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濤】以《大學》理解儒學的意義及局限 ——兼論統合孟荀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2-23 22:47:53
標簽:《大學》、內在轉向、孔孟之道、孔荀之製、新四書
梁濤

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以《大學》理解儒學的意義(yi) 及局限 ——兼論統合孟荀

作者:梁濤

來源:《深圳社會(hui) 科學》2019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八日甲午

          耶穌2019年12月23日

 

【摘要】儒學包含了成己安人、“為(wei) 政以德”與(yu) 推己及人、“為(wei) 國以禮”兩(liang) 個(ge) 方麵,前者由道德而政治,可稱為(wei) 孔孟之道,後者則由政治而道德,可概括為(wei) 孔荀之製。《大學》主要是對前一方麵內(nei) 容的概括和反映,雖然抓住了儒學的核心思想,但隻是儒學的一個(ge) 方麵,並不全麵。《大學》在宋代受到重視,並非是因為(wei) 其回應了“性與(yu) 天道”的信仰問題,而是因為(wei) 北宋滅亡後,統治者將失敗的責任推給王安石變法,不再允許談論製度變革,而試圖通過道德完善實現社會(hui) 改造,出現了內(nei) 在化轉向,《大學》在這一過程中,經朱熹的詮釋而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經典。今天討論儒學,首先應超越狹義(yi) 的道統論,統合孔孟之道與(yu) 孔荀之製,發展出更為(wei) 完備的儒家思想體(ti) 係,筆者由此提出新道統與(yu) 新四書(shu) 的構想。

 

【關(guan) 鍵詞】《大學》  孔孟之道   孔荀之製  內(nei) 在轉向  新四書(shu)

 

 

《大學》本為(wei) 《禮記》中的一篇,從(cong) 唐代韓愈、李翱開始,逐漸受到儒家學者的關(guan) 注。到了宋代,隨著理學的興(xing) 起,地位得到進一步提升。南宋朱熹編訂《四書(shu) 集注》,《大學》被收入其中,成為(wei) 朱熹理學思想的一個(ge) 重要來源。到了元代,《四書(shu) 集注》被列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必讀著作,《大學》更是得到普及和傳(chuan) 播,一躍升為(wei) 儒家的核心經典。在《四書(shu) 》之中,《大學》字數最少,僅(jin) 兩(liang) 千餘(yu) 字,但地位卻非常特殊,由於(yu) 它對儒學的思想做了簡要的概括和總結,故後人往往根據《大學》來理解儒學。如梁啟超先生說:“儒家哲學,範圍廣博,概括起來,其功用所在,可以《論語》‘修己安人’一語括之,其學問最高目的,可以《莊子》‘內(nei) 聖外王’一語括之。做修己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內(nei) 聖。做安人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外王。至於(yu) 條理次第,以《大學》上說得最簡明。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就是修己及內(nei) 聖的功夫;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安人及外王的功夫。”[1]其實《大學》不僅(jin) 僅(jin) 是“條理次第”,更是儒學的綱領規模,後人稱儒學為(wei) 修齊治平之學,就反映了這一點。但問題是,用《大學》來概括儒學是否全麵?是否反映了儒學的完整麵貌?這就涉及到對儒學的理解。我認為(wei) 如果拋開傳(chuan) 統道統說的影響,從(cong) 孔子開始,完整的儒學至少包括了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成己安人,“為(wei) 政以德”(《論語·為(wei) 政》);二是推己及人,“為(wei) 國以禮”(《先進》)。前者見於(yu) 《論語·憲問》“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可以看到,《大學》其實正是對儒家這一思想的發揮,其特點是強調修身的重要,主張“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把道德看作政治的根本,將政治道德化,走上了一條德治也就是人治的道路。《大學》的這一套理論,固然在喚醒士人的道德主體(ti) 、激發傳(chuan) 統儒生平治天下的豪情、期待“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上發揮了積極作用。但仔細一想就會(hui) 有疑問,個(ge) 人的道德修養(yang) ,何以有如此大的作用,竟然可以“安人”“安百姓”?其實在孔子那裏,個(ge) 人的道德教化,隻有在滿足了民眾(zhong) 的物質生活,在一套禮義(yi) 製度下才能發揮作用。所以孔子主張“富之”“教之”(《子路》),要求“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堯曰》)。而之所以要富民、利民,就是因為(wei) 民與(yu) 我有相同的情感、願望,故應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雍也》),自己想要得到的也應該讓別人得到,自己想要實現的也應該讓別人實現。在“道之以德”的同時,還要“齊之以禮”(《為(wei) 政》),德治需要禮治來配合。沒有完備的製度,一個(ge) 君子固然可以獨善其身,卻很難做到兼濟天下。所以孔子感慨,“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衛靈公》),“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泰伯》)。所謂“有道”“無道”也就是有禮、無禮,特別是國君能否守禮。可見成己安人是有條件的,如果條件不具備,隻好“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公冶長》)。所以孔子一方麵提出超越性的仁,用仁喚醒人的道德意識,把人的精神向上提、向外推,通過道德人格的自我完善,“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子路》),主動承擔起扶危濟貧乃至平治天下的責任。另一方麵又十分重視禮,認為(wei)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子路》),希望通過“克己複禮”,確立和諧的政治秩序。前者是“為(wei) 政以德”,後者是“為(wei) 國以禮”。“為(wei) 政以德”強調的是執政者的德性、身教,認為(wei) “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為(wei) 政》)。“子帥以正,孰敢不正。”(《顏淵》)“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同上)“為(wei) 國以禮”則突出禮義(yi) 製度的重要性,認為(wei) “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為(wei) 政》),禮是人與(yu) 人和諧相處的製度保障。“能以禮讓為(wei) 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wei) 國,如禮何?”(《裏仁》)禮的產(chan) 生本身就是為(wei) 了解決(jue) 人與(yu) 人之間的對立和衝(chong) 突的,在前禮義(yi) 的階段,由於(yu) 人有各種欲望,都希望欲望得到最大滿足,於(yu) 是便相互爭(zheng) 奪,彼此對立、衝(chong) 突。於(yu) 是人們(men) 通過約定製作了禮,對行為(wei) 進行約束,將欲望限定在合理的範圍之內(nei) ,這樣便出現了國家。國家為(wei) 了維護統治,往往不惜使用暴力,所以禮與(yu) 刑必然相伴。但一個(ge) 好的執政者,不隻是使民眾(zhong) 被動地服從(cong) 禮,更要使其主動地奉行禮,依據禮彼此謙讓。這樣就需要執政者身體(ti) 力行,以禮讓治國了。故“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子路》),“上好禮,則民易使也”(《憲問》)。執政者喜好禮,自覺地遵守、維護禮,則民眾(zhong) 就容易管理。雖然“為(wei) 政以德”與(yu) “為(wei) 國以禮”為(wei) 孔子所並重,但二者存在側(ce) 重的不同。前者注重執政者道德人格的塑造和培養(yang) ,強調道德對政治的影響;後者則重視禮義(yi) 、製度的建構,主張用禮來約束乃至完善人性。

 

