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黔中王門孫應鼇“仁本”心學思想探析 ——以《四書近語》為中心的研究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1-30 23:57:23
標簽:《四書近語》、仁本心學、孫應鼇、黔中王門
張明

作者簡介:張明,男,西元1970年生,貴州印江人。現任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曆史係副教授,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

黔中王門孫應鼇“仁本”心學思想探析

——以《四書(shu) 近語》為(wei) 中心的研究

作者:張明(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陽明學研究中心)

來源 :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貴陽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第5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初五日辛未

          耶穌2019年11月30日

 

提要:孫應鼇是王陽明第二代弟子,係黔中王門集大成者,一生著述頗豐(feng) ,多達二十餘(yu) 種。《四書(shu) 近語》是孫應鼇關(guan) 於(yu) “四書(shu) 學”和心學理論的代表作,在陽明後學中建立起頗具特色的“仁本”心學思想體(ti) 係,包括“仁本論”、“求仁論”、“工夫論”。通過對《四書(shu) 近語》一書(shu) 的研究,具體(ti) 探析孫應鼇“仁本”心學思想的內(nei) 涵、特點,及其在陽明後學中的地位和作用。

 

關(guan) 鍵詞:黔中王門;孫應鼇;《四書(shu) 近語》;仁本心學

 

孫應鼇(1527—1584)是王陽明的第二代弟子,不僅(jin) 是黔中王門的集大成者,同時也是嘉隆萬(wan) 時期名滿天下的理學大師,海內(nei) 以“近世豪傑”、“名臣大儒”譽之。[1]江右王門胡直稱:“宇內(nei) 講明正學,楚有黃安耿公,蜀有內(nei) 江趙公,黔有清平孫公,吾豫章有南城羅公,皆賢人也。”[2]348清初史家萬(wan) 斯同稱:“奮起荒徼,以學行知名,為(wei) 黔中人士之冠。”[3]500-501清末貴州著名學者莫友芝稱:“以儒術經世,為(wei) 貴州開省以來人物冠,即以詞章論,亦未有媲於(yu) 先生者。”[4]184-185以上學者對孫應鼇其人、其學、其政之評價(jia) ,是為(wei) 定論。

 

孫應鼇一生著述頗豐(feng) ,多達二十餘(yu) 種,保留至今的尚有十餘(yu) 種200餘(yu) 萬(wan) 字。[5]《四書(shu) 近語》一書(shu) 凡六卷四冊(ce) ,九萬(wan) 餘(yu) 言,是孫應鼇關(guan) 於(yu) “四書(shu) 學”的重要著作。王陽明宦遊天下,所到之處與(yu) 陽明後學交遊講學,故該書(shu) 影響較大。東(dong) 林黨(dang) 領袖、江右王門鄒元標貶謫貴州都勻期間(1577—1584),曾親(qin) 到清平向孫應鼇請教問學,所至講學必稱先生;江右王門郭子章稱該書(shu) :“發明聖學,具載諸書(shu) ,立朝大節,他日國史當有大書(shu) 之者。”[2]348清康熙貴州學者王枟稱:“清平孫淮海先生,生有明盛時,得孔孟所以教人之指……著有《四書(shu) 近語》,每發一論,親(qin) 切著明,與(yu) 朱注相表裏。”[7]王枟序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一書(shu) 也提及該書(shu) ,成為(wei) 黔中王門唯一進入《明儒學案》的著述。[②]可見《四書(shu) 近語》在當時影響之大。以下通過對《四書(shu) 近語》的研究,探析孫應鼇“仁本”心學思想的內(nei) 容、特點,以及該書(shu) 在陽明後學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

 

一、《四書(shu) 近語》的緣起和版本流傳(chuan)

 

孫應鼇一生享年僅(jin) 58歲,《四書(shu) 近語》是他在47歲第一次居鄉(xiang) 養(yang) 病期間在“學孔精舍”講學的講義(yi) 輯錄,初刻於(yu) 萬(wan) 曆初年(1573),僅(jin) 比謝廷傑編纂的《王文成公全書(shu) 》(1572)晚出一年。該書(shu) 可視為(wei) 孫應鼇盛年期比較成熟的著述,是其“四書(shu) 學”與(yu) 心學思想的代表作。孫應鼇在《四書(shu) 近語自序》一文中述該書(shu) 緣由雲(yun) :

 

餘(yu) 既以病廢家居,得日與(yu) 吾黨(dang) 二三子講明孔門之學,隨所論析,二三子各有輯錄,已乃成帙。[6]自序

 

《四書(shu) 近語》共六卷四冊(ce) ,卷一論《大學》,卷二論《中庸》,卷三四五論《論語》,卷六論《孟子》。該書(shu) 用淺近的語言對《四書(shu) 》進行解釋,獨抒新意,弘揚聖學,提出“即心是仁”、“心外無仁”、“識仁”、“求仁”、“成仁”、“誠意”、“慎獨”等核心命題,建立起獨具特色的“仁本”心學思想體(ti) 係。這既是對陽明心學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又有助於(yu) 挽救陽明後學空談心性、陷入狂禪的弊病。孫應鼇廣交天下學友而名揚海內(nei) 。江右王門郭子章因平“播州之亂(luan) ”而巡撫貴州(1600),曾親(qin) 訪孫應鼇清平(今凱裏市爐山鎮)故居,特意記載孫應鼇著述,其雲(yun) :

 

公所著有《學孔精舍匯稿》《易談》《四書(shu) 近語》《教秦語錄》《春秋節要》《律呂分解》等書(shu) ,共若幹卷,發明聖學,具載諸書(shu) ,立朝大節,他日國史當有大書(shu) 之者。[2]384

