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爭(zheng) 取“祭祖權利”的曆史長劇

作者：李宏利（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

來源：《社會(hui) 科學報》第1686期第8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七日癸巳

          耶穌2019年12月22日

年終歲杪，冬至將至。國人每逢“冬至”“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等歲時節日一般都要上墳祭祖，即墓祭。祭祖不僅(jin) 關(guan) 乎信仰，更承擔著規範人倫(lun) 秩序的實際功能，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意義(yi) 重大。然而，墓祭曾經曆了數代的浮沉，由“古不墓祭”的“前世”演變到“今唯墓祭”的“今生”。梳理浩瀚文獻可以發現，墓祭不僅(jin) 折射出傳(chuan) 統文化中“魂魄”的哲學內(nei) 涵、“緣情製禮”的實踐理性，更演繹了一場爭(zheng) 取“祭祖權利”的曆史長劇。在某種意義(yi) 上，墓地祭祖是中國傳(chuan) 統宗教關(guan) 於(yu) 民眾(zhong) 爭(zheng) 取直接麵對祖先神的宗教改革。

古不墓祭

遵循禮經之義(yi) ，古代祭祖一般在廟寢進行。古代宗廟分兩(liang) 部分，前曰廟，後曰寢。前麵祭祀之地為(wei) “廟”，後麵停放神主與(yu) 先人遺物之處叫“寢”，合稱“廟寢”。按照周製（後演變為(wei) 傳(chuan) 統主流文化的儒家禮製），祭祖共分五個(ge) 等級，即天子、諸侯、大夫、士及庶人。這五個(ge) 等級的祭祖場所、建廟數量、祭祖代數都有不同的規定。庶人不可建廟，一般在房屋的正廳擺放靈牌祭祖。顯然，在正式的祭祖禮儀(yi) 中不包含墓祭。因為(wei) 依照古代陰陽學說，人由陰陽二氣構成，魂為(wei) 陽氣，構成人的精神靈魂，歸於(yu) 天，永生不死；魄為(wei) 陰氣，構成人的物質體(ti) 魄，歸於(yu) 地，有生死之分。祭祖的對象是永生不死的祖先靈魂，而非歸於(yu) 塵土的祖先體(ti) 魄。墓地本為(wei) 安葬逝者骨肉之所，並非安置靈魂的廟寢，所以按照“魂魄”學說的哲學規定性，也就不需要墓祭。如宋代理學家程頤指出：“葬隻是藏體(ti) 魄，而神則必歸於(yu) 廟。既葬則設木主，既除幾筵則木主安於(yu) 廟，故古人惟專(zhuan) 精於(yu) 廟。”（《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

但在曆史實踐中，早期墓祭確實成為(wei) 喪(sang) 祭之禮的必要補充。一方麵，墓祭成為(wei) “奔喪(sang) ”“去國”兩(liang) 種特殊情況下的非常之禮。另一方麵，在儒家禮經確立之前已有祭墓習(xi) 俗，而這種習(xi) 俗尤其適用於(yu) 民間庶人群體(ti) 。

禮儀(yi) 墓祭的確立

根據文獻記載，被主流文化認可的禮儀(yi) 墓祭起始於(yu) 秦始皇。漢以後承襲了這種祭祖方式。漢代在墓地祭祖的不僅(jin) 有君臣，還有民眾(zhong) ，所謂“行之者，上自天子，下及臣民”。由此可見，原來宗廟的功能開始轉移到墓祠上。由於(yu) 庶民不得在宗廟祭祖的限製，禮儀(yi) 墓祭便為(wei) 普通民眾(zhong) 祭祖打開了一扇方便之門。盡管墓祭獲得了主流文化的認可，但墓祭多仿效廟寢祭祖之禮，大眾(zhong) 庶民依然沒有具體(ti) 的儀(yi) 禮可循。就此而言，“禮不下庶人”不是對普通民眾(zhong) 的禮儀(yi) 放任，更表現為(wei) 對其祭祖權利的限製。

