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張載的理學綱領與(yu) 氣論定位
作者:林樂(le) 昌(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孔學堂》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十五日庚戌
耶穌2020年5月7日
【摘要】20世紀50年代以降,學術界流行的氣論定位方式是,把“氣”置於(yu) 張載根本概念序列的首位,或把“氣”視為(wei) 張載哲學的最高範疇。這樣給張載氣論定位,是為(wei) 了給張載哲學定性。在早期的張載哲學研究中,將其定性為(wei) “以氣為(wei) 本”或“唯物論”的觀點居於(yu) 主流地位。研究視角不同,張載氣論定位方式及其結果也將不同。有必要使用不同於(yu) “性質視角”的新視角亦即“綱領視角”,對張載哲學進行新的探索。本文首先對張載理學綱領的不同理解進行辨識認定與(yu) 文獻確證,然後對張載理學綱領的意義(yi) 進行整體(ti) 性詮釋,最後在張載理學的綱領視角下對張載氣論進行新的定位。
【關(guan) 鍵詞】張載 氣論定位 氣本論 “性質視角 “綱領視角”
引論:張載氣論的早期定位及其研究視角
20世紀50年代以降,學術界的張載哲學研究形成了一種為(wei) 其氣論定位的特有方式。早期流行的這種氣論定位方式表現為(wei) :把“氣”置於(yu) 張載一係列根本概念序列的首位,或把“氣”視為(wei) 張載哲學的最高的中心範疇。這樣給張載氣論定位,是為(wei) 了給張載哲學定性。在早期的張載哲學研究中,將其定性為(wei) “一切唯氣”“以氣為(wei) 本”或“唯物論”的觀點一直居於(yu) 主流地位。在很長時間內(nei) ,這幾乎成為(wei) 這一領域研究的基本預設。後來,學術界的張載哲學研究者雖然回避了“唯物論”的提法,但仍有不少學者把張載哲學定性為(wei) “氣本論”。以“唯物論”為(wei) 張載哲學定性,其中蘊含了一個(ge) 邏輯錯誤,就是用“物質論”替換了“唯物論”。以往對張載哲學“唯物論”性質的論證,其主要根據是,認為(wei) “氣”是“唯物論”的基本概念。其實,“氣”隻是“物質論”的基本概念,而不是“唯物論”的基本概念。若拋開物質與(yu) 精神之間的關(guan) 係,孤立地以“物質性”概念說明張載哲學的“唯物論”性質,是對判別唯物論與(yu) 唯心論標準的改變。這一改變,勢必造成思想混亂(luan) 。[1]
把“氣本論”或“唯物論”作為(wei) 張載哲學研究的基本預設,可以說是使用“性質視角”對張載哲學進行研究所得出的結果。這一“性質視角”的形成,與(yu) 蘇共中央書(shu) 記日丹諾夫(Andrei Alexandrovich Zhdanov)所謂“哲學史定義(yi) ”有直接的關(guan) 係。從(cong) 1949年至1956年,日丹諾夫哲學史定義(yi) 被中國學術界作為(wei) “黨(dang) 性原則”也就是“最高原則”加以接受。[2]在這個(ge) “最高原則”的支配下,與(yu) 中國哲學所有領域一樣,張載哲學研究的首要工作是為(wei) 其“定性”,而對作為(wei) 研究工作出發點和基礎的相關(guan) “事實”則被忽略了。於(yu) 是,在研究中出現了這種情況:對張載著作的文本加以改字引用,以牽合所謂“唯物論”的基本預設。這裏僅(jin) 舉(ju) 一例,加以說明。張載說:“性者,萬(wan) 物之一源。”[3]這是其“性”論的著名觀點。對此,有個(ge) 別論著稱引作“‘氣’是萬(wan) 物之源”。[4]把“性”誤解作“氣”,雖一字之差,卻改變了張載哲學的宗旨。
