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以泰州學派為借鑒,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大眾化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0-03-02 21:33:10
標簽:民間儒學、泰州學派
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原標題:泰州學派開創民間儒學及其當代啟示

作者:陳來

來源:《江海學刊》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初九日甲辰

          耶穌2020年3月2日

 

黃宗羲在《明儒學案》卷三二《泰州學案》的序中就明確說,“泰州之後,遂非複名教之所能羈絡矣”,認為(wei) 泰州學派的後來發展已經突破了名教的束縛。由於(yu) 泰州學派的學者多出身下層農(nong) 工商階層,他們(men) 的著作又多散失,故現代學者往往由黃宗羲的斷語,而認定泰州學派代表了下層人民對當時的社會(hui) 秩序、意識形態和價(jia) 值係統的反抗。其實,黃宗羲所謂“非複名教之所能羈絡”,其中的“名教”二字並不能像通常理解的是當時通行的道德原則和價(jia) 值體(ti) 係,也不能因此而視顏何等為(wei) 反封建的平民的政治抗議。事實上,若根據曆史材料而體(ti) 味黃宗羲的話,可以說,他在這裏所說的“名教”實指士大夫儒學的思想、行為(wei) 方式,他的話正是代表正統儒家士大夫對於(yu) 世俗民間儒者的排斥。當然,一般而言儒家士大夫不僅(jin) 不會(hui) 排斥民間儒者,還會(hui) 鼓勵、表彰他們(men) 的教化活動,但當世俗的民間儒者的活動獲得巨大影響時,士大夫儒學就難免產(chan) 生憂慮,唯恐世人將世俗化的、怪異的、鼓動性強的民間儒學當成儒學的正統,在這裏便體(ti) 現出精英儒學與(yu) 世俗的民間儒者在價(jia) 值取向上的一些差異。我們(men) 現在看泰州學派大部分學者的著作,不僅(jin) 不是反儒家的,也不是反理學的。

 

王艮有名的學說是他對“格物”的新解釋。而他的思想之所以受到廣泛注意,是因為(wei) 他在以“正身”解釋格物的意義(yi) 外,更提出格物的第二個(ge) 要點,即“安身”。他把“安身”又表達為(wei) 愛身、保身、尊身,這是曆來儒家思想所有的。但是,在王艮的思想中,安身、保身的“身”都是指個(ge) 體(ti) 血肉之軀的生命存在;愛身說是把愛護人的感性生命置於(yu) 珍重道德原則相等的地位。這種思想不僅(jin) 與(yu) 朱熹、陽明的格物說不同,與(yu) 整個(ge) 理學傳(chuan) 統的發展也顯示出重要的差異,這的確顯示了一種新的思想方向。但王艮的這些思想,不應被視為(wei) 理學的異端,而應看作是作為(wei) 精英文化的理學價(jia) 值體(ti) 係向民間文化擴散過程中發展出來的一種形態,帶有“世俗儒家倫(lun) 理”的特色。

 

王陽明和許多理學家都是學者兼官僚,即所謂士大夫,他們(men) 覺得“以天下為(wei) 己任”是士大夫的當然之責;但他們(men) 卻反對一般民眾(zhong) (匹夫)有擔當天下的胸懷,要匹夫們(men) “思不出其位”。而王艮的思想及其實踐,具有衝(chong) 破士大夫要普通民眾(zhong) 安分守己的“思出其位”的氣魄,要把理學變成不僅(jin) 是士大夫的學問,而且是不同百姓的日用之道。總之,講百姓日用即是道,講愛護感性生命,主張匹夫可以有堯舜君民之心,以及熱心於(yu) 民間傳(chuan) 道等,在這些問題上,王艮都表現出平民思想家的特色。

 

與(yu) 王艮一樣,顏山農(nong) 比起一般王學之士在知識分子間辯論良知學的精微處不同,他們(men) 受“萬(wan) 物一體(ti) ”觀念的推動,有一種內(nei) 在的迫切和衝(chong) 動,去把儒家觀念落實到民間生活中去,化人心,成風俗。山農(nong) 著名的“急救心火”文便是一個(ge) 例子。他在泰州門下學習(xi) 一年,在嘉靖十九年庚子秋試時急急忙忙趕回江西,在南昌城公榜講演,救人心火,會(hui) 集千百五人,羅汝芳也是這一次被吸引到他門下的。而《急救心火榜文》顯示,山農(nong) 為(wei) “翊讚王化,倡明聖學”,專(zhuan) 救人心種種泊沒。所謂心火,即種種私欲心火。泰州學派急切的救世心態,以及麵向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實踐形式,都與(yu) 江右、浙中的士大夫王學有重大的區別。

