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濟喜】《中庸》探賾:心性與審美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20-03-02 21:29:08
標簽:《中庸》、以誠為美、審美範式

《中庸》探賾:心性與(yu) 審美

作者:袁濟喜

來源:《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初六日辛醜(chou)

          耶穌2020年2月28日

 

作者簡介:袁濟喜(1958-),男,上海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美學、中國文學。

 

內(nei) 容提要:《中庸》是誕生於(yu) 西漢年間的儒家經典,後來成為(wei) 《四書(shu) 》中的篇章。這篇經典集中論述了中庸之道,曆來闡釋甚多。它對於(yu) 中國美學的範式構建影響甚大。其中“溫柔敦厚”的詩教以及“自誠明”“自明誠”的審美修養(yang) 方式深刻啟發了中國美學的人格範式與(yu) 審美標準。重新開掘它與(yu) 中國美學深層結構的關(guan) 係,是今天中國美學研究中的重要課題。

 

關(guan) 鍵詞:《中庸》/審美範式/以誠為(wei) 美

 

《中庸》是儒家經典《禮記》中的第三十一篇,經朱熹整理注釋後,成為(wei) 《四書(shu) 》中最為(wei) 深奧的經典。它生成於(yu) 西漢年間,並非偶然,魯迅先生在1925年寫(xie) 的《看鏡有感》中曾慨歎,遙想漢人多少閎放[1](P197)。《中庸》一書(shu) 即表現出西漢時期的閎放氣概:“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中庸》不僅(jin) 是儒家的心性之學的要籍,而且對於(yu) 中國美學影響至大,初步奠定了中國審美的範式。這些範式,對於(yu) 我們(men) 了解中華美學的特征有重要的啟發作用。

 

一、君子人格與(yu) 審美涵育

 

關(guan) 注君子人格的培養(yang) ,是先秦儒家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而這種培養(yang) ,依賴於(yu) 禮樂(le) 教化體(ti) 係的涵育,經過不斷闡發,轉化於(yu) 相關(guan) 的審美範式之中,孔子的“六藝之教”,秉承夏商周三代文明傳(chuan) 統,對於(yu) 這種人格培養(yang) 範式作了總結,成為(wei) 儒家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第十七》中感歎:“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餘(yu) 讀孔氏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xi) 禮其家,餘(yu) 隻回留之不能去雲(yun) 。天下君王至於(yu) 賢人眾(zhong) 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

 

司馬遷讚歎孔子繼承了周代禮樂(le) 文明傳(chuan) 統,以布衣身份製訂六藝,傳(chuan) 習(xi) 後代,學者宗之,後代帝王至平民,言六藝者以孔子為(wei) 宗,也可以說孔子奠定了六藝之教的範式。審美範式與(yu) 審美範疇不同,範疇是指人們(men) 認識事物的網結,審美範疇乃是對於(yu) 審美活動與(yu) 文藝批評的概括與(yu) 總結,具有個(ge) 體(ti) 性、針對性的特點,而範式則是一種更為(wei) 普遍性的模式,中國美學的一些範疇,如中和、格調、法度、溫柔敦厚等具有範式的意義(yi) 。儒家強調法度與(yu) 中庸之美,他們(men) 將這些概念、範疇上升至範式的層麵,對於(yu) 中國美學的原則與(yu) 理想產(chan) 生了重要的影響。而這些範式,往往生成於(yu) 哲學思維與(yu) 倫(lun) 理道德,貫徹至文藝批評之中,這一特點,在《文心雕龍》中尤為(wei) 明顯。這種範式形成後,通過藝術與(yu) 審美對於(yu) 人格精神、藝術修養(yang) 、審美趣味等主體(ti) 因素進行熏陶與(yu) 提升。中國古代十分注重這種範式的探討與(yu) 設計,孔子雲(yun)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亦即這種範式在人的不同成長階段所運用的。儒家的“三禮”,即《周禮》《儀(yi) 禮》《禮記》,即是對於(yu) 這種人格教育範式的記錄與(yu) 闡發。而《中庸》作為(wei) 《禮記》中的重要篇章,涉及心性本體(ti) 與(yu) 審美教育的聯係,至為(wei) 精妙與(yu) 重要。中庸,亦即中用,庸古同用。一般說來,指待人接物保持中正平和,因時製宜、因物製宜,儒家的理論根源源於(yu) 人性。《論語·雍也》記載孔子之語:“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何晏集解:“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道。”因此,《中庸》之道對於(yu) 中國美學的影響是巨大的,然而,它與(yu) 中國美學範式的關(guan) 係,迄今尚未獲得深入討論,這是甚為(wei) 遺憾的。

 