值得注意的是,恩格斯曾經對杜林哲學的所謂“原則”進行過嚴(yan) 厲的批判。杜林(Karl Eugen Dühring)認為(wei) “原則”“是從(cong) 思維而不是從(cong) 外部世界得來的”,這就“把事情完全頭足倒置了”。杜林還認為(wei) ,“原則應當被運用於(yu) 自然界和人類,因而自然界和人類都應當適應這些原則”。針對杜林的這些觀點,恩格斯強調指出,“原則不是研究的出發點”,“原則隻有在適合於(yu) 自然界和曆史的情況下才是正確的”。[5]按照恩格斯的看法,作為(wei) 研究出發點的必須是“自然界和曆史”的客觀事實。據此有理由認為(wei) ,作為(wei) 張載哲學研究出發點的,也不應當是任何主觀“原則”,而必須是相關(guan) 的客觀“事實”。與(yu) 張載哲學研究相關(guan) 的“事實”,包括三個(ge) 方麵:一是張載理學文獻和相關(guan) 的儒家經典,二是從(cong) 張載理學文獻和相關(guan) 儒家經典中繹得出並被確證的張載“理學綱領”,三是相關(guan) 的學術史實。在這三個(ge) 方麵的“事實”中,張載理學文獻,尤其是作為(wei) 佚著的張載理學新文獻和相關(guan) 的儒家經典,能夠為(wei) 張載“理學綱領”提供確證;對於(yu) 張載氣論的定位研究,張載的“理學綱領”更是具有關(guan) 鍵意義(yi) 的“事實”;相關(guan) 的學術史實使我們(men) 有條件把作為(wei) 個(ge) 案研究的本論題置於(yu) 綜合研究視野之中,這將有助於(yu) 辨析張載理學與(yu) 先秦陰陽五行學說及漢儒氣論之間的關(guan) 係。總之,新的張載氣論研究必須首先麵向“事實”本身。
任何以合理的方式提出問題和解決(jue) 問題的關(guan) 鍵,往往在於(yu) 找到與(yu) 以往不同的新視角,以便審視和解決(jue) 問題。這是總結人類思維曆史所得出的一條重要經驗。[6]對於(yu) 張載氣論研究而言,所找到的是不同於(yu) 以上所謂“性質視角”的“綱領視角”。研究視角不同,所導致的張載氣論定位方式及其結果也將不同。以下,首先對張載理學綱領的不同理解進行辨識認定與(yu) 文獻確證,然後對張載理學綱領的意義(yi) 進行整體(ti) 性和貫通性的詮釋,最後在張載理學的綱領視角中對張載氣論進行重新定位。
一、張載理學綱領的辨識認定與(yu) 文獻確證
1.張載理學綱領的辨識認定。在《正蒙·太和篇》中,張載提出了著名的四句話:“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7]可以把這四句話簡稱作“《太和》四句”。朱熹高度評價(jia) “《太和》四句”說:“‘由太虛,有天之名’至‘知覺有心之名’,橫渠如此議論,極精密。”[8]“《太和》四句”,是張載對“天”“道”“性”“心”四大概念的界定;若按上下順序每兩(liang) 個(ge) 概念一組,則可以構成張載理學“天道”論和“心性”論的基礎;而且,從(cong) “天”到“心”,還蘊含了張載“天—人”之學的基本框架。在此意義(yi) 上,似乎可以把“《太和》四句”看作張載的“理學綱領”。
對於(yu) 張載理學綱領,學者們(men) 存在不同的解釋。20世紀60年代末,在論及《正蒙·太和篇》第一章,亦即“太和所謂道”章時,牟宗三解釋說:“此為(wei) 《太和篇》之首段,大體(ti) 是根據《易傳(chuan) 》重新消化而成者。其所重新消化而成者,是以‘太和’為(wei) 首出,以‘太和’規定道。‘太和’即至和。太和而能創生宇宙之秩序即謂為(wei) ‘道’。”“此是《太和篇》之總綱領,亦是《正蒙》著於(yu) 存在而思參造化之總綱領。”[9]他強調,《太和篇》首章不僅(jin) 是該篇的“總綱領”,而且也是《正蒙》的“總綱領”。據此可以理解為(wei) ,《太和篇》首章還是張載理學思想的總綱領。牟宗三所謂張載理學的“總綱領”有兩(liang) 個(ge) 特點:一是認為(wei) ,張載以“太和”規定道,作為(wei) 能夠創生宇宙秩序的“道”便是張載理學的“總綱領”;二是認為(wei) ,這個(ge) “總綱領”是以《易傳(chuan) 》作為(wei) 其經典依據的。
