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尊生明有,主動率性——王夫之哲學的特質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11 20:27:55
標簽:主動、尊生、明有、王夫之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尊生明有,主動率性

——王夫之哲學的特質

作者:郭齊勇(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船山學刊》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八日癸醜(chou)

          耶穌2020年3月11日

 

摘要:

 

熊十力曾指出,王夫之哲學的特質有四個(ge) 方麵:尊生,明有,主動,率性。王夫之闡發《周易》經傳(chuan) 的思想,把宇宙看作是生機盎然、永遠運動的宇宙,強調自然、社會(hui) 、人生之變動不居,肯定與(yu) 時俱進的儒家精神。其“天地之化日新”之精神內(nei) 涵的動靜觀、矛盾觀及“乾坤並建”“兩(liang) 端生於(yu) 一致”的宇宙觀及思維模式極有價(jia) 值。王夫之繼承了張載的氣論,進一步肯定天人之間隻是一氣而已。“氣”是王夫之哲學的最重要範疇。“氣”為(wei) “實有”,統貫天人,其宇宙觀是“太虛即氣”“太虛一實”的氣化宇宙觀。其理氣觀、道器觀、能所觀、知行觀有甚深意蘊。在人性論、性情論及理欲觀上,他有真知灼見。他關(guan) 於(yu) 人性“日生日成”“天理寓於(yu) 人欲”,情、才出於(yu) 性且彰顯性的看法,都可以作創造性轉化。三百年來,王夫之的哲學思想成為(wei) 近代啟蒙思潮的重要資源之一,時至今日仍然具有重要意義(yi) 。

 

關(guan) 鍵詞:王夫之;尊生;明有;主動;率性;

 

我們(men) 滿懷深情,紀念王夫之———明清之際思想深邃的哲學家。

 

王夫之(1619—1692),字而農(nong) ,號薑齋,又號船山,湖南衡陽人。明末巨變,使他遭逢坎坷。王夫之曾舉(ju) 兵抗清,失敗後,投奔南明永曆政權,任職行人司,因彈劾權奸,險遭殘害。此後,隱伏湘南一帶,過了近四年的流亡生活。中年以後,隱居故鄉(xiang) 衡陽石船山,潛心研究經史子集,著書(shu) 立說,雖饑寒交迫,體(ti) 羸多病,未嚐一日廢學停思。曾自題堂聯曰:“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意即在學術上以六經為(wei) 根源,既守護華夏文化之根,又創造詮釋,開拓新境;在民族觀與(yu) 政治觀上,則堅持做明王朝的遺臣,所謂孤臣孽子,既無法扭轉乾坤,隻乞求活埋而已。

 

王夫之的著述有一百多種,四百多卷。今人編有新點校本《船山全書(shu) 》,由嶽麓書(shu) 社於(yu) 1988—1996年出版,大體(ti) 收羅完備。他的哲學著作十分豐(feng) 富,對傳(chuan) 統經、史、子、集的主要經典予以創造詮釋,發揮己意。其中,特別對《周易》《尚書(shu) 》《詩經》《四書(shu) 》《老子》《莊子》《資治通鑒》和張載《正蒙》等,有精彩的闡發。夫之於(yu) 暮年回首平生,感慨係之,自題墓石曰:“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cong) 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劉越石,即東(dong) 晉的劉琨,與(yu) 聞雞起舞的祖逖均為(wei) 發憤圖強、矢誌報效國家、民族的英才。上句表達的仍然是民族與(yu) 政治的情懷,是未能實現抱負與(yu) 夙願的惆悵。下句表達的是他的學術淵源與(yu) 歸屬。夫之仰慕、繼承、光大的是張載的哲學,視之為(wei) “正學”,並謙虛地說自己才力有限,趕不上張載等先儒。夫之強烈批評佛道二教;批評地理解和繼承宋明理學;對陸王及其後學的批評也甚為(wei) 尖銳,力求使學風由虛返實;對程朱後學亦有批評,然其學仍有程朱學術的色彩。

 

三百年來,王夫之的哲學思想成為(wei) 近代啟蒙思潮的重要資源之一。“戊戌維新”中激進的譚嗣同稱讚王夫之的思想為(wei) “昭蘇天地”的“一聲雷”[1]712,並從(cong) 政治上肯定“惟國初船山先生,純是興(xing) 民權之微旨”[1]724。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也說,清初幾位大師如黃宗羲、王夫之等人的思想“忽然象電氣一般把許多青年的心弦震得直跳”。章太炎甚至說:“當清之季,卓然能興(xing) 起頑懦,以成光複之績者,獨賴而農(nong) 一家言而已矣!”[1]441近代思想家的重新詮釋,從(cong) 不同側(ce) 麵反映了王夫之思想的價(jia) 值。20世紀20年代以來,從(cong) 梁啟超、侯外廬到蕭萐父等先生,把王夫之作為(wei) 中國本土的早期啟蒙思潮的先驅來加以推崇與(yu) 詮釋,侯外廬、張岱年、任繼愈、蕭萐父等很多學者以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唯物論、辯證法與(yu) 唯物史觀來解讀王夫之,都有不少新見。

 