根據以上的分析,我們(men) 可以看到《大學》主要反映的是儒學成己安人、“為(wei) 政以德”的內(nei) 容,它雖然抓住了儒學十分重要甚至是核心的思想,並做了恰當的概括,但畢竟隻是完整儒學的一個(ge) 方麵。用《大學》來理解儒學,雖然提綱挈領,揭示了儒學的主要內(nei) 容,但顯然是不完善、不全麵的。它在彰顯、反映儒學一個(ge) 方麵的同時,卻又掩蓋、遮蔽了另一麵。出現這種情況,與(yu) 孔子思想的豐(feng) 富性與(yu) 不確定性是密切相關(guan) 的。古代哲人在開宗立派時,其思想往往豐(feng) 富、含混,具有向多個(ge) 方向發展的可能。同時由於(yu) 其表述不夠清晰,又常常因材施教,往往使其弟子或後學在理解上產(chan) 生分歧。結果在宗師去世後,學派內(nei) 部便出現分化,這可以說是古代學術、宗教發展的一般規律,儒學亦是如此。孔子之後,“儒分為(wei) 八”(《韓非子·顯學》),從(cong) 思想傾(qing) 向上看,則可主要分為(wei) “主內(nei) 派”與(yu) “主外派”。[2]按照傳(chuan) 統的說法,《大學》出自曾子一派,屬於(yu) 孔門後學主內(nei) 派的作品,故其突出修身的作用,主張由內(nei) 在修養(yang) 達致外在政治。《大學》之後,孟子“道性善”,提出性善論,為(wei) 儒家的修身奠定了人性論的基礎。孟子雲(yun)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離婁上》)。既然身是家乃至國、天下之本,故“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同上),在突出修身的作用上,與(yu) 《大學》的思路是一致的。而且由於(yu) 確立了性善論,孟子更強調善性的擴充,並以之為(wei) 仁政的內(nei) 在根據,所謂“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公孫醜(chou) 上》),實際是走了一條由內(nei) 而外、由道德而政治的道路。但不應忽視的是,孔子之後還存在著一個(ge) 主外派,此派以子夏開其端,由荀子集大成,其思想同樣構成儒學的一個(ge) 重要麵相。近些年清華簡的發現,特別是《逸周書(shu) 》重新引起人們(men) 的關(guan) 注,為(wei) 我們(men) 了解這一條思想線索提供了重要的材料。例如,《逸周書(shu) 》中有《文儆》一篇,當為(wei) 戰國前期儒者假托文王與(yu) 武王的對話,從(cong) 內(nei) 容來看,應屬於(yu) 荀子之前主外派的作品。其文雲(yun) :

 

民物多變,民何向非利,利維生痛(注:同“通”),痛維生樂(le) ,樂(le) 維生禮,禮維生義(yi) ,義(yi) 維生仁。嗚呼,敬之哉!民之適敗,上察(注:苛察)下遂(注:墜),信(注:當為(wei) “民”之誤)何向非私,私維生抗,抗維生奪,奪維生亂(luan) ,亂(luan) 維生亡,亡維生死。

 

“民物”,民性也。民性多變,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其追求的無非是利。追求利無可指責,關(guan) 鍵在於(yu) 其可以“通”,也就是共享。如果你在追求利的同時,使他人也獲得了利,這樣彼此便產(chan) 生快樂(le) ,由快樂(le) 產(chan) 生出禮,由禮產(chan) 生出義(yi) ,由義(yi) 產(chan) 生出仁。儒家的仁義(yi) 原來是從(cong) 利益推導出來的,真可謂“義(yi) 者,利之和也”(《周易·乾·文言》)。而要做到義(yi) 利的統一,關(guan) 鍵是要推己及人,可以“通”,可以共享。與(yu) 孟子不同,《文儆》所說的民性是自然人性,具體(ti) 指情感、欲望等,情感、欲望既可能追求利,也可能追求私。利與(yu) 私的根本差別在於(yu) ,利是可以共享的,私卻不能共享,隻會(hui) 產(chan) 生對抗,對抗產(chan) 生爭(zheng) 奪,爭(zheng) 奪產(chan) 生混亂(luan) ,混亂(luan) 導致滅亡。而造成私的原因,是執政者過於(yu) 苛察,不能推己及人,反而與(yu) 民爭(zheng) 利。所以對於(yu) 民性,應引導其追求利,而避免滑向私,引導的方法是製度、禮義(yi) ,而遵守禮義(yi) 、製度便是仁。如果說《大學》《孟子》是由內(nei) 而外,由修身而治國平天下,由道德而政治的話,那麽(me) 《文儆》則是由外而內(nei) ,由政治而道德,由欲望、利益推出禮義(yi) 乃至仁義(yi) ,走了與(yu) 《大學》《孟子》不同的另一條道路。如果說《大學》《孟子》由於(yu) 是由內(nei) 聖而外王,主要建構了儒家的內(nei) 聖之學的話,那麽(me) ,《文儆》則是由外王而內(nei) 聖,開始發展出一套儒家的外王之學,而《文儆》之後,對儒家外王學做了進一步發展的是荀子。其《禮論》雲(yun) :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注:困窘)乎物,物必不屈(注:音jué,枯竭)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yang) 也。

 

與(yu) 《文儆》一樣,荀子也是關(guan) 注於(yu) 人的自然欲望,從(cong) 自然欲望推出製度、禮義(yi) 。人生而有種種欲望,欲望得不到滿足便會(hui) 向外追求,向外追求如果沒有“度量分界”,也就是禮義(yi) 法度,則必然會(hui) 產(chan) 生爭(zheng) 奪;爭(zheng) 奪導致混亂(luan) ,混亂(luan) 導致困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需要說明的是,荀子這裏所描寫(xie) 的是一個(ge) 前禮義(yi) 的狀態,政治秩序尚未建立,自然不可能有什麽(me) 王,所謂“先王”隻能是後人追溯的說法,實際是指人群中的先知、先覺者。另外,由於(yu) 傳(chuan) 統上認為(wei) 荀子主張性惡論,而荀子又認為(wei) 聖人與(yu) 凡人的人性是一致的,這樣便產(chan) 生第一個(ge) 聖人如何製作禮義(yi) 的難題。其實,如果知道荀子並非性惡論者,其完整的人性主張是“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實際是性惡心善論者,這一所謂難題便迎刃而解了。在荀子看來,一方麵“人生而有欲”,欲本身雖然並不為(wei) 惡,但若不加節製,又沒有規則約束的話,就會(hui) 產(chan) 生爭(zheng) 奪、混亂(luan) ,最終導致惡。但另一方麵人又有心,心有思慮抉擇和認知的能力。心的思慮、認知活動便是偽(wei) ,“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荀子·正名》)。慮指心的抉擇判斷能力,“情然心為(wei) 之擇謂之慮”;能指心的認知能力,“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同上)。故當人順從(cong) 情欲不加節製而導致惡時,其心又會(hui) 根據認知做出抉擇判斷,並製作出禮義(yi) 來,這就是善。如果說禮義(yi) 的製定是為(wei) 了解決(jue) 欲望與(yu) 物質的矛盾,從(cong) 而協調二者關(guan) 係的話,那麽(me) 製作禮義(yi) 的動因則是心,是心的思慮、認知活動,也就是偽(wei) ,[3]所以荀子的人性論可以概括為(wei) 性惡心善說。其與(yu) 孟子的性善論顯然有所不同,它不是通過區分“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孟子·離婁下》),要求以善為(wei) 性,從(cong) 而激勵人的道德自覺,確立人的價(jia) 值、尊嚴(yan) ,而是著眼於(yu) 人性(廣義(yi) 的)中欲望與(yu) 理智的緊張與(yu) 衝(chong) 突,從(cong) 而建構起禮義(yi) 、製度。如果說孟子的性善論主要為(wei) 儒家的內(nei) 聖奠定基礎的話,那麽(me) ,荀子的性惡心善論則為(wei) 儒家的外王提供了理論論證,它們(men) 二者共同構成儒學的重要內(nei) 容。

