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管華香】王陽明與貴州貴陽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9-12-26 00:07:49
標簽:王陽明
張明

作者簡介:張明,男,西元1970年生,貴州印江人。現任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曆史係副教授,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

王陽明與(yu) 貴州貴陽

作者:張明 管華香[1]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教育文化論壇》2019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三十日丙申

            耶穌2019年12月25日

 

摘要:貴陽是王陽明始論“知行合一”之地。本文梳理王陽明的在黔詩文史料和貴州地方文獻,通過詩文證史的方法,對王陽明在貴陽事跡進行了考論,恢複了王陽明在貴陽的具體(ti) 行蹤,補充和糾正《王陽明年譜》對王陽明漏載和誤載之處。

 

關(guan) 鍵詞:王陽明;王陽明  陽;文明書(shu) 院;知行合一;黔中王門

 

《教育文化論壇》2019年第6期“陽明學專(zhuan) 欄”主持人語:

 

貴州、江西、浙江三省,是王陽明一生中極其重要的三個(ge) 地方:貴州是王陽明中年貶謫和悟道之地,江西是王陽明壯年建功和傳(chuan) 道之地,浙江是王陽明出生和晚年講學證道之地。本期王陽明的三篇文章,正好詳細考證了王陽明在以上三個(ge) 地方的一些重要活動及其影響。張明《王陽明與(yu) 貴州貴陽》一文,仔細梳理王陽明在黔詩文史料以及相關(guan) 的貴州地方文獻,通過詩文證史的方法,對王陽明在貴陽事跡進行了考論,恢複了王陽明在貴陽的具體(ti) 行蹤,補充了錢德洪編纂《王陽明年譜》對王陽明在貴陽漏載的事跡,特別是糾正了《年譜》關(guan) 於(yu) 王陽明“主講貴陽書(shu) 院”的錯誤記載,可以澄清世人長期以來的迷惑和誤解。錢明《王陽明與(yu) 江西贛縣》一文,具體(ti) 考證了王陽明在巡撫南贛期間,對府治所在地贛縣進行的文治教化,通過設學興(xing) 教、淳化民風、授徒講學、刊刻著作等活動,培養(yang) 了一大批江右學人,其影響力在贛州地區廣泛而深遠。張宏敏《王陽明與(yu) 浙江台州》一文,以浙江台州天台山為(wei) 中心,深入考證王陽明本人與(yu) 台州親(qin) 炙弟子交往以及再傳(chuan) 弟子的學行情況,同時通過這些弟子的著述,進一步發現浙中王門、粵閩王門、江右王門弟子與(yu) 以“佛宗道源,山水靈秀”著稱的天台山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對於(yu) 深入挖掘陽明學地域性學派之間的相互影響具一定啟發和借鑒意義(yi) 。

 

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副教授、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 張明

 

 

王陽明貶謫貴州龍場驛期間,曾經多次到貴陽停留。貴陽是王陽明“龍場悟道”之後始論“知行合一”的地方,王陽明本人及其弟子多次提及貴陽,將龍場悟道與(yu) 貴陽傳(chuan) 道並舉(ju) ,可見貴陽在陽明心學形成過程中的重要地位。錢德洪編《王陽明年譜》一書(shu) ,對王陽明在貴陽事跡缺乏記載甚至記載有誤,加之學界對王陽明在貴陽的關(guan) 係考述不多,故造成世人迷惑。本文梳理王陽明詩文史料以及相關(guan) 地方文獻,通過詩文證史的方法,對王陽明在貴陽的一係列事跡(包括所涉時間、地點、人物)一一進行考論,有補充《王陽明年譜》之效,特別是糾正了《王陽明年譜》關(guan) 於(yu) 王陽明“主講貴陽書(shu) 院”的錯誤記載,可以澄清世人長期以來的誤解。

 

一、拜訪貴陽詹氏家族

 

1508年春三月,王陽明赴謫貴州龍場,到達省城貴陽後,立即前往拜訪同年詹恩。詹恩當時已經去世二年,詹母越氏剛去世,還未下葬。詹恩弟詹惠請王陽明為(wei) 母親(qin) 詹母作墓誌銘。《明封孺人詹母越氏墓誌銘》[2][1]30-31於(yu) 1955年出土,是研究王陽明與(yu) 貴陽詹氏家族關(guan) 係的珍貴文獻,全文如下:

 

賜進士出身餘(yu) 姚王守仁撰,賜進士出身通奉大夫都察院右副都使郡人徐節篆,鄉(xiang) 進士奉直大夫雲(yun) 南北勝州知州嘉禾汪漢書(shu) 。

 

予年友詹藎臣既卒之明年,予以言事謫貴陽,哭藎臣之墓有宿草矣。登其堂,母孺人之殯在,重以為(wei) 藎臣傷(shang) 。見藎臣之弟惠及其子雲(yun) 章,則如見藎臣焉。惠將舉(ju) 葬事,因以乞銘於(yu) 予。予不及為(wei) 藎臣銘,銘其母之墓,又何辭乎。按狀:孺人姓越氏,高祖為(wei) 元平章,曾祖鎮江路總管,入國初來居貴陽。父存仁翁,生孺人愛之,必為(wei) 得佳婿。時藎臣之祖止庵亦方為(wei) 藎臣父封大理評事公求配,皆未有當意者。一日,止庵攜評事過存仁飲,見孺人焉,兩(liang) 父遂相心許之,故孺人歸於(yu) 評事。評事公好奇有文事,累立軍(jun) 功,倜儻(tang) 善遊,嚐自滇南入蜀,逾湘,曆吳、楚、齊、魯、燕、趙之區,動逾年歲。孺人閨處厘外內(nei) 之務,延師教子,家政斬然。評事公出則資馬仆從(cong) ,入則供具飲食,以交四方之賢,若不有其家者,孺人蚤夜承之,無怠容。恩亦隨舉(ju) 進士,曆官大理寺正公,孺人卒受恩封焉。嗚呼!孺人相夫為(wei) 聞人,訓其子以顯於(yu) 時,可謂賢也已。丙子恩先卒,惠方為(wei) 郡庠生。女一適舉(ju) 人張宇,孫三:雲(yun) 表、雲(yun) 章、雲(yun) 行。雲(yun) 章以評事公軍(jun) 功,百戶優(you) 給,人謂孺人之澤未艾也。墓從(cong) 評事公兆於(yu) 城西原。銘曰:母也惟慈,妻也惟順。嗚呼孺人,順慈以訓。生也惟從(cong) ,死也惟同。城西之袱,歸於(yu) 其宮。[1]30-31