 

郭子章認為(wei) 孫應鼇《四書(shu) 近語》等書(shu) “他日國史當有大書(shu) 之者”,可見其評價(jia) 之高。大概黃宗羲也曾親(qin) 睹該書(shu) ,其《明儒學案》引唐伯元《論學書(shu) 》雲(yun) :“近讀孫淮海講章,亦既明乎其解,視諸家較備矣。乃其緊要,歸明心體(ti) ,是本其所本,而非大學之本也,是解一人,而學又一人也。”[7]1021可見孫應鼇的思想與(yu) 當時心學主流思想有所區別,故引起湛門後學唐伯元和王門後學黃宗羲的共同關(guan) 注。

 

與(yu) 其他許多陽明後學論著的命運相似,包括《四書(shu) 近語》在內(nei) 的孫應鼇著述在清初遭到禁毀和散佚,故《明史》《四庫全書(shu) 》未見著錄。康熙年間,貴州學者王枟(黃平縣人)開始輯佚孫應鼇著述,集三十餘(yu) 年之功,僅(jin) 收得孫應鼇《四書(shu) 近語》《學孔精舍瑣言》《秦中教士》三書(shu) ,後加以整理,重新刻印。王枟《合刻文恭三書(shu) 跋》(1715)雲(yun) :

 

吾黔理學者孫文恭、李同野、馬心庵三先生,各有著述。振起前修,彪炳六藝,未及百年,消沉過半……《近語》一篇,始亦束之見。自田山薑師撫黔,力事征栗,予始錄於(yu) 同裏趙某家,既鈔錄,以應存有本草。未及三十年,予讀《禮》歸,始閱前本,又複遺其半,予滋懼焉,乃覓之清平公族裔,欲補成全璧,卒無以應會(hui) 。張生維際盛子以寄《學孔精舍瑣言》見複,如獲拱璧。間又得《論語》下卷於(yu) 施秉—顧孝廉進也。至武陵得《秦中教士》十六條於(yu) 張太史誌尹家,乃舍刻以行世。夫存其十一,可以見先生於(yu) 羹牆矣。[6]王枟跋

 

王枟離孫應鼇去世才一百餘(yu) 年,但他集三十年之功而收集整理的孫應鼇著述隻“存其十一”,可見孫應鼇著述散佚之嚴(yan) 重,《四書(shu) 近語》能保留下來,極其難能可貴。清乾隆年間,湖南學者戴嗣方(武陵人)在《四書(shu) 近語序》(1715)中對該書(shu) 評論道:

 

……嘉、隆間,清平孫淮海先生為(wei) 切問近思之學,窺知行合一之原,其於(yu) 四子書(shu) ,融會(hui) 貫通,詳說反約,著《四書(shu) 近語》,務得聖賢大旨所存,不拘拘一章一句訓詁。《論語》開章言學,未言所學何事。先生提“仁”字貫之,曰“學者學此而已。”今試取《論語》二十章反複玩味,何一非聖人教人求仁之事。論《大學》,則以“格致”為(wei) 聖學之安身立命。論《中庸》,則以“慎獨”為(wei) 盡性之始終條理。而謂孟子一生之學為(wei) 性學。故可以正人心、息邪說、回治道、端學術,尤為(wei) 深切著明。雖其標新立異,不無一二,間與(yu) 《章句》互異,然意在發明,實非抵牾。既有以得夫聖賢教人之旨歸,則有裨於(yu) 世道人心不少。[6]戴嗣方序

 

清光緒年間,貴州學者莫祥芝輯得《四書(shu) 近語》《學孔精舍詩鈔》等七種,合編為(wei) 《孫文恭公遺書(shu) 》,於(yu) 光緒六年(1880)在貴州獨山刻印出版,誤訛較多;孫茂橿(孫應鼇的裔孫)加以校勘,作《正訛七十二條》,附梓書(shu) 末,是為(wei) 獨山刻本。後來貴州學者黎黎庶昌在日本訪得孫應鼇《督學文集》;宣統元年(1909),孫茂橿之子孫廻瀾以《孫文恭公遺書(shu) 》獨山本加上《督學文集》一書(shu) ,共八種,編為(wei) 新版《孫文恭公遺書(shu) 》[6],於(yu) 次年(1910)付上海南洋官書(shu) 局鉛印出版,質量較佳,是為(wei) 南洋官書(shu) 局本,孫應鼇《四書(shu) 近語》等主要著述得以重見天日,繼續流傳(chuan) 。筆者有幸搜得南洋官書(shu) 局本一套收藏。

 

《四書(shu) 近語》是孫應鼇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該書(shu) 在明末流傳(chuan) 較廣,濟南府曾有版藏,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一書(shu) 中亦曾提及。曆代對《四書(shu) 近語》的著錄和版本流傳(chuan) 情況清晰可查:郭子章《黔記》、毛在《孫應鼇遺稿序》、黃虞稷《千頃堂書(shu) 目》、莫友芝《黔詩紀略》,以及萬(wan) 曆、康熙、民國《貴州通誌》等皆有著錄,均作《四書(shu) 近語》,唯朱彝尊《經義(yi) 考》著錄為(wei) “《四書(shu) 近指》七卷”,蓋一書(shu) 而二名也。目前,《四書(shu) 近語》萬(wan) 曆元年初刻本、王枟康熙五十四年重刻本均亡佚;今兩(liang) 個(ge) 通行本分別為(wei) 莫祥芝光緒六年《孫文恭公遺書(shu) 》獨山刻本和宣統二年南洋官書(shu) 局鉛印重版本。《四書(shu) 近語》莫祥芝獨山刻本在貴州師範大學圖書(shu) 館(殘,一冊(ce) 四卷)、國家圖書(shu) 館、南京圖書(shu) 館、日本東(dong) 亞(ya) 同文書(shu) 院圖書(shu) 館有藏(均全,二冊(ce) 六卷),豎排,有格,楷書(shu) ,雙框,半葉十行,行二十一字;南洋官書(shu) 局鉛印本在貴州省圖書(shu) 館等有藏,豎排,無格,楷書(shu) ,雙框,半葉十四行,行三十二字。