 

《大學》“齊家治國”章說:“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yu) 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羅汝芳據此認為(wei) 《大學》的宗旨可歸結為(wei) “孝弟慈”三個(ge) 標準。他提出“天下之大,未嚐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一貫編》),認為(wei) 人人都本有孝弟慈之心。羅汝芳對“孝弟慈”的理解不僅(jin) 限於(yu) 儒家經典中冬溫夏凊的方式、尊從(cong) 長上的要求等,而且容納了從(cong) 供養(yang) 父母、撫養(yang) 子孫,到安生生命、勤謹生涯、保護軀體(ti) ,以至光大門戶、顯親(qin) 揚名等一係列的生活價(jia) 值,這些價(jia) 值可以說都體(ti) 現了家族倫(lun) 理的原則和規範。正如王艮一樣,他在孝弟慈的家族倫(lun) 理解釋下,肯定了為(wei) 家庭而追求富裕等價(jia) 值,以及保護自我、勤勉從(cong) 業(ye) 等倫(lun) 理的規範。

 

泰州學派不再把儒家的價(jia) 值當作士大夫經過複雜修養(yang) 過程才能達到的境界,而是把它作為(wei) 百姓日用中就已實現著的、表現著的東(dong) 西;儒家從(cong) 此不再是高不可攀、遠不可及的,而是人人不慮而知、不學而能的了。泰州學派的理想是,把人人都有這種現成的不慮之知,即不自覺的所能所知,更為(wei) 提高一步,變成自覺的所能所知。這樣一種思想的實質是把儒學文化世俗化了。在這一過程中,一方麵儒學普及化了,而另一方麵儒學也民間化了,容納了更多的生活價(jia) 值和家族倫(lun) 理,王艮、顏山農(nong) 、羅汝芳所體(ti) 現的正是明代中後期“儒家倫(lun) 理普及化”的運動。

 

顏山農(nong) 、何心隱的化俗和族的道德實踐,不僅(jin) 不反名教,而且把當時的正統的道德要求落實於(yu) 基層生活。顏山農(nong) 集中“箴言六章”,自注“闡發聖諭六條”,完全是把朱元璋的六條聖諭用通俗詩歌的形式加以發揮,意在使之深入民間,落實基層;他還作有“勸忠歌”“勸孝歌”“勉世詩”以及“歌修省”“歌修齊”“歌安業(ye) ”“歌樂(le) 學”等,與(yu) 明代蒙學和儒家的“基層化”“生活化”的潮流完全一致。又如韓貞,耿定向稱他“毅然以昌道化俗為(wei) 任,無問工、賈、傭(yong) 、隸,鹹從(cong) 之遊,隨機因質誘誨之,顧化而善良者以千數”(《耿天台先生文集》卷一四)。因他翊讚王化成效顯著,縣令特嘉米、金,他致書(shu) 謝曰:“第凡與(yu) 儂(nong) 居者,幸無訟諜煩公府,此儂(nong) 所以報明府也。”(同上)他的理想是“人人知孝知悌”“政平訟息”。此外,顏山農(nong) 的萃和會(hui) 、何心隱的聚和堂,其活動一方麵可以說是鞏固鄉(xiang) 村秩序,另一方麵都具有明確的“合族”目的,突出“和”的價(jia) 值,追求宗族與(yu) 鄉(xiang) 村共同體(ti) 的和諧。據載,顏山農(nong) 在學得《傳(chuan) 習(xi) 錄》後,默坐開悟,然後將他的所悟用於(yu) 生活實踐,侍奉寡母,三個(ge) 月便使母親(qin) 精神安適,身體(ti) 康健,擺脫了父喪(sang) 以來的身心窘境,然後奉母命,集家族中兒(er) 媳、群孫、族眾(zhong) 及鄰裏近七百人,宣講“耕讀正好作人”“作人先要孝悌”“起俗急修誘善”,勸人孝順父母,和好家族,勤儉(jian) 執業(ye) ,經過十日宣講,成效顯著,人親(qin) 家和。於(yu) 是立“萃和會(hui) ”於(yu) 中阪之三都,成為(wei) 全鄉(xiang) 的一種活動組織,其活動一如山農(nong) 家族之會(hui) ,晚聚會(hui) 堂講論,甚至聚宿,交換心得,兩(liang) 月之後,一鄉(xiang) 風氣大變,一派歌舞升平、協和踴躍的景象。這種化俗鄉(xiang) 裏的道德實踐,正如山農(nong) 所常言,是“翊讚王化”。與(yu) 明王朝統治階級主導的社會(hui) 價(jia) 值不僅(jin) 毫無衝(chong) 突,而且在實踐上更為(wei) 深入。何心隱在其家也建過“聚和堂”,企圖建立一個(ge) 合族的共同體(ti) ,族中的子弟共同教養(yang) ,老人則共同撫養(yang) ,青年婚嫁由族中經辦,共同承擔賦役。“聚和”之名無疑來自顏山農(nong) 之“萃和”。何心隱為(wei) 山農(nong) 弟子,他把山農(nong) 的萃和會(hui) 進一步從(cong) 教育推廣到經濟,以實現“齊家”的理想。何心隱所立聚和堂,不僅(jin) 有合族的教化活動,更有合族的經濟生活,以達到一種教養(yang) 合一的理想共同體(ti) 。可見,顏、何、韓的思想主張,並未逾越名教的藩籬,他們(men) 的活動與(yu) 主流社會(hui) 的價(jia) 值觀和要求都是一致的。

