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李競恒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
原標題:為(wei) 什麽(me) 戰國、秦漢時期戰國生育率低下?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南方周末》2020年3月17日
人口危機並不總是現代國家才會(hui) 麵對的,和人們(men) 想象中“古人”特別能生孩子的印象相反,至少戰國、秦漢時期,原子散沙化的平民們(men) 生育率其實並不高,以至於(yu) 當時政府屢次下達鼓勵生育的命令,但效果並不佳。
從(cong) 出土秦漢時期政府檔案簡牘記載當時平民的子女數量來看,獨生子女或有二孩家庭其實很普遍,如裏耶秦簡記載一些家庭,隻有一個(ge) 男孩(裏耶K30/45、K13/48、8-237)或一個(ge) 女孩(K2/23),隻有兩(liang) 個(ge) 小孩也很常見;居延漢簡檔案中記載,很多平民也隻有獨生子女,如隻有一個(ge) 男孩(居延漢簡203.19、203.32、231.25、居延新簡EPT65.288),或隻有一個(ge) 女孩(居延漢簡29.1、55.25、194.20、203.13、286.5、居延新簡EPT40.17、EPT44.1、EPT59.675),兩(liang) 個(ge) 小孩的現象也很多;在肩水金關(guan) 漢簡中,大量平民背景的基層小吏隧長、亭長之類,也隻有一兒(er) 子(金關(guan) 73EJT6:42、73EJT11:24、73EJT24:206、73EJT37:521、73EJT37:762、73EJT37:779、73EJT37:855、73EJT37:1007、73EJT1:105),或者一個(ge) 女兒(er) (金關(guan) 73EJT6:41A、73EJT3:89、73EJT9:87、73EJT37:178、73EJT37:755、73EJT37:761、73EJT3:138)。從(cong) 這些簡牘檔案來看,秦漢時期有相當數量的平民隻有獨生子女,而且即使是算上很多二孩家庭,子女數量也是低於(yu) 一個(ge) 社會(hui) 維持最基本人口量2.1生育率的。這就意味著,戰國、秦漢社會(hui) 其實存在著嚴(yan) 重的人口危機。
其實當時的人,也注意到這個(ge) 現象,《太平經·興(xing) 帝王》就提到“今何故其生子少也?”對這一現象產(chan) 生極大困惑。而統治者也高度關(guan) 注人口增長,但收效甚微。梁惠王就曾向孟子訴苦,說凶年給民移粟米,但卻是“寡人之民不加多”(《孟子·梁惠王上》),漢高祖七年規定“民產(chan) 子,複勿事二歲”(《漢書(shu) ·高帝紀下》),即鼓勵人口生育,生一個(ge) 小孩免除家長兩(liang) 年徭役。惠帝六年又下令,“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漢書(shu) ·惠帝紀》),試圖以五倍人頭稅的重稅率,強製適齡女性嫁人來增加生育率,但顯然沒有太大作用。漢武帝時期,“民產(chan) 子三歲則出口錢,故民重困,至於(yu) 生子輒殺”(《漢書(shu) ·貢禹傳(chuan) 》),重稅之下,民間有濃鬱的殺嬰氛圍,人口大量減少。根據王子今先生研究,殺嬰在秦漢社會(hui) 是極其嚴(yan) 重的現象,雖然在雲(yun) 夢秦簡中就有擅殺子會(hui) 被“黥為(wei) 城旦舂”的刑罰,但這一現象在秦漢社會(hui) 一直普遍存在,根本無法以法律禁止(王子今:《秦漢“生子不舉(ju) ”現象和棄嬰故事》,載《史學月刊》2007年8期)。一直到東(dong) 漢,漢章帝頒布了著名的《胎養(yang) 令》,免除生育前後四年的重稅算賦,還提供“胎養(yang) 穀”,用盡手段,以期增加人口。
那麽(me) 是什麽(me) 原因導致了戰國、秦漢社會(hui) 的生育率低下?以至於(yu) 殺嬰成風,用於(yu) 避孕的房中類書(shu) 籍也普遍見於(yu) 《漢書(shu) ·藝文誌》和出土文獻中,以至於(yu) 兩(liang) 千多年前的社會(hui) 中,卻有大量“獨生子女家庭”的存在。這一問題的答案,就在於(yu) 商鞅變法之後的散沙化社會(hui) ,一夫一婦原子小家庭,並不存在太高的生育意願。
柳詒征先生曾談到:“專(zhuan) 以個(ge) 人道德而言,為(wei) 女子者,懼嫁夫生子之為(wei) 累,為(wei) 男子者亦懼娶妻生子之為(wei) 累。其人之思想單簡,性情涼薄,為(wei) 何如?吾國人無此思想者,以為(wei) 婦之助夫,天職也,夫之助婦,亦天職也,父母之助子女,更天職也。天職所在,不顧一身,雖苦不恤,雖勞不怨。於(yu) 是此等仁厚之精神充滿於(yu) 社會(hui) ,流傳(chuan) 至數千年,而國家亦日益擴大而悠久”(柳詒征:《明倫(lun) 》,載《學衡》1924年)。柳詒征注意到,如果從(cong) 原子個(ge) 體(ti) 的角度,最劃算的是及時行樂(le) ,避免承擔生養(yang) 的重負,中國民族能數千年延續,很大程度是家庭成員抱團合作,一起努力的結果。他所說的“天職”,其實可以理解為(wei) 維持共同體(ti) 的習(xi) 俗。