 

綜上所論,孔子之後,儒學內(nei) 部發生分化,出現了主內(nei) 派與(yu) 主外派,並最終產(chan) 生孟子和荀子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思想體(ti) 係。如果拋棄成見,不難發現主內(nei) 派—孟子與(yu) 主外派—荀子,都是完整儒學的有機組成部分,二者雖然在具體(ti) 觀點上有所對立,但卻是相依相存的。前者注重修身、道德人格的塑造,強調道德對政治的引領作用;後者則關(guan) 注禮義(yi) 、製度的建構,認為(wei) 禮義(yi) 、製度不僅(jin) 維係了社會(hui) 秩序,也是轉化人性的重要手段。前者主要傾(qing) 向性善論,關(guan) 注於(yu) 人性中正麵、積極的內(nei) 容,故往往突出仁性;後者持自然人性論,既正視情感、欲望可能導致的偏險悖亂(luan) 之負麵,也承認在心或理智的節製下,滿足情感、欲望的合理性,故認為(wei) 人性中包括了情性和智性。前者往往從(cong) 君子來立論,對其有很高的道德期待,希望君子以善為(wei) 性,而不以口腹之欲為(wei) 性,“君子不謂性也”(《孟子·盡心下》),通過人格的塑造與(yu) 完善,進而影響政治與(yu) 社會(hui) ;後者雖然也尊崇君子、聖王,但由於(yu) 關(guan) 注禮義(yi) 、製度的建構,往往從(cong) 庶民的特點入手,認為(wei) “義(yi) 與(yu) 利者,人之所兩(liang) 有也”(《荀子·大略》),即使堯舜也不能禁止民好利,即使桀紂也不能消除民好義(yi) ,因而要求因利以求義(yi) ,重義(yi) 以克利,更接近孔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論語·堯曰》)的思想。借用孟子的說法,前者關(guan) 注的是善,後者重視的是法。但既然“徒善不足以為(wei) 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孟子·離婁上》),就應將二者相結合,合則兩(liang) 美,分則兩(liang) 傷(shang) 。從(cong) 這一點看,僅(jin) 僅(jin) 用屬於(yu) 主內(nei) 派的《大學》來概括或理解儒學,顯然是不全麵的,反而遮蔽、掩蓋了儒學更為(wei) 豐(feng) 富的內(nei) 涵。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從(cong) 孔子到孟荀,都主張對於(yu) 君子、庶民要區別對待,存在著君子之學與(yu) 庶民之學的分野。[4]修身主要是針對君子而言,對於(yu) 庶民則主張先養(yang) 後教,“所欲與(yu) 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同上),不做過高的道德要求。《大學》則提出“自天子以至於(yu) 庶民,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說明其思想是較為(wei) 特殊的,誠如學者所言,重視內(nei) 聖、修身是《大學》最本質、最核心的內(nei) 容。而這些內(nei) 容隨著《大學》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經典,被大大強化了,反過來又影響到人們(men) 對儒學的理解。

 

 

《大學》地位的提升,經曆了一個(ge) 較長的過程,最終完成於(yu) 南宋朱熹之手,標誌是《四書(shu) 集注》的編訂。故朱熹對於(yu) 《大學》十分重視,他曾說:“某於(yu) 《大學》用工甚多。溫公作《通鑒》,言:‘臣平生精力,盡在此書(shu) 。’某於(yu) 《大學》亦然。《論》《孟》《中庸》卻不費力。”“我平生精力,盡在此書(shu) ,先須通此,方可讀書(shu) 。”[5]據記載,朱熹去世前,仍在修訂《大學》“誠意”章。“三月辛酉,改《大學》誠意章。甲子,先生卒。”[6]可謂一生用心於(yu) 《大學》,至屬纊而後絕筆。學習(xi) 四書(shu) ,朱子認為(wei) 也應先從(cong) 《大學》入手。“學問須以《大學》為(wei) 先,次《論語》,次《孟子》,次《中庸》。”“某要人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7]他還建議,“可將《大學》用數月工夫看去。此書(shu) 前後相因,互相發明,讀之可見,不比他書(shu) 。”[8]至於(yu) 《大學》何以如此重要,朱子也有形象的說明。“《大學》是修身治人底規模。如人起屋相似,須先打地盤。地盤既成,則可舉(ju) 而行之矣。”“或問:《大學》之書(shu) ,即是聖人做天下根本?’曰:‘此譬如人起屋,是畫一大地盤在這裏。理會(hui) 得這了,他日若有材料,依此起將去,隻此一道理。’”“《大學》是大坯模。《大學》譬如買(mai) 田契,《論語》如田畝(mu) 闊狹去處,逐段子耕將去。”“須熟究《大學》做間架,卻以他書(shu) 填補去。”[9]《大學》好比“規模”、“坯模”,是聖人治天下的根本,真正讀懂了《大學》,掌握了這一大根大本,才有可能進一步閱讀其他經典,確立修身進德的正確方向。

 

那麽(me) ,為(wei) 何《大學》在宋代受到儒家學者的重視,並上升為(wei) 理學的核心經典呢?學界流行的看法是,漢唐儒學主要是章句之學,雖於(yu) 禮義(yi) 製度有所建樹,但對天道性命的本源問題卻了無新意,缺乏形而上的探索,結果在佛老的衝(chong) 擊下敗下陣了,出現了“儒門淡泊,收拾不住”的窘境。所以從(cong) 北宋開始,儒者開始關(guan) 注“性與(yu) 天道”的問題,通過闡發天道性命,以解決(jue) 人生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的問題。在這一過程中,《大學》與(yu) 《中庸》作為(wei) 性命之書(shu) ,受到儒者的重視,地位由此得到提升。如楊儒賓先生就認為(wei) :“‘性命之書(shu) ’是我們(men) 了解《大學》、《中庸》地位升降最重要的概念。”[10]但“性命之書(shu) ”的說法可能更適合《中庸》,卻不一定適合《大學》。從(cong) 內(nei) 容上看,《大學》基本沒有涉及天道性命的問題,雖然談到誠意、慎獨,但主要是從(cong) 修身上講,沒有涉及宇宙本體(ti) 。借用牟宗三先生的說法,《大學》屬於(yu) “橫攝的係統”,而不是“縱貫的係統”。“《大學》隻列舉(ju) 出一個(ge) 實踐底綱領,隻說一個(ge) 當然,而未說出其所以然。”[11]從(cong) 朱子的論述來看,他重視《大學》也是著眼於(yu) 為(wei) 學次第,而不是形而上的內(nei) 容。“問:‘欲專(zhuan) 看一書(shu) ,以何為(wei) 先?’曰:‘先讀《大學》,可見古人為(wei) 學首末次第。且就實處理會(hui) 好,不消得專(zhuan) 去無形影處理會(hui) 。’”“《論》《孟》《中庸》,待《大學》貫通浹洽,無可得看後方看,乃佳。道學不明,元來不是上麵欠工夫,乃是下麵元無根腳。”[12]可見在朱子的眼裏,《大學》恰恰代表的是“實處”,而不是“無形影處”;是“下麵”的根腳,而不是“上麵”的功夫。“性命之書(shu) ”的說法,顯然是難以成立的。

 

