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中國文化為何盛行境界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5-06 01:31:47
標簽:境界、宗教經驗、現代新儒家
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中國文化為(wei) 何盛行境界論?[1]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國學學刊》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十四日己酉

          耶穌2020年5月6日

 

【內(nei) 容提要】從(cong) 先秦諸子到宋明理學,再到現代新儒家,境界論在中國思想史上從(cong) 未中斷、甚至一再被推崇。在當代中國學界,境界論也一直受到重視。為(wei) 什麽(me) 境界論在中國思想史上如此盛行?本文提出,中國文化中之所以一直盛行境界論,與(yu) 中國文化此世取向(this-worldliness)的預設有關(guan) 。在此世取向世界觀預設下,如何與(yu) 當下事物相處、在做人做事中達到圓熟,乃至在最高層次上與(yu) 天地合一以找到不朽,是成為(wei) 中國人實現生命價(jia) 值的重要方式,這是導致境界論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受到推崇的主要原因。

 

【關(guan) 鍵詞】境界 現代新儒家 宗教經驗

 

【作者】方朝暉,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北京*清華園)

 

問題的提出

 

20世紀新儒家學者,包括馮(feng) 友蘭(lan) 、唐君毅、方東(dong) 美、牟宗三等人幾乎無一例外地講生命境界。馮(feng) 友蘭(lan) 曾在《新原人》等重要著作中係統論述人生的四境界,即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影響甚廣。唐君毅先生則在其晚期最重要著作《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1977)一書(shu) 中,試圖以心靈九境統合人類曆史上所有重要的宗教、思想、學術、科學及文化活動,按“種類、次序、層位之義(yi) ”分為(wei) “三向”,即客觀境界、主觀境界和超主觀客觀境,每一層次又細分為(wei) 三個(ge) 不同具體(ti) 境界,故共有九境,以反映人類“心靈活動與(yu) 其所感通之境”。[2]方東(dong) 美將人生境界劃分為(wei) 形下、形上雙層,進一步將人成就生命價(jia) 值和意義(yi) 的過程理解為(wei) 從(cong) 物質世界→生命境界→心靈境界→藝術境界→道德境界→宗教境界的不斷提升曆程。[3]牟宗三不僅(jin) 對道家境界思想頗為(wei) 重視,亦稱儒家以仁、智、聖為(wei) 內(nei) 容的成聖思想,“指出道德人格向上發展的最高境界”[4]

 

事實上,不僅(jin) 新儒家如此,當代中國學人、尤其是重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學者們(men) ,也往往重視境界問題,其中蒙培元、張世英[5]最為(wei) 典型,此外還有不少其他學者。筆者以《中國知網》上“哲學與(yu) 人文科學”為(wei) 文獻目錄,以“境界”為(wei) 主題,檢得論文14462條;在《台灣期刊論文索引係統》[6]中在“題名”、“關(guan) 鍵詞”中檢索中輸入“境界”,檢得1347條記錄。在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館藏目錄的“題名”選項中輸入“境界”,檢得332條記錄;在台灣大學圖書(shu) 館館藏目錄檢索中以“境界”為(wei) 主題,檢得695條記錄;而在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館藏目錄“正題名”中輸入“境界”,檢得933條記錄。這些數據應能說明,“境界”問題在當代中國文化或思想中仍廣受關(guan) 注。

 

然而,境界在中國思想史並不是到當代才變得重要的。例如,陳來先生曾研究得出,“整個(ge) 宋明理學發展的一個(ge) 基本主題就是:如何在儒家有我之境的立場上消化吸收佛教(也包括道家文化)的無我之境。全部宋明理學的心性論與(yu) 工夫論,大半討論的無非就是這個(ge) 問題。”[7]據此,境界論似乎是宋明理學的主軸,現代新儒家重視境界也當與(yu) 此有關(guan) 。考慮到宋明理學的核心思想可追溯到先秦,比如子思、孟子,也許可以說境界論在整個(ge) 儒學史、特別心性儒學曆史上兩(liang) 千多年從(cong) 未中斷,而宋明理學則是其空前發展的形態。

 