 

1993年,今人所編《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收錄《四書(shu) 近語》一書(shu) ,其雲(yun) :“明人講章,大都宗朱,然拘迂空泛,鮮能自抒心得。應鼇是書(shu) ,泛論大義(yi) ,不為(wei) 講章;解句釋與(yu) 朱注互有詳略,不肯苟同,亦不染講章習(xi) 套,似在其所著《易談》之上。《四庫》著錄《淮海易談》而不及是書(shu) ,殆未見之歟!”[8]939傳(chuan) 統認為(wei) 《淮海易談》代表孫應鼇心學與(yu) 易學思想的最高成就,但《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反而認為(wei) 對該書(shu) 價(jia) 值超過《淮海易談》,由此可見學術界已經開始認識到孫應鼇《四書(shu) 近語》在陽明後學中的重要價(jia) 值和地位。

 

1996年,貴州師大劉宗碧教授等將《四書(shu) 近語》等四種整理點校,合編為(wei) 《孫應鼇文集》[9]一書(shu) 出版,並收入貴州著名學者吳雁南先生主編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的“陽明學研究叢(cong) 書(shu) ”(四種)之中。2013年,《續修四庫全書(shu) 》(一六0經部四書(shu) 類)將日本東(dong) 亞(ya) 同文書(shu) 院圖書(shu) 館所藏莫祥芝獨山刻本影印出版。2016年,貴州人民出版社點校出版《孫應鼇全集》,該集收錄《四書(shu) 近語》一書(shu) ,方便學界使用和研究。

 

二、孫應鼇“仁本”心學思想

 

早在1998年,貴州學者陳奇在《論孫應鼇的“仁”本心學》一文中,就首次將孫應鼇的心學思想總結為(wei) “仁”本心學。[10]2003年,張明在《貴州陽明學派思想流變初探》[11]學位論文中,再次對孫應鼇心學思想(仁本論、求仁論、慎獨誠意論)進行了探析。2008年,扈繼增在《工夫與(yu) 境界——孫應鼇的心學之路》[12]學位論文中,繼續從(cong) “一貫境界”(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和“明德工夫”(慎獨誠意)的視角,對孫應鼇的心學思想進行了討論。2018年,關(guan) 春紅《本體(ti) 與(yu) 功夫——黔中王門孫應鼇心學思想研究》[13]一文,對孫應鼇“仁本體(ti) 論”、“求仁論”、“工夫論”進行了較為(wei) 細致的論述。這是目前僅(jin) 有的4篇專(zhuan) 門從(cong) “仁本”角度探討孫應鼇心學思想的文章,各有側(ce) 重點。茲(zi) 通過對《四書(shu) 近語》的具體(ti) 分析和研究,進一步綜合探討孫應鼇“仁本”心學思想的內(nei) 涵與(yu) 特點如下:

 

(一)仁體(ti) 論

 

在孫應鼇現存著述中,《四書(shu) 近語》最能集中體(ti) 現其“四書(shu) 學”和“仁本”心學思想。孫應鼇“仁本論”具體(ti) 包含“仁本”、“即心是仁、即仁是心”、“心外無仁、仁外無心”等重要命題。

 

(1)“仁體(ti) ”

 

“仁體(ti) ”的觀念,至北宋開始顯發,來源於(yu) 儒家在“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在北宋以前,儒家學者普遍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根本和終結的來源是“道”、“氣”、“理”,可以分別稱之為(wei) “道本體(ti) ”、“氣本體(ti) ”、“理本體(ti) ”。陳來先生指出,在佛道二氏的逼迫下,宋代理學“仁體(ti) 論”被逼顯出來了,最早指出“仁體(ti) ”的學者是北宋的程明道。[14]169-174王陽明也提到過“仁體(ti) ”,但他“不是強調仁體(ti) 的存在意義(yi) ,而是強調仁體(ti) 的工夫意義(yi) 。”[15]185王陽明認為(wei) “心”(良知)是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本體(ti) 和主宰,“心體(ti) ”是王陽明心學思想的本體(ti) 論依據,王陽明將程朱理學的“理本體(ti) ”發展為(wei) 陽明心學的“心本體(ti) ”。王陽明去世以後,陽明後學因為(wei) 對“四句教”的理解不同,發生了激烈的爭(zheng) 論,逐漸分化為(wei) “良知現成派”、“良知歸寂派”和“良知修證派”。

 