《中庸》之道的形成,與(yu) 西漢時代的曆史背景直接相關(guan) 。這篇作品呈現出秦漢以來人們(men) 思想視野的開闊與(yu) 胸襟的開放。《中庸》指出:“今天下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le) 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le) 焉。”這段話證明了《中庸》這篇經典產(chan) 生於(yu) 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的大一統秦漢社會(hui) 時期。東(dong) 漢史學家與(yu) 文學家班固在《兩(liang) 賦序》中指出:“昔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大漢初定,日不暇給。至於(yu) 武、宣之世,乃崇禮官,考文章。內(nei) 設金馬、石渠之署,外興(xing) 樂(le) 府、協律之事,以興(xing) 廢繼絕,潤色鴻業(ye) 。”這些論述,都證明了西漢年代隨著政治經濟的發展,興(xing) 廢繼絕,禮樂(le) 並舉(ju) ,成為(wei) 時代需要。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記載父親(qin) 司馬談在死前留言:“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le) 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shu) ,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yu) 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xing) ,海內(nei) 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yi) 之士,餘(yu) 為(wei) 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yu) 甚懼焉,汝其念哉!”可見,西漢初年的興(xing) 廢繼絕,不僅(jin) 是統治者的意願,也是文士們(men) 的自覺意識。

 

在這種文化背景下,《中庸》《大學》等儒家經典的誕生,也是順理成章之事。不同的是,司馬相如、枚乘等人通過潤色鴻業(ye) 來實現,而司馬談、司馬遷父子通過修史來達到,而《大學》《中庸》的作者則致力於(yu) 構建哲學思想。其動機緣於(yu) 憂患意識。《中庸》開始表現出一種焦慮的心情:“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這裏反複引述孔子“道之不行”的話,見之於(yu) 《史記·孔子世家》中記載孔子死之前的悲歎:“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yu) 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qin) 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博。”司馬遷說:“春秋之義(yi) 行,則天下亂(luan) 臣賊子懼焉。”孔子之所以哀歎吾道不行,在《中庸》作者看來,主要是哀歎中庸之道的廢棄,老百姓缺乏已久,常人不能堅守,小人則肆無忌憚。世上的一切壞事與(yu) 麻煩,在《中庸》作者看來,都是中庸之道的毀壞所形成的。朱熹《中庸序》對此解釋:“《中庸》何為(wei) 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chuan) 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其見於(yu)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複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在朱熹看來,《中庸》乃是子思等人憂道學失傳(chuan) 而作,而所謂道學的精髓乃是“允執厥中”。這也可以視為(wei) 南宋理學家對於(yu) 《中庸》成因的闡發。

 

《中庸》作者所表現出來的憂患精神,與(yu) 中國文學的寫(xie) 作精神是相通的,中國文學寫(xie) 作精神出於(yu) 憂患意識,即司馬遷所說的發憤著書(shu) 。司馬遷在《報任少卿書(shu) 》中提出:“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chuan) 《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wei) 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2](P2735)司馬遷認為(wei) 曆史上的聖賢著書(shu) 大抵起源於(yu) 人生遭遇不幸所致。哲學的沉思與(yu) 詩文的寫(xie) 作一樣,大都起源於(yu) 發憤之所為(wei) 作也。

 

《中庸》認為(wei) ,世間之人,不管出於(yu) 何種出身,大抵行事都是憑著自己的日常判斷與(yu) 性情行事,以一己之見去判斷,去行事,鮮有不陷於(yu) 偏私與(yu) 無知的,就像佛教所說的無明,後來叔本華所說人們(men) 是憑意誌的盲目支配從(cong) 事行動的意思,也大致等同於(yu) 此。《中庸》為(wei) 此極言人們(men) 達到中庸看似容易,實則極難。《中庸》作者指出,世人不能做到中庸,一種是由於(yu) 不明中庸之理,朱熹注孔子“道其不行矣夫”時指出:“由不明,故不行。”另一種則是雖然明於(yu) 道理,但在實踐上卻難以做到,即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孔子慨歎,世人皆曰知道中庸,但是被人驅遣到了陷阱之中而不知道。有的一時能守,但是時間一長就放棄了。可見,中庸作為(wei) 最高的道德境界,世上沒幾個(ge) 人能做到。孔子甚至發出這樣的感歎:“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國家可以平分,爵祿可辭,白刃可蹈,中庸卻難能做到,為(wei) 什麽(me) 呢?原因是人們(men) 最難戰勝的是自己,這是人性中與(yu) 生俱來的弱點,惟聖人能夠克服人性中的私欲,聖人所以為(wei) 聖人,就在於(yu) 他能做到中庸:“子曰:‘舜其大知也與(yu) !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其斯以為(wei) 舜乎!’”