任何一種思想或學說的綱領,都應當具有其框架結構,能夠據以概括其思想體(ti) 係的整體(ti) 內(nei) 容或局部內(nei) 容的宗旨。因而,思想或學說的綱領需要以概念組合或語詞組合的樣式出現。然而,牟宗三所謂“總綱領”僅(jin) 以“道”這個(ge) 單一概念作為(wei) 支撐,缺乏整全的框架結構形式,難以反映張載理學的整體(ti) 麵貌。張載晚年精心構撰的“《太和》四句”,以“天”“道”“性”“心”四大概念為(wei) 支撐。這四大概念排列有序,表述嚴(yan) 整,界定清晰,並具備整全的框架形式,能夠充分展現張載“天—人”之學體(ti) 係的麵貌。因此,“《太和》四句”的綱領特征很突出。與(yu) 牟宗三僅(jin) 以“道”這個(ge) 單一概念為(wei) 支撐的“總綱領”相比,“《太和》四句”以“天”“道”“性”“心”四大概念作為(wei) 張載理學綱領的優(you) 勢,是顯而易見的。
2.張載理學綱領的文獻確證。多年前,筆者曾多次提出以“《太和》四句”作為(wei) 張載的“理學綱領”,[10]但當時還缺乏相關(guan) 文獻依據。隨著張載理學新文獻的被發現和整理,這一問題得到了解決(jue) 。中華書(shu) 局版《張載集》外佚著《禮記說》輯本,是張載理學新文獻之一。依據《禮記說·中庸第三十一》發現,“《太和》四句”原來是對《中庸》首章前三句的解說。[11]這表明,張載理學新文獻《禮記說》的《中庸》解說部分,為(wei) “《太和》四句”能夠作為(wei) 張載的“理學綱領”提供了具有關(guan) 鍵意義(yi) 的文獻證明。
朱熹曾注意到《中庸》首章前三句與(yu) “《太和》四句”之間的關(guan) 係。他指出,“‘由太虛,有天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天命之謂性’管此兩(liang) 句”。“‘由氣化,有道之名’。‘率性之謂道’管此一句”。“‘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此又是‘天命謂性’,此正管此一句”。[12]朱熹的這些看法,能夠印證張載“《太和》四句”與(yu) 《中庸》首章前三句之間是有對應關(guan) 係的。在理學家中,無論詮釋儒家經典,還是解讀前輩學說,朱熹都表現出很強的“綱領”意識或“大綱”意識。在詮釋四書(shu) 五經時,他總是首先分述各書(shu) 、各經之“綱領”。[13]朱熹認為(wei) ,“讀書(shu) 先須看大綱”,如《中庸》首章前三句,便是“大綱”。[14]在朱熹那裏,把張載對“《中庸》綱領”解說所形成的“《太和》四句”視作其理學綱領,可以說已經呼之欲出。在此基礎上,經過以上的分析和論證,在這裏明確提出“《太和》四句”是張載的理學綱領這一判斷,就完全順理成章了。不難看出,張載理學綱領所依據的經典主要是《中庸》,這與(yu) 牟宗三所謂張載理學“總綱領”所依據的經典主要是《易傳(chuan) 》,也是有所不同的。
總之,作為(wei) 解說《中庸》綱領的張載理學新文獻《禮記說》,既還原了“《太和》四句”的語境,又提供了具有關(guan) 鍵意義(yi) 的文獻資料,從(cong) 而確證了“《太和》四句”作為(wei) 張載理學綱領的地位。
二、張載理學綱領的整體(ti) 詮釋
“《太和》四句”作為(wei) 張載的理學綱領,對其意義(yi) 的詮釋不能以切割肢解的方式來進行,而應當顧及該綱領文本的局部解讀與(yu) 整體(ti) 解讀之間的循環,以整體(ti) 貫通的方式來進行。張載理學綱領所界定的“天”“道”“性”“心”四大概念,代表了天地間的四種存在。這四種存在之間的關(guan) 係,或貫通,或感應,或聯結,或同構。因此,不能把這四大概念切割開來,僅(jin) 作為(wei) 孤立的概念加以分析。