清道鹹同時期貴州著名學者莫友芝曾概括孫應鼇的為(wei) 學宗旨,其雲(yun) :“應鼇之學,以求仁為(wei) 宗,以盡人合天為(wei) 求仁之始終,而其致功,扼要在誠意、慎獨。”[4]184莫友芝認為(wei) 孫應鼇之學是“以仁為(wei) 宗”,言簡意賅,切中關(guan) 鍵。具體(ti) 考察《四書(shu) 近語》一書(shu) ,“心”出現700餘(yu) 次,“仁”出現500餘(yu) 次,而“良知”隻出現10餘(yu) 次。當時王門空談心體(ti) 良知,已經引起學界反思,正如四川學者楊慎稱:“邇者霸儒創為(wei) 心學……而一時奔名走譽者,自扣胸臆,以驚人彪彩罔克自售,靡然從(cong) 之。”[15]卷六為(wei) 了避免陷入“現成良知”的困窘,孫應鼇將“良知”替換成了“仁”,換言之,“良知”已經不是孫應鼇思想中重要的命題,而“仁”才是最核心的命題,並在《四書(shu) 近語》一書(shu) 中具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表明孫應鼇作為(wei) 陽明後學的重要人物,雖然繼承了王陽明“心學”的傳(chuan) 統,但已經將陽明心學的“心本體(ti) ”(良知本體(ti) )發展成了“仁本體(ti) ”。

 

進一步考察孫應鼇的“仁體(ti) ”思想,可以看出,他在《四書(shu) 近語》中開宗明義(yi) 就借程明道和孟子之口指出“仁體(ti) ”的重要性,他說:“明道先生曰:‘學者須先識仁,識得此體(ti) ,以誠敬存之。’此三言者,《大學》之要領也。格得此身與(yu) 天下國家共是一物而致其知,無有一毫疑惑障蔽,這便是識仁體(ti) ……識仁則大,不識仁則小。”[9]165又說:“孟子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是教學者先識此仁體(ti) 也。”[9]168由此可見,“仁體(ti) ”已經成為(wei) 孫應鼇學術探索的出發點和歸宿點,並在《四書(shu) 近語》中把“仁體(ti) ”作為(wei) 天人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的本原和始基,要求“仁”(而非“良知”)回到“心”。孫應鼇終於(yu) 以“仁體(ti) ”為(wei) 核心,建立了“仁體(ti) ”心學思想體(ti) 係。

 

(2)“即心是仁、即仁是心”

 

“仁體(ti) ”是如何顯示出來的呢?在孫應鼇看來,“心”必須通過“仁”來顯現的,因此,孫應鼇提出了“即心是仁,即仁是心”的命題,通過心仁合一、心物合一,達到天人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從(cong) 而避免了“良知現成”的困窘。孫應鼇說:“聖門之學,全在求仁。夫子稱顏淵其心不違仁,提出個(ge) “心”字與(yu) “仁”字相粘,可見即心是仁,即仁是心;心外無仁,仁外無心。”[9]212換言之,“仁”成為(wei) “心”的廣博而溫暖的內(nei) 容,“仁”既是天地之心,又是人心,天地之心與(yu) 人心就在一個(ge) “仁”,“仁”是“心”的關(guan) 鍵內(nei) 容,除“仁”之外“心”別無所有。所以他說:“仁即天地之心”,“仁者,天地生生之德”,“天地以一陰一陽化生物,所謂仁也”,“仁者,渾然全體(ti) ,純是天理之心”,“仁即貫通乎萬(wan) 物畢備之全體(ti) 者”。

 

孫應鼇把“仁體(ti) ”上升到天理和本體(ti) 的高度,“仁”既然作為(wei) 本體(ti) 的存在,當然可以決(jue) 定“善惡”和“心”的存亡,所以孫應鼇強調必須立誌於(yu) “仁”,他說:“仁者天地之心,須時時以此激昂,不失了我的心,便不失天地之心。”又說:“好善惡惡,人心之公。不仁之人,此心全是私意,故好隻是作好,惡隻是作惡。惟仁人渾然天理,故有所好也,因其可好;有所惡也,因其可惡……人心本然之天理,本無不善,本無惡,所謂仁也,但患人不誌於(yu) 仁耳。誌於(yu) 仁便無惡,心存也;不誌於(yu) 仁便惡,心亡也。”[9]201可見孫應鼇的“仁本”心學思想是立足於(yu) 儒家的正統學脈基礎之上的。

 

(3)“心外無仁、仁外無心”

 

孫應鼇何以將“仁”而不是將“良知”賦予“本體(ti) ”的意義(yi) 呢?這是因為(wei) 在孫應鼇看來,“心是活物,出入靡常。如就規矩,則日精日微;任其放蕩,則愈騖愈遠。”[9]399為(wei) 了避免“現成良知”的泛濫無歸,必須用“仁”取代“良知”,通過將“心”提升到“仁體(ti) ”的高度,從(cong) 而使“心”找到了掛搭處和落腳處,上學下達才有切實的工夫可尋。孫應鼇還認為(wei) 最重要的是要將“仁”落實到人倫(lun) 日用之中,必須做踏實的工夫,如就規矩,一刻不可懈怠,天道才得以長存,仁體(ti) 也才能夠得以實現。孫應鼇正是將空洞的“心”注入了“仁”的力量,才使宇宙和人生提升了價(jia) 值和意義(yi) 。所以他說:“人心是一個(ge) 仁,仁之本體(ti) 全具於(yu) 吾心。富貴貧賤,外物也,何能加損於(yu) 心?惟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9]201“當理而無私心之謂仁,得其所安之謂仁,無一毫惜身為(wei) 名之念以雜其心為(wei) 仁。”[9]288他還說:“人生所稟之性,與(yu) 天地同量,與(yu) 民物同則,與(yu) 萬(wan) 古同息,流行宇宙,至久而大,於(yu) 穆不己,至精而深,昭曠旁達,至靈至明,粹然無雜,無有間隙,至純至真,故聖名之曰仁。”[9]322

 