既然《大學》並非性命之書(shu) ,它受到宋儒的關(guan) 注當另有原因。其實如前文所述,《大學》主要反映的是儒家主內(nei) 派一係成己安人、“為(wei) 政以德”思想,其特點在於(yu) 突出、強調修身的重要性,把修身看作政治的根本,將政治道德化,走上了一條德治也就是人治的道路。《大學》受到關(guan) 注,恐怕在於(yu) 它的這一思想特點。從(cong) 這一點看,劉子健先生的觀點可能更有說服力,也更值得重視。劉先生認為(wei) ,儒學從(cong) 北宋到南宋經曆了一個(ge) 內(nei) 在的轉向,不再關(guan) 注製度的變革,而熱衷於(yu) 內(nei) 在道德的完善。這一轉向的起因是王安石變法及其引起的一係列後果,而其實質則是對何為(wei) 儒家正統的不同認識。以王安石為(wei) 代表的製度改革派認為(wei) ,儒家經典中已經提供了製度典範,其中所描述的製度絕非純粹理論構想或烏(wu) 托邦體(ti) 係,而是曆史上曾經出現的客觀存在。這種製度之所以沒有被實現,主要是因為(wei) 人們(men) 沒有找到推行真理的途經和方法,因而才將其當作高明而虛幻的空談束之高閣。為(wei) 了挽救危局,迫切需要厘清古老經典中的基本原則並將其付諸實踐。他們(men) 的目標是設計政治、經濟、社會(hui) 和教育製度,以便提高道德水準。他們(men) 相信道德價(jia) 值觀與(yu) 功利主義(yi) 目的可以達成一致,換言之,好的製度既有助於(yu) 提高道德水準,又是實用的。然而王安石發動的熙豐(feng) 變法(1069—1085年,又稱熙寧變法),卻引起保守勢力的激烈反對。元豐(feng) 八年(1085年),宋神宗去世,宋哲宗即位,高太後垂簾聽政,起用司馬光為(wei) 宰相,保守派接掌政權,恢複舊製,大開倒車,新法幾乎全被廢掉,史稱“元祐更化”。元祐八年(1093年),高氏去世,哲宗趙煦開始親(qin) 政,於(yu) 次年改年號為(wei) 紹聖(1094-1097),恢複熙寧、元豐(feng) 變法,保守派失勢,大部分變法措施重新付諸實施,史稱“紹聖紹述”,又稱後變法時期。但此時的變法已喪(sang) 失了王安石的理想主義(yi) 初衷,改革精神化為(wei) 烏(wu) 有,道德上毫無顧忌,貪贓枉法,肆無忌憚,拒絕革除任何改革體(ti) 製的弊端,對那些繼續反對改革的保守派(“元祐黨(dang) 人”)進行史無前例的殘酷迫害,皇帝好大喜功,奢侈無度,整個(ge) 社會(hui) 道德淪喪(sang) 。恢複的變法不僅(jin) 沒有革除弊政,反而聚集了一批聲名狼藉之輩,最終招來女真人的入侵和北宋王朝的崩潰。1127年,南宋王朝建立,改革計劃、措施宣告破產(chan) ,聲名掃地,沒有人敢再公開鼓吹改革。這時出現了一個(ge) “道德保守主義(yi) 者”的集團,他們(men) 抨擊各項改革措施毫無價(jia) 值、不合時宜、不道德,應當加以唾棄;同時堅定不移地認為(wei) ,北宋滅亡的近因雖然是恢複變法時期,但潛在的危害則來自最初的變法本身。王安石將功利置於(yu) 道德之上,又將國家置於(yu) 社會(hui) 之上,本末倒置,犯了根本性的錯誤。出於(yu) 對變法及其惡果的強烈反感,他們(men) 不僅(jin) 支持保守主義(yi) ,而且身體(ti) 力行,在對儒家經典的解讀中極力強調道德,堅信道德的方法是唯一的出路,必須旗幟鮮明地弘揚儒家正統道德原則。[13]這種正統觀念就來自《大學》,核心是認為(wei) 建立秩序的關(guan) 鍵在於(yu) “正心”“誠意”,這成為(wei) 朱熹新儒家學派的一個(ge) 口號。既然變法的大門已經關(guan) 閉,製度變革成為(wei) 不可提及的禁區,權力被高度集中在皇帝手裏,至高無上的專(zhuan) 製君主是唯一的關(guan) 鍵。“如果能給皇帝注入新的動力,他就有可能改變政府。這就是偉(wei) 大的新儒家朱熹教導皇帝治國在於(yu) 齊家、齊家在於(yu) 修身、修身依靠正心誠意的奧妙。皇帝必須正其心,誠其意。不是濳研儒學的人也許會(hui) 覺得這樣的教導與(yu) 國事無關(guan) ,但是,作為(wei) 早期道德保守主義(yi) 者的繼承人,新儒家卻相信,當任何可以設想的製度改革和其他措施都不能治愈專(zhuan) 製主義(yi) 的病症時,這才是純正的儒家救弊良方。”[14]“總的來說,新儒家哲學傾(qing) 向於(yu) 強調儒家道德思想中內(nei) 向的一麵,強調內(nei) 省的訓練,強調深植於(yu) 個(ge) 體(ti) 人心當中的內(nei) 在化的道德觀念,而非社會(hui) 模式的或政治架構當中的道德觀念。”“在新儒家學者的頭腦中,最重要的就是修身和內(nei) 心的思想。它們(men) 傾(qing) 向於(yu) 轉向內(nei) 在。”[15]劉先生雖然所說的是宋代儒學的整體(ti) 走向,但同樣有助於(yu) 理解《大學》地位的變化。正是南宋儒學的內(nei) 在轉向,使得《大學》受到人們(men) 的關(guan) 注,並經朱子的詮釋,一躍成為(wei) 儒家的核心經典。

 