 

舜不僅(jin) 體(ti) 察民情,而且隱惡揚善,主持正義(yi) 與(yu) 公道,可貴的是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這就是舜之為(wei) 舜的地方。而顏回所以為(wei) 聖人的第一門徒,就在於(yu) 他認真履踐中庸:“子曰:‘回之為(wei) 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弗失之矣。’”從(cong) 這些來看,中庸的作者對於(yu) 人性與(yu) 中庸的關(guan) 係,有著清醒的反省與(yu) 認識,是建立在人性自覺基礎之上的一種理論。《中庸》中所說的中庸之道,與(yu) 常人所理解的不偏不倚有很大的不同,它是一種本體(ti) 之性,是人性最根本的東(dong) 西。而文學的靈魂,即在於(yu) 人性與(yu) 心靈的奧秘。劉勰《文心雕龍·序誌》指出:“夫‘文心’者,言為(wei) 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劉勰認為(wei) ,《文心雕龍》這本書(shu) 的寫(xie) 作,蓋緣於(yu) 對於(yu) 文章寫(xie) 作苦心孤詣的探討。“心哉美矣”,則是對於(yu) 心靈的讚美,其中包涵著心靈世界的豐(feng) 富多彩,它們(men) 是文章寫(xie) 作的動力與(yu) 文章之美的蘊涵。《文心雕龍·原道》談到聖人經典對於(yu) 文學的作用時指出“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者也”。所謂性靈奧區、文章骨髓,離不開對人性的燭照與(yu) 反思,文學是人學,這一點在中國古代,是一個(ge) 清晰的邏輯。中國古代哲學對於(yu) 審美與(yu) 文學的浸潤,相對於(yu) 文藝創作活動來說,在深度上往往更為(wei) 明顯。

 

既然對於(yu) 人性的弱點看得如此清楚,《中庸》作者日夜焦心的是如何構建中庸之道,克服人性弱點,培養(yang) 君子人格而遠離小人。而在此中,審美範式的構建也就成了題中應有之義(yi) 。在這方麵,孔子所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顯然是無濟於(yu) 事的。經曆了春秋戰國長期的兼並戰爭(zheng) 狀態,生產(chan) 力的發展,物質財富的增長,人欲的日漸膨脹,需要從(cong) 根本上對於(yu) 人性進行認識與(yu) 疏導。與(yu) 其節情於(yu) 理,不如反躬自問,為(wei) 了將中庸上升為(wei) 天道範疇,必須借助於(yu) 老莊的自然之道,將屬於(yu) 社會(hui) 人倫(lun) 的中庸範疇賦予天道自然的色彩,神而化之,使人產(chan) 生敬畏,成為(wei) 靈魂深處的人性基因,這就是《中庸》作者的苦心。

 

從(cong) 《大學》《中庸》等儒學經典中體(ti) 現出來的文化精神來觀察的話,我們(men) 可以發現它的誕生不是偶然的。儒道思想在經過長期磨合後,到了西漢年代,趨於(yu) 融合。道家以天道俯察人事,以自然之道來統率人事,而儒家則將天地人視為(wei) 一體(ti) ,《周易》體(ti) 現出這種儒道融合的態勢。迄至秦漢,出現了《呂氏春秋》《淮南子》這類雜糅儒道的雜家著作,其思路便是以老莊的天道來看待儒家的人事。

 

同時,將人類社會(hui) 的道德行為(wei) 賦予心性的本體(ti) 支持,從(cong) 人的根性上去為(wei) 先秦儒家的道德學說尋找天地自然的本體(ti) ,這是西漢儒家的高明之處。《中庸》的作者設計的人性教化方案,也是應對當時社會(hui) 的思想文化需求。《中庸》開宗明義(yi) 指出:“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段話既是《中庸》的開宗明義(yi) ,也是它的結論。《中庸》首先將天地自然感情化和道德化,以溝通天人之間的關(guan) 係。它提出:“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也就是說,人的本性是天所賦予的,順從(cong) 這種天賦之性去行事就稱為(wei) 道,遵循這個(ge) 原則的行為(wei) 就稱作教化。

 

《中庸》強調人性源於(yu) 天命之性,將中庸作為(wei) 超越天地人的永恒的理性,它既是天地之性,也是人倫(lun) 之性。這樣,孔子的中庸成了天經地義(yi) ,成為(wei) 宇宙的精神本體(ti) 。類似這樣的觀念在《左傳(chuan) 》中也出現過。《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載劉康公語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yi) ,威儀(yi) 之則,以定命也。”孔穎達疏曰:“天地之中,謂中和之氣也。民者,人也,言人受此天地中和之氣,以得生育,所謂命也。”[3](P4149)這是一種天人一體(ti) 的直觀理論,對中國審美範式的構建不乏啟迪意義(yi) 。

 

中庸與(yu) 人格精神相結合,才能成為(wei) 指導人們(men) 日常行為(wei) 、提升人格境界的道德,而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空洞的性理之學。秦漢時期的儒學重視知行合一,與(yu) 宋明理學的尚性理輕事功的觀念不同。在《中庸》中,我們(men) 看到不少地方對於(yu) 中庸人格的描繪。總的說來,與(yu) 《大學》中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路徑相同,這就是內(nei) 聖外王之途徑。作者再三指出,中庸之心存乎日常生活的各個(ge) 方麵,即使是看上去的小事,也不可小覷,應當小心謹慎。用孔子的話說就是:“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詩》雲(yun) :‘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wei) 遠。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yu) 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yu) 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爾!”文中采用孔子的話來說明對待他人宜用忠恕之道,己所勿欲,勿施於(yu) 人。通過孔子自己反躬自問的話語說明事人如事己,治人先治己,治己先治心,這就是《中庸》的倫(lun) 理學基本途徑。在《禮記》的《儒行篇》中,詳細描繪了儒者的各種美德與(yu) 人格準則。《中庸》認為(wei) ,這是君子中庸之美德。中國古代社會(hui) 是一個(ge) 人治社會(hui) ,《中庸》是主張人存政舉(ju) 、人亡政息的人治論的,因此,為(wei) 政者的修身是至關(guan) 重要的,是決(jue) 定政治好壞的關(guan) 鍵。《中庸》強調“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而修身起源於(yu) 事親(qin) ,事親(qin) 不可以不知人,而知人則不可以不知天。人道與(yu) 天道是相通的,而這中間,需要一個(ge) 中介,這個(ge) 中介便是“誠”的範疇,它既是精神信仰,同時也是一種個(ge) 體(ti) 道德,與(yu) 審美心理相通。