近人熊十力先生對王夫之學術的路數與(yu) 特點有精到的概括:“晚明有王船山,作《易》內(nei) 外《傳(chuan) 》,宗主橫渠,而和會(hui) 於(yu) 濂溪、伊川、朱子之間,獨不滿於(yu) 邵氏。其學尊生以箴寂滅,明有以反空無,主動以起頹廢,率性以一情欲,論益恢宏,浸與(yu) 西洋思想接近矣。”[1]995熊先生又說王夫之“足為(wei) 近代思想開一路向”1,可謂深中肯綮。熊先生對船山學的定位是十分確當的。

 

根據當代著名的王夫之哲學研究專(zhuan) 家蕭萐父與(yu) 許蘇民先生的研究,本文側(ce) 重揭示王夫之的理論貢獻,這些貢獻尤其在超越、修正宋明理學並開啟近代思想的部分2。

 

一、尊生主動

 

王夫之吸收、弘揚《周易》經傳(chuan) 的精神,把宇宙看作是有生命精神的宇宙,肯定自然、社會(hui) 、人生是永恒運動變化的過程,有生命精神。據此,夫之弘揚與(yu) 時偕行、趨時更新的儒家精神。

 

(一)“天地以生為(wei) 德”

 

在《易傳(chuan)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的思想影響下,夫之高揚儒家重“生”的理念,即今日所謂創造發展的觀念。在解釋《益》卦《彖》辭“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yu) 時偕行”時,夫之指出:“凡天地之間,流峙動植,靈蠢華實,利用於(yu) 萬(wan) 物者,皆此氣機自然之感為(wei) 之。”[2]349這是洋溢生動的宇宙。他說:“天地之間,流行不息,皆其生焉者也。”[3]1042“天地之大德則既在生矣。陽以生而為(wei) 氣,陰以生而為(wei) 形。”[3]1043氣與(yu) 形“和以均之,主以持之,一陰一陽之道善其生而成其性,而生乃伸。”[3]1043我國古代的氣論是連續的存在論,是機體(ti) 主義(yi) 的、大化流行的生命自然觀。夫之將此發展到極致,把人存在的環境乃至整個(ge) 宇宙,都看成生命盎然的世界。

 

夫之說:“天地以生為(wei) 德。”[3]925他以生機主義(yi) 的自然觀為(wei) 背景,強調天地生人與(yu) 物;金、木、水、火等“肖其所生,推其所利”[2]926,續天地之生而養(yang) 人與(yu) 物;而人則效法天地精神,以仁愛人,以義(yi) 製我。“天地之大德者生也,珍其德之生者人也。”[3]1034人繼承天地精神治理萬(wan) 物、利用萬(wan) 物,必盡性而利天下之生。與(yu) 這種生命自然觀相匹配,儒家重視“生命”意識與(yu) “時間”意識。夫之肯定生命意識,吸取了宋明理學講“仁即生生”的看法,並針對佛教重死亡的意識,批評其溺於(yu) 來世的輪回說、寂滅說。夫之肯定時間意識,以隻爭(zheng) 朝夕、積極有為(wei) 的入世態度麵對生活。

 

(二)“天地之化日新”

 

王夫之基於(yu) 前述的生命意識與(yu) 時間意識,提倡趨時更新,弘揚《易傳(chuan) 》“日新之謂盛德”的思想。他說:

 

生化之理,一日月也,一寒暑也。今明非昨明,今歲非昨歲,固已異矣。[3]1046

 

天地之德不易,而天地之化日新。今日之風雷非昨日之風雷,是以知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也。……江河之水,今猶古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燈燭之光,昨猶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人見形之不變而不知其質之已遷,則疑今茲(zi) 之日月為(wei) 邃古之日月,今茲(zi) 之肌肉為(wei) 初生之肌肉,惡足以語日新之化哉![4]434

 

王夫之尤其強調類似質變的“外生”,認為(wei) 其特點是“變而生彼”[3]1009,此種變化即是所謂“推故而別致其新”。正是這種“推故致新”,才使整個(ge) 宇宙充滿了生氣。所以王夫之說:“吾今日未有‘明日之吾’,而能有‘明日之吾’者,不遠矣!”[4]434“日新盛德,乾之道,天之化也。人能體(ti) 之,所知所能,皆以行乎不得不然而不居,則後日之德非倚前日之德,則德日盛矣。”[5]195新生事物層出不窮,麵對無限豐(feng) 富的世界,人也不斷改變、豐(feng) 富自我,“明日之吾”“後日之德”不斷誕生。

 

(三)“動靜皆動”

 

王夫之指出,宇宙萬(wan) 物永遠處在自我運動之中,沒有什麽(me) “廢然之靜”。他說:

 

且夫欲禁天下之動,則亦惡從(cong) 而禁之?天地所貞者可觀,而明晦榮凋弗能禁也……天下日動而君子日生,天下日生而君子日動。動者,道之樞,德之牖也。[3]1032-1033

 

太虛者,本動者也。動以入動,不息不滯。[3]1044

 

周敦頤、朱熹等人所說的不動的“太極”是不存在的。因為(wei) “太極”是動靜的統一體(ti) ,本身即有運動。王夫之說:“太極動而生陽,動之動也;靜而生陰,動之靜也。廢然無動而靜,陰惡從(cong) 生哉?一動一靜,闔辟之謂也。由闔而辟,由辟而闔,皆動也。廢然之靜,則是息矣。”[4]402因此,“動靜者乃陰陽之動靜”[5]275,而陰陽動靜是太極的“固有之蘊”[5]24,“靜者靜動,非不動也。”[4]411“動靜皆動也。由動之靜,亦動也。”[6]1055

