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禮記·儒行篇》的曆史詮釋與時代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5-19 00:57:40
標簽:《禮記·儒行篇》
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禮記·儒行篇》的曆史詮釋與(yu) 時代意義(yi)

作者:陳來

來源:《山東(dong) 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0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十七日壬子

          耶穌2020年5月9日

 

【摘要】《儒行》應該是七十子及其後學的重要作品。宋明時期理學家認為(wei) 該篇非孔子所說,但《儒行》繼承了孔子創立的儒家學派的基本精神,體(ti) 現了儒者性格和精神麵貌的多樣性。近代的章太炎、熊十力極為(wei) 推崇《儒行》,進而得到了越來越多學者的肯定。《儒行篇》的德行體(ti) 係一部分屬於(yu) 孔子時代的禮樂(le) 文化德行體(ti) 係,也有一些後禮樂(le) 時代發展出來的德行。儒家提出德性範疇,一定要把它具象化為(wei) 德行的體(ti) 係。《儒行篇》在相當程度上更加具體(ti) 地顯現了德行行為(wei) 的樣態。德行論的積極意義(yi) 就是它能夠更具體(ti) 地顯現出那種可學習(xi) 的行為(wei) 典範;德性則更能在本質上來說明德行的持久的內(nei) 在依據和可能性。從(cong) 《儒行篇》來看,德行與(yu) 德性在中國是統一的。

 

【關(guan) 鍵詞】儒行;孔子;儒服;德行;德性

 

一、《禮記》與(yu) 先秦儒學

 

《儒行》篇有兩(liang) 個(ge) 出處,一是在《孔子家語》第5篇,另外見於(yu) 《禮記》第41篇,兩(liang) 個(ge) 文本主體(ti) 內(nei) 容差別不大。《孔子家語》的文本前麵多了一段話,有些背景性的交代;最後一段話,稍稍多一兩(liang) 個(ge) 字。總體(ti) 來講,主題思想內(nei) 容是一樣的。近代以來碰到的關(guan) 於(yu) 《儒行》的問題主要是文本的年代判定,因為(wei) 《孔子家語》很長時間被認為(wei) 是偽(wei) 書(shu) ,所以近代以來很多學者對此也不太重視。很多學者在理論上都認為(wei) 《禮記》應該是戰國時代儒者的一些記聞,是跟禮相關(guan) 的一些記聞匯集,但實際上在運用的時候,都把它放在秦漢以後,甚至把整個(ge) 《禮記》的思想放在漢代,作為(wei) 漢代前期儒學的著作。這樣一來,對《禮記》所包含的思想內(nei) 容,在思想史上的地位,從(cong) 今天來看,就大大推後了。

 

改革開放以來,最近40年考古學、文獻學、古文字學的研究,結合出土文獻,對古代典籍的認識跟五四時代已經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這個(ge) 變化用李學勤先生的一個(ge) 講法,就是在“走出疑古時代”,走出單純的、五四時代比較流行的疑古。因為(wei) 考古學,特別是1949年以後,我們(men) 的考古事業(ye) 的發展,出土的各種器物文獻,都指向了另一個(ge) 方向,即不是指向一個(ge) 繼續疑古的方向,而是發現我們(men) 對這些墓葬和出土物品的認識、了解,不能脫離傳(chuan) 世的這些古書(shu) ;甚至可以說很多西周以來的墓葬,包括春秋戰國時代,在一些方麵反而佐證了傳(chuan) 世文獻不是沒有根據的。這是一個(ge) 很重要的變化。具體(ti) 到《禮記》來說,最大的收獲還是1998年正式出版的《郭店楚墓竹簡》。這個(ge) 墓其實1993年就發掘了,然後裏麵的竹簡經過國家一流的文字學家幾年的研究(以北大中文係的文字學家為(wei) 主),釋讀了這批竹簡。我覺得其最大的意義(yi) ,是對《禮記》文獻的時代的確定。它的每一篇,比如出土《老子》,對研究《老子》的人也是驚喜。以前包括錢穆先生以及很多日本學者都認為(wei) 《老子》事實上是戰國晚期的,甚至更後,在《莊子》之後,是漢初才有的文本。郭店楚墓,據考古學專(zhuan) 家確定,它應該是在公元前300年下葬的,正負誤差一二十年。公元前300年是什麽(me) 年呢?大體(ti) 上就是孟子的卒年。在這個(ge) 墓裏麵除了有一些道家文獻以外,更大量的是一批儒書(shu) 或者儒簡。其中,最令我們(men) 注意的就是《禮記·緇衣篇》在這墓葬裏麵完整出現,僅(jin) 個(ge) 別字與(yu) 傳(chuan) 世本有所不同。

 