 

詹氏和越氏均是貴陽著名的文化世家,曆代名人輩出,兩(liang) 家結為(wei) 婚姻。王陽明與(yu) 詹氏的關(guan) 係,是因為(wei) 詹恩與(yu) 王陽明同年考中進士(1499),有“同年”之誼。[3]據《詹恩墓誌銘》[1]26-29載,詹恩字藎臣,號玉屏。弘治八年(1495)中舉(ju) ,十二年(1499)中進士,試政戶部,補大理評事,升大理寺副,除承務郎。詹恩與(yu) 王陽明確係“同年”,當與(yu) 王陽明論學於(yu) 京師。弘治十六年(1503),詹恩因父喪(sang) 回籍守製,正德元年(1506),不幸病逝,時年33歲。其妻範氏守節,被旌為(wei) 節婦。[2]1074詹母越氏卒於(yu) 正德三年(1508)。王陽明至貴陽,拜訪詹氏家族,知詹恩已逝,哭之墓,墓草已長;登其堂,則詹母之殯在。詹恩之弟詹惠將舉(ju) 葬事,乞銘。王陽明作《明封孺人詹母越氏墓誌銘》。據《詹惠墓誌銘》[1]38-41,詹惠字良臣,號湫西,郡庠生。詹惠請王陽明為(wei) 母親(qin) 作墓誌銘之後,求教於(yu) 門下,成為(wei) 王陽明及門弟子。王陽明離開貴州時,作有《鎮遠旅邸書(shu) 劄》,記載有貴州弟子二十餘(yu) 人,其中有“詹良丞”,實為(wei) “詹良臣”之誤(“丞”與(yu) “臣”同音,故誤)。詹惠後官雲(yun) 南永昌訓導,頗有事功,晚年回鄉(xiang) ,傳(chuan) 播陽明心學,是為(wei) 黔中王門著名弟子之一。

 

二、一場嚴(yan) 重衝(chong) 突

 

王陽明到貴州龍場驛後不久,發生了一次嚴(yan) 重衝(chong) 突。官府派差役到龍場驛準備羞辱王陽明,引起了少數民族民眾(zhong) 的義(yi) 憤,少數民族民眾(zhong) 將差役痛打一頓,狼狽而逃。官府震怒,要求王陽明本人親(qin) 自到貴陽向官府請罪道歉,王陽明予以嚴(yan) 正拒絕。《王陽明年譜》正德三年戊辰條載:“先生三十七歲,在貴陽。春,至龍場。……思州守遣人至驛侮先生,諸夷不平,共毆辱之。守大怒,言諸當道。毛憲副科令先生請謝,且諭以禍福。先生致書(shu) 複之,守慚服。”[3]1234黃綰《陽明先生行狀》雲(yun) :“瑾欲害公之意未已。……時思州守遣人至龍場,稍侮慢公,諸役夫鹹憤惋,輒相與(yu) 毆辱之。守大怒,曰憲副毛公科,令公請謝,且喻以禍福。公致書(shu) 於(yu) 守,遂釋然,愈敬重公。”[3]1427

 

上述兩(liang) 處材料所稱“思州守”均有誤,思州府(今貴州岑鞏縣)在貴陽東(dong) 五百餘(yu) 裏,龍場驛不在思州府管轄之下。之所以用“思州守”,是為(wei) 了“為(wei) 尊者諱”,主角應是貴州巡撫王質。[2]642《大明武宗毅皇帝實錄》“正德元年五月十八日”條載:“升光祿寺卿王質為(wei) 都察院右僉(qian) 都禦史,巡撫貴州地兼理軍(jun) 務。”此事起因是因為(wei) 王陽明在赴謫途中耽誤了時間,[4]沒有按期趕到龍場驛,貴州巡撫王質奉劉瑾之命為(wei) 難王陽明,但想不到差役到龍場驛後遭到少數民族民眾(zhong) 痛打。龍場驛當時屬貴州宣慰司(安貴榮)管轄,貴州宣慰司衙在貴陽城內(nei) ,此事應該到貴陽由安貴榮處理,但安貴榮正在與(yu) 官府作對,巡撫王質於(yu) 是讓負責全省刑法與(yu) 學校的提學副使毛科[2]641出麵處理。毛科寫(xie) 信讓王陽明到貴陽向官府請罪,並喻以禍福利害。民國《貴州通誌·宦跡誌》對此事有具體(ti) 記載:“質遣人至龍場驛淩侮守仁,為(wei) 夷人所困,使人反訴之質,質怒,守仁弗謝。科與(yu) 守仁同鄉(xiang) ,乃貽書(shu) 勸之,守仁答之。”王陽明《答毛憲副》書(shu) 雲(yun) :

 

昨承遣人喻以禍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請謝,此非道誼深情,決(jue) 不至此,感激之至,言無所容!但差人至龍場陵侮,此自差人挾勢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龍場諸夷與(yu) 之爭(zheng) 鬥,此自諸夷憤恨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則太府固未嚐辱某,某亦未嚐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請謝乎?跪拜之禮,亦小官常分,不足以為(wei) 辱,然亦不當無故而行之。不當行而行,與(yu) 當行而不行,其為(wei) 取辱一也。廢逐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禮義(yi) 而已,又棄此而不守,禍莫大焉!凡禍福利害之說,某亦嚐講之。君子以忠信為(wei) 利,禮義(yi) 為(wei) 福。苟忠信禮義(yi) 之不存,雖祿之萬(wan) 鍾,爵以侯王之貴,君子猶謂之禍與(yu) 害。如其忠信禮義(yi) 之所在,雖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為(wei) 福也,況於(yu) 流離竄逐之微乎?某之居此,蓋瘴癘蠱毒之與(yu) 處,魑魅魍魎之與(yu) 遊,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嚐以動其中者,誠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也。太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吾無有以取之而橫罹焉,則亦瘴癘而已爾,蠱毒而已爾,魑魅魍魎而已爾,吾豈以是而動吾心哉!執事之喻,雖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勵,不敢苟有所隳墮,則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頓首以謝![3]838-839