 

王夫之強調運動的絕對性,同時也承認相對靜止。他說:“靜即含動,動不舍靜”[4]430-431;“動靜互涵,以為(wei) 萬(wan) 變之宗”[3]949。從(cong) 特定階段來看,“動有動之用,靜有靜之質”[5]36;“動而成象則靜”[5]23。正因為(wei) 有相對的靜止,所以才有物我之萬(wan) 象:“二氣之動,交感而生,凝滯而成物我之萬(wan) 象”[5]40-41。王夫之的動靜觀,以辯證思想揚棄了理學家的主靜論與(yu) 佛道二教有關(guan) 動靜的相對主義(yi) 。

 

(四)“乾坤並建”與(yu) “兩(liang) 端生於(yu) 一致”

 

王夫之說:“大哉《周易》乎!乾坤並建,以為(wei) 大始,以為(wei) 永成,以統六子,以函五十六卦之變,道大而功高,德盛而與(yu) 眾(zhong) ,故未有盛於(yu) 《周易》者也。”[3]989意思是說,《周易》哲學的精髓在乾坤並建,因此才統貫、涵蓋一切;在天道、地道、人道中,剛健、開辟的力量與(yu) 柔順、凝合的力量,同樣重要,相輔相成。“乾坤並建於(yu) 上,時無先後”[3]989。“無有乾而無坤之一日,無有坤而無乾之一日”[3]1070;“陰陽不孤行於(yu) 天地之間”[3]1089。王夫之主張的“乾坤並建”,以過去的哲學語言,可以說是體(ti) 用一如,即體(ti) 即用,以今天的哲學語言,即是說本體(ti) 與(yu) 現象、本體(ti) 與(yu) 功用的一致。

 

王夫之在事物發展動力的思考方麵,闡明張載的“一物兩(liang) 體(ti) ”“動非自外”的看法。他說:“一氣之中,二端既肇,摩之蕩之,而變化無窮。”[5]42又說:“天下之變萬(wan) ,而要歸於(yu) 兩(liang) 端,兩(liang) 端生於(yu) 一致。”[7]18“兩(liang) 端”即是乾坤、陰陽、辟闔,它是事物內(nei) 在性的兩(liang) 種能量、動勢。

 

王夫之在矛盾觀上堅持內(nei) 因論與(yu) 兩(liang) 點論,肯定“反”與(yu) “不反”的一致,“分一為(wei) 二”與(yu) “合二以一”的一致。提出了“君子樂(le) 觀其反”,“不畏其爭(zheng) ”,同時認為(wei) “反者有不反者存”,“相反而固會(hui) 其通”。君子樂(le) 於(yu) 看到相反的東(dong) 西而加以利用,善於(yu) 調節事物的矛盾。在“雜”與(yu) “純”、“變”與(yu) “常”的關(guan) 係上,他指出:

 

雜統於(yu) 純,而純非專(zhuan) 一也。積雜共處而不憂,如水穀燥潤之交養(yang) 其生,生固純矣。變不失常,而常非和會(hui) 也……雜因純起,積雜以成純;變合常全,奉常以處變;則相反而固會(hui) 其通,無不可見之天心,無不可合之道符也。[3]1112

 

這裏涉及到多樣性(雜)與(yu) 統一性(純)、流動性(變)與(yu) 常住性(常)的兩(liang) 端而一致的辯證過程。他批評了“規於(yu) 一致而昧於(yu) 兩(liang) 行”即墨守成規,看不到相反的東(dong) 西可以並行不悖的庸人,以批評了“乘乎兩(liang) 行而執為(wei) 一致”即以相反的東(dong) 西可以並行不悖為(wei) 借口,幹了種種壞事而硬要宣稱自己一貫正確的妄人。他指出:“合二為(wei) 一者,既分一為(wei) 二之所固有矣”[3]1027,“非有一,則無兩(liang) ”(《張子正蒙注》卷一)。這種一兩(liang) 觀、並建論,成為(wei) 夫之的思維模式。

 

天尊於(yu) 上,而天入地中,無深不察;地卑於(yu) 下,而地升天際,無高不徹,其界不可得而剖也。進極於(yu) 進,退者以進;退極於(yu) 退,進者以退。……天下有公是,而執是則非;天下有公非,而凡非可是,……其別不可得而拘也。……截然分析而必相對待者,天地無有也,萬(wan) 物無有也,人心無有也。[3]1073-1074

 