與(yu) 郭店楚墓出土差不多的時間,荊門地區也有個(ge) 墓葬出土了一批竹簡。可惜我們(men) 不知道這個(ge) 墓葬出土的具體(ti) 地點,不像郭店竹簡是靠考古隊發掘的。荊門這批出土的竹簡,通過走私的形式流到香港,由上海博物館把它買(mai) 回來,這就是上博竹簡,裏麵也有《緇衣》。這些都說明《禮記》這本書(shu) 有些篇章在孟子的時代就已經流傳(chuan) 了。下到墓葬,表明它已經流傳(chuan) 了一段時間,而且一定是帶有一定的權威性,是大家都在學習(xi) 的文本文獻。這樣的話,很可能《緇衣》的成書(shu) 就要再往上提一百年了,也就是公元前400年了。在這個(ge) 時代就是早期儒家活躍的時代,即七十子及其後學的時代。孔子去世是公元前479年,之後,儒家繼續傳(chuan) 承,也不斷地分化,其中也出現了很多重要的文獻。這樣一來,《禮記》就不能再看成是戰國後期以後,甚至到漢初、漢代中期的著作。

 

郭店楚墓出土的時候,是以北大中文係的老先生為(wei) 主整理的,李學勤先生也有參與(yu) 。李學勤認為(wei) ,除了《老子》以外,那一批儒書(shu) 是《子思子》,是孔子的孫子子思的書(shu) [1](宋代已經看不到真正的《子思子》了)。漢代學者認為(wei) 子思就是《緇衣》的作者,有“子思作《中庸》”的說法[2]。在早期儒家裏邊,子思的地位很重要,而且時代非常早。這就給大家一個(ge) 啟發,《禮記》這部書(shu) 其實不是晚出,後麵傳(chuan) 承的過程中可能有些更改增減,但就主體(ti) 來說,它應該是戰國時代形成的。對於(yu) 研究先秦儒學的人,尤其是特別注重《禮記》的人來說,這是一個(ge) 好消息。據《史記》、《漢書(shu) ·藝文誌》的相關(guan) 記載,我們(men) 可以看到,先秦孔門的傳(chuan) 承有很多人,這些人的著作在漢代的時候,相當一部分還能看到,基本上是孔門七十子,也有七十子的學生。但是今天,我們(men) 對先秦儒學隻知道孔子、孟子、荀子。漢人記載的先秦儒學思想文獻是很豐(feng) 富的,但是很多人的書(shu) 沒傳(chuan) 下來,而《禮記》裏麵有很多東(dong) 西大家也不敢用。

 

二、《儒行》與(yu) 孔子

 

《儒行》篇以前大家不太重視,隻是作為(wei) 《禮記》的一篇,它的年代也不確定。經過這些年的研究,大家認為(wei) 《禮記》成書(shu) 是在戰國時代,其中相當一部分還是戰國前期。如《緇衣》就是戰國前期,而且《緇衣》在戰國中期以後還經常被引用。這樣來看《儒行》篇,把它作為(wei) 早期儒家思想的一個(ge) 重要材料,就爭(zheng) 議不大。特別是孔子跟哀公的對話,在早期儒家裏麵還是常見的。《儒行》在《禮記》是第41篇,接下來第42篇就是《大學》。朱子認為(wei) 《大學》是曾子和他的門人所著,是早期儒家的作品。綜合這些來看,今天我們(men) 把《儒行》的年代放到早期儒家,這應該是比較自然的。從(cong) 先秦儒家思想傳(chuan) 承的脈絡來看,《儒行》應該是在七十子及其後學的重要作品。

 

北宋中期進士及第,皇帝要賜《儒行》。可見,在當時的政治文化、思想文化裏,《儒行》已經有其特殊的地位。《禮記》這麽(me) 多篇,皇帝為(wei) 什麽(me) 不賜別的?當然後來也賜《大學》、《中庸》。這個(ge) 時期的理學家,對賜《儒行》不太以為(wei) 然;如果賜《大學》《中庸》,理學家們(men) 很高興(xing) ,道學重視《大學》《中庸》是跟道學之所以為(wei) 道學的理念是一致的,它不是從(cong) 現實政治出發,而是要傳(chuan) 承已經中斷了1400年的道統,要接續傳(chuan) 承,重建道統,道學就是傳(chuan) 承道統之學。程頤說《儒行》裏麵很多都是“誇大之說”[3],講得不平實。估計受他影響,北宋呂大臨(lin) 也持同樣的論調,認為(wei) 《儒行》裏麵講的是“誇大勝人之氣”[4]。這種觀點還是比較有影響的,一直到元代的儒學家,也還是這樣講,說它是“尚氣好勝之言”[5]。這是宋明理學當時對《儒行》的認識,應該說,這個(ge) 認識還是有偏差的。在今天傳(chuan) 承道統的時代,應該說不僅(jin) 僅(jin) 要傳(chuan) 承十六字心傳(chuan) ,對儒家的德行傳(chuan) 統也應該予以有力的傳(chuan) 承。宋代的儒學是在五代之末和宋初社會(hui) 道德敗壞背景下的一次重建,在重建中,《儒行》作為(wei) 儒家德行論一個(ge) 比較集中體(ti) 現的文本應該受到重視。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仁宗賜《儒行》給新科進士,我覺得他當時的認識還是不錯的。理學家可能當時更注重的是回應佛老在形上學、宇宙論、哲學方麵的挑戰,他們(men) 覺得《儒行》講得太普通了,所以不太重視。他們(men) 更重視《中庸》,重視“天命之謂性”,境界要很高。所以理學家的認識局限,在於(yu) 當時的時代,時代的文化挑戰引導了其發展的方向更關(guan) 注心性論。