此外,許多學者發現,除在先秦諸子及魏晉玄學等中也有豐(feng) 富的境界思想,唐君毅、牟宗三等即有此說。唐君毅即以為(wei) 境界一名源自《莊子》;[8]牟宗三也在論述魏晉玄學時認為(wei) ,道家哲學為(wei) “境界形態的形上學”,與(yu) 西方“實有形態的形上學”相對。[9]當代則有學者進一步認為(wei) ,先秦諸子、魏晉玄學、宋明理學及現代新儒學中皆有境界論,其中先秦部分境界思想涉及孔、孟、老、莊及《周易》經傳(chuan) 及《禮記*樂(le) 記》。[10]故蒙培元主張,“境界問題實為(wei) 中國哲學的精髓或精神所在”[11],因為(wei) “從(cong) 根本上說,中國哲學不是概念論、實體(ti) 論的而是詩學的、境界論的。”[12]據此,境界論在中國曆史上源遠流長。

 

為(wei) 什麽(me) 境界論在中國思想史上如此盛行?

 

本文試圖回答這一問題,說明境界說為(wei) 何會(hui) 成為(wei) 中國文化中人追求生命存在或其理想的重要方式之一,並認為(wei) 境界說的盛行或流行,與(yu) 中國的基本文化預設即此世取向有極大關(guan) 係。

 

何為(wei) 境界?

 

今按:“境界”一詞,在古漢語中本指疆域之界。《說文》:“境,疆也,從(cong) 土竟聲。”《毛詩》卷18〈江漢〉“我疆我理”鄭箋:“於(yu) 有叛戾之國,則往正其境界,修其分理。”《爾雅*釋詁》“疆、界、邊、衛、圉,垂也”郭璞注:“疆埸、竟界、邊旁、營衛、守圉,皆在外垂也。”這一境界的原始含義(yi) 與(yu) 後世用法差別甚大。

 

唐君毅認為(wei) 今日盛行的境界概念源自“《莊子》之言境”。[13]今按,《莊子*逍遙遊》稱宋榮子“辨乎榮辱之境,定乎內(nei) 外之分”,此處“境”不指地域,而指人的處境,或為(wei) 唐說所據。又,《淮南子*原道》稱“夫心……馳騁於(yu) 是非之境,而出入於(yu) 百事之門戶者也”,亦以“境”指個(ge) 人處境,然更指心境。《莊子》、《淮南子》中的“境”雖指個(ge) 人處境,然亦包含當事者心境,或為(wei) 後世將此詞用於(yu) 個(ge) 人修養(yang) 層次和主觀精神狀態之濫觴。

 

魏晉以來,以“境”比喻人的修養(yang) /修煉成就及與(yu) 之相伴隨的主觀精神狀態時或可見。《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

 

顧長康噉甘蔗,先食尾,人問所以,雲(yun) :“漸至佳境。”[14]

 

此處“佳境”非指地理疆域,指活動狀態,與(yu) 後世修煉成就或層次這一含義(yi) 有關(guan) ,且包含個(ge) 人的特殊主觀感受。此外,郭象《莊子序》稱“至人”“神器獨化於(yu) 玄冥之境”,[15]亦以“境”說特殊身心狀態。唐白居易《偶題閣下廳》有“平生閑境界,盡在五言中”(《白氏長慶集》卷19),境界似指一種特殊身心狀態。然而蘇東(dong) 坡《夜直秘閣呈王敏甫》“大隱本來無境界”中的境界,似喻類似於(yu) 佛道修行所入境域。

 

學界多認為(wei) “境界”一詞來源於(yu) 佛教術語visaya。[16]蓋佛經以境界說修行成功所入之國[17]。然佛教中“境界”本義(yi) ,本指與(yu) 心相對之外境,非純粹主觀精神狀態。[18]唐君毅亦稱,“佛家唯識宗以所緣為(wei) 境界義(yi) 。所緣即心之所對、所知,則境界即心之所對、所知。”[19]蓋佛教有所謂上界、下界之說,修成正果,可入上界。[20]然而,由於(yu) 佛教講“境隨心轉”,故境界(visaya)在佛教中實暗示人的精神狀態。尤其在佛教中國化、禪宗興(xing) 起的背景下,境界更容易被教外人士理解為(wei) 當下即是的精神狀態,即所謂“悟入空境”[21]。這可能導致“境界”一詞在後世日益變成一種修行所至之理想狀態,其中包含特殊的精神體(ti) 驗。