他從(cong) 天與(yu) 地、進與(yu) 退、是與(yu) 非的相互轉化的關(guan) 係中,論定天下沒有截然分開而互不相關(guan) 的事物,沒有僵死凝固的東(dong) 西。王夫之認為(wei) ,內(nei) 在性的矛盾著的物質或精神力量、動能(或勢能、位能)是同時並存的,任何一方都不能脫離對方而獨立存在;矛盾著的雙方在統一體(ti) 內(nei) 的地位、關(guan) 係不是一成不變的,雙方的地位、關(guan) 係是隨著矛盾的發展而不斷轉化的;沒有所謂截然分開、互無關(guan) 聯之物,也不能用靜止的、孤立的、片麵的觀點去看待事物的對立麵或事物內(nei) 外部的關(guan) 係與(yu) 聯係,內(nei) 在的矛盾性使事物發展到一定程度會(hui) 朝著相反的方向轉化;矛盾關(guan) 係的同一性尤為(wei) 重要,由一而二,由二而一,既“分一為(wei) 二”,又“合二以一”。

 

二、明有盡器

 

王夫之繼承了張載的氣論,進一步肯定天人之間隻是一氣而已。“氣”是王夫之哲學的最重要的範疇。王夫之把“太虛”“太極”“太和”“誠”等範疇都講成“氣”,或視為(wei) 與(yu) “氣”等值的概念、範疇。

 

(一)“氣”統貫天人,乃為(wei) “實有”

 

夫之提出“太虛一實”“太虛即氣”的氣化宇宙論。

 

虛空者,氣之量。氣彌淪無涯而希微不形,則人見虛空而不見氣。凡虛空皆氣也。聚則顯,顯則人謂之有;散則隱,隱則人謂之無。[5]23

 

“氣之量”的“量”,在這裏是範圍的意思。在王夫之看來,“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亦無間隙”[5]26。所謂氣,是充滿在宇宙中的物質或精神的微粒與(yu) 能量。人們(men) 常說的“虛”“空”,並不是沒有,而是這種生命精神與(yu) 物質———能量的微粒,渾然成為(wei) 氣場,稀微無形,無垠無涯。這種客觀存在的“氣”隻有聚散,而沒有生滅,氣聚就成為(wei) 人們(men) 肉眼可見的有形之物,氣散則不見形跡,但仍然存在。夫之舉(ju) 例說,一車幹柴,燃燒之後,化為(wei) 火焰、輕煙和灰燼,似乎消滅了,但其中所包含的木的成分仍歸於(yu) 木,水的成分仍歸於(yu) 水,土的成分仍歸於(yu) 土,這些變化都非常細微,人們(men) 難以覺察;燒火做飯,甑子裏的水蒸氣,總有一個(ge) 去處;水銀見火就揮發了,然終究回到地裏。“有形者且然,況其絪縕不可象者乎?”[5]22所謂絪縕,也即氤氳,指陰陽二氣交織運動的狀態。這是說,有形的事物尚且如此,何況無形無象的陰陽二氣呢?氣有往來、屈伸、聚散、隱顯,但沒有創生和消滅。

 

夫之運用《中庸》中的“誠”論,對“氣”範疇作理論抽象,以“實有”與(yu) “誠”說“氣”,則“氣”是客觀的、至上的、真實無妄的。他指出:

 

太虛,一實者也。故曰“誠者天之道也”。[4]402

 

誠也者實也。實有之,固有之也。無有弗然,而非他有耀也。[8]353

 

夫誠者實有者也。前有所始,後有所終也。實有者,天下之公有也,有目所共見,有耳所共聞也。[8]306

 

“實有”是最高的存在,無任何一物可與(yu) 之相比較,也無任何範疇可與(yu) 之相對待:“誠者,無對之詞也。……說到一個(ge) 誠字,是極頂字,更無一字可以代釋,更無一語可以反形。”[6]997王夫之力圖超出具體(ti) 實物的觀念,借用“誠”這種絕對的觀念來說“氣”是最高最後的本源、本體(ti) 。這是氣的本體(ti) 論或存在論的表述。

 

(二)“理與(yu) 氣互相為(wei) 體(ti) ,而氣外無理”

 

在討論理氣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時,夫之肯定:

 

理與(yu) 氣互相為(wei) 體(ti) ,而氣外無理,理外亦不能成其氣,善言理氣者必不判然離析之。[6]1117

 

氣者,理之依也。氣盛則理達。天積其健盛之氣,故秩敘條理,精密變化而日新。[4]419

 

王夫之的詮解,用今天的話語表述:理是氣的所以然或根據,是整體(ti) 的或部分的道理,是氣的屬性、關(guan) 係與(yu) 氣之運動變化的秩序、條理、律則。而氣則是理的基礎與(yu) 條件。先有氣的運動和變化,然後才有理。理的現實化,需要氣的力量促成。理具有今天我們(men) 所說的理想性、合理性與(yu) 規律性的意思。因此,氣是理的基礎,理在氣之中,不在氣之外。不僅(jin) 理是氣之理,同時,氣也是理之氣,遵循理可以成就其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理與(yu) 氣互為(wei) 其體(ti) 。

 