 

清朝人就比較樸實,孫希旦的《禮記集解》就不像宋儒那樣講了,他說《儒行》的言辭雖然可能不那麽(me) 純粹,像宋儒說的“誇大其詞”、“好勝之氣”,但是孫希旦認為(wei) 這裏麵包含著“正大剛毅”的精神[6],認為(wei) 這是荀子以後的儒者說不出來的。這個(ge) 看法應該說還是對的。為(wei) 什麽(me) 程頤、呂大臨(lin) 、陳㵆這些宋元時代的儒者,用“誇大其詞”、“好勝之氣”來論《儒行》?我覺得他是從(cong) 一個(ge) 特定的角度,主要其實不單單是為(wei) 了貶低這個(ge) 文獻的內(nei) 容,他主要想說明這些文獻雖然是用“孔子曰”引導的,但這應該並不真是孔子說的,我覺得他們(men) 辨別的重點在這裏。說“誇大”也好,有“好勝之氣”也好,要說的是這個(ge) 言辭不像我們(men) 在《論語》裏麵看到的作為(wei) 一個(ge) 溫良老者的孔子形象。《儒行》記載了魯哀公與(yu) 孔子的對話,可是與(yu) 《論語》裏麵講的不像,這是宋儒主要的一個(ge) 觀點,並不是要貶低其內(nei) 容。

 

我也認為(wei) 《儒行》不一定是對孔子和哀公原始對話的真實記述。但是很明顯,這是早期儒家的代表作,它雖然不姓孔,可是它姓儒。所以宋儒雖然指出它不是孔子原話,但是它應該確實代表了那個(ge) 時代儒學的自我認識。文獻中的言辭是可能不都是孔子當時講的,但是它代表了孔子去世後這一代儒者在戰國前期的自我認識,這很重要。因此,《儒行》應該是繼承了孔子創立的儒家學派的基本精神。儒者或儒家學派在戰國時代,其精神性格已經形成了確定的自覺。《論語》裏麵沒有對儒的正麵刻畫,隻講了君子儒與(yu) 小人儒,也不知道什麽(me) 是儒。《儒行》就告訴我們(men) 什麽(me) 是儒,什麽(me) 是儒行,就很清楚。所以一定要與(yu) 孔子聯係起來,這樣它跟孔子之間就是一個(ge) 傳(chuan) 承的關(guan) 係。對儒與(yu) 儒家的理解,我們(men) 不能完全限於(yu) 孔子、孔子的描述或者孔子自己人格的體(ti) 現。儒有其主導的精神,但是有多樣的性格,用不太恰當的講法,就是“理一分殊”。孔子去世後經過幾代,“儒分為(wei) 八”(《韓非子·顯學篇》),不僅(jin) 他們(men) 各自強調的一些基本思想的重點不同,包括他們(men) 體(ti) 現的人格、性格形態,我相信也不完全一樣。因為(wei) 孔子的學生性格就是不同的,他的徒子徒孫的傳(chuan) 承也應是這樣。所以儒、儒者,不是一個(ge) 單一的刻畫,他應該是多樣的,在一個(ge) 主導的精神下,它也體(ti) 現多樣的性格。《儒行》刻畫的儒行氣質操守有17種之多,它也不都是一種,也是多樣。《儒行》講儒者的行為(wei) 氣質操守一般用“儒有”二字來開頭,儒者有這樣的,也有那樣的,這個(ge) “有”字本身它是以一個(ge) 多樣性為(wei) 前提,所以它是舉(ju) 例,有這樣的,有那樣的。所以我覺得應該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理解儒者的性格、儒者的精神麵貌。這可能會(hui) 包容性更強,如果單一地以孔子的麵貌性格為(wei) 準,認為(wei) 隻有這樣是儒,那樣不是儒,這肯定是不行的,我們(men) 的儒學觀一定應該是一個(ge) 有最大包容性的儒學觀。

 

三、《儒行》與(yu) 儒學

 