其實早在北宋時期,《大學》就已受到了二程、張載的關(guan) 注,其對《大學》的論斷對朱熹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這一時期也出現了司馬光的《〈大學〉廣義(yi) 》、王拱辰的《〈大學〉軸》這樣的詮釋性著作,司馬光關(guan) 於(yu) 為(wei) 政的關(guan) 鍵在於(yu) 正心、誠意的主張,也被以後的宋高宗所欣賞。但整個(ge) 北宋後期學術界,居於(yu) 官學地位的是王安石新學,“自王氏之學達於(yu) 天下,其徒尊之與(yu) 孔子等……行之以六十餘(yu) 年”,[16]王安石主張製度變革與(yu) 《大學》倡導的修身為(wei) 本存在認識上的分歧,以上學者往往也對王安石變法持批評和反對的態度,故《大學》尚未被主流學術界所關(guan) 注。到了南宋,隨著政治形勢的反轉,王安石新學逐漸失勢,理學成為(wei) 當時的顯學,《大學》才由於(yu) 朱子等人的提倡,地位終於(yu) 得以提升。可見《大學》受到關(guan) 注,是與(yu) 理學、新學的對立和衝(chong) 突,以及二者勢力的消長糾纏在一起的,是儒學內(nei) 在轉向的結果。王安石新學與(yu) 二程理學是產(chan) 生於(yu) 北宋神宗、哲宗時期的兩(liang) 個(ge) 對立學派,雖然它們(men) 都對北宋社會(hui) 現狀強烈不滿,認為(wei) 需要進行根本性的改革,但在變革的方式和途經上則存在根本分歧。王安石重視製度變革,謀求建立一個(ge) 運行高效的政府;二程則關(guan) 注心性修養(yang) ,試圖建立一個(ge) 具有自我道德完善能力的社會(hui) 。由於(yu) 認識的分歧,二者在理論建構上也存在明顯的差異。王安石關(guan) 注製度變革,認為(wei) “聖人經世立法,以中人為(wei) 製也”。[17]所謂“中人”既非聖賢也非惡人,而是趨利避害、追求個(ge) 人利益同時可以接受教化的普通人。從(cong) 中人的特點出發,王安石持自然人性論,認可孔子的“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肯定楊朱“為(wei) 己”的合理性,“楊子之所執者為(wei) 己,為(wei) 己,學者之本也。……是以學者之事,必先為(wei) 己,其為(wei) 己有餘(yu) ,而天下之勢可以為(wei) 人矣,則不可以不為(wei) 人。”[18]但楊朱隻講“為(wei) 己”不講“為(wei) 人”,“失於(yu) 仁義(yi) 而不見天地之全”,[19]仍是一偏之學。儒學則要在為(wei) 己的基礎上進一步為(wei) 人,由個(ge) 己之性(王安石稱為(wei) “生”)推出普遍之性(可稱為(wei) “大中之性”),並通過製禮作樂(le) ,以立法的形式將其確立下來,使天下之人皆得以“養(yang) 生守性”。不難看出,王安石實際延續的是儒家內(nei) 部務外派-荀子的思想路線,筆者曾經指出,“在北宋儒學以仁確立人生意義(yi) 、價(jia) 值原則,以禮建構政治製度和人倫(lun) 秩序的兩(liang) 大主題中,王安石明顯偏向後者,其所建構的主要是一種政治儒學,是外王之學,而沒有從(cong) 仁學的角度建構起儒家的內(nei) 聖之學或心性儒學”。“就此而言,王安石雖然對荀子存在較多誤解和批評,而與(yu) 孟子思想一度更為(wei) 密切,但其所延續的仍主要是‘孔荀之製’,而不是‘孔孟之道’;選擇的是孔荀的路線,而不是孔孟的路線。”[20]與(yu) 之相對,二程注重道德的完善,提倡聖人之學,故持道德人性論,認可孟子的性善論,認為(wei) “孟子有大功於(yu) 世,以其言性善也”。[21]而學為(wei) 聖人,就需要向內(nei) 用力。“不求於(yu) 內(nei) 而求於(yu) 外,非聖人之學也。……學也者,使人求於(yu) 本也。”[22]所謂“本”就是仁心性體(ti) ,“凡學之道,正其心,養(yang) 其性而已。中正而誠,則聖矣。……故學必盡其心。盡其心,則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誠之,聖人也。”[23]通過存心、養(yang) 性,就可以下學上達,“盡心”、“知性”、“知天”,達到聖人的境界,進而成己安人,完成社會(hui) 的道德改造了。所以二程十分重視《大學》,認為(wei) 其代表了儒家正確的為(wei) 學和為(wei) 政路徑。程顥說:“《大學》乃孔氏遺書(shu) ,須從(cong) 此學則不差。”程頤也說:“《大學》,孔子之遺言也。學者由是而學,則不迷於(yu) 入德之門也。”[24]其延續的主要是主內(nei) 派-孟子一係的思想,所倡導的是孔孟之道,如後人所評價(jia) 的“出處孔孟,從(cong) 容不勉”。[25]但不論是孔孟之道還是孔荀之製,是“為(wei) 政以德”還是“為(wei) 國以禮”,是成己安人還是推己及人,都是完整儒學的兩(liang) 個(ge) 方麵,是相互依存而不應分割的。但隨著孔門後學的分化,特別是道統意識的興(xing) 起,宋代儒者恰恰是用對立的眼光看待學派間的分歧,並由此相互攻訐,對儒學的健康發展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害。

 

如果說北宋時期,由於(yu) 認識的分歧,二程對王安石變法持批評、反對的態度,但一定程度上仍有所反省,如二程說:“新政之改,亦是吾黨(dang) 爭(zheng) 之有太過,成就今日之事,塗炭天下,亦須兩(liang) 分其罪可也。”[26]那麽(me) 到了南宋時期,隨著王安石及其新法被否定,製度變革已不可能,隻剩下道德完善一條路時,作為(wei) 二程的追隨者和理學的集大成者,朱熹對王安石新學做了更為(wei) 激烈的批判和否定,而其批判的理論根據主要就是來自《大學》。雖然朱熹對王安石人格有較高評價(jia) ,對新法的逐項措施也多從(cong) 正麵予以肯定,但在朱熹看來,王安石搞反了《大學》諄諄教導的“本”與(yu) “末”的關(guan) 係,忘記了《大學》“自天子以至於(yu) 庶民,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的教誨,不是以修身、正人心為(wei) 本,而是以兵革財利、富國強兵為(wei) 本;不是進行道德拯救,而是從(cong) 事製度變革。“大本不正,名是實非;先後之宜,又皆倒置,以是稽古徒益亂(luan) 耳。”[27]朱熹認為(wei) ,當時社會(hui) 存在著“法弊”與(yu) “時弊”,“法弊但一切更改之,卻甚易;時弊則皆在人,人皆以私心為(wei) 之,如何變得?嘉佑(注:宋仁宗年號,1056—1063年)間法可謂弊矣,王荊公未及盡變之,又別起得許多弊,以人難變故也。”[28]法弊是指製度的弊端,改革起來較為(wei) 容易;時弊則是指一個(ge) 時代的弊端,其來自於(yu) 人欲、私心,是人自己造成的,要想改變最為(wei) 困難。王安石雖然看到製度之弊,卻未看到人心之弊,其變法隻能是舍本逐末,治標不治本,結果隻能是舊弊未去,新弊又來。要想真正革除弊端,除去時弊,就要回到《大學》所教導的明明德、修身的路線上來,“自天子以至庶人,人人得其本心,以製萬(wan) 事,無一不合宜者,夫何難而不濟?”如果不能首先端正人心,卻想追求富強、事功,結果隻能是“亡人之國而自滅其身,國雖富其民必貧,兵雖強其國必病,利雖近其為(wei) 害也必遠”。[29]所以政治的根本不在於(yu) 變製度,而在於(yu) 正人心。正人心包括“正其心”“正君心”“正天下之心”三個(ge) 方麵,“既以自正其心,而推之以正君心,又推而見於(yu) 言語政事之間,以正天下之心”。[30]其中“正其心”主要是對士人而言,士人首先要自正其心,進而能正君主之心,“格君心之非”,然後通過君主施行教化,頒布法令,進一步去正天下人之心。正人心的三個(ge) 方麵,正君心是根本、關(guan) 鍵。“天下事有大根本,有小根本。正君心是大根本。天下事,須是人主曉得通透了,自要去做,方得。”[31]“天下之事,其本在於(yu) 一人,而一人之身,其主在於(yu) 一心。故人主之心一正,則天下事無有不正;人主之心邪,則天下之事無有不邪。”[32]《大學》有雲(yun) :“一家仁,一國興(xing) 仁;一家讓,一國興(xing) 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luan) ,其機如此。”朱熹注:“一人,謂君也。……此言教成於(yu) 國之效。”[33]故朱熹的“正君心”實來自《大學》與(yu) 《孟子》。盡管朱熹本人並不完全反對講求財利、事功,但認為(wei) 其與(yu) 修德、正人心相比,隻能是第二位的,是末而非本,而王安石恰恰在這一點上犯了方向性錯誤。雖然“王安石改革‘法弊’的出發點是好的,改革措施也有可取之處,但王安石不首先從(cong) 正其心、正君心、正天下之心入手進行變法,而是把‘君心’‘天下之心’導向求利的誤區”,“最大壞處是壞了人才風俗,壞了天下的‘心’,使私欲泛濫”。[34]對於(yu) 正君心,朱熹不僅(jin) 理論上言之,實踐上更是行之。在知南康軍(jun) 任上,朱熹就曾應詔上疏:“天下之務,莫大於(yu) 恤民,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術以立紀綱。”結果使孝宗大怒。但朱熹並未因此退卻,仍繼續向孝宗進言國事。有人勸他:“正心、誠意之論,上所厭聞,戒勿以為(wei) 言。”朱熹答:“吾平生所學,惟此四字,豈可隱默以欺吾君乎?”[35]朱熹認為(wei) 自己一生所學惟正心、誠意四字,說明《大學》在其心目中所占有的重要地位;而他決(jue) 不放棄向皇帝進言正心、誠意,則表明朱熹主要是從(cong) 明德修身、道德完善來理解《大學》乃至儒學的,這就使其對政治的理解與(yu) 王安石有根本的不同。他撰寫(xie) 《四書(shu) 集注》,用一生精力注釋《大學》,就是想建構與(yu) 新學不同的理學體(ti) 係,認為(wei) 這關(guan) 係到儒家的道統所係。《大學》就是在儒學的內(nei) 在轉向中脫穎而出,上升為(wei) 儒家的核心經典。