夫之認為(wei) ,儒家的心、性、天、理等範疇,都不能離開氣來加以討論。程顥講天就是理,把天當作理,而天之所以為(wei) 天,本來就離不開氣。天本來就是氣的積累。以理來講天,是從(cong) 推求理的本源來講的。在這樣的意義(yi) 上,說天是產(chan) 生理的根源,凡是理都產(chan) 生於(yu) 天,這是沒有疑義(yi) 的。夫之又指出,說“天也是一種理”,這句話還是有毛病的:“凡言理者,必有非理者為(wei) 之對待,而後理之名以立,猶言道者,必有非道者為(wei) 之對待,而後道之名以定。是動而固有其正之謂也,既有當然而抑有所以然之謂也。是唯氣之已化,為(wei) 剛、為(wei) 柔、為(wei) 中、為(wei) 正、為(wei) 仁、為(wei) 義(yi) ,則謂之理而別於(yu) 非理。”[6]1112也就是說,“理”也好,“道”也好,是相對於(yu) 非理、非道的東(dong) 西來說的。氣的運動有自身的道理,有應然、必然或所以然。氣之變化的過程中,表現為(wei) 剛與(yu) 柔、中與(yu) 正、仁與(yu) 義(yi) ,這才稱之為(wei) 理,以區別於(yu) 不是理的東(dong) 西。

 

夫之不僅(jin) 是氣本論者,而且是理氣不離不雜論者。他說:“夫理以充氣,而氣以充理。理氣交充而互相持,和而相守以為(wei) 之精,則所以為(wei) 主者在焉。”[3]947朱熹也是理氣不離不雜論者,但朱熹的理氣合一,是合在理上,而王夫之的理氣合一,是在氣的基礎上的合一。他是以氣來統合理的。他指出,氣之外沒有孤立的理,理就在物質微粒、事物及其運動之中;如果理具而氣不至,能動的力量不足,則再好的理也不能變成現實;理不是一成不變、可以拘守執定的物事,氣或事物處在永恒的變動中,理也就在不斷地發生著改變;了解、把握理,也非常重要,例如在社會(hui) 、曆史的變化中,可以以理成勢,當然也可以以勢成理,“在勢之必然處見理”[6]994。曆史發展過程即理與(yu) 勢辯證統合的過程。

 

王夫之主張“以心循理”,他說:“萬(wan) 物皆有固然之用,萬(wan) 事皆有當然之則,所謂‘理’也。乃此‘理’也,唯人之所可必知、所可必行;非人之所不能知,不能行而別有‘理’也。”[9]377這裏的“心”,則是人的主體(ti) 性或能動性。人之“心”即認知與(yu) 實現能力,可以把握與(yu) 實現“理”。“具此理於(yu) 中而知之不昧,行之不疑者,則所謂‘心’也。以心循理,而天地人物固然之用、當然之則,各得焉,則所謂道。”[9]377以心把握理、實踐理的過程就是道。

 

事物的“理”是其應然或固有的道理,獨立於(yu) “心”之外,但人心又可以把握它並在實踐中加以運用,而且把它實現出來。在認識過程中,應該“隨時循理而自相貫通,順其固然,不鑿聰明以自用”[5]169。也就是不要師心自用。在理與(yu) 事的關(guan) 係上,王夫之特別提出:“有即事以窮理,無立理以限事。”[10]586不是以既有的理去限製事物的發展,而是在從(cong) 事的實際工作中去研究、認識、實踐理,推動事與(yu) 理的發展。這就隱含有真理總是具體(ti) 的認識。

 

(三)“天下惟器”“道在器中”

 

用今天的哲學術語來說,如果說“氣”是指的物質———能量、生命力之“一般”的話,那麽(me) ,“道”是指氣之大化流行、生生不已的道路、過程或律則,“器”則是指的氣在流行中的凝結,即事物或現象之“個(ge) 別”。在“道”與(yu) “器”的關(guan) 係問題上,王夫之堅持了“天下惟器”“道在器中”的觀點。王夫之的思想模式是“兩(liang) 端而歸於(yu) 一致”。前麵我們(men) 討論其理氣觀時,已略見一斑。其道器觀亦是如此:

 

統此一物,形而上則謂之道,形而下則謂之器,無非一陰一陽之和而成。盡器,則道在其中矣。……盡器難矣,盡器則道無不貫,盡道所以審器。[4]427

 

天下惟器而已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謂道之器也。無其道則無其器,人類能言之。雖然,苟有其器矣,豈患無道哉!……人或昧於(yu) 其道者,其器不成;不成,非無器也。無其器則無其道,人鮮能言之,而固其誠然者也。洪荒無揖讓之道,唐、虞無吊伐之道,漢、唐無今日之道,則今日無他年之道者多矣。未有弓矢而無射道,未有車馬而無禦道,未有牢醴璧幣、鍾磬管弦而無禮樂(le) 之道……[3]1028

 

治器者則謂之道,道得則謂之德,器成則謂之行,器用之廣則謂之變通,器效之著則謂之事業(ye) ……故聖人者,善治器而己矣……器而後有形,形而後有上……故“作者之謂聖”,作器也;“述者之謂明”,述器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明其器也。識其品式,辨其條理,善其用,定其體(ti) ,則“默而成之,不言而信”,皆有成器之在心,而據之為(wei) 德也。嗚呼!君子之道,盡夫器而已矣。[3]1028

 

