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口罩與自由的斷想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0-05-02 23:04:04
標簽:口罩、自由
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口罩與(yu) 自由的斷想

作者:曾海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六日辛醜(chou)

          耶穌2020年4月28日

 


很難相信,2020年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帶出了一場以口罩為(wei) 主角的東(dong) 西文化之爭(zheng) 。一個(ge) 小小的口罩,卻關(guan) 係著自由的命脈,戴與(yu) 不戴,成為(wei) 自由與(yu) 專(zhuan) 製的分水嶺。口罩大概做夢也沒想到,在人類生活中如此微不足道的一個(ge) 物件,突然就卷入到全球文化衝(chong) 突的旋渦之中。我要是口罩,一定受寵若驚,愧不敢當。

 

口罩本屬醫用物資,主要是白衣天使的專(zhuan) 屬物。因疫情爆發後從(cong) 醫用擴展到民用,搖身一變成為(wei) 全民必需品。中國在疫情爆發之後,全民戴口罩不過是國家在非常時期聽從(cong) 了專(zhuan) 家的建議而采取的舉(ju) 措,與(yu) 政治或文化都扯不上關(guan) 係。中國人從(cong) 都不戴口罩到都戴口罩,肯定也不是整齊劃一、順順當當,但確實沒有生出那麽(me) 多的事端。是中國人有熱愛戴口罩的文化嗎?難道中國人喜歡蓄辮子、裹小腳和戴口罩嗎?互聯網之下也有閉塞,臆想中國人的形象屬於(yu) 其中一種。中國人隻是沒有拒斥戴口罩的文化。不像有的人,他們(men) 的民族文化明明喜歡戴各種麵具,卻偏偏要對戴口罩表現一副深惡痛絕的樣子。對於(yu) 中國人而言,口罩戴還是不戴,都不是什麽(me) 大問題。這僅(jin) 僅(jin) 取決(jue) 於(yu) 實際的需要,本來就與(yu) 文化沒什麽(me) 關(guan) 係。

 

那麽(me) ,為(wei) 何到了西方社會(hui) ,戴不戴口罩,問題就變得這麽(me) 大了呢?口罩在醫學領域的運用大概更多與(yu) 西醫相關(guan) ,防範病毒或細菌什麽(me) 的傳(chuan) 染,可不就是西醫的觀念麽(me) ?按說與(yu) 西方人的文化更親(qin) 近才對。誰曾料想西方人對戴口罩會(hui) 這麽(me) 拒斥。有人說,那是由於(yu) 在西方人的眼裏,隻有病人才需要戴口罩。好奇怪,難道在中國人眼裏不是這樣?難道中國人會(hui) 倒轉過來,認為(wei) 隻有健康人才需要戴口罩?還有人說,那是由於(yu) 西方人一看戴口罩的人,就聯係到蒙麵的壞人,容易產(chan) 生恐慌。這就更奇怪了,在槍支買(mai) 賣合法的社會(hui) ,西方人不怕壞人揣著槍,卻怕壞人戴著口罩,有這麽(me) 顛倒輕重的嗎?甚至還有人認為(wei) ,中國人都把命看得重一些,西方人無所謂,死了就死了。嗬嗬,據說西方人看到壞人行凶時,都是主張保命要緊,這若不是把命看得重,難道還是喜歡縱容壞人嗎?

 

不就是戴不戴口罩的問題嗎,西方社會(hui) 為(wei) 何就有那麽(me) 多的事呢?因為(wei) 自由,大概在西方人的世界裏,但凡跟自由扯上點關(guan) 係,問題就複雜了。那這戴不戴口罩跟自由到底有什麽(me) 關(guan) 係?就算有一個(ge) 不戴口罩的自由,那不也還有一個(ge) 戴口罩的自由嗎?若變成不戴口罩才自由而戴口罩就是反自由,這得多奇葩啊!既然真這麽(me) 發生了,隻好想想背後的邏輯是什麽(me) 。是不是但凡往肉身上加點什麽(me) 東(dong) 西,就構成某種束縛而妨礙了自由?這樣想來還真有點恍然大悟的感覺。這也是有例證的,比如超短裙的出現就有過女性自由的美譽,而反例則是戴著頭巾、圍著麵罩那種,一看就是專(zhuan) 製社會(hui) 才幹的事。按這種邏輯,一個(ge) 穿著三點式的女人,就一定比裹著頭巾更自由,那這自由也真夠形象的。

 

說實在的,對戴口罩的忌諱,是否隱含著對戴著頭巾、圍著麵罩的反感,這還真不好說。反正自由的西方人對其他文明或民族表現的傲慢和優(you) 越,那是出了名的。此次疫情之下,戴不戴口罩居然成為(wei) 西方人一道如此難以邁過去的坎,很大程度上恐怕與(yu) 中國人集體(ti) 戴口罩在先密切相關(guan) 。中國人集體(ti) 做過的事情要西方人效法,這種打心眼的抗拒真有可能比感染新冠肺炎病毒更難受。畢竟新冠肺炎疫情總是未知數,而效法則從(cong) 一開始就讓人覺得抬不起頭。你能體(ti) 會(hui) 優(you) 等生那種帶著一絲(si) 絲(si) 屈辱的挫敗感嗎?不是他眼中的差生什麽(me) 都差,而是差生身上他最瞧不上、也是嘲笑乃至攻擊得最厲害的操作,一轉眼工夫就要為(wei) 他所效法,難道就不許人家在一開始有一點點寧死不從(cong) 的感覺?但其實不用太擔心,西方人一旦意識到新冠肺炎病毒就像街頭行凶的壞人那麽(me) 可怕,保命要緊的意識立馬會(hui) 占據上風。不戴口罩可以振振有詞地編出一萬(wan) 個(ge) 理由,戴口罩隻需要一個(ge) 就夠了。