 

 

《大學》地位的提升和《四書(shu) 》思想體(ti) 係的出現,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後期思想界的重大事件,並對以後的社會(hui) 發展產(chan) 生深遠影響。以《大學》為(wei) 代表的《四書(shu) 》體(ti) 係,雖然在應對佛老的挑戰、完成儒學的複興(xing) 、重新確立儒學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主導地位方麵,發揮了積極作用,但其一開始就是建立在狹隘的道統說之上,僅(jin) 以孔、曾、思、孟為(wei) 儒學正統,並以繼承這一儒家道統為(wei) 己任,而將荀子及漢唐儒學排除在外,其所弘揚的主要是孔孟之道,而忽略乃至否定了孔荀之製,使本來豐(feng) 富的儒學傳(chuan) 統變得狹窄,其自身也不可避免地具有重道德、輕事功,重內(nei) 聖輕、外王的弱點,不僅(jin) 沒有促成儒學的全麵、健康發展,反而造成儒學內(nei) 部更大的對立,使儒學出現內(nei) 在轉向。本來在孔子那裏,“為(wei) 政以德”與(yu) “為(wei) 國以禮”,“為(wei) 仁由己”與(yu) “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由道德而政治與(yu) 由政治而道德,是同時並存,相輔相成,互相促進的。雖然孟荀各執一端,一定程度上造成二者的分裂,但漢唐儒者總體(ti) 上仍是將二者等量齊觀,並試圖使之相統一,“孟荀齊號”是當時學術界的共識和常態。唐代韓愈提出了狹義(yi) 的道統說,二程等理學家表示相應和認可,但在整個(ge) 北宋時期也隻是一家之言,宋初的孫複、石介均持一種廣義(yi) 的道統說,其特點是將孟荀以及漢唐時期的揚雄、王通、韓愈,均列入道統之中。所以如果跳出狹義(yi) 的道統說,換一種整全的眼光,就會(hui) 發現宋代儒學的發展實際經曆了由齊頭並進到理學獨尊的過程,北宋思想界既有主要發展了孔荀之製的李覯及王安石新學,也有著力弘揚了孔孟之道的以周敦頤、二程、張載為(wei) 代表的理學,二者的思想進路及具體(ti) 觀點雖然有所不同,但都是完整儒學的有機組成部分,本應在交流中相互借鑒,補充、完善,乃至融合發展出新的學派。但由於(yu) 狹隘的道統意識,這種互補、融合的局麵不僅(jin) 沒有出現,反而引發激烈的黨(dang) 爭(zheng) ,終於(yu) 隨著北宋的滅亡,王安石新學被否定,失去官學地位,李覯也影響式微,朱熹理學由於(yu) 適應了當時的政治需要,雖然也一度遭受挫折,但還是得到官方的肯定和認可,《大學》也在這一過程中確立起儒家核心經典的地位。

 