綜上所述,在道器觀上,王夫之論定:第一,“天下惟器”,即在存在論上肯定自然、社會(hui) 、人生的客觀真實性,肯定具體(ti) 的曆史的特殊性。第二,在普遍、特殊與(yu) 個(ge) 別的關(guan) 係上,他主張“道者器之道”和“無其器則無其道”,即肯定以器為(wei) 其基礎與(yu) 核心的道與(yu) 器的統一。他認為(wei) ,具體(ti) 、特殊、個(ge) 別的現象與(yu) 事物是根本與(yu) 前提,有此才有此中的道理、律則。第三,在認識論與(yu) 道德論上,他強調“盡器”“據德”“治器”的功夫,即強調充分地研究個(ge) 案,並按內(nei) 在法則製作、改造、治理事業(ye) ,肯定具體(ti) 的道德實踐比道德理論更為(wei) 重要。第四,就社會(hui) 曆史觀與(yu) 文化觀而言,他不拘守於(yu) 陳法,主張開放和發展,強調今勝於(yu) 古,肯定來自下層的具體(ti) 改革與(yu) 創新,注重建設社會(hui) 文化事業(ye) 。

 

(四)因所發能,能必副所

 

所是認識與(yu) 實踐的對象,能則是主體(ti) 認知或實踐的能力。王夫之改造佛教的這對範疇,指出:“境之俟用者曰‘所’,用之加乎境而有功者曰‘能’。”王夫之所說的“所”是實有其體(ti) ,所說的“能”則指實有其用。他說:“乃以俟用者為(wei) ‘所’,則必實有其體(ti) ;以用乎俟用而可有功者為(wei) ‘能’,則必實有其用。體(ti) 俟用,則因‘所’以發‘能’;用,用乎體(ti) ,則‘能’必副其‘所’。”[8]376“能”取之於(yu) 耳目心思之用,“所”可以推至人倫(lun) 日用之中。

 

佛教以為(wei) ,宇宙自然世界和人們(men) 認識的對象,是人們(men) 的幻境,或人們(men) 的能知主體(ti) 作用的結果。他肯定“能”的作用,但強調“能所”關(guan) 係不能顛倒,“能不在外”而“所不在內(nei) ”,“能”因“所”的刺激而被激發,而“能”可以達到對“所”的認識。據此,王夫之批評了陸王心學“消所以入能”,把“吾心之能起”當作“天下之所起”,認為(wei) “天下固無有‘所’,而惟吾心之能作者為(wei) ‘所’”的看法。

 

(五)知行相資互用,並進而有功

 

在知行觀上,夫之強調“知行相資以為(wei) 用”,“並進而有功”。他說:“知行相資以為(wei) 用。惟其各有致功,而亦各有其效,故相資以互用,則於(yu) 其相互,益知其必分矣。同者不相為(wei) 用,資於(yu) 異者乃和同而起功,此定理也。不知其各有功效而相資,於(yu) 是姚江王氏知行合一之說,得籍口以惑世。”[11]1256批評的對象顯然是王陽明。王夫之的“知行合一”是分而後合,以行為(wei) 重心的合一。此與(yu) 陽明不同。

 

王夫之知行觀的前提是“知行”相分,盡管知行相互作用,但知行並不是平列的。在認識的過程中,力行、實行是主導的方麵。他說:“且夫知也者,固以行為(wei) 功者也;行也者,不以知為(wei) 功者也。行焉,可以行知之效也;知焉,未可以得行之效也。將為(wei) 格物窮理之學,抑必勉勉孜孜,而後擇之精、語之詳,是知必以行為(wei) 功也……行可兼知,知不可兼行,下學而上達,豈達焉而始學乎?君子之學,未嚐離行以為(wei) 知也必矣。”[8]314王夫之十分強調“行”,強調實踐及其功效,與(yu) 他所處的時代密切相關(guan) 。他批評當時一些學者“離行以為(wei) 知”,或者沉溺在訓詁、詞章之中,或者逃避現實,身心如槁木死灰。因此,他一再堅持重實行的主張。

 

通過對夫之的氣之“誠”與(yu) “實有”論、理氣觀、心理觀、道器觀、能所觀、知行觀的簡單分析,可知夫之學術的重心是:糾正宋明理學末流之偏弊,由虛返實,回到生活世界,又堅持理想與(yu) 理性。毋寧說,他更是在正學的立場上堅持儒家的道與(yu) 理的。以上涉及到普遍、一般與(yu) 個(ge) 別關(guan) 係的思考,認識的客觀性與(yu) 真理的具體(ti) 性的問題,重實行效驗的主張,在理與(yu) 氣、道與(yu) 器、知與(yu) 行等關(guan) 係上有偏重而無偏廢的、有分析的合一論等,都具有深刻的辯證性。

 

三、率性正情

 

在人之心、性、情、才的成長、展示及相互關(guan) 係的問題上,在理與(yu) 欲的關(guan) 係問題上,王夫之都有獨到的見解。

 

(一)人性“日生日成”

 

在人性論上,王夫之繼承了《中庸》的“天命之謂性”與(yu) 《易傳(chuan) 》的“繼善成性”說,並在新的條件下予以發展。他說:“命曰降,性曰受。性者生之理,未死以前皆生也,皆降命受性之日也。”[5]413“夫性者生理也,日生則日成也。”[8]299他肯定人性並不是初生時就完全確定了的,人隨著生命成長的過程,而不斷接受天的稟賦,有著新的內(nei) 涵。夫之還從(cong) “習(xi) ”的角度討論了人性是如何在社會(hui) 生活中形成與(yu) 豐(feng) 富的,強調“習(xi) 與(yu) 性成”,即後天良好的學習(xi) 與(yu) 生活習(xi) 慣對於(yu) 完善人性有十分積極的作用。