孫應鼇進一步認為(wei) :仁既是天地流行之真機,也是人“極美的種子”。[9]311因此,在他看來,知仁為(wei) 仁者,則可見天地之真機流行,自然與(yu) 道同體(ti) ,自然與(yu) 道同樂(le) 。所以他說:“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這心體(ti) ,大行不加,窮居不損,何嚐不樂(le) ?不加不損,便是我心體(ti) 之大處,隻因常人不能見得此大,是以不能樂(le) ?所見既小、無一不在自己軀殼上計較,故雖處貧賤,不堪甚憂;即使富貴也,隻是憂此心也,無一時能得本然之樂(le) 。周子令尋孔、顏樂(le) 處,所樂(le) 何事?顏子之樂(le) ,惟見大耳,見大便是樂(le) ,非見大之外又有樂(le) 也。知眾(zhong) 人之所憂,便知顏子之樂(le) ,非顏子之所樂(le) ,又有異於(yu) 眾(zhong) 人之心體(ti) 之外也。”[9]214孫應鼇到達到了天人合一、心仁合一的與(yu) “仁體(ti) ”同樂(le) 的境界。

 

孫應鼇“心外無仁、仁外無心”的思想史對王陽明“心外無理、心外無物”思想的繼承、發展和完善,特別是對當時陽明後學“現成良知”之弊的矯正。相對於(yu) 王陽明的“心體(ti) ”(良知)來說,孫應鼇強調的是“仁體(ti) ”,他把“仁”提升到了本體(ti) 的高度,認為(wei) “仁”是通天地,貫萬(wan) 物,同古今,流行宇宙,廓然大公,至久至大,至靈至明,至純至真的本體(ti) 。因此,在孫應鼇“仁體(ti) 論”的視野下,天地之心與(yu) 人心必然歸結為(wei) 一個(ge) “仁”字。他終於(yu) 在繼承王陽明“心即理”、“心外無理”的基礎上,依據自己的生命體(ti) 驗,進一步發展成以“即心是仁,即仁是心”、“心外無仁,仁外無心”為(wei) 命題的“仁本”心學思想。他歸宗於(yu) 仁,仁既是本體(ti) ,又是立誌的依據,心出於(yu) 仁,依於(yu) 仁,正於(yu) 仁,簡捷易行,“仁”成為(wei) 孫應鼇學說的基礎和核心。故王枟稱孫應鼇“得孔孟所以教人之旨”而讚《四書(shu) 近語》“與(yu) 朱注相表裏”。[9]160是為(wei) 精準之定論。

 

(二)求仁論

 

孫應鼇以“仁體(ti) ”為(wei) 核心和基礎,進一步形成了“求仁論”的實踐思想。孫應鼇認為(wei) :“仁”既然是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心,又是人之所以成“仁”的根據,因此,“聖門之學,全在求仁而己”,“一部《論語》,聖人唯教人以求仁,學者學此而己。”[9]187在孫應鼇看來,為(wei) 人與(yu) 為(wei) 聖之學,全在“求仁”兩(liang) 字。這是孫應鼇的“求仁論”實踐思想。以下具體(ti) 探析孫應鼇“求仁論”的三個(ge) 維度和層次——識仁、求仁、成仁。

 

(1)識仁之門徑

 

所謂“識仁”,就是體(ti) 悟認識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仁體(ti) ”,此“仁體(ti) ”將此身與(yu) 天下國家合而為(wei) 一,且無一毫疑惑障蔽的本來麵目。“格物致知”和“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是宋明理學的核心命題,孫應鼇吸納前人的觀點並融會(hui) 貫通,提出“格物致知”就是識得“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這相對於(yu) 王陽明“格物致知”是“正心”來說,孫應鼇提出“格物致知”就是“識仁”。因此,孫應鼇在《四書(shu) 近語》開篇第一段說:“格得此身與(yu) 天下國家共是一物而致其知,無有一毫疑惑障蔽,這便是識仁體(ti) 。由此著實下誠意工夫,以正其心,以修其身,這便是以誠敬存之。隻此就是大人之學。識仁則大,不識仁則小。”[9]165孫應鼇認為(wei) ,“識仁”是“格物致知”的精髓,是《大學》之要領,“識仁”就是“先立其大”(識仁則大,不識仁則小)。

 

孫應鼇認為(wei) ,“仁體(ti) ”既然是無欲、無意、無必、無固、無我的廓然大公境界,那麽(me) “識仁”的途徑就必須去除心中欲望和意、必、固、我的糾纏,這是“盡聖人之學”階梯和步驟。由於(yu) “識仁”是通過去“私欲”而複“心”之本體(ti) ,所以“識仁”之後,不能停止,必須下切實篤行的工夫,隻有去除心中各種欲望,才能恢複和保持“仁體(ti) ”的本來麵目。故孫應鼇又說:“心本無欲,有欲則失其心之本體(ti) 矣。寡欲者,求複其心之本體(ti) ,寡之以至於(yu) 無,則心本體(ti) 複矣。”[9]317又說:“聖人之心,其始也,任理而發,何意之有?其繼也,順理而行,何必之有?其既也,與(yu) 理俱化,何固之有?其終也,與(yu) 理俱止,何我之有?蓋未感,隻是一寂然之體(ti) ,既感,隻是一順應之常,故無是者之累。門人記此,真盡聖人之學。”[9]231在此,可以將孫應鼇的“識仁”說概況為(wei) :聖人之學,始於(yu) 識仁。孫應鼇“識仁”的提出,為(wei) 學者為(wei) 人和為(wei) 學提供了明確方向和指引。

 

(2)求仁之次第

 