1.“由太虛,有天之名”。對於(yu) 《中庸》首章前三句“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古今學者多看重由“性”“道”“教”三個(ge) 概念組成的序列。與(yu) 此不同,張載卻特意把《中庸》首章第一句的第一個(ge) 字“天”納入其概念序列,並將其置於(yu) 首位,從(cong) 而把“性”“道”“教”三個(ge) 概念組成的序列,改造為(wei) “天”“道”“性”“心”四個(ge) 概念組成的序列。後來,朱熹解讀《中庸》首章前三句說:“此先明‘性’‘道’‘教’之所以名,以其本皆出乎‘天’。”[15]這與(yu) 張載的思路若合符節。張載以道家“太虛”概念釋“天”,是為(wei) 了糾正秦漢以來儒者“知人而不知天”的“大蔽”,[16]重建儒家“天”觀。句中的“由”字,是介詞,有“因”“以”“用”等義(yi) ,其引申義(yi) 為(wei) 依據、憑借。在此句中,當以“借用”釋“由”字。[17]在張載看來,秦漢以來儒者把原本形而上的超越之“天”有形化、實然化、經驗化了。針對這種傾(qing) 向,他指出:“人鮮識天,天竟不可方體(ti) ,姑指日月星辰處,視以為(wei) 天。”[18]又指出:“‘日月得天’,得自然之理也,非蒼蒼之形也。”[19]強調“天”不是有形的蒼蒼之天,而是支配自然界的原理之天。他告誡學者說:“氣之蒼蒼,目之所止也;日月星辰,象之著也。當以心求天之虛。”[20]在張載看來,道家的“太虛”概念具有無限性、超驗性、非實然性等優(you) 點,可借此改造被漢儒實然化和經驗化了的“天”,從(cong) 而使儒家之“天”重返“天之虛”的超越和神聖本體(ti) 地位。[21]
2.“由氣化,有道之名”。此“由”字,與(yu) 上句一樣,也是借用的意思。古今不少學者都把這句話中“道”的意涵完全歸結為(wei) “氣”或“氣化”。張載對“道”的界定,的確借助了陰陽家和道家的氣或氣化理論。但這裏誰是借用氣化的主體(ti) ?這個(ge) 主體(ti) 當然應當是上句的“天”。《中庸》第二十章說“誠者,天之道”,認為(wei) “道”是歸屬於(yu) “天”的。《正蒙》第三篇的篇名為(wei) “天道”,也正是此意。朱熹解釋這句話說,“道”“雖雜氣化,而實不離乎太虛”[22]。可見,“道”既不可單獨歸結為(wei) “氣”或“氣化”,也不可單獨歸結為(wei) “天”或“太虛”,它是“太虛”與(yu) “氣”的統一體(ti) 。[23]另外,認為(wei) “天”高於(yu) “道”,這是儒家天、道關(guan) 係理論的傳(chuan) 統。[24]在“《太和》四句”的概念序列中,“天”既高於(yu) “道”,又下貫於(yu) “道”。就張載的“天道”理論看,它具有一本(以“天”或“太虛”為(wei) 本)、兩(liang) 層(宇宙本體(ti) 論和宇宙生成論兩(liang) 個(ge) 層次)、三合(“天”或“太虛”與(yu) “陰氣”“陽氣”三者整合)的特征。
3.“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這句話中的“合”字,是整合的意思。張載說:“性其總,合兩(liang) 也。”[25]“合兩(liang) ”之“兩(liang) ”,指“虛”與(yu) “氣”兩(liang) 者;其“合兩(liang) ”之“合”,也是整合的意思。《中庸》首章第一句“天命之謂性”,揭示了“性”根源於(yu) “天”,但並未解釋何者謂“性”。在儒學史上,張載第一次對“性”的意涵加以界定,認為(wei) “性”是一個(ge) 由本體(ti) 之“天”或“虛”與(yu) 現實之“氣”整合而成的結構性概念。在張載那裏,“道”與(yu) “性”是同構的,二者都由“虛”與(yu) “氣”所構成。這正是張載強調“性與(yu) 天道合一”[26]“性即天道”[27]的理由。值得注意的是,“太虛即氣”這一命題其實說的正是“《太和》四句”中“道”與(yu) “性”這兩(liang) 個(ge) 概念。在《正蒙·太和篇》第九章“太虛即氣”之下,張載緊接著說:“故聖人語性與(yu) 天道之極。”[28]可見,“太虛即氣”的基本意涵指向的正是“性”與(yu) “天道”。而“性與(yu) 天道之極”之“極”,指的是張載理學概念序列中的最高概念,就是“天”或“太虛”。