相比起中古或者近古來講,近代是一個(ge) 出離傳(chuan) 統,甚至反叛傳(chuan) 統、擁抱革命的時代。關(guan) 於(yu) 《儒行篇》的討論,在近代的代表是章太炎。章太炎是革命黨(dang) 人,他在學問上已經離開了原來經學“重經輕子”的傾(qing) 向,特別強調對子學的研究。這個(ge) 觀念應該說屬於(yu) 出離傳(chuan) 統的方向,對比起原有的傳(chuan) 統來講,形成一種反叛。當然,他在方法上很多地方也繼承了清代的方法。章太炎對《儒行》的認識開了新的生麵,他重新認識了《儒行》篇。因為(wei) 他是革命黨(dang) ,所以他對《儒行》篇所刻畫的儒者德行的看法,就接近於(yu) 革命黨(dang) 。他說《儒行》之“行”有“艱苦卓絕、奮厲慷慨”[7]的氣息,“艱苦卓絕”就是革命性,是從(cong) 事革命活動所應有的品質,“慷慨”就是不怕死。所以很明顯它是帶有這個(ge) 時代一個(ge) 特點,是從(cong) 革命黨(dang) 學者的角度對《儒行》的一個(ge) 正麵的肯定。當然,我們(men) 也不能說這個(ge) 影響有多大,但確實別開生麵。而且他也正麵回應了宋元時代儒者的一些疑問,即認為(wei) 這些話不像孔子的語氣;章太炎撇開這些外在形式,認為(wei) 就內(nei) 容來講,《論語》、《儒行》相符合,是一致的。另外一個(ge) 革命學者就是熊十力,他參加過辛亥革命,綁過腿、扛過槍,當過革命黨(dang) 人。熊十力也表彰《儒行》,他認為(wei) 《大學》、《儒行》兩(liang) 篇貫穿群經[8],對《儒行》給了比較高的肯定。應該說自章太炎、熊十力肯定《儒行》之後,像中古、近古那種對《儒行》的懷疑就煙消雲(yun) 散了。從(cong) 那以後,大家一般來講都肯定《儒行》的思想跟孔子是一脈相承的。近代以來,總體(ti) 上來說,存在著對《儒行》這篇文獻越來越肯定、越來越自信的一個(ge) 曆史線索。

 

在1930年代到40年代,學術界也有一些新的說法,認為(wei) 《儒行》是儒門各派之中的一派,特別指漆雕子一派。最早這麽(me) 說的,就是蒙文通先生,他認為(wei) 《儒行》篇作者可能就是漆雕氏之儒[9]。後來在1940年代,郭沫若也認為(wei) 應該是跟漆雕氏有關(guan) [10]。我認為(wei) ,今天也不必要一定要把它歸在某一個(ge) 特殊流派裏麵,但可以確定的是,它與(yu) 孔子的思想是相通的,是傳(chuan) 承的。

 

章太炎認為(wei) 《儒行》所說的15條大體(ti) 是艱苦卓絕、奮力慷慨。一般來說,《儒行》篇給我們(men) 的主要印象也是強調剛毅有為(wei) 。如果從(cong) 智仁勇三達德的角度來講,剛毅可能比較屬於(yu) 勇德。孔子很重視勇德,如“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論語·衛靈公篇》),這個(ge) 氣概就是慷慨的氣概,是剛毅的一種表現。孔子自己也講“剛毅木訥近仁”(《論語·子路篇》),《中庸》也講“發強剛毅”,所以《儒行》裏講“剛毅有如此者”的,應該說還是傳(chuan) 承了孔子的這種精神。孔子講“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也”(《論語·為(wei) 政篇》),勇德總是跟義(yi) 聯係在一起的。章太炎認為(wei) “士不可以不弘毅”[11]這一句話就概括了《儒行》十五條[12]。所以,我認為(wei) 不一定要把它局限在某一派,《儒行》容納了多種多樣的儒者的德行,綜合性很強。

 

四、儒服與(yu) 儒行

 

《儒行篇》以“哀公問於(yu) 孔子”的形式開篇,其問題意識的形成和體(ti) 現,是從(cong) “儒服”開始的。哀公問孔子說“夫子之服,其儒服歟”,孔子說“丘不知儒服”。實際上,儒服和儒行的辯論,是孔子去世後早期儒家思想討論的一個(ge) 重要話題。

 