孫應鼇認為(wei) ,“求仁”有三個(ge) 方麵的內(nei) 涵與(yu) 次第:第一,求仁之道。孫應鼇說:“一部《論語》,聖人惟教人以求仁……學者學此仁而已。”[9]187又說:“聖門之學主於(yu) 求仁……是教人不要在言、色上做工夫,當在為(wei) 己求仁上做工夫也。”[9]188由此可見,孫應鼇將聖人之道定位在為(wei) 己和求仁之上。他說:“求仁之道,隻在一念人己之間,便可得人之心體(ti) 。”[9]219在他看來,一念之公即是仁,無欲即是天理;去人欲,全天理,慎言慎行,就是求仁為(wei) 仁,這是在身、心上做工夫,而不是在言、色上做工夫。因此他說:“聖門之學,身心之學也”[9]254,“仁不出乎言行之外,慎言慎行,即所以為(wei) 仁矣。”他又說:“程子體(ti) 貼‘天理’二字,亦自‘無欲’體(ti) 貼耳,故無欲就是天理”,“有了一分人欲,便沒了一分天理,去了一分人欲,便全得一分天理。”[9]248第二,求仁之門路。孫應鼇認為(wei) :求仁之門路,在求之於(yu) 我,求之於(yu) 近,即近即我,就是一己之身心,通過一己之身心,由近取譬,可以尋得求仁之門路。因此他說:“聖人教人求仁,其言切近精實如此。曰近,則不必求之於(yu) 遠,而事即在;曰譬,則不必外之於(yu) 我,而仁即存。”[9]219又說:“苟吾一念之立達,而推之於(yu) 人,是即為(wei) 仁之門路。”[9]219他認為(wei) “仁”不離人倫(lun) 日用,不在言行之外,所以從(cong) 身心做起,從(cong) 身邊的實事做起,通過審己知人,推己及人,立人達人,以盡人合天,最終達到萬(wan) 物一體(ti) 的本然狀態,成就聖賢氣象,這就是求仁的門徑和道路。第三,求仁之功。孫應鼇認為(wei) :求仁之功,在“克己”。他說:“聖門求仁之功,通隻在一個(ge) 克己。”[9]262又說:“仁者,人也。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都是成此一個(ge) 仁,失此仁則不得為(wei) 人矣。曰義(yi) 、曰禮,都是成此一個(ge) 仁。”[9]178在他看來,“克己”就是複禮,就是誠意、慎獨;就是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視、非禮勿動;就在正心、修身。他說:“孔子言克己,即是誠意也。克己之目,在非禮勿視聽言動。勿之雲(yun) 者,即慎獨也。非禮勿視聽言動,可見一誠意,而正心、修身皆舉(ju) 之矣。”又說:“夫克己複禮,便可以為(wei) 仁。則仁隻是個(ge) 心,而天下之人無不是一個(ge) 心也,全得我之本心,即全得天下人之本心,自然萬(wan) 物皆吾一體(ti) ,四海皆吾度內(nei) ,故一舊克複,則天下皆歸吾仁之內(nei) ,此便是以有立天下之心……仁之體(ti) 段與(yu) 為(wei) 仁之功用,此節己盡之亦”。[9]248孫應鼇將正心、修身的所有節目和工夫,全歸於(yu) “克己”兩(liang) 字,正是簡易直截、暢快淋漓啊!

 

(3)成仁之目標

 

通過“識仁”、“求仁”的門徑和次第,最終的目標是什麽(me) 呢?那就是“成仁”。“成仁”有何奧妙?答案是:“成仁”沒有奧妙,“不為(wei) 不仁,就是成仁”。孫應鼇認為(wei) ,既然“仁體(ti) ”無時、無處、無事不流行顯用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間,那麽(me) 隻要遵循本心之仁,則視聽言動,學問思辯,忠信敬篤,義(yi) 利禮樂(le) ,恭寬信敏等,無非都是識仁、求仁,一言以蔽之,就是“成仁”。在孫應鼇看來,“成仁”方法極其簡易直截。他認為(wei) :不為(wei) 不仁,便是為(wei) 仁、便是成仁,也就是順應仁體(ti) 之流行,自然複我本有之仁,去我本無之不仁,以成本然之仁體(ti) 。所以他說:“仁是我所本有的,不仁是我本所無的,不為(wei) 不仁,即是為(wei) 仁”,“聖門之學,全在自己身心上用功。但知學非難,好學為(wei) 難。”[9]211在孫應鼇看來,“求仁”是極其簡易的工夫,事事、時時、處處無一不可以體(ti) 仁,因此人人皆可以成仁。所以他說:“君子無一事而不體(ti) 仁,無一時而不體(ti) 仁,無一處而不體(ti) 仁。取舍存養(yang) 對待皆是。”[9]201他要求人們(men) 必須遵循仁的自然流行,服從(cong) 仁的召喚,求得身心、家國、天下、萬(wan) 物本然和諧的秩序,從(cong) 而實現一切存在的價(jia) 值和有意義(yi) ,實現人個(ge) 體(ti) 生命、社會(hui) 生命、自然宇宙生活的終極安頓。正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孫應鼇發明聖學之奧秘,大得聖人教人之旨,故“求仁論”成為(wei) 孫應鼇的立學宗旨,乃是百世不易之言。

 

(三)工夫論

 

誠意、慎獨是儒門正心修身的重要工夫。《大學》講“格物”“致知”,強調“誠意”工夫;《中庸》講“己發”“未發”,強調“慎獨”工夫。宋明儒家對本體(ti) 和工夫進行了熱烈爭(zheng) 論,提出各種“工夫論”。盡管王陽明也討論過“誠意”,但他並沒有將“誠意”當成工夫;他隻是籠統稱誠意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yi) ”,“誠意是循天理”、“誠是心之本體(ti) ”,“為(wei) 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可見“誠意”在王陽明那裏還沒有得到具體(ti) 而明確的界定。