“太虛即氣”,與(yu) 此處所說的“合虛與(yu) 氣”,其他處所說的“太虛不能無氣”,[29]都指太虛與(yu) 氣這兩(liang) 種不同的宇宙力量在現實世界中是聯結整合為(wei) 一體(ti) 的。盡管“道”與(yu) “性”是同構的,但在宇宙生成過程中的作用則各有側(ce) 重:“道”,主要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運行的動力,展現宇宙萬(wan) 物的變化過程及其秩序;而“性”,則主要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生成的根源,賦予宇宙萬(wan) 物不同的秉性或本質。“太虛即氣”的“即”字義(yi) ,與(yu) 張載話語係統中的“感”“合”等字義(yi) 可互證互釋。“即”與(yu) “感”“合”,說的都是“道”“性”內(nei) 部存在虛、氣通過感應相互聯結、整合的機製。他所謂“感”,意為(wei) 感應或感通。張載強調“感”一定是“同異、有無相感”,[30]是說特定主體(ti) (“太虛”)對異質的他者(“氣”)通過感應發揮關(guan) 聯整合作用,使異質的兩(liang) 種存在(太虛與(yu) 氣)關(guan) 聯整合為(wei) 一個(ge) 統一的存在(“道”或“性”)。在張載看來,“感即合也”,[31]是說“感”與(yu) “合”的意涵是相通的。張載論“合”的原則,是指“合異”或“非有異則無合”。[32]這意味著,相“合”的二者一定是異質的,否則,“合虛與(yu) 氣”便成為(wei) “合氣與(yu) 氣”的同語反複,[33]毫無學理意義(yi) 。
4.“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中庸》綱領”並未言及“心”,而張載卻在其解說“《中庸》綱領”的“《太和》四句”這一概念序列中特意補入“心”,並加以界定。這是他對《中庸》的傳(chuan) 承創新。這句話中的“合”字,與(yu) “《太和》四句”的第三句一樣,仍是整合的意思。近現代西方哲學和心理學所謂“知覺”的含義(yi) ,一般是特指外在對象直接作用於(yu) 人的感覺器官而形成的整體(ti) 映象。而包括張載在內(nei) 的宋人所使用的“知覺”一詞則有所不同,它泛指人的一切感覺器官或身體(ti) 官能的活動,相當於(yu) 現代的感覺、認知、思維、意誌、直覺等概念所體(ti) 現的精神活動及其能力。宋代的儒者和佛教人士多直接以“知覺”為(wei) “心”。但張載卻並非僅(jin) 以知覺為(wei) 心,而是認為(wei) “知覺”與(yu) “性”整合在一起才構成“心”。應當說,張載對“心”的這種界定是相當獨特的。朱熹認為(wei) :“橫渠之言大率有未瑩處。有心則自有知覺,又何‘合性與(yu) 知覺’之有!”[34]牟宗三對張載有關(guan) “心”的界定也頗不以為(wei) 然,他認為(wei) 此語“不的當。‘合性與(yu) 知覺’好像是說性體(ti) 中本無知覺,性是性,加上知覺才有‘心之名’”[35]。朱熹認為(wei) “心”自有知覺,而牟宗三則認為(wei) “性”自有知覺,二者立足點不同,但都不認同張載的論“心”定義(yi) 。研究一位哲學家的思想命題,應當看他對命題中的概念是如何界定的,進而把握概念的實質,並辨識概念之間的關(guan) 係能否自洽。研究者不應當撇開哲學家對概念的界定,任由己說。朱熹未理解張載言“心”把“性”與(yu) “知覺”整合在一起的深意,牟宗三則僅(jin) 基於(yu) 其認為(wei) “性”本來就應該具有“知覺”來解讀張載這一命題。二人的解讀方法不可取,對張載的批評也不中肯。