 

神秘主義(yi) 體(ti) 驗也是泰州學派的一個(ge) 重要特征。在顏山農(nong) 關(guan) 於(yu) 神秘主義(yi) 體(ti) 驗的敘述中,他特別著重於(yu) 心之用,而不是心之體(ti) 。明儒如陳白沙之體(ti) 驗為(wei) “心體(ti) 呈露”,聶雙江體(ti) 驗亦為(wei) “閑之靜極忽見此心真體(ti) ”,王心齋夢中證悟而“汗溢如雨,心體(ti) 洞徹”。明儒楊喬(qiao) 曾將當時神秘體(ti) 驗的路徑大體(ti) 歸為(wei) “血氣凝聚”“虛靈生慧”“洞徹本真”。聶雙江曾描述為(wei) “歸寂以通感,執體(ti) 以應用”。從(cong) 山農(nong) 的敘述來看,他的所得更多是在智慧的開發,而不是心體(ti) 的境界,他強調的是“天機先見、靈聰煥發”“神智頓覺”“孔昭顯明”;強調的是神智的不盡的根源可頓時獲得開發,滾滾而來,用之於(yu) 風俗,便能宜家宜國;用之於(yu) 讀書(shu) ,便能登聖人之奧;用之於(yu) 作文,即能流水成章;用之於(yu) 科舉(ju) ,便能當下登第;用之於(yu) 用世,便能治國平天下。因而,顏山農(nong) 更強調由神秘經驗入手,“執體(ti) 以應用”,而不是停止於(yu) “歸寂以通感”的心理境界的滿足。所以,顏山農(nong) 在悟道之後即孝侍寡母,興(xing) 辦萃和會(hui) ,自謂“三月底豫,家鄉(xiang) 萃和,直若孔子入魯大治也”(《顏鈞集》卷五)。

 

泰州學派的許多代表人物是未出仕任職而隻在地方活動的陽明學運動的參與(yu) 者,他們(men) 或隻有較低的功名,或是平民,皆屬純粹地方精英,從(cong) 而他們(men) (比如說顏山農(nong) )的文字形式與(yu) 內(nei) 容所合成的話語,非常貼近民間,明顯是非中心、非主流、非上層、非精英、非正統理學的話語,與(yu) 士大夫王學的話語麵貌有相當大的距離,形成了當時的民間儒學形態。由此可知,泰州學派的實際作用和意義(yi) ,在於(yu) 自覺地把社會(hui) 主流價(jia) 值和思想民間化、生活化、大眾(zhong) 化、普及化、通俗化,在教化和傳(chuan) 播主流價(jia) 值方麵取得了明顯的成功。

 

當前,我們(men) 麵臨(lin) 著推進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時代化、大眾(zhong) 化的任務,我們(men) 可以以泰州學派為(wei) 借鑒,吸取其有益經驗,用接近人民的語言,用群眾(zhong) 喜聞樂(le) 見的方式,把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普及到億(yi) 萬(wan) 人民群眾(zhong) 中去,鼓勵民間儒學的發展,把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中華文化價(jia) 值與(yu) 人們(men) 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追求結合起來,不斷把我們(men) 的工作開拓出新的局麵。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