關(guan) 於(yu) 新學、理學的分歧和對立,學術界已有不少討論,從(cong) 儒學自身的發展來看,實際涉及到治國理念尤其是對道德與(yu) 政治關(guan) 係的不同理解。儒學從(cong) 孔子始,主張並追求道德與(yu) 政治的統一,不論是“為(wei) 政以德”還是“為(wei) 國以禮”,都不是將道德與(yu) 政治打為(wei) 兩(liang) 截,而是以道德引領政治,以政治促進道德。但這並不意味著道德與(yu) 政治就沒有差別,道德的核心是德性,是對他人的關(guan) 愛和同情,並由此生發出責任和義(yi) 務;政治的本質是正義(yi) ,是以製度化的建構實現利益、好處的公平分配。在儒家的語境中,道德主要表現為(wei) 仁,包括成己、愛人、仁政等;政治更多體(ti) 現為(wei) 禮,包括禮樂(le) 刑政等。在儒家看來,一方麵道德應引領政治,沒有仁則沒有禮,“人而不仁,如禮何?”(《論語·八佾》)道德也可以成就政治,如仁政,但主要是以道德的手段實現政治治理,是“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孟子·公孫醜(chou) 上》);另一方麵政治可以促進道德,禮可以成就仁,“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但主要靠禮義(yi) 的約束,靠外在的教化。仁與(yu) 禮有所不同,但又不可截然分開,同樣道德與(yu) 政治也是分而不分的,既有分別但又不可對立、分開。由於(yu) 仁與(yu) 禮、道德與(yu) 政治的這種複雜關(guan) 係,孔子之後儒學內(nei) 部發生分化,出現成己安人、“為(wei) 政以德”與(yu) 推己及人、“為(wei) 國以禮”兩(liang) 條路線,前者由道德而政治,後者由政治而道德,孟子主要走的是前一條路線,荀子側(ce) 重後一條道路。從(cong) 這一點看,理學與(yu) 新學的對立,實際仍是孔孟之道與(yu) 孔荀之製差別的延續。李覯、王安石主張製度變革,更多關(guan) 注的是財富的生產(chan) 和利益的分配問題。在義(yi) 利觀上,主要繼承的是荀子的“義(yi) 利兩(liang) 有”(《荀子·大略》),主張義(yi) 利統一,反對重義(yi) 輕利。作為(wei) 王安石的先導,[36]李覯提出“生民之道食為(wei) 大”,[37]“衣食之急,生民之大患也,仁君善吏所宜孳孳也”,[38]所以“治國之實,必本於(yu) 財用”。[39]認為(wei) 治理國家的根本是經濟基礎,是物質財富,反對把物質利益和道德原則簡單對立起來。“人非利不生……焉有仁義(yi) 而不利者乎?”[40]那麽(me) 如何做到義(yi) 與(yu) 利的統一,進而治理天下國家呢?“無他,一於(yu) 禮而已。……夫禮之初,順人之性、欲而為(wei) 之節文者也。”[41]禮既順應又節製人的性和欲,節製是為(wei) 了更好地滿足,滿足是建立在節製的基礎之上。而要做到以禮治國,就需要統治者與(yu) 民同利,“與(yu) 眾(zhong) 同利則利良民,不與(yu) 眾(zhong) 同利則利凶人”。[42]執政者與(yu) 民同利就會(hui) 出現良民,不與(yu) 民同利則會(hui) 產(chan) 生惡人。王安石也認為(wei) ,“蓋聚天下之人,不可以無財;理天下之財,不可以無義(yi) ”。[43]這裏的“義(yi) ”是指財富分配中應遵循的道義(yi) 、正義(yi) ,具體(ti) 體(ti) 現為(wei) 禮。聖人製作禮樂(le) ,就是要滿足人們(men) 養(yang) 生的需要。“衣食所以養(yang) 人之形氣,禮樂(le) 所以養(yang) 人之性也。……吾於(yu) 禮樂(le) ,見聖人所貴其生者至矣。”[44]儒家的核心概念仁義(yi) ,其實都可以從(cong) 養(yang) 生來理解。“世俗之言曰,‘養(yang) 生非君子之事’,是未知先王建禮樂(le) 之意也。養(yang) 生以為(wei) 仁,保氣以為(wei) 義(yi) 。”[45]二程、朱熹注重道德完善,故把正人心尤其是正君心放在首要位置。在義(yi) 利觀上,強調先義(yi) 後利,主要發揮的是《大學》和《孟子》的思想。《大學》雲(yun) :“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朱注:“深明以利為(wei) 利之害……其丁寧之意切矣。”[46]《孟子·梁惠王上》曰:“王亦曰仁義(yi) 而已矣,何必曰利?”朱注:“言仁義(yi) 根於(yu) 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yu) 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殉人欲,則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所謂毫厘之差,千裏之繆。”[47]不難看出,李覯、王安石主要延續的是主外派-荀子的路線,走的是由道德而政治的進路,故重視人的感性生命,從(cong) 個(ge) 體(ti) 之性推出普遍之性,也就是可以共享、共存的性,並以此作為(wei) 建構禮樂(le) 製度的根據。一方麵從(cong) 利中推求義(yi) ,另一方麵又以義(yi) 節製利,持一種義(yi) 利統一觀。其義(yi) 雖然是普遍的,但不脫離人的感性生命,是形而下的存在。二程、朱熹主要繼承了主內(nei) 派-孟子尤其是《大學》的思想,並做了理論發揮,走的是由道德而政治的路線,故強調以修身為(wei) 本,主張由格物、致知、誠意、正心達到治國、平天下。在義(yi) 利觀上,主張義(yi) 優(you) 先於(yu) 利,尤其強調行為(wei) 動機要出自義(yi) 。“凡事不可先有個(ge) 利心,才說著利,必害於(yu) 義(yi) 。聖人做處,隻向義(yi) 邊做。然義(yi) 未嚐不利,但不可先說道利,不可先有求利之心。”[48]二者雖有不同,但如前麵所言,隻是儒家內(nei) 部兩(liang) 條不同的路線,並非截然對立的,道德完善與(yu) 製度變革也不存在本末、高低的差別,而是可以互補的。李覯、王安石新學雖然對儒家仁學重視不夠,對道德主體(ti) 、心性修養(yang) 有所忽略,但其主張道德價(jia) 值觀不能脫離國家的富強和人民的富裕,對民眾(zhong) 的物質利益、情感欲望表現出更多的關(guan) 注與(yu) 肯定,仍屬於(yu) 儒學內(nei) 部的健康力量。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由於(yu) 北宋的滅亡,南宋統治者出於(yu) 政治的需要,把“國事失圖”的責任由蔡京上溯至王安石及其新法,認為(wei) “惟是直書(shu) 安石之罪,則神宗成功盛德,煥然明白”。[49]這本是曆史上不斷上演的吾皇聖明、奸臣誤國的鬧劇,是統治者維護個(ge) 人利益的一貫伎倆(lia) ,卻影響了南宋的思想界,即使朱熹也概莫能外,他把與(yu) 新學認識上的分歧上升為(wei) 政治上的大是大非,把北宋亡國的責任推給王安石,不僅(jin) 不公允,也影響了後人對儒學的認識和理解。這樣前有二程對荀子“大本已壞”的評價(jia) ,後有朱熹對王安石“大本不正”的否定,儒學內(nei) 部孔孟之道與(yu) 孔荀之製兩(liang) 大傳(chuan) 統孔荀之製的傳(chuan) 統被中斷,無法得到延續和發展。肖永明教授說:“王安石早在北宋中期,就突破了孔孟以來綿延千年的傳(chuan) 統偏見,強調義(yi) 與(yu) 利的統一,的確不愧是具有特見著識的傑出思想家。如果理學學者能夠以理性平和的態度對待新學,汲取其中這些有價(jia) 值的見解,在注重精神鍛造、道德建設的同時,也對製度建設及物質財富的生產(chan) 、管理予以同樣的重視,使二者不偏廢,使新學與(yu) 理學相互取益、相須為(wei) 用,則無疑北宋以後儒學會(hui) 朝著更為(wei) 健康、理性的方向發展,曆史不容假設,卻能給人以思考與(yu) 啟示。”[50]曆史雖然無法假設,但可以借鑒。日本著名學者丸山真男指出,日本社會(hui) 向近代形態的轉變中,荻生徂徠等古學派學者發揮積極的作用,他們(men) 解構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連續性思維,將朱子學的道德性轉化為(wei) 政治性,並從(cong) 中區分出了個(ge) 人道德與(yu) 國家政治的不同分野。“在朱子學中,治國、平天下被化約為(wei) 德行,而德行又進一步被化約為(wei) 窮理。由於(yu) 這種‘合理主義(yi) ’的解體(ti) ,政治逐漸就從(cong) 個(ge) 人道德中獨立了出來,到了徂徠學,儒學已完全被政治化。然而,規範在向政治之物升華的同時,另一方麵就走向人的精神解放,並打開了自由發展之路。”[51]日本古學派對《大學》修齊治平模式的解構,可以從(cong) 另一位學者伊藤仁齋評論朱熹向孝宗進言正心、誠意之事中得到鮮明的反映。

 

愚謂其說固善。然在學者則可,無所以告於(yu) 人君也。如學者固不可以不以此(注:指正心、誠意)自修。在人君,則當以與(yu) 民同好惡為(wei) 本,其徒知正心、誠意而不能與(yu) 民同好惡,於(yu) 治道何益?[52]

 

在仁齋看來,治國的關(guan) 鍵不在正心、誠意的道德動機,而在於(yu) 國君能夠“與(yu) 民同好惡”,使其獲得具體(ti) 福利的實際效果,這與(yu) 朱熹一味強調正人心,視君主之心為(wei) 政治的根本正好相反,而與(yu) 李覯、王安石的主張更為(wei) 接近。至於(yu) 其將道德與(yu) 政治做適當的區分,認為(wei) 前者的核心是個(ge) 人的自修,而後者的根本是與(yu) 民同利,根據丸山真男的分析,實乃開啟了日本近代化的轉向。程朱理學與(yu) 日本古學對《大學》的不同詮釋、理解及產(chan) 生的後果,值得我們(men) 反省和思考。

 