張載論“性”,有客觀的和主觀的兩(liang) 種角度。就包括人在內(nei) 的宇宙萬(wan) 物發生和存在的根源而言,“性”生成萬(wan) 物並賦予萬(wan) 物以本性。這是客觀層麵的規定,這一角度下的“性”是宇宙論的概念,並不具有“知覺”能力。張載論“心”定義(yi) 中的“性”,由於(yu) 與(yu) “知覺”相關(guan) ,因而是專(zhuan) 就人而言的,包括“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這兩(liang) 重人性都已含有主觀層麵的意蘊。這一角度下的兩(liang) 重人性,能夠分別對人的“知覺”發揮不同的作用。對於(yu) “氣質之性”,張載認為(wei) “君子有弗性者焉”。[36]“氣質之性”的缺陷使其對“知覺”所發揮的作用往往是消極的或是負麵的。王夫之指出:“不尊德性,徇聞見而已。”[37]“知覺”若不以德性為(wei) 根據,則必將流於(yu) “聞見”。在“氣質之性”被否定(“弗性”)之後,能夠為(wei) “知覺”提供人性根據的便是“天地之性”。由於(yu) “天地之性”是“性之本原”,是“至善”的,[38]因而在“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這一命題中,“性”當指“天地之性”,亦即“至善”的德性。這樣,張載所界定的“心”,便既是道德心又是認知心。在他那裏,即使作為(wei) 認知心,其認知活動也是以“德性所知”為(wei) 主導的。
總之,在張載理學綱領的“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中,“天”對其他三個(ge) 概念具有向下貫通的作用,從(cong) 而使“天”“道”“性”“心”這四大概念在“天—人”框架下聯結為(wei) 一個(ge) 係統。在張載理學綱領中,“天”是最高概念,因而被置於(yu) 四大概念序列的首位,而並未將“氣”視作可與(yu) “天”“道”“性”“心”相提並論的基本概念。正是張載對理學綱領從(cong) “天”到“心”的概念排序及其意涵界定,才使其理學體(ti) 係內(nei) 部的主觀原則與(yu) 客觀原則相統一成為(wei) 可能。在張載的“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中,除了“天”作為(wei) “至一”[39]的本體(ti) 是無結構的,其他“道”“性”“心”三個(ge) 概念都有其內(nei) 在結構。“道”與(yu) “性”都是由太虛與(yu) 氣整合而成的,[40]因而是同構的。“道”“性”“心”這三個(ge) 概念的結構化,[41]既是張載理學概念的突出特征,也是對《中庸》綱領的理論創新。
三、張載理學綱領視角下的氣論定位
張載氣論的不同定位方式,是不同研究視角的結果。第一節對張載“理學綱領”的辨識認定和文獻確證表明,任何一種思想學說中的綱領性論述,遠比其一般性論述重要,應當格外倚重其綱領性論述。下麵,將在張載理學的“綱領視角”下,給出與(yu) 張載氣論早期定位方式不同的幾個(ge) 結論。
第一,就張載理學綱領“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看其氣論定位。學術界主流觀點認為(wei) ,張載最根本的四個(ge) 觀念應排在首位的是“氣”,還把張載理學思想定性為(wei) 以氣為(wei) 本,認為(wei) 張載把“天道”“天理”“天性”都看作是“氣”的屬性。[42]而如前述,作為(wei) “《中庸》綱領”的首章前三句根本就沒有提到“氣”,作為(wei) 張載理學綱領的“《太和》四句”也沒有把“氣”作為(wei) 可以與(yu) “天”“道”“性”相提並論的基本概念。可見,“氣”並不是處在“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首位的根本概念或最高的中心範疇。實際上,“天”或“太虛”才是張載概念序列之中首要的、最高的概念,[43]而“氣”隻是處於(yu) “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之外的概念。如果把“氣”視作張載理學的根本概念或最高的中心範疇,豈不扭轉了從(cong) 《中庸》到張載以“天”“道”為(wei) 宗旨的儒學發展方向?
