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君子不得時,反被小人欺”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0-04-11 01:19:43
標簽:君子、小人
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君子不得時,反被小人欺”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十八日癸未

          耶穌2020年4月10日

 

京劇圈裏,說起醜(chou) 角,必談蕭長華,今天京劇的文醜(chou) ,也大都是蕭門弟子。蕭氏作為(wei) 京劇醜(chou) 角泰鬥,其技固善,然尺有所短,就怕比較——《連升店》是蕭長華先生的拿手戲,也很可能是他先演的,已知的記錄有他和程繼先合演過,很可能在他之前就有人演過。我無暇考索。但是,從(cong) 表演來看,與(yu) 秦腔醜(chou) 角樊新民的《連升店》相比,蕭的這出戲就幾乎不能看了。

 

當演員就是這樣慘——以蕭老的德高望重,被晚輩如我這樣唐突評論,算是品頭論足,說長道短,可見演藝人自來仰人鼻息,其生存什麽(me) 時候都是被動的。

 

《連升店》說的是徐州沛縣舉(ju) 子王明芳進京趕考,三場考完,等待放榜,來到一家名為(wei) 連升店的旅店投宿。店主見王明芳衣衫襤褸,樣貌寒酸,當他是個(ge) 叫花子,不讓進來,王明芳百般相求,店主很不情願地找到半間堆放柴草的房子給他住。過去有句俗話:“車船店腳衙,無罪也該殺。”說的是這幾個(ge) 行業(ye) 的人,有習(xi) 氣,跟他們(men) 打交道,你總是受氣、被欺負,氣得你恨不得殺了他們(men) 。

 

王明芳夜晚吟詠詩書(shu) ,吵鬧了旅店的其他客人,嚷嚷投訴,店主起身訓斥、侮辱王明芳,一個(ge) 是舉(ju) 止文雅方正的書(shu) 生,一個(ge) 是言行猥瑣勢利的店主,雙方交流,除了侮辱和被侮辱、戲弄和被戲弄,不可能有別的。店主(醜(chou) 角)見王明芳讀書(shu) ,就無知者無畏地扯到讀書(shu) 上來,他考問王明芳,可知道孔聖人有多少門徒、弟子中有多少大賢人。王明芳笑而答曰:“三千弟子,七十二大賢人。”店主說:被你蒙對了!可你知道這七十二大賢人中有多少結了婚的、多少沒娶媳婦?王明芳說:這倒不知道。店主得意:看我可把你問住了,(得意)今天我要開講,叫你娃多知多懂!這七十二大賢人,有三十個(ge) 結了婚,四十二個(ge) 沒娶過媳婦。王明芳問:你怎知道?店主賣弄:你可知道“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嗎?這冠者,就是結了婚的,五六三十;童子六七人,六七四十二,童子就是沒娶媳婦的童男子麽(me) !王明芳一聽,都快樂(le) 暈了,他嘲諷:原來店主也有學問啊!店主一聽,更得意了:我還可以給你做一篇八股文哩!——店主這一段歪解論語,傳(chuan) 說是北齊時期的一個(ge) 伶人石董桶原創的。

 

王明芳見店主胡說八道,就逗他說,你可知道“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店主說:我知道!這蘇(素)富貴是個(ge) 人!他的名字叫蘇秦,他的爸爸是蘇東(dong) 坡,他的媳婦名叫李三娘,聽說曹操開了科了,蘇秦前去趕考求功名……店主東(dong) 拉西扯,將舊戲中的許多人名胡亂(luan) 地扯到一起,豬毛攪豆渣,亂(luan) 極了,就跟專(zhuan) 門有一出戲《十八扯》一樣,笑料非常足。

 

店主歪解《四書(shu) 》,對看戲的觀眾(zhong) 提出了一個(ge) 要求,你不但對戲要熟,即看得多,還必須熟悉《四書(shu) 》原話,否則你接收不到戲中的笑料。所以,這個(ge) 戲的演出,觀眾(zhong) 能理解,則享受歡樂(le) ;不理解,則有促使其讀書(shu) 補課的功效。

 

次日放榜,報錄的差人到了旅店,店主昨晚侮辱王明芳,現在又瞬間轉換為(wei) 百般巴結討好、諂媚王明芳了,給王獻上上好的衣服和用來打賞的銀子,連王明芳腳上穿得破爛不堪的鞋子也要求賞給他,供在祖宗牌位上。還說要把自家的祖墳搬遷到王明芳那風水好的老家徐州沛縣去。

 