 

為(wei) 了使人與(yu) 天地之性相契,達到中庸境界,《中庸》提出了節情以中的觀點。它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裏把“中和”說成是情誌的自我克製,進入這種境界,才能與(yu) 天地相參,成為(wei) 聖人。從(cong) 根本上來說,它強調“中”是一種天地之性,而“和”則是人的自我克製與(yu) 升華,人們(men) 可以通過內(nei) 心的自我修煉,達到“中和”之境,使自我與(yu) 宇宙精神契合,成為(wei) 聖人。要達到“中和”,必須從(cong) 心性修養(yang) 上做起。這種理論,是《中庸》對於(yu) 中國美學的重要啟發。孔子曾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邢昺疏:“《詩》之為(wei) 體(ti) ,論功頌德,止僻防邪,大抵皆歸於(yu) 正,故此一句可以當之也。”[4](P5346)孔子所闡發的“思無邪”,率先在漢代得到拓展。西漢時期的《毛詩序》在談到詩的功能時說:“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shang) 人倫(lun) 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yu) 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yi) ,先王之澤也。”[5](P567)《毛詩序》的作者強調詩人應當承擔“國史”的職責,代民立言,吟詠情性以諷其上,但是必須“發乎情止乎禮義(yi) ”。

 

這種“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的理論,顯然與(yu) 《中庸》“發而皆中節”的理論有異曲同工之妙,也影響到漢代“溫柔敦厚”詩教的形成,它也是中國古代詩教的基本範式。“溫柔敦厚”說原出於(yu) 秦漢之際的儒家經典《禮記·經解》:“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6](P3493)“六藝之教”原指古代貴族從(cong) 事教育所習(xi) 的六門科目,即禮、樂(le) 、書(shu) 、數、射、禦,後來又指用六種經籍來對人進行道德與(yu) 審美的教育,《禮記·經解》所說的即為(wei) 這種“六藝之教”。將詩與(yu) 樂(le) 看做是情性柔和溫潤的產(chan) 物,在先秦與(yu) 兩(liang) 漢是比較普遍的說法。在“六藝之教”中,詩與(yu) 樂(le) 最為(wei) 接近,孔穎達說:“詩為(wei) 樂(le) 章,詩樂(le) 合一,而教別者,若以聲音幹戚以教人,是樂(le) 教也;若以詩辭美刺諷諭以教人,是詩教也。”(《禮記正義(yi) 》)也就是說,詩與(yu) 音樂(le) 都是用來教育人,使人達到性情柔和、恭讓知禮的人格境界。

 