第二,就張載理學體(ti) 係看其氣論定位。張載“天道”論和“心性”論的理學體(ti) 係,是從(cong) 其理學綱領的內(nei) 部衍生、擴展而成的。“氣”,並不是張載理學體(ti) 係的宇宙本體(ti) 概念,也不是天地萬(wan) 物的共同本原。實際上,“天”或“太虛”才是張載的宇宙本體(ti) 概念,而“性”則是其宇宙生成根源的概念。把“氣”看作張載理學體(ti) 係的根本觀念、本體(ti) 概念或本原觀念,無法從(cong) 張載的理學綱領或其他理論學說中獲得支持。在張載的理學體(ti) 係和話語係統中,“氣”隻是用以表述宇宙動能、自然元素、生物稟賦、生命活力等意涵的經驗性詞語,其分陰分陽的相對性質和聚散不定的偶然狀態,不具備擔當宇宙本體(ti) 的資格。此外,孤立的“氣”也並不是宇宙生成論的基本概念,具有結構特征的“道”與(yu) “性”才是宇宙生成論的基本概念,“氣”隻是構成“道”與(yu) “性”的元素或條件。
第三,就宇宙生成過程看氣論的作用。“天”或“太虛”是宇宙生成過程中主導一切的力量,而“氣”在宇宙生成過程中所發揮的隻是輔助作用,它為(wei) 萬(wan) 物的生成提供相應的材料、條件或元素。雖然“氣”參與(yu) 了“道”“性”的構成,從(cong) 而也參與(yu) 了宇宙的生成活動,但“氣”所起的作用並不是主導性的,而隻是輔助性的。
總之,依據張載理學的“綱領視角”不難看出,學術界對張載氣論的早期定位方式,高估了“氣”在張載理學概念序列中的地位,誇大了“氣”在宇宙生成過程中的作用,是對氣論定位的錯置。
【注釋及參考文獻】
[1]恩格斯:《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毛澤東(dong) 著作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5—16頁。並參見林樂(le) 昌:《20世紀張載哲學研究的主要趨向反思》,《哲學研究》2004年第12期。
[2] 關(guan) 於(yu) 日丹諾夫哲學史定義(yi) 對中國學術界的巨大影響,可參見喬(qiao) 清舉(ju) :《當代中國哲學史學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0、14、17、18頁。
[3] 張載:《誠明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8年,第21頁。
[4] 侯外廬主編:《中國思想通史》(第4卷·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557頁。
[5] 恩格斯:《反杜林論》,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毛澤東(dong) 著作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70年,第31—32頁。
[6] 倫(lun) 納德·蒙洛迪諾:《思維簡史:從(cong) 叢(cong) 林到宇宙》,龔瑞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第365頁。
[7] 張載:《太和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9頁。
[8] 朱熹:《孟子十·盡心上》,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432頁。
[9] 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1冊(ce) ),台北:正中書(shu) 局,1996年,第437頁。
[10] 參見林樂(le) 昌:《張載兩(liang) 層結構的宇宙論哲學探微》,《中國哲學史》2008年第4期;林樂(le) 昌:《論張載理學對道家思想資源的借鑒與(yu) 融通——以天道論為(wei) 中心》,《哲學研究》2013年第2期。
[11] 張載:《禮記說·中庸第三十一》,《張子全書(shu) 》卷十四,林樂(le) 昌編校,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84頁。
[12] 朱熹:《孟子十·盡心上》,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王星賢點校,第1431頁。
[13]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四、卷十九、卷六十二、卷六十五至卷六十七、卷七十八、卷八十、卷八十三、卷八十四,王星賢點校。
[14] 朱熹:《中庸一·綱領》,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二,王星賢點校,第1480頁。
[15] 朱熹:《中庸或問》,《四書(shu) 或問》,朱傑人、嚴(yan) 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46頁。
[16] 脫脫等:《道學一》,《宋史》卷四百二十七,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12724頁。
[17] 王夫之:《中庸》,《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5年,第69頁。
[18] 張載:《係辭上》,《橫渠易說》,《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177頁。
[19] 張載:《參兩(liang) 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12頁。
[20] 張載:《語錄中》,《張子語錄》,《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326頁。