 

形日以養(yang) ,氣日以滋,理日以成;方生而受之,一日生而一日受之。……故天日命於(yu) 人,而人日受命於(yu) 天。故曰性者生也,日生而日成之也。[8]300

 

生之初,人未有權也,不能自取而自用也。……生以後,人既有權也,能自取而自用也。自取自用,則因乎習(xi) 之所貫,為(wei) 其情之所歆,於(yu) 是而純疵莫擇也。[8]300-301

 

天命之謂性,命日受則性日生矣。目日生視,耳日生聽,心日生思,形受以為(wei) 器,氣受以為(wei) 充,理受以為(wei) 德。取之多、用之宏而壯;取之純、用之粹而善;取之駁、用之雜而惡;不知其所自生而生。是以君子自強不息,日乾夕惕,而擇之、守之,以養(yang) 性也。於(yu) 是有生以後,日生之性益善而無有惡焉。[8]301

 

王夫之肯定人具有主動、靈活的“權變”的特質和能力。在他看來,人對自然與(yu) 社會(hui) 文化的“自取自用”,雖然隨著習(xi) 性、習(xi) 慣或情緒、情感的追求而未必總能做出取其精華、棄其糟粕的選擇,但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天性,人不斷接受天命流行之氣的稟賦,人後天的學習(xi) 、訓練、修養(yang) ,使得人的本性、能力不斷增強。人性的生成長養(yang) 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天所降命,人通過日新之氣不斷接受天所稟賦的“自生而生”的自然過程;第二,人的敬業(ye) 樂(le) 群、戒懼謹慎、“擇善而固執之”的自覺修養(yang) 的過程。這兩(liang) 個(ge) 過程的統合,使人性日益完善。人性的形成與(yu) 主體(ti) 的價(jia) 值選擇有著密切的聯係,由此顯現了個(ge) 體(ti) 的能動性。這是王夫之對傳(chuan) 統哲學人性論的一大貢獻。

 

(二)“天理寓於(yu) 人欲”

 

在倫(lun) 理學方麵,“理欲關(guan) 係”涉及的是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道德倫(lun) 理規範與(yu) 人的感性欲求的關(guan) 係。對此,夫之首先強調的是“欲中見理”,突出了欲與(yu) 理的統一性。他說:“禮雖純為(wei) 天理之節文,而必寓於(yu) 人欲以見(自注:飲食,貨;男女、色。)……唯然,故終不離人而別有天,終不離欲而別有理也。”[6]913他沿用孔子、孟子與(yu) 《禮記》的說法而加以發揮,認為(wei) “私欲之中,天理所寓”[12]91肯定“飲食男女”等私欲的合理性與(yu) 正當性,讓每一個(ge) 體(ti) 人的基本欲求(私欲)得以滿足,即是公欲,即是天理。這就是說,合理化的社會(hui) ,正是滿足、調節社會(hui) 成員的基本物質欲求的社會(hui) 。其次,夫之說:“君子敬天地之產(chan) 而秩以其分,重飲食男女之辨而協以其安。苟其食魚,則以河魴為(wei) 美,亦惡得而弗河魴哉?苟其娶妻,則以齊薑為(wei) 正,亦惡得而弗齊薑哉?”[13]374這裏既肯定了人的感性欲求,又肯定了人們(men) 在禮製秩序的調節下,對欲望追求的正當性。

 

(三)情、才出於(yu) 性且彰顯性

 

在心、性、情、才的關(guan) 係問題上,夫之有係統的論述。

 

王夫之非常清楚情、才的能動作用,但他堅持認為(wei) ,“情”是無質、無恒、無節的,由情無法知性知天,所以根本上應強調“盡性”。他主張德性與(yu) 德氣的互動,由於(yu) 氣的參與(yu) ,道德理性不至於(yu) 流於(yu) 虛空,而有實踐的力量,但他不同意情與(yu) 性的配製,深恐情的波瀾導致道德理性的旁落。

 

王夫之認為(wei) ,人之不善,不能歸之於(yu) 物欲,不能歸之於(yu) 陰陽二氣五行,不善仍是人的“情”之罪。當然,夫之對“情”也有兩(liang) 分法。足見夫之並非排情,他批評釋老“去情”的主張,充分肯定“情”在為(wei) 善、盡才、盡性中的功勞。“道心”、道德理性,要靠“情”(道德情感)流行充暢,這一種“情”是道德理性的動力、助力。他同意孟子的存養(yang) 盡性說與(yu) 宋儒的修養(yang) 工夫論,即以省察治情,防止另一種“情”(非道德情感)的泛濫,避免流於(yu) 不善。就“心”之具性而統性,顯性而統情才而言,就情、才本於(yu) 性、出於(yu) 性、顯示性而言,夫之與(yu) 程朱相同。

 

夫之指出,心包含了情、才,性行於(yu) 情、才之中。心感於(yu) 物而動,喜怒哀樂(le) 乘機而起,是謂“情”;情起以後,耳目心思效其能,以成乎事者,謂之“才”。就“性與(yu) 才”的關(guan) 係而言:受命於(yu) 天,靜而無為(wei) 的本體(ti) 是“性”,成之於(yu) 人,動而有為(wei) 的功用是“才”。就“性情才”的關(guan) 係而言:“才”靠“情”啟動,“情”靠“性”調節;有“才”方能顯性於(yu) 情;“情正”可以盡才,因而盡性;“情不正”則屈才,因而不能盡性。“情”是“才”與(yu) “性”之間的中間環節。