春秋後期,禮崩樂(le) 壞,麵對這種情境,儒家從(cong) 一開始,如孔子,就是把繼承和恢複周禮作為(wei) 他的理想。周禮的理想,包括它的禮樂(le) 製度和文化秩序,包含的內(nei) 容還是比較廣的,其中有一條就是儒家在傳(chuan) 承西周以來的禮製文化中涉及到的冠服問題,特別是上古的冠服問題,這是儒家比較關(guan) 注的。孔子也從(cong) 其他方麵,包括治國理政、以禮治國的角度,講到過恢複古禮冠製的問題。如《論語》中“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泰伯篇》)為(wei) 邦涉及到治國的問題,要以禮治國,其中乘殷之輅、服周之冕,這就涉及到冠製。所以不是說孔子思想裏麵,完全沒有關(guan) 注過這些。但是很明顯的就是,這裏孔子講服製,不是作為(wei) 儒服,而是作為(wei) 古禮;不是作為(wei) 儒之所以為(wei) 儒一定要穿的特定服裝,而是因為(wei) 它是古服、古禮。所以說,作為(wei) 儒家的創始人,孔子的出發點應該是要恢複三代文明的禮治,因此,後來很多儒者都提到冠製問題。但一般來講,從(cong) 《論語》來看,相關(guan) 資料並不多,沒有看到孔子的弟子在這裏特別提出儒服儒冠、儒帶儒鞋,沒有這些問題。可是在墨子時代,差不多是孔子後學七十子時代,就已經明確有儒服問題的出現。儒服就是儒者專(zhuan) 門穿著的衣服冠帶,《論語》裏麵還沒有什麽(me) 儒服問題,可是在《儒行》篇裏麵就出現了。當然,《儒行》篇不一定是孔子與(yu) 哀公的真實對話,但應該是反映了那個(ge) 時代孔子跟他的第一代弟子對相關(guan) 問題的一種認識。這段話即使不是孔子本人說的,也是符合孔子思想。哀公說老先生你穿的這是儒服嗎?說明寫(xie) 下這段故事的人,他處的時代環境已經有儒服這個(ge) 概念了,所以連魯哀公都知道,他見到孔子就問你穿的是不是儒服。孔子說“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xiang) 。丘不知儒服。”就是說君子主要是要博學,衣服隻要入鄉(xiang) 隨俗。還說自己年少的時候,住在魯國就穿魯國的衣服,年長以後住在宋國就戴宋國的章甫之冠。“鄉(xiang) ”就是入鄉(xiang) 隨俗,這個(ge) 思想應該符合我們(men) 在《論語》所看到的孔子的現象,重在學,而不是重在服。重學不重服,這符合孔子的思想。

 

除了孔子說“其服也鄉(xiang) ”,孔子從(cong) 魯國到宋國形成了他自己的一套穿戴,從(cong) 根源上來講,是有一部分來源於(yu) 魯國,有一部分來源於(yu) 宋國,這成為(wei) 他的一種穿著的習(xi) 慣。這個(ge) 習(xi) 慣我們(men) 也可以認為(wei) 是孔子所認同的一種士的服裝,因為(wei) 孔子那個(ge) 時候,恐怕也還沒有儒門的概念,也就不會(hui) 有儒門的人要穿什麽(me) 服裝的問題。孔子的冠服隻表示他自己的認同,即作為(wei) 一個(ge) 士,應該穿這樣的服裝,這個(ge) 冠服是表示士人與(yu) 俗人的一種區別。孔子去世後,開始有儒服問題的出現,特別是到墨子這個(ge) 時代,有一些儒者就很重視服裝的問題,其中比較有名的就是公孟子。在《墨子》中特別提到“公孟子戴章甫,搢忽,儒服”(《公孟篇》),見到墨子之後就問:“君子服然後行乎?其行然後服乎?”把重視德行放在前,還是把重視服裝放在前?墨子的回答很幹脆:“行不在服”。最重要的優(you) 先性是你的德行,不是你的服裝。那麽(me) ,公孟子這派儒者很明顯,就是非常注重儒服。但實際上,孔子和墨子的思想是一致的,認為(wei) 儒者真正的特性不是在服裝,不是冠服,而是德行。所以“行不在服”,這裏墨子和孔子的主張是一致的。

 

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在《荀子》裏麵,也有哀公問於(yu) 孔子的類似的論述。跟《儒行》篇的問答不太一樣,《荀子》中魯哀公問孔子如何治國,治國之士如何選擇。孔子當時回答說要選用這樣的人:“生今之世,誌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荀子·哀公篇》)但是《荀子》這段是不是哀公和孔子真正的答問?也不一定。“居今之俗,服古之服”,就是說生活在現在一個(ge) 生活的風俗裏麵,但是我好穿古代的服裝。那麽(me) ,哀公就說“章甫絇屨,紳帶而搢笏者,此賢乎?”章甫就是冠,絇屨就是鞋,紳是發帶,笏是笏板,哀公講的就是當時儒服的特色。是不是穿著這種儒服的人,就是賢者?孔子對曰:“不必然。”這個(ge) 問題本來是討論怎麽(me) 取士,孔子給哀公的建議,是要內(nei) 外兼顧,看一個(ge) 人,要內(nei) 觀其誌,外觀其服。當哀公問他章甫、絇屨這種儒服問題的時候,說穿儒服的人必是賢者,孔子對此斷然否定。應該說,這個(ge) 思想跟《儒行》裏哀公和孔子對話,其精神是一致的。

 