 

王陽明在這封書(shu) 信中嚴(yan) 詞拒絕向官府請罪,表達了寧死而“不動吾心”的決(jue) 心。在毛科的多方調停下,王質逐漸平息憤怒。民國《貴州通誌·宦跡誌》載:“科卒為(wei) 守仁調護,質雖銜之,終不深怨,質旋去”。此後不久,王質離開貴州,此事也就不了了之。通過此事,提學副使毛科十分欽佩王陽明的人格魅力,遂邀請他到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貴陽當時雖然是貴州省城,但居民“夷多漢少”,並未設府,[5]由貴州宣慰司管理,稱“宣慰司城”,文化教育比較落後。毛科盛情邀請王陽明到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王陽明作《答毛拙庵見招書(shu) 院》一詩回複,予以婉言拒絕。其《答毛拙庵見招書(shu) 院》詩雲(yun) :

 

野夫病臥成疏懶,書(shu) 卷長拋舊學荒。豈有威儀(yi) 堪法象?實慚文檄過稱揚。移居正擬投醫肆,虛席仍煩避講堂。範我定應無所獲,空令多士笑王良。[3]742

 

三、到貴陽養(yang) 病

 

從(cong) 《答毛拙庵見招書(shu) 院》可以看出,王陽明雖然拒絕了毛科講學的邀請,但他還是決(jue) 定到貴陽養(yang) 病,“移居正擬投醫肆,虛席仍煩避講堂”。究其原因,是因為(wei) 經過數月長途跋涉,王陽明初到貴州龍場之時,廷杖傷(shang) 痛複發,加之水土不服,很快就病倒了;由於(yu) 龍場缺糧缺藥,王陽明決(jue) 定到貴陽“醫肆”去療傷(shang) 養(yang) 病。在貴陽養(yang) 病期間,王陽明得到毛科的關(guan) 照;毛科親(qin) 自將王陽明迎接到家中,王陽明得以參觀毛科的“遠俗亭”並欣然作有《遠俗亭記》一文,其雲(yun) :

 

憲副毛公應奎名其退食之所曰“遠俗”,陽明子為(wei) 之記曰:“俗習(xi) 與(yu) 古道為(wei) 消長,塵囂溷濁之既遠,則必高明清曠之是宅矣,此遠俗之所由名也。然公以提學為(wei) 職,又兼理夫獄訟、軍(jun) 賦。則彼舉(ju) 業(ye) 辭章,俗儒之學也;簿書(shu) 期會(hui) ,俗吏之務也。二者公皆不免焉,舍所事而曰吾以遠俗,俗未遠而曠官之責近矣。君子之行也,不遠於(yu) 微近纖曲而盛德存焉,廣業(ye) 著焉。是故誦其詩,讀其書(shu) ,求古聖賢之心,以蓄其德而達諸用,則不遠於(yu) 舉(ju) 業(ye) 詞章,而可以得古人之學,是遠俗也已。公以處之,明以決(jue) 之,恕以行之,則不遠於(yu) 簿書(shu) 期會(hui) ,而可以得古人之政,是遠俗也已。苟其心之凡鄙蝟瑣,而徒閑散疏放之是托,以為(wei) 遠俗,其如遠俗何哉!昔人有言:事之無害於(yu) 義(yi) 者,從(cong) 俗可也。君子豈輕於(yu) 絕俗哉。然必曰無害於(yu) 義(yi) ,則其從(cong) 之也為(wei) 不苟矣。是故苟同於(yu) 俗以為(wei) 通者,固非君子之行;必遠於(yu) 俗以求異者,尤非君子之心。”[3]935

 

在當時,貴州“俗信巫鬼,好禳禱”,[2]177很多人勸王陽明用巫鬼禳禱的辦法治病,但王陽明不信巫鬼、不信神仙,而是選擇藥物治療和靜坐調息的方法,於(yu) 是病情得以好轉,身體(ti) 逐漸恢複。有人認為(wei) 王陽明大難不死,是因為(wei) 他有神仙之術,多次向王陽明請教神仙之道,三至而王陽明不答,又遣弟來,必欲得之,王陽明不得已,作《答人問神仙》書(shu) ,以辯神仙之妄。《答人問神仙》雲(yun) :

 

詢及神仙有無,兼請其事,三至而不答,非不欲答也,無可答耳。昨令弟來,必欲得之。仆誠生八歲而即好其說,今已餘(yu) 三十年矣,齒漸搖動,發已有一二莖變化成白,目光僅(jin) 盈尺,聲聞函丈之外,又常經月臥病不出,藥量驟進,此殆其效也。而相知者猶妄謂之能得其道,足下又妄聽之而以見詢。不得已,姑為(wei) 足下妄言之。

 

古有至人,淳德凝道,和於(yu) 陰陽,調於(yu) 四時,去世離俗,積精全神;遊行天地之間,視聽八遠之外,若廣成子之千五百歲而不衰,李伯陽曆商、周之代,西度函穀,亦嚐有之。若是而謂之曰無,疑於(yu) 欺子矣。然則呼吸動靜,與(yu) 道為(wei) 體(ti) ,精骨完久,稟於(yu) 受氣之始,此殆天之所成,非人力可強也。若後世拔宅飛升,點化投奪之類,譎怪奇駭,是乃秘術曲技,尹文子所謂“幻”,釋氏謂之“外道”者也。若是謂之曰有,亦疑於(yu) 欺子矣,夫有無之間,非言語可況。存久而明,養(yang) 深而自得之;未至而強喻,信亦未必能及也。蓋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顏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後世上陽子之流,蓋方外技術之士,未可以為(wei) 道。若達磨、慧能之徒,則庶幾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下欲聞其說,須退處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誌,胸中灑灑不掛一塵,而後可以言此;今去仙道尚遠也。妄言不罪。[3]842-843

 

四、在貴陽歡度新年

 

在1508年的下半年,王陽明在龍場少數民族的幫助之下,先後修建了“龍岡(gang) 書(shu) 院”、“何陋軒”、“君子亭”、“賓陽堂”等建築,其中的辛苦是可想而知的。臨(lin) 近歲末之際,貴陽城的朋友熱情邀請王陽明共度新春佳節、暢談詩文學術,這對已經完成“龍場悟道”和書(shu) 院建設的王陽明來說,是一個(ge) 暫時休整和宣講傳(chuan) 道的極佳機會(hui) ,他於(yu) 是騎著一匹瘦馬向貴陽城出發了,途徑木閣箐大山時,正好遇到下雪,王陽明乘興(xing) 寫(xie) 下了《木閣道中雪》一詩:

 

瘦馬支離緣絕壁,連峰窅窕入層雲(yun) 。山村樹暝驚鴉陣,澗道雪深逢鹿群。凍合衡茅炊火斷,望迷孤戍暮笳聞。正思講習(xi) 諸賢在,絳蠟清醅坐夜分。[3]745

 

木閣即木閣箐大山,位於(yu) 今貴陽與(yu) 修文交界處,是一座橫亙(gen) 近百裏的山脈,海拔1300多米,係貴陽以北的天然屏障,有古道直通龍場、水西、畢節,為(wei) 古代兵家必爭(zheng) 之地。《黔記》雲(yun) :“(貴陽)西北五十裏有木閣箐山,延袤百餘(yu) 裏,林木蓊鬱,道通水西、畢節。”[2]214木閣箐群峰高聳,懸崖嵯峨,驛道盤旋,迂回曲折。王陽明多次往返出入於(yu) 木閣箐大山,但這次在道中遇雪,所以留下極深印象:瘦馬、絕壁、連峰、層雲(yun) 、山村、鴉陣、澗道、鹿群、冰雪、茅屋、孤戍、暮笳,這是一幅衰敗的殘冬景象圖,也是王陽明心中淒涼與(yu) 無奈的寫(xie) 照。但他筆鋒一轉,想著即將與(yu) 貴陽城的諸賢講習(xi) ,有紅蠟清酒相伴,一直到夜半也暢談不休,這該有多麽(me) 暢快淋漓啊!王陽明將政治失意和內(nei) 心苦悶消融於(yu) 論道講學的歡愉之中,表現了決(jue) 心在貴州尋找誌同道合之士,拚死講學、傳(chuan) 道授業(ye) 的信心和勇氣。

 

1509年正月初一,王陽明已經到達貴陽。這天正是天隨人願,貴陽城迎來了一個(ge) 難得的大晴天,貴州按察司副使陸健陪同他遊覽貴陽的名勝古跡和山城美景,同時還贈詩一首,王陽明心情很好,立即次韻和詩一首:

 

城裏夕陽城外雪,相將十裏異陰晴。也知造物曾何意,底是人心苦未平。柏府樓台銜倒景,茆茨鬆竹瀉寒聲。布衾莫謾愁僵臥,積素還多達曙明。[3]746

 

貴州是典型的山區環境,正所謂“五裏不同俗,十裏不同天”。王陽明在貴陽就經曆一場“城裏夕陽城外雪”的奇景:放眼望去,城裏夕陽正紅,而城外卻白雪滿山。不知造物主是何心意?難道是人心之中苦於(yu) 世間不平,因此老天顯示此紅白之分。徜徉於(yu) 貴陽的美景,看見栢府樓台倒影在水中,茅屋鬆竹流瀉出寒冷的信息。夜晚來臨(lin) ,好朋友準備了溫暖的棉被,不要擔心睡覺會(hui) 凍僵;積雪還很多,映白了夜晚,亮光一直連到天明。該詩描述了王陽明對貴陽的所見所聞所感,他愉快地度過了1509年新年的第一天。

 

王陽明作有《元夕木閣山火》《元夕家童作紙燈》兩(liang) 詩,可見他正月十五已經回到龍場,這樣算來,王陽明在貴陽應當停留多日,所以借此良機,他在多位友人的陪同下,觀看了貴陽的傀儡戲劇,遊覽了貴陽許多名勝古跡,他們(men) 詩文唱和,十分愜意。王陽明作有《答劉美之見寄次韻》《觀傀儡次韻》《即席次王文濟少參韻》《南霽雲(yun) 祠》等詩。

 

南庵,在貴陽城南門外,南明河自西而來,於(yu) 南庵之北,回環瀠繞,乃順東(dong) 而去,回瀾處,沙鷗翔集,江中突立一鼇磯,漁歌晚唱,景色怡人,稱“小西湖”,為(wei) 貴陽八景之一,明清時期為(wei) 貴陽達官、文豪、富人所居之地。南庵後改為(wei) 武侯祠、聖壽寺、觀音寺,即現在之“翠微園”。王陽明曾流連於(yu) “南庵”美景,作有《南庵次韻》《徐都憲同遊南庵次韻》兩(liang) 首詩。王陽明離開貴州後,黔中王門第二代弟子馬廷錫在南庵之前的鼇磯之上建有“棲雲(yun) 亭”,講學其中三十餘(yu) 年(1530年代—1570年代),是王陽明之後又一次貴陽講學高潮。[4]1598年貴州巡撫江東(dong) 之在鼇磯之上建“甲秀樓”,曆代不斷重修。“甲秀樓”與(yu) “南庵”成為(wei) 貴陽保留至今的唯一明代古建築群,已列為(wei) 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是為(wei) 貴陽與(yu) 陽明文化有緊密關(guan) 係的最重要的標誌性建築。

 

值得注意的是,王陽明在貴陽城內(nei) 有一些弟子,諸如詹恩、湯冔、陳文學、葉梧、李惟善、鄒木、秦樾、汪原銘等,他們(men) 隨侍王陽明左右,還迎到家中款待。如王陽明在《居夷集》中《夜宿汪氏園》一詩雲(yun) :“小閣藏身一鬥方,夜深虛白自生光。梁間來下徐生榻,座上慚無荀令香。驛樹雨聲翻屋瓦,龍池月色浸書(shu) 床。他年貴竹傳(chuan) 遺事,應說王陽明舊草堂。”[3]747“汪氏園”可能是汪原銘家族的宅園,從(cong) 王陽明該詩中“他年貴竹傳(chuan) 遺事,應說王陽明舊草堂”一句,可以看出王陽明對龍場所悟之道的自信和對貴陽弟子們(men) 傳(chuan) 播師道的期許。

 

五、到貴陽送別好友

 

1509年春夏,王陽明在貴陽度過比較長的時間。這是一個(ge) 傷(shang) 感的時節,王陽明有多位朋友離開貴陽,王陽明與(yu) 他們(men) 一一道別。

 