從(cong) 思想淵源來說,“溫柔敦厚”源於(yu) 孔子“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的說法,大致是指一種中庸平正的審美境界與(yu) 人格境界。唐代詩人白居易說:“是故溫柔敦厚之教,疏通知遠之訓,暢於(yu) 中而發於(yu) 外矣。”[7](P1567)明代宋濂指出:“《詩》之為(wei) 教,著於(yu) 《禮經》;溫柔敦厚,本諸性情。君子讀之,豈惟多識?玩其指歸,感善懲逸。”[8](P1543)認為(wei) 溫柔敦厚是一種詩教的法則,用來說詩與(yu) 作詩都具有指導的意義(yi) 。清代葉燮的《原詩》為(wei) 清代詩話之冠冕,它以體(ti) 係周密、平穩持重著稱。葉燮論詩,力圖折中古今,斟酌正變。他既鄙視明代前後“七子”的複古論,也反對李贄一派離經叛道的文學進化觀。他認為(wei) 詩歌是不斷發展著的,今人不必去仿古。但又認為(wei) 《詩經》作為(wei) 詩之本體(ti) ,它是萬(wan) 變不離其宗的,變的隻是詩的末節形式,這個(ge) 詩之本就是“溫柔敦厚”的詩教原則。他說:“漢、魏之辭,有漢、魏之溫柔敦厚,唐、宋、元之辭,有唐、宋、元之溫柔敦厚。譬之一草一木,無不得天地之陽春以發生,草木以億(yi) 萬(wan) 計,其發生之情狀,亦以億(yi) 萬(wan) 計,而未嚐有相同一定之形,無不盎然皆具陽春之意。”[9](P50)葉燮把“溫柔敦厚”視為(wei) 萬(wan) 古不變的詩體(ti) ,他的學生沈德潛接過這一套東(dong) 西,理所當然地推衍出“溫柔敦厚”的“格調”說。沈德潛以禮部侍郎之職,又兼乾隆皇帝文學侍從(cong) 的身份,倡導“中和”之美。在《重訂〈唐詩別裁集〉序》中說:“溫柔敦厚,斯為(wei) 極則。”沈德潛以“溫柔敦厚”來概括詩歌創作,迎合清代帝王的詩教,未免以偏概全,為(wei) 此受到性靈派詩人袁枚的駁斥。但是,由於(yu) 這種審美範式的根深蒂固,在清代受到廣泛的響應。同時代的趙執信在《談龍錄》中指出:“詩之為(wei) 道也,非徒以風流相尚而已。《記》曰:‘溫柔敦厚,詩教也。’馮(feng) 先生恒以規人。《小序》曰:‘發乎情,止乎禮義(yi) 。’餘(yu) 謂斯言也,真今日之針砭矣夫。”[10](P7)薛雪《一瓢詩話》中強調:“溫柔敦厚,纏綿悱惻,詩之正也。慷慨激昂,裁雲(yun) 鏤月,詩之變也。用兵而無奇正,何異驅羊?作詩而昧正變,真同夢囈。然兵須訓練於(yu) 平時,詩要冥搜於(yu) 象外。”[11](P686)晚清劉熙載的《藝概》在文學批評史上影響極大。他論詩教一個(ge) 突出的特點就是強調“中和之美”,這一點是少有人能和他相比的,而且具有一定的係統性與(yu) 創造性。他在《藝概》中明確表述:“‘詩言誌’,《孟子》‘文辭誌’之說所本也。‘思無邪’,子夏《詩序》‘發乎情,止乎禮義(yi) ’之說所本也。”[12](P215-216)對於(yu) “發乎情,止乎禮義(yi) ”,他有一段這樣的議論:“不發乎情,即非禮義(yi) ,故詩要‘有樂(le) 有哀’;發乎情,未必即禮義(yi) ,故詩要‘哀樂(le) 中節’。”[12](P391)所謂“哀樂(le) 中節”,就是要“哀而不傷(shang) ,樂(le) 而不淫”,也就是要達到“中和之美”,這正是劉熙載論詩教的核心。他將“發乎情止乎禮義(yi) ”與(yu) “中和之美”進行了溝通,這正是劉熙載論詩教的一大特點。為(wei) 了達到“思無邪”與(yu) “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的境地,需要將先天的“性情之正”與(yu) 後天的“正其性情”結合起來,實即把詩教與(yu) 詩人的人格修養(yang) 聯係起來。他說:“天之福人也,莫過於(yu) 予以性情之正;人之自福也,莫過於(yu) 正其性情。從(cong) 事於(yu) 詩而有得,則‘樂(le) 而不荒’,‘憂而不困’,何福如之。”[12](P391)他甚至把“發乎情止乎禮義(yi) ”視為(wei) 醫治詩歌創作的萬(wan) 應靈藥,認為(wei) 醫治各種詩病,全在於(yu) “發乎情止乎禮義(yi) ”。

 

明清時期的格調說也正是緣此而產(chan) 生的,它在中國文學理論史居於(yu) 重要地位,也是一種審美與(yu) 文藝批評之範式。而這種範式一旦成為(wei) 僵化的模式,勢必變成落後的東(dong) 西,因而一直為(wei) 主張性靈的文士所激烈反對。事實上,中國古代一直存在著與(yu) 中和之美、中庸之道相抗爭(zheng) 的文學與(yu) 美學主張。這些激進的士人倡導自我,呼籲變革,號召打破這種中庸範式,推動著中國美學的變革與(yu) 進步。魯迅先生在1906年發表的《摩羅詩力說》中指出:“如中國之詩,舜雲(yun) 言誌,而後賢立說,乃雲(yun) 詩人性情。三百之旨,無邪所蔽。夫既言誌矣,何持之雲(yun) ?強以無邪,即非人誌。許自繇於(yu) 鞭策羈縻之下,殆此事乎?然厥後文章,乃果輾轉不逾此界。”[1](P68)魯迅認為(wei) ,詩歌既然言誌,就應該暢所欲言,何必持人性情,節情以中,所謂“思無邪”雲(yun) 雲(yun) ,無異等於(yu) “鞭策羈縻”。在此種文學觀念影響下的傳(chuan) 統文學,即令如屈原這樣的詩人,“放言無憚,為(wei) 前人所不敢言,然中亦多芳菲淒惻之音,而反抗挑戰,則終其篇未能見,感動後世,為(wei) 力非強”[1](P69)。魯迅對於(yu) 這種思無邪的審美範式,站在現代文明的立場上,予以批評與(yu) 反思,代表著新的美學思想的興(xing) 起

 

二、“自誠明”“自明誠”與(yu) 審美範式

 