從(cong) 這裏我們(men) 看出來,如果從(cong) 這個(ge) 問題的來源來講,孔子雖然沒有提出儒服,可是孔子還是讚成服古之服的,對服裝還是有一定的關(guan) 注,把它作為(wei) 古禮,守古禮的一部分。這是後來戰國的儒者重視服裝的一個(ge) 來源,就是說孔子是重視古服的。但是孔子並沒有製定一種儒服,隻是孔子去世後,孔子的弟子要繼承孔子的事業(ye) ,要學習(xi) 效法孔子的人格,同時也就把孔子的服裝,把它符號化為(wei) 儒者的服裝:“衣縫掖之衣”“冠章甫之冠”“絇屨,紳帶而搢笏”。但是我們(men) 看到所有的記述,孔子跟哀公和其他人的記述,始終強調儒服不是優(you) 先性的,而是主張德行優(you) 先。這點很明確。當然孔子死後,門人的這種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就是大宗師去世以後,學派在凝聚傳(chuan) 承過程中,它有一些外在形式的思考。於(yu) 是,有些弟子把孔子的冠服作為(wei) 聖人之服,要法聖人之服,就出現了這樣的思考,這就是在《儒行》篇開始一段裏麵看到的這個(ge) 問題,孔子的回答就非常幹脆,“丘不知儒服”。

 

五、《儒行》篇的德行論

 

如果以《論語》作為(wei) 參照對象的話,我們(men) 發現,《儒行》有兩(liang) 部分,其中有一部分是跟《論語》裏麵相同或者接近的。如《儒行》講仁之八德,“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八句話,裏麵就講溫良、敬慎、寬裕、遜接、禮節、言談、歌樂(le) 、分散。當然,禮節、言談、歌樂(le) 、分散,更多的是屬於(yu) 行為(wei) 的方麵;溫良、敬慎、寬裕、遜接,更多體(ti) 現品格的方麵。這八德跟孔子的一些說法就比較接近。溫良,孔子講“溫良恭儉(jian) 讓”。敬慎、寬裕、孫接,在《論語》裏麵都有這類似的說法。所以如果像章太炎那麽(me) 講,完全是講艱苦卓絕,也不全麵,《儒行》也講溫良寬裕。我們(men) 看十六條德行裏邊,講“動作慎”,容止敬與(yu) 《論語》是一致的;講強學、力行,這跟孔子及《中庸》的一些講法也是一致的。所以不能說《儒行》這些德行整個(ge) 都僅(jin) 僅(jin) 歸到艱苦卓絕、都是一種革命精神,這是革命家的解釋,不全麵。《儒行》的德行體(ti) 係有相當一大部分還是直接繼承了孔子,這個(ge) 八德基本屬於(yu) 禮樂(le) 文化的德行體(ti) 係。西周以來到春秋的德行體(ti) 係屬於(yu) 禮樂(le) 文化,仁還是個(ge) 別德性,不是總的德性。溫良、敬慎、寬裕、遜接,其實都是屬於(yu) 禮,體(ti) 現了禮的要義(yi) 。這個(ge) 八德的體(ti) 係,屬於(yu) 孔子那個(ge) 時代所繼承的春秋以來的禮樂(le) 文化的德行體(ti) 係,是禮樂(le) 文化的君子德行。

 

《儒行》篇在後代文化中影響最大的,就是儒士“可殺而不可辱”這句話,別的話流傳(chuan) 的不是那麽(me) 廣,但這句話流傳(chuan) 的特別廣。但是我們(men) 看這樣的精神,在孔子、包括《中庸》裏麵其實也有這種類似的表達,如孔子說“殺身成仁”,《中庸》也講“發強剛毅”。這一部分不屬於(yu) 禮樂(le) 文化的德行體(ti) 係,它已經是在禮樂(le) 文化解體(ti) 之後,一套新的士君子的德行體(ti) 係。不是禮樂(le) 文化裏麵那個(ge) 君子,而是在一個(ge) 新的時代條件下的士君子。《論語》裏“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論語·子罕篇》),《儒行》也說“身可危也,誌不可奪”,這樣的德行和誌節是任何時代都需要的。所以《儒行》篇的德行體(ti) 係,有一部分跟孔子是一樣,來源於(yu) 禮樂(le) 文化的這些基本問題;也有一部分在孔子裏麵有所呈現,但主要是新的後禮樂(le) 時代發展出的一些新的德行。

 