這個(ge) 戲,從(cong) 頭到尾,沒有一句唱,全是對話,念白,可以說是個(ge) 配了鑼鼓的話劇。蕭長華錄音、其孫蕭潤年配像的這個(ge) 戲,我看過,感覺這個(ge) 版本非常涼,涼得沒戲。蕭的念白,涼且瑣碎,跟《女起解》中的崇公道一樣,沒區別。可是,樊新民的就不一樣,他的道白是加了適當的韻白的,跟楊令俗扮演的王明芳的小生韻白配合,很默契。蕭太涼,表演跟沒戲似的,而樊的節奏掌握得很好,身段動作無一處不精絕,連背影都有戲,無絲(si) 毫懈怠鬆散,感覺他內(nei) 在提著一股氣,將戲的情景和人物穩穩地托著。樊新民的念白,盡管是醜(chou) 角,但無一般醜(chou) 角的細碎鬆散,他嘴裏說的人名風物,聽起來,讓人有一種舊時代的感覺。而蕭長華的,就沒有這些,相比顯得浮泛而油滑,感覺此老沒認真琢磨過這個(ge) 戲,沒好好排練一樣。用今天的話說,樊新民的表演有人物,而蕭長華是概念,沒人物,或人物的戲不足。

 

目前所見,除京劇、秦腔以外,川劇也有這個(ge) 戲,說明了是從(cong) 京劇移植過去的。川渝人言語生動幽默,演這個(ge) 戲合適。我想象其他方言也可以移植這個(ge) 戲,比如京劇,醜(chou) 角可不可以改為(wei) 用天津話道白更接地氣一些?因為(wei) 天津話有市井的幽默。這個(ge) 戲移植成別的劇種,要看戲中幾處關(guan) 鍵詞句的諧音在方言中能不能出效果,否則就不必移植了。秦腔版該劇中,就將京劇中以鹽調侃賢人的情節刪除了,因為(wei) 秦腔道白,“鹹鹽”讀“含鹽”,即沒有“賢人”讀如“鹹人”這個(ge) 讀法。其實刪除了這一段,反而緊湊了。移植,更重要的,要找個(ge) 像樊新民那樣的好醜(chou) 角,不容易。

 

戲給人以笑料、歡樂(le) ,但其中也有一個(ge) 令人可以走神的內(nei) 含:像王明芳一樣,讀書(shu) 人大都不善於(yu) 治生計,即不會(hui) 掙錢牟利,所以,王明芳長途跋涉,進京趕考,貧窮無錢,盤費不足,連衣衫都當了,才在連升店受了店主百般侮辱之後感歎:“君子不得時,反被小人欺”,並發誓:“今科不中,下次我再不來了!”

 

古代社會(hui) ,有“養(yang) 士製度”和文化上的尊重讀書(shu) 人的風氣,考取一定的功名,即可免除一定級別的勞役、徭役,即便讀書(shu) 沒有取得任何功名,但人們(men) 見了穿藍衫的書(shu) 生,也還是有幾分尊重的。當然,人心趨炎附勢、嫌貧愛富是常情,就是說,在這常情中,對讀書(shu) 人還是有一點客氣的。

 

“子罕言利”——讀書(shu) 以養(yang) 正,秀才舉(ju) 子越讀書(shu) 就越來越不善於(yu) 掙錢牟利,他們(men) 麵對利益,得過且過,不流連糾纏,不與(yu) 負販者爭(zheng) 利、不與(yu) 商賈計較,甚至不與(yu) 盜賊計較——明朝理學家曹月川,他的東(dong) 西被偷了,而他又偏偏知道是誰偷的,但絕不追討,也不報案,怕事情揭露出來,讓那個(ge) 偷竊的人今後不好做人。其心寬厚愛人如此。

 

牟利求財,無不需要與(yu) 人斤斤計較,錙銖討還,而討還計較,都是要說醜(chou) 話的,可越是書(shu) 生越說不了醜(chou) 話,因為(wei) 醜(chou) 話違背他的價(jia) 值觀。更不要說使奸耍滑,陰謀詭計,那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有人自嘲:“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shu) 生。”

 

書(shu) 生不善治生,卻也不臨(lin) 財苟得,即不要不明不白的錢。明清之交,理學家孫奇逢先生,窮困而有名望,前後十一次拒絕明清兩(liang) 朝請他當官的邀請,別人送的東(dong) 西一概不要,連明熹宗的奶媽慕名送的東(dong) 西都不要。他生活的那個(ge) 時代,讀書(shu) 人可以窮得喝西北風,應該說,那時候的西北風可以喝,現在的西北風都是沙塵暴,喝不得了。現在的空氣中沒有了尊重讀書(shu) 人的營養(yang) ,所以,多少年輕人,原本是讀書(shu) 人的坯子都爭(zheng) 相放棄情懷,追名逐利去了,紛紛爭(zheng) 相墮入從(cong) 前看來下賤的行列,去追求現在人所謂的成功。在這種大麵積的崩塌和墮落中,偶爾有一兩(liang) 個(ge) 回眸,掠過一絲(si) 不甘的神色。

 

 

2013年9月11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