 

“境界”一詞在儒家傳(chuan) 統中何時開始用於(yu) 指個(ge) 人修養(yang) /修行成就及相伴隨的主觀精神體(ti) 驗,尚不清楚。今查得,朱子所編《延平答問》(四庫全書(shu) 本)“某竊以謂有失處,罪已責躬,固不可無。然過此以往,又將奈何。常留在胸中,卻是積下一團私意也。到此境界,須推求其所以”,“吾輩今日所以差池,道理不進者,隻為(wei) 多有坐此境界中爾”,以境界說修養(yang) 層次。《朱子語類》卷31〈論語*雍也篇〉“存省亦未到這境界”,[22]亦是從(cong) 同樣意義(yi) 使用境界一詞,而以境界為(wei) 道德修養(yang) 之所成。朱子後學陳埴頗好“境界”一詞,其《木鍾集》(四庫全書(shu) 本)一書(shu) 中“境界”一詞出現達28次,多指修養(yang) 工夫所達境地。如卷一論仲弓時稱“是時境界如何,想是好一片空闊世界,隻緣未下謹獨持敬工夫,欲見此境界不能”。朱子弟子陳淳《北溪字義(yi) *似道之辨》曰:“故凡聖門高明廣大底境界更不複睹”,[23]用法似與(yu) 朱子相類,可見宋明此類用法已多見。然而,遍查文獻發現,宋人包括朱子、陳淳等人所用境界含義(yi) 並不限於(yu) 指精神修養(yang) 層次,亦時常指地理境域或個(ge) 人處境[24],可見其時境界含義(yi) 很不統一。

 

明確把境界上升為(wei) 重要的人生追求,甚至視為(wei) 衡量人生成就大小的標準,或自王國維始。王國維不僅(jin) 論詞有“有我之境”與(yu) “無我之境”之別,更稱“古今之成大事業(ye) 、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25]細推王國維所用“境界”詞義(yi) ,大抵指修養(yang) 的層次,包括人心與(yu) 環境相互關(guan) 係的特殊體(ti) 驗;詞的境界似乎指詞句所呈現的獨特情境,其中包括人心與(yu) 景物相互交融的特殊體(ti) 驗。比如他說,“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le) ,亦人心中之一境界”,“能寫(xie) 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26]又認為(wei) 詩詞“有造境,有寫(xie) 境”,“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xie) 之境亦必鄰於(yu) 理想”。[27]

 

王國維所說的境界,與(yu) 唐君毅對境界的理解頗有相近之處,唐所著《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一書(shu) 所用“境界”一詞當接近於(yu) 指“情境”或“處境”。但他強調心靈“感通”的作用,其所謂境界常指人心所麵對並能感通的處境,這與(yu) 王國維重視“喜怒哀樂(le) ”等主觀感受與(yu) 境界的關(guan) 係相似。[28]但是總的來說,唐把人生經曆的所有階段皆稱為(wei) 某種境界,共分“九境”,這就過於(yu) 寬泛了。馮(feng) 友蘭(lan) 也有一種寬泛的理解,把境界理解為(wei) 就是各種意義(yi) 的整體(ti) ;認為(wei) 人在做事時“有各種意義(yi) ”,“各種意義(yi) 合成一個(ge) 整體(ti) ,就構成他的人生境界。”[29]正因如此,馮(feng) 氏提出所謂物質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之分。可以說,唐、馮(feng) 試圖用“境界”涵蓋人生的一切階段、一切狀態,或基於(yu) 個(ge) 人哲學體(ti) 係的建構,誇大了此詞在曆史上的慣用含義(yi) 。

 

相比之下,當代學者蒙培元的看法似乎更近實際。蒙培元一方麵認為(wei) “境界是心靈的存在方式或狀態”[30];另一方麵強調“境界是心靈‘存在’經過自我提升所達到的一種界域或境地”[31]。所謂“自我提升”,應包含修身、修煉或修行過程,故境界通常是功夫的產(chan) 物。此外,蒙培元強調境界有超越於(yu) 理性認識的情感成分,[32]這提醒我們(men) 境界一詞有豐(feng) 富的精神體(ti) 驗內(nei) 含。蒙的看法與(yu) 王國維有相通處。