祭祖禮儀(yi) 直到宋代才實現了突破。著名理學家朱熹所製定的《家禮》成為(wei) 古代祭祖禮儀(yi) 的分水嶺。在祭祖禮儀(yi) 方麵，朱熹勇於(yu) 創新，對從(cong) 前庶人祭祖禰於(yu) 寢和士大夫立家廟兩(liang) 種做法進行革新，創設了祠堂製度，祠堂設在正寢之東(dong) ，可祭高、曾、祖、禰四世，該製適用於(yu) 一般士庶之家。《朱子家禮》曰：“祠堂之內(nei) ，以近北一架為(wei) 四龕，每龕內(nei) 置一卓。大宗及繼高祖之小宗，則高祖居西，曾祖次之，祖次之，父次之。”有關(guan) 祠堂可祀四代神主的主張，實際是將“五世則遷”的“小宗”之祭落實到民間社會(hui) 。盡管朱熹把始祖及先祖排除在祠祀之外，但在墓祭方麵又進行了大膽的突破。朱熹認同以墓祭的形式舉(ju) 行“百世不遷”的“大宗”之祭。《家禮》中對各種祭祖類別作了明確的規定，甚至包括祭祖用語，簡約而易操作。

在《朱子家禮》的影響下，明嘉靖宗廟祭禮改製推動了明代社會(hui) 祭祖禮儀(yi) 的變革，始祖祭祀取得合法性。清代以“禮以義(yi) 起”，肯定民間祭祀始祖，突破朝廷隻祭高曾祖禰四代的限製。

墓祭之所以獲得禮製的認可並獲得祭祀始祖的權利，主要由於(yu) 傳(chuan) 統廟寢祭祖逐漸走向衰落，同時佛道教對民間祭祖所提供的服務對傳(chuan) 統儒教形成一定壓力，此外，也因為(wei) 墓祭的方便性以及由來已久的習(xi) 俗。墓祭對“魂魄”觀念也作了進一步的豐(feng) 富與(yu) 拓展，加上對“緣情製禮”實踐理性的運用，使墓祭獲得了理論思想基礎。朱熹主張“魄”與(yu) “魂”一樣都能與(yu) 祭祀者人心感通，所以既主張廟祭也認可墓祭。

今唯墓祭

隨著現代社會(hui) 的建立，宗廟、祠堂越來越淡出人們(men) 的視野。如今每逢“冬至”“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等歲時節日，掃墓祭祖已然成為(wei) 各地的一項重要民俗活動。然而，各地祭祖風俗存在一定差異，如江南地區在冬至保持“祭始祖”的習(xi) 俗，廣西北海在祭祖活動中保留“祭後土”的儀(yi) 式，華北地區特別重視“十月初一”寒衣節的祭祖活動等等。各地民俗保留著非常寶貴的傳(chuan) 統文化資源，不同地域的祭祖習(xi) 俗可能還原完整的祭祖禮儀(yi) 。當然，除了墓祭，人們(men) 也會(hui) 通過一些其它的方式祭祖。如冬至日，上海一些人會(hui) 選擇在道觀祭祖，這也是曆史上寺觀立祠祭祖的延續。還有在春節、元宵節、中秋等傳(chuan) 統節日，一般人也會(hui) 在家裏供奉先祖，祈求家人團圓、幸福安康，這些可謂傳(chuan) 統祭禮中“祭於(yu) 寢”的現代表達方式。

可以說，敬天尊祖的傳(chuan) 統中國宗教最具人文關(guan) 懷。祭祖不僅(jin) 具有神聖性，更有對現實倫(lun) 理的規範以及對生命的尊重與(yu) 熱愛。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祭拜先祖就是不忘根本，不忘初心。對先人的追念就是在教化後人知進退、樸道德，隻有這樣，社會(hui) 才會(hui) 淳樸和諧。“事死如生”的傳(chuan) 統理念在現代墓祭中依然得到延續，如十月初一寒衣節的“送寒衣”即是這種理念的體(ti) 現，它反映出中國古人對生命的熱愛與(yu) 尊重，“送寒衣”讓生命更有溫度。如今，城鎮化使公墓成為(wei) 祭祖的主要場所，與(yu) 傳(chuan) 統相比，雖然在祭祖時空、儀(yi) 式、內(nei) 容方麵有許多變化，但其所攜帶的傳(chuan) 統文化基因依然鮮活地存在，始終是大眾(zhong) 百姓的精神寄托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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