首先,送別同鄉(xiang) 好友毛科。貴州提學副使毛科是王陽明的餘(yu) 姚同鄉(xiang) ,兩(liang) 人關(guan) 係密切。毛科不僅(jin) 調停了一次嚴(yan) 重衝(chong) 突,而且還邀請王陽明到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王陽明雖然拒絕了講學,但還是來到貴陽養(yang) 病,養(yang) 病期間可能得到了毛科很好的關(guan) 照。1509年夏,毛科致仕回鄉(xiang) ,王陽明特意參加了餞別會(hui) ,作有《送毛憲副致仕歸桐江書(shu) 院序》:“正德己巳夏四月,貴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承上之命,得致其仕而歸。……而同僚之良惜公之去,乃相與(yu) 谘嗟不忍,集而餞之南門之外。酒既行,有起而言於(yu) 公者,曰:……公又起拜,遂行。”[3]913-914

 

其次,送別好友劉寓生。劉寓生,湖北石首人,進士,時任巡按貴州監察禦史。劉寓生對王陽明也很關(guan) 心,曾經特意贈有禮物,王陽明派門人鄒木、秦樾前往拜謝。[5]當年劉寓生受貶,即將離開貴陽,王陽明作有《贈劉侍卿》詩慰之。該詩小序雲(yun) :“蹇以反身,困以遂誌。今日患難,正閣下受用處也。知之,則處此當自別。病筆不能多及,然其餘(yu) 亦無足言者。聊次韻。某頓首劉侍禦大人契長。”[3]751

 

其三,送別貴州按察使張貫。郭子章《黔記》:“(正德)三年戊辰……張貫,(字)一之,按察使,蠡縣人,進士。”[2]642查《光緒蠡縣誌》有載:“張貫,北大留人。成化乙未進士,授河南知縣。……弘治戊午,哈密犯順承,命出師平之,賜彩幣,升四川副使,貴州按察使。以持法忤逆瑾,謫官參議。”[6]498當年張貫因為(wei) 秉公執法而得罪劉瑾,由按察使貶為(wei) 雲(yun) 南參議,王陽明與(yu) 他同病相憐,特作《送張憲長左遷鎮[6]南大參次韻》為(wei) 其送行,詩雲(yun) :

 

世味知公最飽諳,百年清德亦何慚!柏台藩省官非左,江漢滇池道益南。絕域煙花憐我遠,今宵風月好誰談。交遊若問居夷事,為(wei) 說山泉頗自堪。[3]749

 

其四,送別貴州按察司僉(qian) 事陸健。郭子章《黔記》載:“正德三年戊辰……陸健,文順,僉(qian) 事,鄞縣人,進士。”[2]642鄞縣即今寧波鄞州區,與(yu) 王陽明老家餘(yu) 姚縣近在咫尺,故兩(liang) 人係浙江同鄉(xiang) ,關(guan) 係密切。王陽明曾作《次韻陸僉(qian) 憲病起見寄》《次韻陸僉(qian) 憲元日喜晴》兩(liang) 詩,可見兩(liang) 人交好。當年,陸健也要離開貴陽,王陽明作第三詩《次韻送陸文順僉(qian) 憲》為(wei) 其送行,詩雲(yun) :

 

貴陽東(dong) 望楚山平,無奈天涯又送行。杯酒豫期傾(qing) 蓋日,封書(shu) 煩慰倚門情。心馳魏闕星辰逈,路繞鄉(xiang) 山草木榮。京國交遊零落盡,空將秋月寄猿聲。[3]752

 

王陽明在貴陽送別友人的地方有兩(liang) 處,一是貴陽南門外,出南門往東(dong) ,即可前往湖廣、江南和中原;一是貴陽西郊的頭橋、二橋、三橋,[7]出貴陽北門經此,向西可往雲(yun) 南。這個(ge) 夏天,王陽明就到頭橋、二橋、三橋送別朋友,作有《送客過二橋》:

 

下馬溪邊偶共行,好山當麵正如屏。不緣送客何因到,還喜門人伴獨醒。小洞巧容危膝坐,清泉不厭洗心聽。經過轉眼俱陳跡,多少高厓漫勒銘。[3]1124

 

因為(wei) 送別朋友而耽誤了與(yu) 其他朋友的約會(hui) ,十分抱歉,於(yu) 是又作詩《先日與(yu) 諸友有郊園之約是日因送客後期小詩寫(xie) 懷》三首:

 

郊園隔宿有幽期,送客三橋故故遲。樽酒定應須我久,諸君且莫向人疑。同遊更憶春前日,歸醉先拚日暮時。卻笑相望才咫尺,無因走馬送新詩。

 

自欲探幽肯後期,若為(wei) 塵事故能遲。緩歸已受山童促,久坐翻令溪鳥疑。竹裏清醅應幾酌,水邊相候定多時。臨(lin) 風無限停雲(yun) 思,回首空歌《伐木》詩。

 

三橋客散赴前期,縱轡還嫌馬足遲。好鳥花間先報語,浮雲(yun) 山頂尚堪疑。曾傳(chuan) 江閣邀賓句,頗似籬邊送酒時。便與(yu) 諸公須痛飲,日斜潦倒更題詩。[3]1125

 

送別老朋友,不忘新朋友,王陽明在貴陽其他朋友的陪同之下,也遊覽了貴陽東(dong) 門外的棲霞山(東(dong) 山)仙人洞,寫(xie) 有《遊來仙洞早發道中》《棲霞山》《來仙洞》三首詩。據《貴州圖經新誌》載:“(來仙洞)中平敞可居,洞外鬆竹花草,扶疏交蔭,為(wei) 郡人遊樂(le) 之地。”郭子章《黔記·山水誌》載:“棲霞山,山腹有洞,題曰‘來仙’,景雲(yun) ‘霞山仙洞’。”王陽明曾出入於(yu) 佛、老二氏,貴陽有如此清幽的道觀,他當然不會(hui) 放過遊覽機會(hui) 。

 

貴陽西門外有“太子橋”。嘉靖《貴州通誌》“橋渡”雲(yun) :“太慈橋,在治城西南五裏四方河之上,俗訛為(wei) 太子橋,又名楊公橋。”毛科撰《太慈橋記》雲(yun) :“弘治乙醜(chou) (1505),九月既望,鎮守貴州太監楊公……敢以重建。”[7]嘉靖《貴州通誌》載有席書(shu) 《貫城河記》,其中有楊公修橋事。毛科、席書(shu) 或許提過此橋,故王陽明前往遊覽,並賦《太子橋》詩雲(yun) :