士本來是最低一級的貴族,貴族當然還有他的特權、地位,有其待遇。可是禮崩樂(le) 壞的結果,進入戰國以後,這個(ge) 時代士已經失去了其待遇,失去了貴族的地位,完全進入了一個(ge) 新的生存狀態。有人就去教書(shu) 去了,有人不教書(shu) ,用誇大其詞來獲取國君的青睞。士人在新的生存狀態下要作出個(ge) 人選擇,這就出現了新的德行要求,這就是後人有所議論的所謂“誇大”“勝人”之氣。新的社會(hui) 環境的出現,促使士人對自己反思:在這個(ge) 時代怎麽(me) 辦?是要堅守原來的價(jia) 值理想,還是要隨波逐流?到底一個(ge) 人怎麽(me) 麵對富貴,怎麽(me) 麵對權勢?在一個(ge) 宗法體(ti) 係裏,本來這是確定的,該繼承的就得繼承,不屬於(yu) 自己的就不用想。但是在這個(ge) 時代裏麵,麵對財富,麵對權勢,甚至麵對暴政,能不能堅守自己的價(jia) 值理念?這就出現了《儒行》所提出的這些德行操守要求,它講了好多“儒有”,可是每一個(ge) “儒有”其實不是一個(ge) 含義(yi) ,它是複合的,幾種放在一塊。每一條目最後講“××有如此者”,也不是概括為(wei) 一種德行,往往是概括一個(ge) 範圍,這個(ge) 德行所應用的範圍。但是不管怎麽(me) 說,這些德行最重要的還是從(cong) 第四條到第十條,而不是第十一條到第十六條。特別是從(cong) 第四條開始,“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wei) 寶”,寶、貴是突出這個(ge) 價(jia) 值。第五條是講見利守義(yi) 、見死守節;第六條講剛毅,不可辱;第七節講守節自立;第九條講“身可危,誌不可奪”。這一組就反映戰國時代儒者碰到的新的社會(hui) 條件,這些在《論語》裏麵也有,但不是最主要的。在新的時代,這些德目變成比較突出的部分。這一部分主要是通過兩(liang) 個(ge) 概念來表達:一個(ge) 就是自立、特立,講立其操守而不變;另外一個(ge) 就是注重用“不更其守”,“不更其所”來表達它對價(jia) 值的持守。時代變化了,各種環境變了,財富的利誘、做官的利誘、暴政的脅迫都出現了,所以才強調“雖有暴政,不更其所”,“見死,不更其守”。這在孔子時代還是不突出的,但在這個(ge) 時代,“國無道,至死不變”出現了,這也是《中庸》講的“強”。這一類的情況,孔子、《中庸》的時候都開始碰到了一些,但是還沒有那麽(me) 突出;但在這個(ge) 時代就非常突出。《儒行》最後一節也講類似“貧賤不失其誌,富貴不失其節”的問題。總體(ti) 來看,誌、節的自立,是這個(ge) 時代士君子的自我期待、自我向往、自我約束。這些德操不是一些外在的行為(wei) 規定,而是特別強調誌節的堅守,很多是內(nei) 在的精神。我們(men) 今天看這篇文獻,要結合古人對這個(ge) 問題的看法,應該把它放在戰國士人新的生存狀態下,來了解孔門七十子及其後學對德行和德行體(ti) 係的理解。所以它既有傳(chuan) 承孔子的那一麵、傳(chuan) 承禮樂(le) 文化的一麵,又有適合這個(ge) 時代的一麵。應該說,這個(ge) 時代對士的自覺要求更高了[13]。

 

從(cong) 《儒行》篇我們(men) 能明顯看到孫希旦所講的“正大剛毅之氣”,當然,其中也有一些講“柔”的,但是確實,其中更突出的是宋元理學家有所不滿的“正大剛毅之氣”。正大剛毅之氣,是我們(men) 今天有誌於(yu) 做一個(ge) 儒者的人生目標。同時,對“儒有”的解釋,不要給人一種印象,就是十七條都做了才是個(ge) 儒者。不是的,能做到其中一條“儒有”就是儒者了。有很多人老說,儒家講的道德要求太高,結果人都做不到。其實,這十七條,做到其中一條兩(liang) 條不算難,關(guan) 鍵在於(yu) 是否“弘毅”。“士不可以不弘毅”,有弘毅氣象就能做到。

 

六、儒家德行倫(lun) 理的特點

 

最後,我們(men) 從(cong) 倫(lun) 理學的角度討論一下《儒行》的相關(guan) 問題。從(cong) 1958年開始,到1970年代,西方哲學裏麵已經有對德性問題的重新關(guan) 切,以至於(yu) 被認為(wei) 在義(yi) 務論和功利論以外,有一個(ge) 德性倫(lun) 理的運動。應該說,這場運動從(cong) 歐洲到北美已經斷斷續續地發展了20多年,但是真正被更多地關(guan) 注,還是麥金泰爾的《After Virtue》[14]出版之後。這本書(shu) 被納入在對《正義(yi) 論》的批判範圍裏,所以它受到學界關(guan) 注不是僅(jin) 僅(jin) 因為(wei) 這本書(shu) 討論的倫(lun) 理問題。除了這種思想上的對羅爾斯的回應以外,德性倫(lun) 理也成為(wei) 學術上大家麵對的一個(ge) 重要課題。對此,我很早也有關(guan) 注,在2010年、2011年與(yu) 海外學者共同討論過這個(ge) 問題。我認為(wei) 中國的德性倫(lun) 理,跟西方還是有所不同的,不同在什麽(me) 地方?Virtue這個(ge) 詞翻譯成德性(品質品格),但是中國古代不是直接這麽(me) 講,它是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講的,一個(ge) 概念是德行,另一個(ge) 是德性,德性就是virtue的翻譯。德性是人的內(nei) 在狀態,是品質、品格;可是德行是行為(wei) ,廣義(yi) 地來講可以叫道德行為(wei) 。所以在中國來講,在早期,孟子以前主要流行的是德行的觀念,《儒行》篇也主要是落實德行,不是德性。到孟子,才把仁義(yi) 禮智規定為(wei) 德性。當然,孟子還有心性論的框架。東(dong) 漢鄭玄說“在心為(wei) 德,施之為(wei) 行”[15],“行”一定是施之的,就是做出來的;如果隻是在心裏頭,就隻是德性。用今天的話來說,這就是德性和德行的分別。如果對照西方的德性倫(lun) 理,我們(men) 會(hui) 發現中國的德性倫(lun) 理實際上包含著德性和德行兩(liang) 個(ge) 方麵。比如,孟子講仁義(yi) 禮智,這是人的本性,這是德性;尤其到宋明儒學,越來越強調這些。但是在早期——當然不僅(jin) 僅(jin) 是在早期出現,它對整個(ge) 中國的倫(lun) 理學也有長久的影響——它從(cong) 來不是孤立地講德性,毋寧說它更多地關(guan) 注德行。這個(ge) 特點在倫(lun) 理學上需要加以研究。