 

王陽明晚年將“良知心學”融為(wei) 一爐,專(zhuan) 門提出“致良知”三個(ge) 字,即本體(ti) 即工夫、即工夫即本體(ti) 。他說:“吾平生講學,隻在‘致良知’三字。”又說:“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yu) 理而為(wei) 一者也。”在王陽明看來,“良知之學”千言萬(wan) 語,其工夫的關(guan) 鍵就在“致良知”的“致”字,要求人們(men) 即知即行,即行即知,真正做到知行合一。

 

但在王陽明去世之後,陽明後學就逐漸出現了以意念為(wei) 良知的現象,認為(wei) 良知現成,進而出現空談心性、放蕩無束、任心而行、率性而動的蔽病,最終陷入狂禪。學界一般認為(wei) ,這種流弊延及晚明,才由劉宗周重提“誠意”、“慎獨”來加以挽救。其實不然,孫應鼇早在劉宗周之前就已經專(zhuan) 門提出了“誠意”、“慎獨”工夫和學術要旨。清代貴州學者莫友芝、黎庶昌都肯定了孫應鼇“誠意”“慎獨”工夫的重要性。正如黎庶昌在《督學文集序》中所說:“其學以求仁為(wei) 宗,以誠意慎獨為(wei) 要,以盡人合天為(wei) 求仁之終始。”[7]黎庶昌序在《四書(shu) 近語》中,“致良知”一次都沒有出現,而“誠意”出現47次,“慎獨”出現60次。可以肯定,孫應鼇是陽明後學中較早專(zhuan) 提“誠意”、“慎獨”工夫的重要學者,目的就在於(yu) 挽救陽明後學空疏之弊。以下就“誠意”、“慎獨”工夫進行論述:

 

(1)誠意

 

王陽明說:“心之所發便是意”,“心之是在便是物”;又說:“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他認為(wei) ,心就是善惡之心,就是是非之心,心之發動,有善有惡,有是有非,而其善惡是非則是人所能獨知獨覺的,此獨知獨覺就是良知;由於(yu) 人人具有良知,因此,人應該在此心最初發動的“獨知”之處,應該順應良知,去做“致良知”的工夫。孫應鼇繼承了“意”有“善惡是非”的觀點,但卻放棄了“致良知”工夫,特意提出“誠意”“慎獨”的工夫。孫應鼇說:

 

《大學》釋誠意,上不連格致,下不連正心,以誠意乃《大學》關(guan) 鍵所在也。格物、致知而不誠意,則格致是虛見;正心、修身而不本於(yu) 誠意,心無由正、身無由修也……學不透此旨,不能入聖。[9]168

 

孫應鼇認為(wei) ,心未發之時,無善無惡,心己發動時(即意),便有了善惡,所以必須在“誠意”“慎獨”工夫上加以修證。《大學》釋“格致誠正修”諸條目,關(guan) 鍵所在乃是“誠意”這一條。他明確警示學者道:“格物、致知而不誠意,則格致是虛見;正心、修身而不本於(yu) 誠意,心無由正、身無由修也。”他特別強調“學不透此旨,不能入聖”,真有烈耀破迷、振聾發聵的效果。

 

如何做到“誠意”呢?孫應鼇說:

 

誠意,隻“毋自欺”一句盡之;“毋自欺”隻是格得好惡,是天下同然之理。是非,是人心本然之公;真知好惡之至善,而實致其知而已。如惡惡臭,不欺所惡之知也;如好好色,不欺所好之知也。好惡之念,各得其正,此知之真而渾然與(yu) 物同體(ti) ,不與(yu) 以一己之私,便是自慊。自欺、自慊,隻在自己意上用功。曰“獨”者,示人下手用功處也。蓋意者,心之所發,正是獨知之地,所謂幾也;慎之雲(yun) 者,先見於(yu) 善、不善之前,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使自欺之念不得以乘之,就是自慊;非於(yu) 自欺、自慊處用力也,意即為(wei) 自是獨也。誠意,即“毋自欺也”,即是“慎獨”也,非有三段、四段工夫也。[9]168

 

孫應鼇認為(wei) ,“誠意”就是“毋自欺”,就是順應天下同然之理、人心本然之公、真知好惡之至善,反身而誠,遵循天理,以求廓然大公,恢複心之本體(ti) ;易言之,“誠意”就是“盡心”,就是“正心”,就是恢複和保持本心之善,這是恢複真實自我和實現真實自我的過程,並非有三段、四段的複雜工夫。

 

(2)慎獨

 

孫應鼇不僅(jin) 要求在“心之所發處”做“誠意”工夫,而且還進一步立張在意念未發之前和已發之後,做“慎獨”工夫。他認為(wei) ,人心是本然至善的、廓然大公的,但心的發動則有了惡和自欺的趨向,因此他要求在心的發動時“毋自欺”,在己所獨知獨見時,誠其意,慎其獨,也就是時時、處處、事事都遵循善心體(ti) 之仁,表裏如一,言行如一,知行合一。因此,他說:“宋儒有看未發以前氣象之學,此亦方便法門,聖門真正盡性脈絡隻是‘慎獨’二字。”[9]174孫應鼇將“戒謹恐懼”與(yu) “慎獨”連接在一起,他說:“戒謹恐懼便是慎獨。複言慎獨者,即戒謹恐懼之真幾至精至一者言之也。慎獨則盡性,盡性則廓然而大公,便是未發之中;物來而順應,便是已發之和。未發不在已發之外,蓋衝(chong) 漠無朕,而萬(wan) 象森然,是和之所統會(hui) ,乃天下之大本也。”[9]173