 

乍寒乍暖早春天,隨意尋芳到水邊。樹裏茅亭藏小景,竹間石溜引清泉。汀花照日猶含雨,岸柳垂陰漸滿川。欲把橋名尋野老,淒涼空說建文年。[3]1123

 

貴陽北門(今貴陽市中心噴水池)附近有一處“易氏萬(wan) 卷樓”,係貴陽文化世家易氏家族的藏書(shu) 樓,為(wei) 明代貴陽標誌性建築之一。建樓者易貴,字天爵,貴州宣慰司(今貴陽)人。幼聰悟出群,長通朗剛正,淹貫載籍。明景泰五年(1454)廷試二甲第二,任禮部郎中、辰州府知府等職。宦轍所至,崇學校,恤民隱,遇事明而能斷,不怵於(yu) 勢利,有古循良風。後歸田杜門校書(shu) 十餘(yu) 年。著有《竹泉文集》十五卷、《詩經直指》十五卷。王陽明參觀此樓,寫(xie) 有《夏日登易氏萬(wan) 卷樓用唐韻》,詩雲(yun) :

 

高樓六月自生寒,遝嶂回峰擁碧蘭(lan) 。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閑官。幽花傍晚煙初暝,深樹新晴雨未乾。極目海天家萬(wan) 裏,風塵關(guan) 塞欲歸難。[3]1123

 

詩中描寫(xie) 了貴陽北門易氏萬(wan) 卷樓附近遝嶂回峰、幽花煙暝之景色,同時勾起了王陽明對家鄉(xiang) 濃濃的思念之情。

 

六、講學“文明書(shu) 院”

 

關(guan) 於(yu) 王陽明到貴陽講學,眾(zhong) 說紛紜,讓世人迷惑和混亂(luan) ,大致有四種看法:一是認為(wei) 王陽明是在“貴陽書(shu) 院”講學;二是認為(wei) 是毛科邀請或毛科聯合席書(shu) 一起邀請的;三是認為(wei) 是席書(shu) 本人多次前往龍場親(qin) 自邀請的;四是認為(wei) 王陽明在貴陽講學時間有一年、半年或幾個(ge) 月之說;等等,觀點多歧,不一而足。現將諸疑點分別辨析如下:

 

(1)王陽明在貴陽講學的書(shu) 院是“文明書(shu) 院”而非“貴陽書(shu) 院”。《王陽明年譜》載:“(正德)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歲,在貴陽。提學副使席書(shu) 聘主貴陽書(shu) 院。”[3]1235邵廷采也說:“明年,提學禦史席書(shu) 聘主貴陽書(shu) 院,率諸生問學,始論“知行合一。”[8]2束景南先生在《王陽明佚文輯考編年》一書(shu) 中,將王陽明在貴州鎮遠府寫(xie) 給李惟善等黔中弟子的三封信劄擬題為(wei) 《與(yu) 貴陽書(shu) 院諸生書(shu) 》(三書(shu) )。[6]313以上關(guan) 於(yu) “貴陽書(shu) 院”的說法言之鑿鑿,至今許多人都確信不疑,但這些說法都是錯誤的。事實是:在貴陽曆史上並沒有所謂的“貴陽書(shu) 院”存在過。遍查《弘治貴州圖經新誌》《嘉靖貴州通誌》《萬(wan) 曆貴州通誌》《萬(wan) 曆黔記》《康熙貴州通誌》《乾隆貴州通誌》《道光貴陽府誌》,完全找不出“貴陽書(shu) 院”的記載;從(cong) 王陽明貶謫貴州期間一直到明朝末年一百餘(yu) 間,貴州全省一共重建或新修40多所書(shu) 院,[9]也沒有“貴陽書(shu) 院”的記載。考察地方文獻資料可知,在貴陽,正德初年隻有一所書(shu) 院,名曰“文明書(shu) 院”。貴陽名士徐節作《新建文明書(shu) 院記》,[7]卷六《學校》詳述“文明書(shu) 院”修建始末和規模製度。嘉靖年間,王陽明去世後,陽明常德弟子蔣信重修“文明書(shu) 院”[7]卷六《學校》並新建“正學書(shu) 院”,陽明浙中私淑王杏建“陽明書(shu) 院”,[10]加上龍場“龍岡(gang) 書(shu) 院”,在貴陽及其附近共有四大心學書(shu) 院,但一直沒有所謂的“貴陽書(shu) 院”。

 

(2)王陽明主講的“文明書(shu) 院”係由元代“順元路儒學”重建改名而來。“文明書(shu) 院”位於(yu) 貴陽城內(nei) “忠烈橋”之西(今貴陽市大十字附近的市府路),與(yu) “忠烈宮”(又稱“南霽雲(yun) 祠”[8],即今中華南路達德書(shu) 院)隔“忠烈橋”而相望。弘治十七年(1504),貴州提學副使毛科重建元代“順元路儒學”並改名為(wei) “文明書(shu) 院”,並請貴陽名人徐節作《文明書(shu) 院記》,[7]卷六《學校》毛科挑選全省優(you) 秀學子二百餘(yu) 人[9]就讀其中,由於(yu) 缺少德高望重的學者主講,毛科於(yu) 1508年邀請王陽明到“文明書(shu) 院”講學,但被王陽明婉言謝絕了(見前)。1509年席書(shu) 繼任提學副使後,再次邀請,王陽明這次欣然同意。郭子章《黔記》雲(yun) :“文成既入文明書(shu) 院,公(席書(shu) )暇則就書(shu) 院論學,或至夜分,諸生環而觀聽以百數。”[2]873-874《黔記》還有一條記載可以互證:“杜純,南充人。正德間任安南教授。學問淵宏,規模嚴(yan) 肅。士氣丕振,當道延至文明書(shu) 院教習(xi) 諸士。”[2]932可見王陽明與(yu) 杜純兩(liang) 人先後被邀請到“文明書(shu) 院”講學。

 

