停雲(yun) 而想落月。蒙友善之勸勉,敢敬辭以不敏。無奈大放厥詞,不藏愚拙。且寄妄言,頗逞一快。誠唐突乎高明,亦知罪於(yu) 春秋。仁兄攬之,竟不見棄,慰吾以“各言其見”耳。餘(yu) 自撫膺而慚然告之曰,此實某平生最愧怍之文章也。何哉?外行人言內(nei) 行事也。雖然,讀此隔閡與(yu) 偏見充斥之陋文,或可略窺外間於(yu) 揅經學人之冀望也。海燕補白於(yu) 庚子初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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