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物價(jia) 分享係統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三日戊午

          耶穌2020年3月16日

我經常在微博上看到這樣的信息：某地的“綠色”大蘿卜（或者其他農(nong) 產(chan) 品）大豐(feng) 收，價(jia) 格極賤，每斤五毛錢，但仍然沒有人收購，眼看就要爛在地裏了。跪求網友轉發信息，希望收購商幫幫當地農(nong) 民。每次看到這種信息，我心裏就有點不是滋味，因為(wei) 我在廣州菜市場買(mai) 大蘿卜，一斤要幾塊錢。

所以我常常設想，能不能運用現在的互聯網技術，設立一個(ge) 即時更新的多層次的物價(jia) 動態信息係統呢？中間商隻要打開係統，便可一目了然地了解到全國各地的物價(jia) 信息，從(cong) 而決(jue) 定前往哪個(ge) 地方采購哪類商品。這樣，不但農(nong) 民伯伯可以及時賣出積壓的大蘿卜，我等升鬥小民在菜市場上買(mai) 大蘿卜時價(jia) 格也可以稍低一些，而中間商也能夠賺取到地區差價(jia) 提供的合理利潤。我相信，以現代社會(hui) 的組織能力與(yu) 信息、通信、交通、物流技術，建成這樣一個(ge) 物價(jia) 動態信息係統，並不困難。

當然，我不是商界中人，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已經有了這樣的全國價(jia) 格與(yu) 供求信息係統，從(cong) 網上看到的消息是，“近幾年，一些全國性和地區性的價(jia) 格信息網絡正在逐步建立和不斷完善，國家物價(jia) 局價(jia) 格信息中心正在籌備建立全國價(jia) 格與(yu) 供求信息網絡。”但我確知，即便我們(men) 建成了一個(ge) 全國價(jia) 格與(yu) 供求信息的動態數據庫，也不是多麽(me) 值得驕傲的事情。因為(wei) 類似的事情，宋朝人已經在做了，而且做成了。

這是真的嗎？真的。首先請允許我略為(wei) 回顧一下宋朝之前的物價(jia) 機製。中晚唐之前的商業(ye) 貿易，很像是計劃經濟體(ti) 製下的形態，所有的市場交易都必須在政府指點的地點（市）與(yu) 時間（中午，擊鼓三百聲宣告開市；日落前，擊鉦三百聲表示閉市）進行，你想將在臨(lin) 街的自家門口擺個(ge) 攤子開個(ge) 小店，也是不允許的。沒辦法，大唐（及之前）實行的是“坊市製”。政府又設立市令“掌百族交易之事”，坊市上百貨的價(jia) 格均由市令設定：每旬市令要對各類商品的價(jia) 格作出評估，根據商品質量的優(you) 劣定下上、中、下三等時價(jia) ，這個(ge) 定價(jia) 機製叫做“三賈均市”，又叫做“時估”製度。

從(cong) 晚唐入宋，坊市製解體(ti) ，“時估”製度則為(wei) 宋王朝繼承下來——每旬的最後一天，開封府與(yu) 天下各州縣都要召集當地各行鋪戶，評估下一旬的商品銷售價(jia) 格，並登記成表格，然後逐級上報，最後匯總於(yu) 三司存檔。必須注意，宋代的“時估”製度跟唐代的已經出現了質的不同：首先，評估物價(jia) 的人不再是政府官員，而是各行業(ye) 的商界領袖；更重要的是，各行鋪戶作出的估價(jia) 並不等於(yu) 商品交易的標準定價(jia) ，而是一種預測價(jia) 與(yu) 參考價(jia) ，時估之外，自有市價(jia) ，市價(jia) 如何，還是取決(jue) 於(yu) 市場。