 

總的來說,我認為(wei) 後世境界越來越多地用來指人們(men) 生活、修養(yang) 或做事所達到的層次或特殊狀態,往往意味著人在特定領域或活動上由於(yu) 心靈覺悟、造詣精深或技藝圓熟而獲得的某種特殊體(ti) 驗。將境界理解為(wei) 個(ge) 人修養(yang) 或修煉成就有關(guan) 的、身心所達境地,似乎與(yu) 此詞在曆史上的用法較為(wei) 接近,也與(yu) 有關(guan) 詞典中的定義(yi) 相近。[33]在道家和儒家傳(chuan) 統中,境界往往指一個(ge) 人的修養(yang) /修行層次基礎上所成就的特殊精神體(ti) 驗或狀態;而孟子、象山、陽明等所追求的聖人人格,可理解為(wei) 道德修養(yang) 的最高層次,被儒家稱為(wei) 生命最高境界。

 

境界論何以盛行?

 

然而,“境界”一詞嚴(yan) 格說來在西方語言中極難翻譯,甚至可以說不可翻譯[34]。例如,有人將“境界”譯成the world(James Liu&Joer Bonner)[35];也有人譯成sphere of reality delineated(Adele Austin Rickett),spiritual realm(Diane Obeinchain),world或horizon(唐君毅)[36],state(Derk Bodde)[37],sphere或realm(E.R.Hughes)之類。[38]這些譯名當中,像world,horizon,sphere,realm等相關(guan) 譯法,顯然與(yu) 境界的本義(yi) 相距甚遠;至於(yu) reality,spirit等相關(guan) 譯法,則由於(yu) 在西方語言中均不包含感官心理成分,而容易引起誤解。嚴(yan) 格說來,似乎在西方語言中沒有與(yu) 漢語中作為(wei) 一種包含特殊主觀精神體(ti) 驗的修養(yang) /修行層次的境界概念,這本身是否說明了中西文化的重要差別呢?

 

也許有人認為(wei) ,境界作為(wei) 思想傳(chuan) 統雖然在西方哲學主流中不存在,但在西方宗教傳(chuan) 統中是存在的。比如馮(feng) 友蘭(lan) 、方東(dong) 美、牟宗三均曾把境界理解為(wei) 宗教性的神秘體(ti) 驗[39],當代學者也有人認為(wei) “有關(guan) 境界的研究應屬於(yu) 宗教體(ti) 驗的範疇”[40]。如果這一理解正確的話,是不是可以說在西方宗教、甚至人類各大宗教傳(chuan) 統中也都有境界思想呢?嚴(yan) 格說來,隻有儒家或道家所謂的最高境界,如“天人合一”境界,或宋明理學中“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才與(yu) 宗教上的神秘體(ti) 驗含義(yi) 有重疊之處。但應當認識到,與(yu) 宗教有關(guan) 的神秘體(ti) 驗,決(jue) 不代表境界一詞的最典型含義(yi) 。根據我們(men) 前麵的分析,境界主要指與(yu) 修養(yang) 或修煉所達到的個(ge) 人身心狀態或境地,代表人在特定領域或活動上由於(yu) 思想覺悟、造詣深度等而獲得的某種特殊體(ti) 驗,就此而言,境界的本義(yi) 並不一定指上述最高境界。具體(ti) 來說,庖丁解牛“以神遇不以目視”(《莊子*養(yang) 生主》)的嫻熟,孔子“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矩”(《論語*為(wei) 政》)的自如等,才是境界的典型案例;無論是道家的“物物而不物於(yu) 物”(《莊子*山木》),還是儒家的“極高明而道中庸”(《中庸》),皆可稱為(wei) 一種境界。雖然這些境界都包含某種特殊的精神體(ti) 驗,但不一定可稱為(wei) 神秘體(ti) 驗或宗教經驗。就“神秘主義(yi) ”在西方指超出於(yu) 理性範圍而言,古人所謂“境界”雖常包含神秘成分,但不等於(yu) 神秘體(ti) 驗或神秘主義(yi) 。

 