綜上所論,《大學》在儒學思想體(ti) 係中占有重要地位,在曆史上也產(chan) 生過深遠的影響,但以《大學》來概括、理解儒學則是不全麵的。程朱對《大學》的過分強調,從(cong) 理學立場對《大學》所做的詮釋,在突出孔孟之道的同時,卻掩蓋乃至否定了孔荀之製,甚至在儒學內(nei) 部造成不必要的對立和衝(chong) 突,損害、影響了儒學的健康發展。所以今天討論儒學,首先要超越狹義(yi) 的道統論,不能僅(jin) 僅(jin) 以《大學》理解儒學,而應將孔孟之道與(yu) 孔荀之製相貫通,將成己安人、“為(wei) 政以德”與(yu) 推己及人、“為(wei) 國以禮”相結合,構建起完整的儒學思想體(ti) 係。基於(yu) 這種考慮,筆者提出了“新道統”“新四書(shu) ”,試圖借鑒宋儒以經典詮釋建構思想體(ti) 係的方法,完成當代儒學的重建。儒家道統的核心,無疑是仁義(yi) ,但韓愈將其理解為(wei)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53]則不夠全麵。儒家的仁義(yi) ,具體(ti) 理解起來既指仁→義(yi) ,也指義(yi) →仁,實際包含了由仁而義(yi) 和由義(yi) 而仁,前者是孟子的“居仁由義(yi) ”(《孟子·離婁上》),由內(nei) 在的仁心表現出對他人的責任、義(yi) 務;後者是荀子的“處仁以義(yi) ”(《荀子·大略》),也就是以義(yi) 來成就仁,以正義(yi) 、公正的製度來實現仁;前者是孔孟之道,後者是孔荀之製。以這種廣義(yi) 的仁義(yi) 去重新審視傳(chuan) 統才是儒家的真道統,是我們(men) 倡導的新道統。這種新道統顯然無法以傳(chuan) 統的四書(shu) 來代表,其精神也無法簡單以《大學》的修齊治平來概括,故需要有新的經典體(ti) 係,以作為(wei) 儒學重建的理論依據。這一經典體(ti) 係,在我看來,應該包括《論語》《禮記》《孟子》《荀子》,可稱為(wei) 新四書(shu) 。在新四書(shu) 中,《大學》被返回《禮記》,需與(yu) 《禮運》《王製》等篇結合,方可對儒學做出完整的理解和概括。而通過對新四書(shu) 的理論詮釋,統合孟荀,“合外內(nei) 之道”(《禮記·中庸》),便成為(wei) 當代儒學重建的重大理論課題。

 

【注釋及參考文獻】
 
① 梁啟超:《梁啟超論儒家哲學》,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4頁。
 
② 參見拙文:《孔子思想中的矛盾與孔門後學的分化》,《西北大學學報》1999年2期。又見拙作:《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第二章,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55~63頁。
 
③ 荀子認為“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之偽”(《荀子·性惡》),故隻承認聖人可以製作禮義。但他又認為聖人與凡人在人性上是相同的,其成為聖人是實踐禮義的結果,“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同上),這樣便出現最早的聖人是如何出現的,以及他又是如何製作禮義的難題。要解決這一難題,要麽承認聖人是天生的,與凡人並不相同,要麽承認製作禮義的實際是心的思慮、認知活動(偽),所謂聖人不過是充分發揮了其心的功能和作用而已。參見拙文:《〈荀子·性惡〉篇“偽”字的多重涵義及特殊表達——兼論荀子“人性平等說”與“聖凡差異說”的矛盾》,《中國哲學史》2019年6期。
 
④ 參見拙文:《君子儒學與庶民儒學——兼論統合孟荀》,《哲學動態》2019年5期。
 
⑤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冊,第258頁。
 
⑥ (清)王懋竑:《朱熹年譜》,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407~408頁。
 
⑦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1冊,第249頁。
 
⑧ 同上,第250頁。
 
⑨ 同上,第250頁。
 
⑩ 楊儒賓:《〈中庸〉、〈大學〉變成經典的曆程──從性命之書的觀點立論》,《台灣大學曆史學報》1999年,第24期 。
 
⑪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冊,第15頁。
 
⑫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1冊,第250頁。
 
⑬ 劉子健著,趙冬梅譯:《中國轉向內在》,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36~37頁。
 
⑭ 同上,第119頁。
 
⑮ 同上,第141~142頁。
 
⑯ (宋)陳淵:《十二月上殿劄子》,《默堂集》卷十二,四庫全書本。
 
⑰ (宋)王稱撰,孫言誠、崔國光點校:《東都事略·王安石傳》,齊魯書社2000年版,第1冊,第662頁。
 
⑱ (宋)王安石:《楊墨》,《臨川先生文集》,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723頁。
 
⑲ 同上,第723頁。
 
⑳ 參見拙文:《王安石政治哲學發微》,《北京師範大學學報》2016年3期。
 
21 (宋)朱熹:《四書集注·孟子序說》引,第179頁。
 
22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冊,第319頁。
 
23 同上,第2冊,第577頁。
 
24 同上,第1冊,第18頁;第4冊,第1204頁。
 
25 同上,第1冊,第328頁。
 
26 同上,第1冊,第28頁。
 
27 (宋)朱熹:《讀兩陳諫議遺墨》,《朱子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3冊,第3382頁。
 
28 同上,第7冊,第2688頁。
 
29 (宋)朱熹:《送張仲隆序》,《朱子全書》,第24頁,第3623頁。
 
30 (宋)朱熹:《與汪尚書書》,《朱子全書》,第21冊,第1097頁。
 
31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7冊,第2679頁。
 
32 朱熹:《己酉擬上封事》,《朱子全書》,第20冊,第618頁。
 
33 (宋)朱熹:《四書集注·大學章句》,中國書店1994年版,第9頁。
 
34 李華瑞:《王安石變法史研究》,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1頁。
 
35 (元)脫脫:《宋史·道學三·朱熹》,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6冊,第12753、12757頁。
 
36 李覯為了改變北宋積貧積弱的局麵,提出“均田”“平土”等主張,對王安石變法做了準備,他的弟子鄧潤甫也成為王安石變法的得力助手。胡適說:“他(注:指李覯)是江西學派的一個極重要的代表,是王安石的先導,是兩宋哲學的一個開山大師。” (《記李覯的學說——一個不曾得君行道的王安石》,《胡適文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5頁)
 
37 (宋)李覯:《平土書》,《李覯集》,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191頁。
 
38 同上,《安民策第十》,《李覯集》,第189頁。
 
39 同上,《富國策第一》,《李覯集》,第 138頁。
 
40 同上,《原文》,《李覯集》,第342頁。
 
41 同上,《禮論第一》,《李覯集》,第5~6頁。
 
42 同上,《慶曆民言·釋禁》,《李覯集》,第251頁。
 
43 (宋)王安石:《乞製置三司條例》,《臨川先生文集》,第745頁。
 
44 同上,《禮樂論》,《臨川先生文集》,第703頁。
 
45 (宋)王安石:《禮樂論》,《臨川先生文集》,第703頁。
 
46 (宋)朱熹:《四書集注·大學章句》,第13頁。
 
47 同上,《四書集注·孟子集注》,第182頁。
 
48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4冊,第1218頁。
 
49 (宋)李心傳編撰:《建炎以來係年要錄》,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4冊,第1487頁。
 
50 肖永明:《北宋新學與理學》,陝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35~236頁。
 
51 (日)丸山真男著,王中江譯:《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115頁。
 
52 (日)伊藤仁齋:《童子問》,《日本倫理匯編》第5冊,第111頁。
 
53 韓愈:《原道》,《韓愈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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