那麽(me) 宋政府為(wei) 什麽(me) 要每旬進行一次“時估”呢？這是因為(wei) ，宋政府需要收集各個(ge) 地方、各個(ge) 時段的物價(jia) 信息，建成一個(ge) 價(jia) 格反饋係統。這樣，在政府采購的時候，或者征稅過程中要將實物稅折算成貨幣的時候，就可以用“時估”數據作為(wei) 政府采購或征稅折算的指導價(jia) 與(yu) 參照係。用宋人的話來說，“州軍(jun) 縣鎮，舊來行戶立定時旬價(jia) 直，令在任官買(mai) 物，蓋使知物價(jia) 低昂，以防虧(kui) 損。”（《宋會(hui) 要輯稿·職官》）

令我們(men) 驚奇的是，宋政府還將這套物價(jia) 反饋係統應用於(yu) 商業(ye) 。我們(men) 知道，中國地域廣闊，各地物價(jia) 存在差異，比如在山東(dong) 農(nong) 村，一斤蘿卜隻要幾毛錢，而到了廣州的超市，一斤蘿卜可能要賣幾塊錢。那麽(me) 建立一個(ge) 覆蓋全國各州縣的物價(jia) 數據庫，對於(yu) 商人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以今天的信息技術與(yu) 物流網絡，我們(men) 當然可以迅速得悉各地的物價(jia) 數據，並根據價(jia) 差計算利潤空間，運用物流網絡快速調撥商品，以此獲利。不過我們(men) 用不著驕傲，因為(wei) 這樣的做法，宋人已經在嚐試了。

宋神宗熙寧年間，朝廷在京師與(yu) 各州設市易務，作為(wei) 國營的物資公司。商人可以向市易務賒買(mai) 貨物，然後銷售於(yu) 市場。顯然，商人賣出的價(jia) 錢要高於(yu) 賒買(mai) 價(jia) ，才有利可圖。但一地之內(nei) ，季節性差價(jia) 並不大，“一州一縣價(jia) 所增減，相去亦必不甚遠，則或積而難售”，所以商人就沒有太大的興(xing) 趣賒買(mai) 市易務的貨物，市易務便出現了貨積而難售的情況。如果想出一種辦法，讓商人遍知各地物價(jia) 呢？天然存在的地區性差價(jia) 肯定會(hui) 吸引商人積極賒買(mai) 貨物、販運於(yu) 各地。因此，一位官員向皇帝提建議：

“今若每旬令一路州軍(jun) 估定物價(jia) ，報提舉(ju) 司，提舉(ju) 司報轄下州，州下所屬，榜募人出抵當或見錢，市易司收息一分至二分，令商人自賣，則官已收二分之息，而又有餘(yu) 利以資販者，則商賈流通，貨無湮滯，稅額敷羨，物價(jia) 常平。”（《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四五）意思是說，政府運用原有的“時估”機製，將全國各地的“時估”數據下發至各州縣，由各州縣衙門定期（每旬）貼榜公布。這樣，商人便可以預知未來十天各個(ge) 地方的商品參考價(jia) ，便會(hui) 搶先恐後向市易務賒買(mai) 貨物；這樣，市易務可以通過賒賣貨物獲得年利率20%的利息，商人也可以利用地區性差價(jia) 獲得利潤；這樣，“則商賈流通，貨無湮滯”。神宗皇帝批準了這一建議，“詔具為(wei) 令”。我們(men) 不能不承認，宋政府對於(yu) 市場經濟仿佛具有一種天賦的領悟力。

宋朝的通信、交通與(yu) 物流速度，自然無法與(yu) 今天相比，因此宋代的物價(jia) 反饋，難免是滯後於(yu) 市場的，不過，古時候的市場節奏慢，市場價(jia) 格的波動不可能如今天這麽(me) 瞬息萬(wan) 變，因此，宋人建立起來的那套全國物價(jia) 反饋機製，大體(ti) 上應該是有效的。

可惜的是，後來的明王朝盡管還沿用“時估”製度，但已流於(yu) 形式，最後隻是由各部大臣每年合議評估一次物價(jia) ，完全脫離了市場現實。而且明政府對於(yu) 發展商業(ye) 全無興(xing) 趣，失去想象力，“時估”隻是用於(yu) 政府購買(mai) 物資的定價(jia)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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