 

 

 

其實,拒斥戴口罩可以有一個(ge) 十分直觀的理由,口罩戴在口上固然能起到防範飛沫傳(chuan) 播的作用,但也會(hui) 給人留下把嘴巴捂得嚴(yan) 嚴(yan) 實實的印象。嘴巴被捂緊了肯定不是好事,沒人喜歡被捂住嘴巴。西方人對言論自由很敏感,乃至於(yu) 敏感到忌諱戴口罩上,這也沒什麽(me) 不好理解的。但不能因此而把自由搞得這麽(me) 脆弱,脆弱到被戴不戴口罩給決(jue) 定了。生活經驗告訴我們(men) ,比起有形的口罩,能捂住嘴巴的無形力量多了去了。若一味地跟有形的口罩較勁,就未免有本末倒置之嫌。西方人喜歡標榜自由,但通過這次疫情卻不難發現,西方人那自由的小心髒實在太脆弱了——戴口罩妨礙了自由,居家令妨礙了自由,安全社交妨礙自由,等等。自由太脆弱,動不動就被妨礙到,捆住了小心髒,難道西方人就不覺得已經為(wei) 自由所累,變得極不自由了嗎?這並非看輕西方人的自由,西方人的自由有自己的邏輯,也不是三言兩(liang) 語就被嘲笑到了。最主要的問題是,西方人隻許別人有像他們(men) 一樣的自由,而不許別人以自己的方式理解自由。中國人缺乏他們(men) 眼中的自由,他們(men) 就堂而皇之地對中國人各種定性。中國人集體(ti) 戴個(ge) 口罩,也能被他們(men) 看成專(zhuan) 製的病症。現在輪到他們(men) 集體(ti) 戴口罩了,按說該傻了吧?然而並沒有,西方人雖說才開始戴口罩,可早就戴上了眼罩。他們(men) 看到的中國人戴著有形的口罩,我們(men) 看到的西方人戴著無形的眼罩。那眼罩五顏六色的,想看成什麽(me) 顏色就什麽(me) 顏色。他們(men) 看中國人臉上的口罩被政治汙染過,看自己臉上的口罩就潔白無瑕。這種切換自如也是他們(men) 的自由。

 

小小口罩,掀起全球驚濤駭浪,口罩戴還是不戴,西方人硬生生地整成了全球文化大事件。西方人抗拒戴口罩而不抗拒戴眼罩,大概由於(yu) 他們(men) 隻在乎能不能說,而不在乎看出什麽(me) 。看出什麽(me) 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說出來。他們(men) 想說什麽(me) ,就能通過眼罩看出什麽(me) 。可見,其實不是口罩,更不是自由,而是西方人無形的眼罩,製造了這次全球文化衝(chong) 突事件。口罩是否關(guan) 乎文化,是否牽連政治,是否與(yu) 自由相關(guan) ,都由西方人說了算,西方人眼中看出啥就是啥。不是西方人喜歡枉顧事實,專(zhuan) 門顛倒黑白,而是他們(men) 更迷戀這種自由,哪怕已經讓別人覺得很無語了。比如他們(men) 把自由玩得如此玄乎,玄乎到寧肯不自由,也要追求自由。這不就很讓人無語嗎?可他們(men) 不在乎,那是由於(yu) 他們(men) 擔心稍一在乎,就不自由了。戴口罩這事說白了也是這樣,再明顯不過了也不能認,一認就不自由了。

 

要說中國做得有多好,未必。莫說此次抗疫的勝負還並未見分曉,即便真這樣見了分曉,中國也留下了太多的硬傷(shang) 。但中國人根本就沒有做好的可能性嗎?其實不是為(wei) 了嘲笑西方人的自由,而是真覺得西方人的自由太強大,強大到讓那麽(me) 多的中國人甘願不認中國而隻認人——一個(ge) 自由的人;強大到讓這些中國人也這麽(me) 看待自己:西方人做壞了也能成就一部《懺悔錄》,中國人做壞了就是一本《醜(chou) 陋的中國人》、是一部《河觴》;西方人做好了是一部《理想國》,中國人做好了那肯定是寫(xie) 錯了劇本。在中國人自己的眼裏,連做好的可能性都能喪(sang) 失掉,西方人的自由是有多詭異,真是讓人不服不行。但此次疫情暴露無遺的是,自由的國界從(cong) 未消失過。很多人大概做夢也沒想到,2020年的世界居然還能目睹如此清晰的國界。為(wei) 了對抗疫情,西方國家在戴不戴口罩的問題上各種糾纏,卻在封鎖邊界的問題上毫不含糊,一點也不顧惜高於(yu) 主權的人權、超出國界的自由。很多人是不是覺得這真像一場夢啊!西方人是真有自己的自由,西方人也真願意其他人像他們(men) 一樣自由,這都不假。但自由的流通從(cong) 來都是有國界的,有國界的流通就需要兌(dui) 換,隻有兌(dui) 換成西方人的自由觀念才能流通,就像人民幣得兌(dui) 換成美元才能流通一樣。不過,貨幣的兌(dui) 換是有形的,你知道自己在兌(dui) 換,可觀念的兌(dui) 換卻是隱秘的,兌(dui) 換後的觀念卻能讓你當成自己的,壓根兒(er) 就忘了兌(dui) 換這檔子事。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若不是疫情之下這一波操作暴露出來,這事就沒法說清楚。這要是說清楚了,口罩跟自由有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我們(men) 心裏就沒個(ge) 數嗎?根本不用搭理別人說什麽(me)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