從(cong) 原子個(ge) 體(ti) 的角度,人都是會(hui) 死的,及時行樂(le) 最劃算,所以秦漢時代除了房中術,還特別流行原子個(ge) 體(ti) 的求仙思想,《神仙傳(chuan) 》中的成仙者茅君,衝(chong) 破了父親(qin) 父權為(wei) 代表的家族共同體(ti) 羈絆,飛升為(wei) 神仙;河上公幹脆飛到天上,脫離了君臣關(guan) 係的羈絆。以賽亞(ya) ·伯林(Isaiah Berlin)談到,城邦小共同體(ti) 衰敗的“希臘化時代”,學者不再關(guan) 注共同體(ti) 生活,轉變為(wei) 關(guan) 心“個(ge) 體(ti) 幸福、個(ge) 體(ti) 興(xing) 趣、個(ge) 體(ti) 性格”(以賽亞(ya) ·伯林:《自由論》,譯林出版社,2011年,第326頁)。對隻關(guan) 心“個(ge) 體(ti) 幸福”的人來說,多子女的家庭吸引力並不大。
雷海宗先生注意到,三代時期是大家族本位,多子多孫的觀念和願望是必須的。而商鞅之後的散沙化社會(hui) ,家族解體(ti) ,“小家庭中,兒(er) 女太多,的確累贅。人類的私心,總不能免。與(yu) 個(ge) 人太不方便時,團體(ti) 的利益往往就被犧牲”(雷海宗:《中國文化與(yu) 中國的兵》,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1年,第62頁)。西周、春秋時代的銅器銘文,最常見就是以“子孫其永寶”、“其萬(wan) 年寶用”、“其萬(wan) 年子子孫孫永寶用”這類句子結尾。個(ge) 體(ti) 的生命有限,但宗族、大家族的生命伴隨著子孫的蔓延,是無限展開的,祖先的生命通過眾(zhong) 多子孫,得到了永恒,因此大家族時代的生命盼望,是以“萬(wan) 年”、“永(遠)”為(wei) 線度和單位的。在家族共同體(ti) 的生命觀、價(jia) 值觀中,個(ge) 體(ti) 之死不是真正的死亡,家族“無後”才是真正的死。孔子批評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就是對不仁者的最大詛咒。孟子也指出,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讓生命之河的斷絕,是最大不孝。
此外,大家族的互助生活方式,相比起核心小家庭來說,更有利於(yu) 養(yang) 育家族子孫。而子孫眾(zhong) 多,人口增長,又提升了宗族的競爭(zheng) 力。周代宗法配合封建,以開枝散葉的方式,在全國各地建立起眾(zhong) 多武裝殖民據點,對於(yu) 中國文化的發展和崛起,起到了重大作用。商鞅變法瓦解了大家族,其後果便是戰國、秦漢以來日趨嚴(yan) 峻的人口危機。如果這種情況進一步持續,中國文明是否能延續下去,都是值得懷疑的。
漢儒對人口危機做出的貢獻,便是鼓勵平民模仿先秦貴族,創造自己的姓氏,模仿先秦貴族組建宗族、大家族等共同體(ti) 。賈誼描述秦朝社會(hui) 散沙化平民,哪怕是父母子女之間,也是像烏(wu) 眼雞一樣互啄(《漢書(shu) ·賈誼傳(chuan) 》)。這種社會(hui) 環境,並不利於(yu) 人口增長,生養(yang) 子女的吸引力也不大。但漢儒對社會(hui) 重建,開始出現一些模仿先秦貴族的家族,這些家族依靠內(nei) 部互助,獲得了更高生存、發展機會(hui) ,子女眾(zhong) 多的優(you) 勢逐漸顯現。
翻開《後漢書(shu) 》或《三國誌》,這類情況頗為(wei) 常見。如任隗“常以賑恤宗族”,宋弘“分贍宗族”,韋彪“祿賜宗族”,宣秉“輒以收養(yang) 親(qin) 族”,廉範“悉以賑宗族朋友”,童仲玉“傾(qing) 家賑恤,九族鄉(xiang) 裏賴全者以百數”,諸如此類例子,舉(ju) 不勝數。由於(yu) 宗族共同體(ti) 的重建,提升了抗風險能力,而宗族人口的增多,則強化了宗族的政治地位。兩(liang) 漢之際、漢末的大亂(luan) 中,也是大族以眾(zhong) 多人口為(wei) 基礎,實現了脫穎而出。如耿純家族的地位,是因為(wei) 有“宗族、賓客二千餘(yu) 人”,劉植崛起底色也是“宗族、賓客數千人”,陰識能幫助劉秀家族,基礎也是“率子弟、宗族、賓客千餘(yu) 人”。
多子多孫的家族(包括鄉(xiang) 黨(dang) ),有更高競爭(zheng) 力、更高生存率,因此平民中稍有誌向者,都通過學儒,模仿先秦貴族,重建共同體(ti) 。此起彼伏的過程中,其實開始消解人口危機的根源。雖有漢末、永嘉的大亂(luan) ,但生育文化不絕如縷,民族的生命力得以延續,隻要環境稍好,便得以實現人口的增長。
責任編輯:近複
【上一篇】【郭齊家】汲取中華文明力量,贏取抗疫勝利
【下一篇】【林桂榛】天良就付兆民鳴——民事悲歌三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