需要補充一點,在西方宗教傳(chuan) 統中,與(yu) 境界有關(guan) 的神秘體(ti) 驗也長期不享有崇高地位。這一點,從(cong) 郝大維、安樂(le) 哲批評基督教正統長期以來試圖歪曲、修正人們(men) 的神秘體(ti) 驗即可看出。[41]原因非常簡單,宗教神秘體(ti) 驗宣稱人與(yu) 上帝合一。然而,《聖經》早已告訴我們(men) ,人與(yu) 上帝有根本區別,宣稱人神合一,這不是最大的褻(xie) 瀆是什麽(me) ?由此也可以說,雖然西方宗教神秘體(ti) 驗有與(yu) 境界相關(guan) 的內(nei) 容,但這在西方教會(hui) 傳(chuan) 統中並不占據核心位置。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境界論在中國文化中如此流行呢?我想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國文化的此世取向(this-worldliness)。儒家傳(chuan) 統中的境界論所訴諸的心理活動和個(ge) 人體(ti) 驗,其背後最重要的預設是此世界為(wei) 真而非幻。

 

首先,在此世取向的文化預設下,當下事物具有最大的現實性,當下生活具有最大的重要性。人如何適應當下事物就是一個(ge) 做事的境界問題,人如何確立生活方式就是一個(ge) 做人的境界問題,前麵提到境界的主要含義(yi) 是指做事、做人時所達到的、與(yu) 其熟練程度或覺悟高低(馮(feng) 友蘭(lan) 稱之為(wei) “覺解”)相伴的狀態。人越是能更好地融入到當下生活中,在做人或做事過程找到“感覺”,越能體(ti) 現當下生命的價(jia) 值。這是此取取向世界觀支配下生命價(jia) 值的應有之義(yi) 。

 

其次,在中國文化的此世取向世界觀支配下,找不到死後靈魂不朽的充分依據,從(cong) 而無法擺脫死亡的恐懼感;於(yu) 是,如能找到不朽,隻能是與(yu) 天地/宇宙同在,因為(wei) 天地被認為(wei) 是不朽的。這就是《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中的“三不朽”說。德、功、言之所以能不朽,是因為(wei) 它永遠被這個(ge) 世界上的人們(men) 所記住或傳(chuan) 頌。因為(wei) 這個(ge) 世界是不朽的,所以能與(yu) 此世界同在,自己就可不朽。今日國人喜用“永垂不朽”,其中“垂”有傳(chuan) 於(yu) 後世的意思。

 

然而,除此之外,還有一種不朽的方式,就是在神秘的直覺中產(chan) 生不朽的感覺,伴隨著神聖感或崇高感,在短暫的瞬間裏人變得視死如歸,當然同時也感到自己與(yu) 天地合一,即所謂“刹那永恒”的體(ti) 驗。這是以一種非理性的方式“感到”不朽。當不朽的感覺到來時,人有一種無懼生死的感覺。

 

本來,這種無懼生死的感覺,在人類其他文化中,特別是基督教、印度教、佛教以及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即使得到認可,也絕不能作為(wei) 信仰的最後目標或最高價(jia) 值。因為(wei) ,你不能說最高實在(比如上帝),依靠人的感受和直覺而證明。另一方麵,一神教中每個(ge) 人靈魂在正常情況下都已經被預設為(wei) 已經是不朽的;而在印度文化中無限輪回說也預設了每個(ge) 生命的不朽。因此,在這些非此世取向的文化中,不朽的問題並不是人們(men) 首要關(guan) 心的問題。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在中國文化中,個(ge) 人的心理感受、神奇直覺如此被當真呢?因為(wei) 在此世取向世界觀下,先已預設了此世界為(wei) 唯一真實,結果是:人作為(wei) 此世界之一部分,他的肉身及心理感受也是真實的,不是有罪或需要否定的。因此,中國人有足夠的理由把自己的心理感受當真。既然一個(ge) 同時包含著心理、情感、欲望、知覺的活生生的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實在,那麽(me) 它的自我轉化,使這一身心交融之軀在神聖感和崇高感中升華,即產(chan) 生超越生死的不朽感,當然也就是生命的最高理想,因為(wei) 這一轉化可能使得生命因此找到了終極價(jia) 值。

 