[21] 張載為(wei) 何以道家“太虛”釋“天”,如何詮釋“天”或“太虛”的意涵?請參見林樂(le) 昌:《論張載理學對道家思想資源的借鑒和融通——以天道論為(wei) 中心》,《哲學研究》2013年第2期。
[22] 朱熹:《孟子十·盡心上》,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王星賢點校,第1430頁。
[23] 張岱年:《中國古典哲學概念範疇要論》,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9年,第60頁。
[24] 李澤厚認為(wei) ,“儒道兩(liang) 家的差異在一定意義(yi) 和範圍內(nei) 表現在‘天’‘道’這兩(liang) 個(ge) 範疇的高低上”。在道家,“‘道’高於(yu) ‘天’;儒家則相反,‘天’高於(yu) ‘道’”。參見李澤厚:《荀易庸紀要》,《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31頁。
[25] 張載:《誠明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22頁。
[26] 張載:《誠明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20頁。
[27] 張載:《乾稱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63頁。
[28] 張載:《太和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8頁。
[29] 張載:《太和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7頁。
[30] 張載:《動物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19頁。
[31] 張載:《動物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19頁。
[32] 張載:《乾稱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63頁。
[33] 馮(feng) 友蘭(lan) 曾經質疑說,張載“所謂‘合虛與(yu) 氣’者,豈非即等於(yu) 謂‘合氣與(yu) 氣’乎”?(參見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1年,第861頁)勞思光更斷言“‘合虛與(yu) 氣’一語,便不可通”。其理由是,“張氏之‘氣’與(yu) ‘太虛’原不可分,何能言‘合’乎”?[參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3卷·上),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34頁]
[34] 朱熹:《孟子十·盡心上》,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王星賢點校,第1432頁。
[35] 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1冊(ce) ),台北:正中書(shu) 局,1990年,第529—530頁。
[36] 張載:《誠明篇》,《正蒙》,《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23頁。
[37] 王夫之:《中正篇》,《張子正蒙注》卷四,《船山全書(shu) 》(第12冊(ce) ),長沙:嶽麓書(shu) 社,1992年,第165頁。
[38] 張載:《孟子說·告子章句上》,《張子全書(shu) 》卷十六,林樂(le) 昌編校,第445頁
[39] 張載認為(wei) ,“靜”與(yu) “動”是相對的,而太虛則是“至一”的。參見張載:《語錄中》,《張子語錄》,《張載集》,章錫琛點校,第325頁。
[40] 向世陵和馮(feng) 禹較早注意到,“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屬於(yu) “構成形式的內(nei) 部聯係”。還提出,相比之下,“朱熹的理氣截然是二物”,“是‘明珠在水’‘人跨馬’的外部聯係”。(參見向世陵、馮(feng) 禹:《儒家的天論》,濟南:齊魯書(shu) 社,1991年,第191頁)這一觀察是很準確的。
[41] 王泛森在研究中國近代思想史時,提出把概念“想象成一個(ge) 結構”的必要性。參見王泛森:《中國近代思想與(yu) 學術的係譜》,上海:上海三聯書(shu) 店,2018年,第566頁。按,與(yu) 此不同,張載理學的基本概念有其結構則是真實的,而不是“想象”的。
[42] 如張岱年認為(wei) ,張載是“惟氣的本根論之大成者”,並將其“宇宙本根論”的最根本的四個(ge) 觀念,即“氣”“太和”“太虛”“性”都歸結為(wei) “氣”。參見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2年,第42—43頁。另參見龔傑:《張載評傳(chuan)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39、208頁。
[43] 有學者認為(wei) ,在張載的話語係統中,“天”是“太虛之別名”(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第43頁)。按:本文認為(wei) ,“天”是儒家本有的概念,而“太虛”則是源自道家的概念,張載借用道家的“太虛”是為(wei) 了改造儒家“天”觀。因而,對張載而言,“天”應當是本名,“太虛”則是別名。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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