 

在孫應鼇看來,“慎獨”是動靜合一的工夫,因此“慎獨”不僅(jin) 是思慮未起(心體(ti) 寂然寧靜)之靜時工夫,而且也是意念已發之後(心體(ti) 發用)之動時工夫,通過未發已發、動靜皆融,做到即知即行、知行合一。孫應鼇要求在人所不見、不視、不聞而已所獨知獨見時,慎其獨,也就是在心體(ti) 寂然不動或感而遂通之時,都要保持不離本體(ti) 境界,真正作到此身此心與(yu) 家國天下一體(ti) 合道的狀態。這是動靜合一、知行合一、天人合一的修養(yang) 工夫。所以他說:“慎獨者,知行合一之旨也”,“知行合一,便是慎獨,慎獨僅(jin) 是知行合一;不能慎獨,隻是外知為(wei) 行,外行為(wei) 知,非天命之本性也。”[9]174孫應鼇盡管放棄了王陽明“致良知”的工夫,但通過他對“慎獨”的解讀,又重新回到了王陽明“知行合一”宗旨。孫應鼇的“慎獨”不僅(jin) 突出了道德意識的自主,而且更突出了道德行為(wei) 的自律,這對當時陽明後學知而不行、率性而為(wei) 的空疏與(yu) 狂禪流弊能起到一定的矯弊糾偏作用。由此可見,孫應鼇雖然對王陽明學說有所揚棄,但他在總體(ti) 上還是堅守陽明心學的學說立場,其學問宗旨仍然沒有超出王陽明的矩矱和範圍。

 

三、餘(yu) 論

 

清康熙貴州學者王枟不僅(jin) 稱讚孫應鼇在當時是與(yu) 羅近溪、趙大洲、耿楚侗等著名王門學者比肩並列的“理學”大師,而且稱讚《四書(shu) 近語》“每發一論,親(qin) 切著明,與(yu) 朱注相表裏”,則說明該書(shu) 既有陽明心學的特點,也有程朱理學的特色,已經有了調和陸王與(yu) 程朱的傾(qing) 向。本文通過《四書(shu) 近語》一書(shu) ,具體(ti) 探析“心外無仁”、“仁外無心”、“即心是仁”、“即仁是心”、“識仁”、“求仁”、“成仁”、“誠意”、“慎獨”等為(wei) 核心命題,可以看出孫應鼇建立起來的“仁本”心學思想體(ti) 係,其特點是不作玄虛之想,不為(wei) 無妄之行,一意提倡簡易篤實之學風,以求挽救“世道人心”之效果。這既與(yu) 王陽明“龍場悟道”時感受到的貴州樸實民風有關(guan) ,也與(yu) 孫應鼇遊曆天下,與(yu) 陽明後學交流講學,得以洞察陽明後學諸多弊端有關(guan) 。作為(wei) 黔中王門的重要代表,孫應鼇融匯各家之長,最終建立“仁本”心學的思想體(ti) 係,這在明代中後期陽明後學逐漸陷於(yu) 空疏狂禪的背景之下,別具特色,不容忽視。但令人遺憾的是,盡管孫應鼇在當時“名滿天下”,但由於(yu) 孫應鼇後嗣乏人,加之貴州戰亂(luan) 頻繁、清廷禁毀等原因,其著述在清代逐漸散佚。清康熙以來,貴州曆代學者不懈努力,不斷收集整理孫應鼇文獻,取得重要成績。特別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貴州省內(nei) 外陽明學者經過四十年不懈辛苦研究[③],以孫應鼇為(wei) 代表的黔中王門得到當今學界所認同,孫應鼇著述也得到良好研究。在當前王陽明和陽明後學研究蓬勃發展的新形勢下,相信孫應鼇好和黔中王門的研究將取得更新進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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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張明.貴州陽明學派思想流變初探[D],貴州師範大學2003屆優(you) 秀碩士畢業(ye) 論文(指導教師:張新民教授).

 

[12]扈繼增.工夫與(yu) 境界——孫應鼇的心學之路[D].貴州大學2008屆優(you) 秀碩士畢業(ye) 論文(指導教師:張新民教授).

 

[13]關(guan) 春紅.本體(ti) 與(yu) 功夫——黔中王門孫應鼇心學思想研究[D].貴州大學2018屆優(you) 秀碩士畢業(ye) 論文(指導教師:張明).

 

[14]陳來.仁學本體(ti) 論[M].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4.

 

[15](明)楊慎.答重慶太守劉嵩陽書(shu) //升庵集[M]卷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注釋:

 

基金項目:貴州省教育廳重點人文社科基地課題“黔中王門孫應鼇文獻資料整理與(yu) 研究”(2015JD001)。

 

作者簡介:張明(1970—),男,貴州印江人,土家族,貴州大學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美國夏威夷大學訪問學者,兼任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方向:中國思想史、陽明學、貴州地方史、教育學。

 

[②]黔中王門進入錢德洪編《王陽明年譜》者有陳文學、湯冔、葉梧三人。《明儒學案》提及者僅(jin) 有孫應鼇一人;見黃宗羲.明儒學案[M],沈芝盈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1021.

 

[③]2018年3月,貴州陽明學界舉(ju) 辦“紀念王陽明龍場悟道510周年暨黔中王學研究40周年”係列學術活動。

 

責任編輯:近複