因此,在中國文化中,人們(men) 關(guan) 注的重心在於(yu) 探討如何通過個(ge) 人自我努力或轉化、實現與(yu) 天地合一來找到不朽。原始儒家的做法是訴諸於(yu) 可見的成就,即立德、立功、立言的方式。然而,這種追求不朽的方式,比起那種訴諸主觀感受所實現的、具有無限豐(feng) 富體(ti) 驗的不朽體(ti) 驗來說,對於(yu) 視心理感受為(wei) 生命真實存在之不可少的一部分的中國人來說,就顯得蒼白或無力。

 

注釋:
 
[1]本文為正寫拙著《儒家治道研究》的導言部分,為清華大學自主項目“儒家治道及其當代意義研究”(項目號:2017THZWWH02)。本文初稿在“孟子升格與四書學研討會”(長沙:嶽麓書院,2019年11月2-3日)上發表時,聽到李存山、楊澤波、肖永明等人的有關看法,他們關於境界詞義的意見對我啟發很大,這裏深表謝意。
 
[2]此書1977年初版,1986年收入台灣學生書局《唐君毅先生全集》(卷23-24),大陸版見氏著,黃克劍編,《中國現代學術經典*唐君毅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或氏著,《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唐君毅著作選,霍韜晦張編),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
 
[3]方東美,“中國哲學對未來世界的影響”,載《方東美先生演講集》(台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第5版),頁1-32(此文初發表於[台灣]《哲學與文化》,1974年第4期頁2-19等)。
 
[4]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29。
 
[5]張世英,《張世英文集7:境界與文化——成人之道》,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此書提出人生四境界,第一個等級是欲求境界,第二是求實境界,第三是道德境界,第四是審美境界,見頁294);張世英,《張世英文集5:天人之際——中西哲學的困惑與選擇》,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參頁222-232:“論境界”。
 
[6]https://readopac.ncl.edu.tw/nclJournal/index.htm.
 
[7]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kiy,2013年2版,頁219。
 
[8]唐君毅,《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頁2。
 
[9]牟宗三,《才性與玄理》,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頁226-227,236-239;牟氏於《中國哲學的特質》中稱柏拉圖、亞裏士多德以來的西方形而上學為“觀解的形上學(Theoretical Metaphysics),複亦名之曰‘實有形態’的形上學(Metaphysics of Being-form)。這是中國思想中所不著重的,因而亦可說是沒有的。”(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頁10)
 
[10]蒙培元,《心靈超越與境界》,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年。
 
[11]本刊記者,“心靈與境界——訪蒙培元研究員”,《哲學動態》,1995年第3期,頁3。
 
[12]蒙培元,“人*理性*境界——中國哲學研究中的三個問題”,《泉州師範學報學報(社會科學)》,第22卷和3期,2004年5月,頁20。
 
[13]唐君毅,《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頁2。
 
[14]徐震堮校箋,《世說新語校箋》(全二冊),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2011年重印),頁439。
 
[15]郭象,〈莊子序〉,見《諸子集成》第3冊郭慶藩《莊子集釋》(上海:上海書店,1986年)頁2。
 
[16]吳疆,“何謂境界?試論現代中國思想界中對儒家精神性的定義”,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編,《第二屆“精神人文主義”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下冊),北京:2019年10月19-20日,頁161-178。
 
[17]例如,《廣弘明集》卷1:“佛經說天地境界,高下階級悉條貫部分,敘而有章。”卷29上:“聞一音之常韻,睹極聖之恒存。三九於茲絕聽,二七自此亡魂。斯甚深之境界,亦何易而詳論。”亦有很多佛教文獻以”境界“為名。
 
[18]陳義孝編,《佛學常見詞匯》“境界”條雲:“指與心相對的外境。境隨心轉,各因心情不同,境界亦異。”(莆田:福建莆田廣化寺印,2003年,頁463)
 
[19]黃克劍編,《中國現代學術經典*唐君毅卷》,頁8。
 
[20]《在線佛學大辭典》()“境界”條雲:“Visaya,自家勢力所及之境土,又,我得之果報界域,謂之境界。《無量壽經》(上)曰:“比丘白佛:斯義弘深,非我境界。”《入楞伽經》(九)曰:“我棄內證智,妄覺非境界。”此書所據《佛學大辭典》是丁福保先生轉譯日本真宗大穀派學僧織田得能著作《織田佛學大辭典》而成。
 