《中庸》對於(yu) 中國審美範式的影響,還體(ti) 現在“自誠明”“自明誠”這兩(liang) 個(ge) 範疇上麵,其中的玄奧值得深入探討。

 

我們(men) 先來看“誠”這個(ge) 概念。在先秦思想史中,“誠”是一個(ge) 重要概念,源於(yu) 心性本體(ti) 論。儒家認為(wei) ,“誠”是溝通天道的良知,其特征是真誠無待,超功利的,與(yu) 其說是一種認知範疇,毋寧說是一種體(ti) 驗與(yu) 敬畏的概念,具有宗教的意蘊,它與(yu) 審美與(yu) 文藝的心靈特點相通,很自然地被引入美學與(yu) 文藝學領域。《中庸》與(yu) 《孟子》《大學》相比,對於(yu) “誠”作了更為(wei) 深入的闡述:“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由此可知,誠是溝通天人之性的中介,個(ge) 體(ti) 通過“誠”盡物之性,進而參天地之化育。朱熹注曰:“‘天下至誠’,謂聖人之德之實,天下莫能加也。‘盡其性’者,德無不實,故無人欲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細精粗無毫發之不盡也。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賦形與(yu) 不同而有異耳。能盡之者,謂知之無不明而處之無不當也。讚,猶助也。‘與(yu) 天地參’,謂與(yu) 大地並立為(wei) 二也。此自誠而明者之事也。”也就是說,隻有個(ge) 體(ti) 達到至誠無偽(wei) 、虔誠敬畏,才能與(yu) 萬(wan) 物合一,實現與(yu) 萬(wan) 物參的境界。這種境界與(yu) 審美的物我無際是一致的。《文心雕龍·神思篇》雲(yun) :“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wan) 裏;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yun) 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為(wei) 妙,神與(yu) 物遊。”“夫神思方運,萬(wan) 塗競萌,規矩虛位,刻鏤無形。登山則情滿於(yu) 山,觀海則意溢於(yu) 海,我才之多少,將與(yu) 風雲(yun) 而並驅矣。”劉勰《文心雕龍》強調與(yu) 天地萬(wan) 物合一,在神與(yu) 物遊、思騰越之時,方可達到此種境地。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勁健一品形容道:“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yun) 連風。飲真茹強,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謂存雄。天地與(yu) 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實,禦之以終。”中國古代文藝學中所倡導的審美創作體(ti) 驗境界,以物我合一、天人相通為(wei) 特征,而《中庸》所倡導的與(yu) 天地參的境界則是其中重要的理論來源。

 

《中庸》將“誠”分成兩(liang) 種:“自誠明”與(yu) “自明誠”,這兩(liang) 種渠道簡單說來,就是先天發現與(yu) 後天致思的區別:“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朱熹注曰:“德無不實而明無不照者,聖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平善,而後能實其善者,賢人之學,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誠則無不明矣,明則可以至於(yu) 誠矣。”儒家認為(wei) 人格之所以為(wei) 人格,就在於(yu) 它的自我體(ti) 悟,而這種體(ti) 悟的本體(ti) 則是天,因為(wei) 天是至中不偏、至誠無欺的。孟子是儒家這種思想的積極倡導者。他提出:“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孟子認為(wei) 對善的追求隻有達到了盡其性,也就是對道德的自我體(ti) 認與(yu) 自我超越,精神世界才可以說是找到了最後的歸宿,才有了人格的最終依托,從(cong) 而產(chan) 生浩然正氣。《孟子·盡心下》記載了孟子與(yu) 他的學生浩生不害的一段對話:“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這是孟子與(yu) 他的學生評論人物時一段著名的對話。孟子將人格境界分為(wei) 善、信、美、大、聖、神六個(ge) 層次,並且將“美”與(yu) “善”“信”分別對待。“善”“信”隻是以道德本性去做人,而美則不然,它是在自我覺悟情況下的升華,在人格修養(yang) 中使人性中固有的善變成自己的東(dong) 西,升華成人性的閃光。在它之上,還有大、聖、神幾個(ge) 層次。所謂“大”也就是崇高之美;“聖”是使人景仰的人格聖境;“神”則表現了對偉(wei) 大人物人格力量的頂禮膜拜,如後人對堯、舜、禹、周公一類人物的讚歎。孟子以人格塑造為(wei) 美的教育思想與(yu) 倫(lun) 理觀念,對後世的文藝觀念產(chan) 生了極大的影響。

 

《禮記·大學》的作者進一步發揮了這種說法,將神聖的道德比作生理本能,誠於(yu) 中,才能形於(yu) 外,而這種至誠來自天性,這樣就使先秦以來孔孟的道德與(yu) 美學走出了純粹內(nei) 省的境域而與(yu) 天地相參、物我合一的博大情懷融合在一起了。這種建構在人與(yu) 自然相親(qin) 相通體(ti) 驗基礎之上的文化觀念,是審美型而非西方宗教分離型的,它構成了人們(men) 常說的中國文化是樂(le) 感文化而西方文化是罪感文化一類說法的基礎。

 