 

夫之以張載“即氣以言心性”的思路,指出人之不善,原因不在“氣質”或“氣質之性”,而在流乎情、交乎才者之不正。這一點與(yu) 程朱的思想稍有不同。他認為(wei) ,“舍氣適足以孤性”,因而重視表現於(yu) 生命之氣的情、才。但如上所述,夫之恪守“性”的純潔性,不容摻假,認定情是不善的根源。他不主張“賤氣以孤性”,又肯定喜怒哀樂(le) 等“人心”對於(yu) 仁義(yi) 禮智等“道心”的輔助作用,但強調見性之後,才能再使用情,絕不能“寵情以配性”。但在“心、性、情、才”的論說上,夫之偏重於(yu) 以道德理性之“性”為(wei) 軸心,從(cong) “氣”論言“性”出發說明問題,而朱子則偏重以“心”“性”“情”之一體(ti) 三分來說明問題。

 

四、結語

 

“氣”是夫之哲學最重要的範疇。他的宇宙觀是“太虛即氣”“太虛一實”的氣化宇宙觀。在理與(yu) 氣的關(guan) 係上,他主張“理與(yu) 氣互相為(wei) 體(ti) ,而氣外無理”[6]1117。理是氣之理,氣是理之氣,理與(yu) 氣互為(wei) 其體(ti) 。他的“天下惟器”“道在器中”的主張表達了個(ge) 別與(yu) 一般的辯證關(guan) 係。他又主張“以心循理”,認為(wei) 事物之“理”是事物之應然、固有的道理,獨立於(yu) 人心之外,但人心可以把握它並把它實現出來。

 

在關(guan) 於(yu) 事物變化發展動力的問題上,夫之發展了張載的“一物兩(liang) 體(ti) ”“動非自外”的觀點,堅持內(nei) 因論,反對外因論。他說:“一氣之中,二端既肇,摩之蕩之,而變化無窮。”[5]42又說:“天下之變萬(wan) ,而要歸於(yu) 兩(liang) 端,兩(liang) 端生於(yu) 一致。”[7]18“兩(liang) 端”即是乾坤、陰陽、辟闔,它是事物內(nei) 在性的兩(liang) 種能量、動勢。“乾坤並建”“兩(liang) 端生於(yu) 一致”,又是重要的思維方式。

 

在人性論上,夫之肯定人性“日生日成”,又從(cong) “習(xi) ”的角度討論了人性如何在社會(hui) 生活中形成的問題,肯定“習(xi) 與(yu) 性成”,認為(wei) 後天良好的學習(xi) 與(yu) 生活習(xi) 慣,對於(yu) 人性的完善有十分積極的推動作用。他強調情、才出於(yu) 性且彰顯性。

 

王夫之哲學在今天仍有重要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如在知行關(guan) 係上,他提出了“知行相資以為(wei) 用”“並進而有功”的知行合一觀。他批評當時一些學者“離行以為(wei) 知”,或者沉溺在訓詁、詞章之中,或者逃避現實,身心如槁木死灰。他十分強調“行”,強調實踐及其功效。今天,我們(men) 也麵對著知行脫節的弊端,重新詮釋夫之重實行的主張,具有現實意義(yi) 。

 

又如,在倫(lun) 理學方麵,“理欲關(guan) 係”涉及的是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道德倫(lun) 理規範與(yu) 人的感性欲求的關(guan) 係問題。對此,夫之強調的是“欲中見理”,突出了欲與(yu) 理的統一性。“天理寓於(yu) 人欲”的思想在今天具有積極意義(yi) 。

 

王夫之的哲學智慧給予我們(men) 的啟迪是多方麵的,我們(men) 要認真學習(xi) ,反複思考,並作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從(cong) 而達到“推故而別致其新”[3]888

 

參考文獻:
 
[1]雜錄//王夫之.船山全書:第16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2]周易內傳//王夫之.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3]周易外傳//王夫之.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4]思問錄//王夫之.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5]張子正蒙注//王夫之.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6]讀四書大全說//王夫之.船山全書:第6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7]老子衍//王夫之.船山全書:第13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8]尚書引義//王夫之.船山全書:第2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9]四書引義:上//王夫之.船山全書:第7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10]續春秋左氏傳博議//王夫之.船山全書:第5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11]禮記章句//王夫之.船山全書:第4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12]四書訓義:下//王夫之.船山全書:第8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13]詩廣傳//王夫之.船山全書:第3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
 
[14]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唐君毅全集:卷17.台北:學生書局,1990.
 
注釋:
 
1熊十力正因為認為王夫之的思想具有“尊生以箴寂滅,明有以反空無,主動以起頹廢,率性以一情欲”的特征,所以“足為近代思想開一路向”,參見熊十力:《讀經示要》,《熊十力全集》第三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第963頁。
 
2本文參考了蕭萐父:《船山哲學引論》,江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蕭萐父、許蘇民:《王夫之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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