 

春秋時流行一句話叫“德行可象”(《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這個(ge) 概念值得體(ti) 會(hui) 。如果我們(men) 僅(jin) 僅(jin) 講德性倫(lun) 理,它在西方碰到一個(ge) 重要的批評,就是德性品質無法指導行為(wei) 。這個(ge) 問題在中國應該說就不成問題:儒家不是孤立地提出這些德性的範疇,而是一定要把它具象化為(wei) 德行的體(ti) 係。《儒行》篇在相當程度上應該說更加具體(ti) 地顯現了德行行為(wei) 的樣態,使這個(ge) 樣態可以模仿、可以學習(xi) 。在一定意義(yi) 上,我們(men) 可稱此為(wei) “示範倫(lun) 理學”,德行與(yu) 德性在中國是統一的。“德行可象”表明,德行論的積極意義(yi) 就是它能夠更具體(ti) 地顯現出那種可學習(xi) 的行為(wei) 典範。同時,德性也有它的意義(yi) ,就是德性作為(wei) 心之品質、內(nei) 心的品質,它更能在本質上來說明德行的持久的內(nei) 在依據和可能性。所以,這兩(liang) 方麵在中國來講是密切結合在一起的。從(cong) 西周到西漢,非常重視德行,應該說它有個(ge) 預設,德行的不斷的實踐、操作、投入其中,也可以內(nei) 化為(wei) 德性。當然,宋代以後,因為(wei) 跟佛教爭(zheng) 論,更加注重內(nei) 在的德性。總體(ti) 來講,中國的美德倫(lun) 理是這兩(liang) 者緊密結合的,既是內(nei) 在,又是可象的;既是不變,又是具體(ti) 的。所以這個(ge) 體(ti) 係如果放在今天倫(lun) 理學的視域來研究,應該除了我們(men) 在儒學史上肯定它的這些意義(yi) 以外,就是在倫(lun) 理學的研究方麵,它也是一個(ge) 代表。因此,《儒行》篇在倫(lun) 理學研究上麵也有其重要意義(yi) 。

 

【注釋及參考文獻】

 

①參見李學勤:《先秦儒家著作的重大發現》、《荊門郭店楚簡中的<子思子>》,均見《中國哲學》第二十輯《郭店楚簡研究》,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年。

 

②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言:“子思嚐困於(yu) 宋,作《中庸》”,鄭玄《禮記目錄》言:“《中庸》者······孔子之孫子思作之。”參見《史記》,北京:線裝書(shu) 局,2006年,第237頁;《禮記正義(yi) 》,濟南:山東(dong) 畫報出版社,2004年,第1550頁。

 

③《二程遺書(shu) 》卷十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226頁。

 

④孫希旦:《禮記集解》卷五十七《儒行》篇引呂大臨(lin) 語,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1398頁。

 

⑤陳㵆:《禮記集說》卷十,北京:中國書(shu) 店,1994年,第493頁。

 

⑥孫希旦:《禮記集解》卷五十七,第1410頁。

 

⑦章念馳編:《章太炎演講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339頁。

 

⑧熊十力;《讀經示要》,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9年,第102頁。

 

⑨蒙文通:《漆雕之儒考》,見《蒙文通文集》第一卷《古學甄微》,成都:巴蜀書(shu) 社,1987年,第204頁。

 

⑩郭沫若:《十批判書(shu) 》,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1996年,第150頁。

 

⑪《論語·泰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⑫章念馳編:《章太炎演講集》,第339頁。

 

⑬“士的自覺”四個(ge) 字是杜維明先生喜歡講的,是他最早提出來。參考杜維明:《孟子——士的自覺》,載《國際儒學研究》第1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

 

⑭即麥金泰爾著、龔群譯:《德性之後》,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5年,原著1981年出版。

 

⑮參見鄭玄注,孔穎達疏:《周禮注疏·地官·師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209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