[21]比如《在線佛教大辭典》“一實境界”條雲:“悟一實之境界也。《占察經》(下)曰:‘一實境界者,謂眾生心體,從本以來,不生不滅,自性清淨,無障無礙,猶如虛空。’《往生要集》中本曰:‘此一實境界,即是如來法身也。’”
 
[22]黎德靖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頁783、1031。
 
[23]陳淳,《北溪字義》,熊國禎、高流水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頁82。
 
[24]例如,《朱子語類》卷40〈論語*先進篇下〉論曾點時說“如‘莫春’以下是無可說,隻就眼前境界,便說出來也得”(頁1031),《北溪字義》卷上“敬”條“‘入虛如有人’,雖無人境界”(頁36),這些場合境界詞就不指精神修養層次,而指境域。
 
[25]彭玉平編著,《校注人間詞話》,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頁5、40。
 
[26]彭玉平編著,《校注人間詞話》,頁9。
 
[27]彭玉平編著,《校注人間詞話》,頁4。
 
[28]唐君毅,《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導論>,頁1-28。唐君毅說,“中國之境界之原義,則兼通虛實,於義為美;與西方之世界(World)或眼界(Horizon)之詞,其義為近。”(頁2)
 
[29]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塗又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頁389。
 
[30]蒙培元,“人*理性*境界——中國哲學研究的三個問題”,頁21。
 
[31]本刊記者,“心靈與境界——訪蒙培元研究員”,頁3。著重號引者加。
 
[32]本刊記者,“心靈與境界——訪蒙培元研究員”,頁3。
 
[33]例如,台灣《重編國語辭典》(2015)既說“境界”可指“情況、層次”,又說它可指“詩詞或藝術品所呈現的境域,以及所表現的層次與特質。”(“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中華民國104年11月台灣學術網絡第五版試用版,2015年)又如,《漢語大詞典》(2007)一方麵說“境界”指“境況、情景”,另一方麵又說它指“指事物所達到的程度或表現的情況”,“亦特指詩、文、畫等的意境。”(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編纂處編,《漢語大詞典》(縮印本,全三冊),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年(2009年重印),頁1246)
 
[34]吳疆即持此說,參吳疆,“何謂境界?試論現代中國思想界中對儒家精神性的定義”,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編,《第二屆“精神人文主義”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下冊),北京:2019年10月19-20日,頁178。
 
[35]James J.Y.Liu(劉若愚),Adele Austin Rickett(李又安),Diane Obeinchain(歐辿安)對“境界”的譯法,參吳疆,“何謂境界?試論現代中國思想界中對儒家精神性的定義”,頁178。
 
[36]唐君毅,《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導論>,頁2。
 
[37]Fung Yu-lan,A History of Chinese Philosophy,Vol.I,the Period of the Philosophers(from Beginners to Circa 100 B.C.),trans.Derk Bodde,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tiy Press,1952,p.130:“supreme state”,p.131:“highest state”,etc.
 
[38]Fung Yu-lan,The Spirit of Chinese Philosophy,trans.E.R.Hughes,Boston:Beacon Press,1962,pp.xiii-xiv,72-73:“sphere”,p.3:“a particular kind of life”,“realms’,etc.(多數情況下均譯為sphere).
 
[39]馮氏觀點參馮友蘭,“中國哲學中的神秘主義”,《燕京學報》,1927年第1期,頁54(全文見頁53-64)(此文後收入《三鬆堂全集》第十一卷,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頁108-121);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據1947年商務版重印,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頁165。方東美觀點參方東美,“從宗教、哲學與哲學人性論看‘人的疏離’”(1969),原收入《生生之德》(論文集),此據黃克劍、王濤編,《現代中國學術經典*方東美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頁409。牟宗三觀點參牟宗三,《心體與性體》(第1冊),《牟宗三先生全集》(5),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3年,頁8、23,等。
 
[40]吳疆,“何謂境界?試論現代中國思想界中對儒家精神性的定義”,頁178。
 
[41]David L.Hall&Roger T.Ames,Thinking from the Han:Self,Truth,and Transcendence in Chinese and Western Culture,Albany,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8,pp.203-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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