所謂“自誠明”,就是自證實現徹悟,“自明誠”則是通過教化達到誠的境界。能夠自誠則可以達到澄明之境,而通過外因達到誠的則算作教化。《中庸》說“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認為(wei) 達到了“誠”,也就進入自由無待的道德境域,包容一切客觀事物,掌握全部知識,這就是“誠則明”;另一方麵,通過“明”,也就是“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也能達到“誠”,這就是“明則誠”。

 

這理論啟發了後來的儒家樂(le) 教理論的提出。儒家荀子學派與(yu) 孟子的性善說不同,強調人性本惡,後天的教化才是人性趨善的關(guan) 鍵。荀子從(cong) “養(yang) 情說”出發,在《樂(le) 論》中指出:“夫樂(le) 者,樂(le) 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不樂(le) ,樂(le) 則必發於(yu) 聲音,形於(yu) 動靜。而人之道,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是矣。故人不能不樂(le) ,樂(le) 則不能無形,形而不為(wei) 道,則不能無亂(luan) 。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le) 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使夫邪汙之氣無由得接焉,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荀子認為(wei) 對音樂(le) 的喜歡是人的一種本性,但是音樂(le) 如果沒有先王的教化與(yu) 疏導就會(hui) 流於(yu) 淫蕩,因此,樂(le) 教的功能主要由統治者來實行與(yu) 操作。在樂(le) 教的過程中,必須創造一種中和之美,“以感動人之善心”。在荀子看來,老百姓要確立正確的審美觀念,不能如孟子所說的那樣,依靠內(nei) 心的自我發現,而是要依靠統治者施行教化,樂(le) 教是他律的表現,而不是自律的成果。西漢時產(chan) 生的《禮記·樂(le) 記》也指出:“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yu) 中,而發作於(yu) 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也。”西漢大儒董仲舒在給漢武帝的上書(shu) 中提出:“樂(le) 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聲發於(yu) 和而本於(yu) 情,接於(yu) 肌膚,臧於(yu) 骨髓。故王道雖微缺,而管弦之聲未衰也。”[13](P2499)《文心雕龍·明詩》指出:“大舜雲(yun) :‘詩言誌,歌詠言。’聖謨所析,義(yi) 已明矣。是以‘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舒文載實,其在茲(zi) 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yi) 歸‘無邪’,持之為(wei) 訓,有符焉爾。”劉勰強調詩歌本於(yu) 情性所動,而“三百之蔽,義(yi) 歸無邪”,則是詩教的範式,是用來教化人心的。可見,“持人情性”的範式即使在號稱思想解放的六朝,也是習(xi) 慣成自然的思維模式。

 

無論是“誠則明”還是“明則誠”,都是指內(nei) 省的修養(yang) ,是一種以主觀精神去冥會(hui) 宇宙本體(ti) 的心靈活動。它與(yu) 美學思想的核心人生價(jia) 值論息息相關(guan) 。因為(wei) 中國美學緣起於(yu) 對於(yu) 人性問題的思考與(yu) 認識。《中庸》強調,一旦實現“至誠”,主客觀就統一於(yu) 神秘的道德境界中,所謂“至誠如神”,“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孔子論中庸,並不否棄人的感性欲求,到了《中庸》作者論“中和”,則完全將它改造成遠離塵世的道德追求,從(cong) 內(nei) 在心性上來求天人相通,這就必然地沾染了準宗教的色彩。後來宋代理學家邵雍、周敦頤在他們(men) 的著作中極力提倡這種中庸哲學,成為(wei) 理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浸染了宋代及宋以後的美學觀念。從(cong) 美學史的發展來說,《中庸》論“中和”之美,從(cong) 孔子外在的“思無邪”“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發展到主觀與(yu) 客觀的融合無際,推崇道德體(ti) 驗所達到的天人合一的境界,這種境界既是道德的超驗境界,又蘊含著審美的自我愉悅的心理體(ti) 驗,從(cong) 而使儒家的“中和”之美在體(ti) 驗論與(yu) 境界論上都邁出了一大步,它在儒家“中和”範疇的演變史上,具有重要的貢獻。

 

一旦達到這種至誠之境,則產(chan) 生巨大的精神力量與(yu) 磅礴的意誌能量,實現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中庸》指出:“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wei) 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中庸》認為(wei) ,至誠的精神力量可以實現“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其實這種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品德,也就是《周易》所說的君子人格。而《中庸》則將它與(yu) 中庸範疇的至誠精神力量相聯係。

 

孟子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14](P730-731)這種至誠修養(yang) 而成的理想人格,也就是聖人之道,它能夠參天地、讚化育,《中庸》對此讚歎:“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優(you) 優(you) 大哉!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待其人然後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是故居上不驕,為(wei) 下不倍。國有道,其言足以興(xing) ;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謂與(yu) !”這種君子人格,也就是儒家理想人格,其底蘊則是中庸,所以讚之為(wei) “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

 