(3)王陽明第一次拒絕毛科邀請,第二次接受席書(shu) 邀請。具體(ti) 情況是:王陽明以才疏學懶拒絕了毛科第一次邀請,隻是前往貴陽養(yang) 病(見前);毛科致仕後,繼任者席書(shu) 修書(shu) 一封,派人送到龍場,邀請王陽明前來“文明書(shu) 院”講學。郭子章《黔記》載:“時王文成謫丞龍場驛,倡良知之學,(席書(shu) )乃具書(shu) 敦請訓迪諸生。……文成既入文明書(shu) 院……(席書(shu) )延王文成公講學文明,貴州士類賴以興(xing) 起。”[2]873-874《明史·席書(shu) 傳(chuan) 》載:“時王守仁謫龍場驛丞,(席)書(shu) 擇州縣子弟,延守仁教之,士始知學。”以上“具書(shu) 敦請”、“文成既入文明書(shu) 院”、“延王文成公講學文明”、“延守仁教之”數條,均可以互證,都是席書(shu) 邀請王陽明到“文明書(shu) 院”講學的原始史料依據。此外,席書(shu) 邀請王陽明講學的書(shu) 劄至今仍保留在《元山文選》中,題作《又與(yu) 王陽明書(shu) 》,郭子章《黔記》、道光《貴陽府誌》、道光《席氏族譜》等也有收錄,分別題作《龍場為(wei) 諸生請陽明先生講學書(shu) 》《敦請陽明先生訓迪諸生書(shu) 》《為(wei) 諸生請陽明先生講學書(shu) 》,盡管題目不同,但均為(wei) 同一件事,隻是文字詳略有所差異,其中以《元山文選》保留此書(shu) 劄最為(wei) 完整,彌足珍貴。

 

(4)席書(shu) 沒有親(qin) 自到龍場去請王陽明,雙方是派人傳(chuan) 遞書(shu) 信。《王陽明年譜》載:“(正德)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歲,在貴陽。……始席元山書(shu) 提督學政,問朱陸同異之辨。先生不語朱陸之學,而告之以其所悟。書(shu) 懷疑而去。明日複來,舉(ju) 知行本體(ti) 證之《五經》諸子,漸有省。往複數四,豁然大悟,……遂與(yu) 毛憲副修葺書(shu) 院,身率貴陽諸生,以所事師禮事之。”[2]1235《年譜》這段記述給人以先“往複數四”討論,毛科與(yu) 席書(shu) 於(yu) 是“修葺書(shu) 院”,聯合邀請王陽明講學的錯覺。但事實並非如此,毛科已經致仕回家,席書(shu) 接任,豈有兩(liang) 人同時在任之理?席書(shu) 主管全省刑法與(yu) 學校,公務纏身,豈能今日去龍場、明日回貴陽,而且“往複數四”之理?實際情況是:席書(shu) 發出邀請後,王陽明派了兩(liang) 個(ge) 弟子送去回複,同意接受邀請。席書(shu) 《元山文選》收錄了與(yu) 王陽明的多封書(shu) 劄,其中《又與(yu) 王陽明書(shu) 》雲(yun) :“二生來過,承高明不以書(shu) 不可與(yu) 言,手賜翰教,亹亹千餘(yu) 言。山城得此,不覺心目開霽,灑然一快。”[11]卷四《書(shu) 劄》可見席書(shu) 與(yu) 王陽明之間確實沒有親(qin) 自見麵,而是通過派人傳(chuan) 遞書(shu) 信方式商討講學之事的。所謂“往複數四”雲(yun) 雲(yun) ,應當是王陽明到“文明書(shu) 院”後,席書(shu) 乘公暇之餘(yu) 前往書(shu) 院與(yu) 王陽明討論的情形。《年譜》將討論置於(yu) 邀請之前,故造成時間先後的錯覺,引起世人理解之混亂(luan) 。

 

(5)王陽明在貴陽“文明書(shu) 院”的準確時間是1509年十月到十二月,前後隻有兩(liang) 個(ge) 月。王陽明在貴陽講學的時間問題,長期以來爭(zheng) 論不休。席書(shu) 《元山文選》之《又與(yu) 王陽明書(shu) 》的珍貴之處在於(yu) ,席書(shu) 對王陽明前往“文明書(shu) 院”的時間提出了具體(ti) 建議:“昨據二生雲(yun) ,執事將以即月二十三日強就貴城。竊謂時近聖誕,倘一入城,閉門不出,於(yu) 禮不可。步趨於(yu) 群眾(zhong) 之中,於(yu) 勢不能。且書(shu) 欲於(yu) 二十六七日小試諸生畢,擇可與(yu) 進者十餘(yu) 人以侍起居。可煩再逾旬日,候書(shu) 遣人至彼,然後命駕,何如?草遽多言,不及刪次,惟情察不宣。是月二十一日,書(shu) 再拜。”[11]卷四《書(shu) 劄》席書(shu) 所說的“聖誕”,是指正德皇帝朱厚照的生日。朱厚照生於(yu) 農(nong) 曆1491年九月二十四日,再從(cong) 書(shu) 信落款時間為(wei) “是月二十一日”看,可知席書(shu) 寫(xie) 信的時間是“聖誕”之前三天。席書(shu) 建議王陽明“可煩再逾旬日,候書(shu) 遣人至彼,然後命駕”,可見席書(shu) 是建議王陽明於(yu) 十月初一日前後到貴陽的。因此,完全可以肯定:王陽明在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的時間是正德四年(1509)十月初一左右。再聯係王陽明於(yu) 該年十二月接到升任江西廬陵知縣的命令,除夕之前即已到達鎮遠舟中,故王陽明在“文明書(shu) 院”講學應是正德四年(1509)農(nong) 曆十月初一至十二月中下旬,而且是乘學生考完之後的假期,時間為(wei) 兩(liang) 個(ge) 月,絕不是一年、半年或籠統幾個(ge) 月的等時間。至此,王陽明在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的諸多疑點可以不複有疑也。

 

七、貴陽南門辭別貴州學子

 

1509年十二月,王陽明流放期滿,升任江西廬陵縣知縣,貴州弟子在貴陽南門為(wei) 王他踐行,王陽明作《將歸與(yu) 諸生別於(yu) 城南蔡氏樓》詩雲(yun) :

 

天際層樓樹杪開,夕陽下見鳥飛回。城隅碧水光連座,檻外青山翠作堆。頗恨眼前離別近,惟餘(yu) 他日夢魂來。新詩好記同遊處,長掃溪南舊釣台。[3]1126

 