《中庸》所竭力鼓吹的“誠”,乃是一種將道德信念與(yu) 天地自然相結合的體(ti) 驗。實際上是將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自然化,因而它與(yu) 道家的思想是有根本不同的。在中國美學史上,真誠是實現文藝價(jia) 值、進行人格培養(yang) 的前提,沒有真誠價(jia) 值的事物是無法實現美育價(jia) 值的。孔子提出“修辭立其誠”,《禮記樂(le) 記》中指出:“德者,性之端也;樂(le) 者,德之華也;金石絲(si) 竹,樂(le) 之器也。詩,言其誌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yu) 心,然後樂(le) 器從(cong) 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外發,惟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儒家重視樂(le) (涵括音樂(le) 、舞蹈、詩歌)之中真誠的體(ti) 驗,認為(wei) 它是樂(le) 之中的靈魂。“惟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的命題,構成中國美學的重要價(jia) 值觀念,也延伸到批評領域。例如,金元之際的元好問在《楊叔能小亨集引》中說:“由心而誠,由誠而言,由言而詩也,三者相為(wei) 一。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言發乎邇而見乎遠。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雖小夫賤婦、孤臣孽子之感諷,皆可以厚人倫(lun) ,美教化,無它道也。故曰:不誠無物。夫惟不誠,故言無所主,心口別為(wei) 二物,物我邈其千裏,漠然而往,悠然而來,人之聽之,若春風之過馬耳。其欲動天地,感鬼神,難矣!”[15](P1244)元好問的詩學汲取了理學觀念,提出以“誠”代替傳(chuan) 統的情誌說。在他看來,所謂“誠”一是要對道德信仰負責,心口一致,不然要想去教化別人,“動天地,感鬼神”,是絕不可能的;二是這種“誠”是無上的精神信仰,無論在什麽(me) 樣的艱難困苦之下,都不能動搖。元好問把唐詩作為(wei) 體(ti) 現“誠”的楷模,認為(wei) 達到“誠”就能涵養(yang) 性情,優(you) 遊溫柔,“中和”之美畢備,進而感天地、動鬼神。他自訂學詩的數十條戒律就是“無怨懟,無謔浪,無驁很”(《楊叔能小亨集引》)等。由此出發,元好問提倡詩中情景之真實,反對“心畫心聲總失真”,呼喚陽剛之美。

 

在中國文化史上,貴誠受到儒家思想的澤溉,尚真往往受到老莊思想的影響,而真與(yu) 誠相比,更強調情誌的真誠無偽(wei) ,崇尚個(ge) 性精神,因而在中國美學史上影響更大一些。在老莊思想中,“誠”作為(wei) 一種心靈概念很少用到,大部分是用“真”的概念,“真”與(yu) “誠”有相通的地方,也有不同之處,“誠”是對於(yu) 心中的道德律令負責,“真”是強調發於(yu) 自然。例如,老子提出:“道之為(wei) 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16](P52)莊子《徐無鬼篇》中指出:“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這裏提出修胸中之誠,乃是順應自然,不要違背自然。文中假托客人與(yu) 孔子對話:“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莊子還提出:“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wan) 物,而神未嚐有所困也。”魏晉時代,名士任真自得,嵇康、阮籍與(yu) 陶淵明就是這種人格理想的結合。《顏氏家訓·勉學》指出:“夫老、莊之書(shu) ,蓋全真養(yang) 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終蹈流沙;匿跡漆園,卒辭楚相,此任縱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遞相誇尚,景附草靡,皆以農(nong) 、黃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業(ye) ,棄之度外。而平叔以黨(dang) 曹爽見誅,觸死權之網也;輔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勝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積取譏,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無支離擁腫之鑒也;荀奉倩喪(sang) 妻,神傷(shang) 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勝,異東(dong) 門之達也;嵇叔夜排俗取禍,豈和光同塵之流也;郭子玄以傾(qing) 動專(zhuan) 勢,寧後身外己之風也;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誡之譬也;謝幼輿贓賄黜削,違棄其餘(yu) 魚之旨也:彼諸人者,並其領袖,玄宗所歸。其餘(yu) 桎梏塵滓之中,顛仆名利之下者,豈可備言乎!”顏之推的批評道出了六朝名士縱任情性、全真養(yang) 性的事實。

 

在六朝的文學批評中,尚真構成文學批評的基本價(jia) 值觀念與(yu) 批評尺度。蕭統《陶淵明集序》中指出:“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鍾嶸《詩品》曰:“篤意真古,辭興(xing) 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歎其質直。”這些,都說明真與(yu) 誠這一對概念在後世有著很大的不同,但是又有著相同的地方。《文心雕龍·情采》指出:“故為(wei) 情者要約而寫(xie) 真,為(wei) 文者淫麗(li) 而煩濫。而後之作者,采濫忽真,遠棄風雅,近師辭賦,故體(ti) 情之製日疏,逐文之篇愈盛。”劉勰這一思想顯然融合了道家自然之道的思想,用來批評當時的文風淫麗(li) 煩濫,不足為(wei) 訓。這些論述,都對於(yu) 中國美學的審美標準產(chan) 生了重要啟發作用,構建成中國美學的重要範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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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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