諸弟子於(yu) 大風雪中,將陽明先生一直護至龍裏衛(今龍裏縣),王陽明又作《諸門人送至龍裏道中二首》。[3]1126後連續趕了7天路程,王陽明等人到達貴州東(dong) 邊的鎮遠府(今鎮遠縣)。鎮遠府在貴陽以東(dong) 五百裏,係府、衛同城,為(wei) 黔東(dong) 門戶。氵舞陽河經此,有古碼頭通沅江,直達洞庭,為(wei) 滇黔驛道之水陸交匯地,旅邸林立,有古青龍洞,是“入黔第一洞天”。王陽明乘舟離黔之前,在此寫(xie) 有《鎮遠旅邸書(shu) 劄》三封。其一雲(yun) :“高鳳嗚、何廷遠、陳壽寧勞遠餞,別為(wei) 致謝,千萬(wan) 千萬(wan) !……出城時遇二三人於(yu) 道旁,亦匆匆不暇詳細,皆可為(wei) 致情也。”[3]1576推知弟子二三人於(yu) 貴陽城外送別王陽明,高鳳嗚、何廷遠、陳壽寧三弟子則於(yu) 大風雪中送至龍裏衛。該書(shu) 劄還提及貴州弟子17人。當時王陽明仆人王祥因事留貴陽,王陽明作《與(yu) 惟善書(shu) 一》[10][3]1579又提及其他幾位弟子,囑托李惟善照顧王祥,同時囑王祥用錫打四個(ge) 大碗,買(mai) 粗瓷碗十餘(yu) ,錫箸一二把,買(mai) 鹽四斤半,寄觀上內(nei) 房門,並收拾梨木板,以備刻書(shu) 之用,推知王祥因事留貴陽。《與(yu) 惟善書(shu) 二》雲(yun) :“祥兒(er) 宅上打擾,早晚可戒告,使勿胡為(wei) 行為(wei) 好。寫(xie) 去事可令一一為(wei) 之。”[11]推知王陽明離黔後,王祥暫居李惟善家,處理王陽明囑托之事(刻書(shu) 《居夷集》)。

 

八、結語

 

綜上,通過對王陽明貴陽事跡幾個(ge) 關(guan) 節點的考述,王陽明在貴陽的線索和情形已經基本清楚了。在王陽明《居夷集》中還有一些講學詩作於(yu) 文明書(shu) 院講學期間,表現了王陽明與(yu) 貴州弟子一起論學的暢快心情,在此不一一列舉(ju) 。另外還有一些詩文也作於(yu) 貴陽,具體(ti) 時間、地點已無法確定,但無礙大局。王陽明後來在江南地區講學中還多次提到貴州、貴陽、龍場,可見貴州作為(wei) 他的悟道之地和首傳(chuan) 心學之地,與(yu) 陽明心學結下不解之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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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張明.王陽明與黔中王門的書院講學運動[J].貴陽學院學報,2014(2):1-7.
 
[10]張明.貴州“陽明書院”源流述略[M]//張新民.陽明學刊(第八輯).貴陽:貴州大學出版社,2016。
 
[11]席書.元山文選[M].明嘉靖二十年席中、席和刻本.
 
基金項目:貴州省教育廳重點人文社科基地課題“黔中王門孫應鼇文獻資料整理與研究”(2015JD001)、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陽明學與中國地域文化係列研究”(17GZGX05)。
 
注釋:
 
[1]作者簡介:張明,男,貴州印江人,土家族,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美國夏威夷大學訪問學者,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貴州省陽明學學會副秘書長。研究方向:中國思想史、陽明學、區域史、教育學。
 
管華香,女,江西於都人,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區域史、陽明學。
 
[2]1955年,貴陽城西獅子山(今貴陽卷煙廠附近)發現明代貴陽詹氏家族墓地,其中出土有《詹母越氏墓誌銘》等多方墓誌。該銘蓋有“明封孺人詹母越氏墓誌銘”十一字,銘石現藏貴州省博物館。《詹母越氏墓誌銘》收入《貴州省墓誌選集》,改作《詹木妻越氏墓誌銘》,該銘文與上海古籍出版社《王陽明全集》所載有多處差異,故有重要史料價值。
 
[3]貴州普定的汪大章也是與王陽明同年考中進士,王陽明與汪氏家族關係密切,曾作有《夜宿汪氏園》一詩。王陽明與汪漢參與詹母葬禮,王陽明還有名叫汪原銘的弟子。
 
[4]這場衝突起因於王陽明在赴謫途中耽誤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即1507年),王陽明編造了劉瑾派人追殺和武夷山之行的故事,筆者將另撰文論述。
 
[5]貴州於明永樂十一年(1413)建省,貴陽作為省城,沒有府的建置,貴州宣慰司、貴州布政司、貴州按察司、貴州都司共駐省城,由貴州衛、貴州前衛拱衛省城安全。隆慶二年(1568),遷程番府(在今惠水縣)入貴陽城,次年三月改貴陽府,作為省城的貴陽至此始有獨立的行政建製。此時離王陽明在貴陽已60載。
 
[6]“鎮”字,上古版《王陽明全集》作“滇”;《居夷集》作“鎮”字,誤,當以“滇”為是。
 
[7]民國初年,在貴陽頭橋建有一亭,名“山溪一曲亭”,上刻有名人陳冠山所題對聯雲:“說道一聲去也,送別河頭,歎萬裏長驅,過橋便入天涯路;盼將今日歸哉,迎來道左,喜故人見麵,握手還疑夢裏身。”是為貴陽名聯。
 
[8]王陽明在“文明書院”講學期間,曾走過“忠烈橋”而參觀“忠烈宮”,並在此作《南霽雲祠》一詩。
 
[9]王陽明在貴陽文明書院講學期間,應有二百餘書院弟子聆聽他的講學,文明書院學生規模,可參見徐節《文明書院記》一文。後來王陽明在《鎮遠旅邸書劄》中,親筆留下姓名字號的弟子有20餘人,這是王陽明留下的第一份王門弟子群體名單。
 
[10]按:此書劄束景南《王陽明佚文輯考編年》作《與貴陽書院諸生書三》。
 
按:此書劄束景南《王陽明佚文輯考編年》作《與貴陽書院諸生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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